第十六章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无依无靠,自己的孤独。他感觉到,自己是偶然被抛到这个
世界里来的,在很久以前的一个早晨,有人将他投入这个世界,送别时的赠言有外
婆的童话、书中的寓言、长官的命令,以及《圣经》中那些模模糊糊的训诫,然后,
就让他一个人留在了荒漠之中。
他坐在书房里,面对那些玻璃盒子,无数死去蝴蝶的彩色身子被大头针钉住,
静静地僵卧在盒子里。
从一大早起,他的电话就铃声不断,但他始终没去拿起话筒。过道里的门铃也
响了好几次,他也没敢走到门旁,怕地板上的脚步声暴露了自己。他透过窗帘看着
窗外的特维尔林阴道,他感到,在那些刚刚开始发黄的大树下,在那些绿色的长椅
上,在那一条条被行人踩踏出来的有些泛红的小道上,都有人在看守他,在等待他。
他想从家里溜出去,可是,他却无人可以去见。他深爱的人,他亲近的人,都已经
不在人世了。一些朋友也不在了,另一些朋友却成了敌人。他爱过的那些女人,也
早就属于别人了,她们生儿育女,又照顾起孙子辈。他现在惟一想见的人,就是尼
古拉。尼古拉耶维奇,那位俄罗斯先知,他想听听先知那像婴儿学语似的不连贯的
话,那位先知坐在一块劈柴上,坐在河岸上,娓娓道出他在奔涌的河水中读到的预
言。
别洛谢尔采夫带着一名特工的警觉,溜出了家门。他在胡同和院门里绕了好几
个圈,以欺骗那些隐在的盯梢者。他开动那辆满是尘土的汽车,向佩恰特尼基驶去。
他并没有在近郊那一幢幢一模一样的多层建筑问迷路,一下子就驶到了河边的
那片空地上,在这段河面上,有一艘锈迹斑斑的沉船,远处是一个芳草萋萋的小岛。
那问熟悉的车库敞着门,里面有一辆十分陈旧、又脏又破的“福特”,车门全都卸
了下来。一块粗麻布挡住了车库的深处。在满是油污的深坑里,在昏暗的灯光下,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和他那位忠诚的助手谢廖加在不停地忙乎。
别洛谢尔采夫走上前去,打了一个招呼,他向深坑俯下身去,竭力想看到尼古
拉。尼古拉耶维奇的眼神。可是,尼古拉。
尼古拉耶维奇却被那锈迹斑斑的底盘挡出了,只能看到他那双被灯光照亮的手,
这双握着螺丝刀的手上青筋暴露,伤痕累累,乌黑的指甲上满是污垢,——这是一
双孜孜不倦地修理破损机械的老师傅的手。不过,尼古拉- 尼古拉耶维奇的副手谢
廖加倒是马上认出了别洛谢尔采夫。
“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好久没见了!……我和尼古拉。
尼古拉耶维奇正在这里摆弄这辆‘福特’呢!……只要它没散架,就能变得像
辆新车一样!……我们再把它卖给阿塞拜疆人,我们就有生活费了!……“他擤了
擤鼻子,鼻子上沾着一块乌黑的机油。”您到太阳地里去坐一会儿,很快就要吃午
饭了……娜杰日达。费奥多罗夫娜在做午饭。“于是,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又在车下
叮叮哐哐地忙乎起来,用螺丝刀拧着那些上了锈的螺丝。
在车库边的一块铁板后面,有一个用砖头垒起的炉灶,炉灶里的木柴已经快要
燃尽了,炭火上摆着一口平底锅,在炉灶边的几只旧箱子上,坐着一个已不年轻的
女人,她穿一身退了色的衣服,面前是一堆柔软的破布,女人从中抽出一些布头和
细线,绕成一团。别洛谢尔采夫走上前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呼吸着那好闻的炊
烟味和饭菜味。
“您好。”别洛谢尔采夫在走到那女人的身边时说道。“可以在您旁边坐一会
儿吗?我在等尼古拉- 尼古拉耶维奇干完活。”
“请坐。”女人说道。
他在一根木头上坐了下来,看了看她那张干瘦的脸,她的脸色和尼古拉。尼古
拉耶维奇一样,也很苍白。
“这个地方很好啊,”他坐在那根劈柴上,说道。“在城里,可是又感到自己
像是在大自然之中。”
“是不错,”那女人赞同说。“感谢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他让我住在这里。
现在我觉得很好。”
“您是从哪里来的?”
“从车臣来。我是难民。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逃到这里。
上帝保佑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她低下头去整理那堆五颜六色的破布。她
仔细地把那些线头绕成一个柔软的线团。
“我想用这些碎线头编一个脚垫。也许能卖出去,买点吃的。”
别洛谢尔采夫静静地坐在那截木头上,置身在甜甜的炊烟中。一束束阳光从河
面上飞来,就像一群透明的蜻蜒,然后又随风而去了。那女人声音很轻地谈起自己
的故事,她一圈又一圈地绕着线头,把自己的故事也缠进了线团。
“我们住在格罗兹尼,就在孙扎河对岸,我们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园子。丈
夫在厂子里干活,我在家照看女儿。周围住的是车臣人,鞑靼人,乌克兰人。我们
和邻居们相处得很和睦。我们互相帮助。谁家缺什么东西了,盐没了,土豆吃光了,
钱花完了,就到邻居家里去借。赶上什么节日,大家都一起过。什么复活节呀,开
斋节呀,不论是我们的新年,还是他们的新年,大家都坐到同一张餐桌前,每家各
出一份钱,大家还要相互交换礼物。我的女儿维罗奇卡就和隔壁的鲁斯兰交上了朋
友,他们上了同一所学校。有时候,他会背着小书包站在窗台下说:”出来吧,维
拉,我要走了!‘那男孩长得很好看,大眼睛,他管我叫’娜嘉阿姨‘……“
她从破布中抽出一根淡蓝色的线。她缓慢地绕着线团,十字交叉地绕在一团黄
布上。
“后来,戈尔巴乔夫来了这里,就像是有人下了毒。一种传染病就流行开来了。
车臣人沉下脸来,不再和俄罗斯人交朋友。见了面连招呼也不打。你从一旁走过,
他们就在后面恶狠狠地瞪着你。他们还用他们的语言说着什么。‘你们在斯大林时
期欺负了我们,我们还没跟你们算账呢!’学校里也经常打架,车臣人和俄罗斯人
打架,一个小伙子被打得半死,一把刀子捅进了他的肺。我们家的窗户被砸了两次,
丈夫重新装了玻璃。隔壁的小鲁斯兰长成了小伙子。他和其他一些车臣人站在街道
上,千方百计地辱骂俄罗斯女孩。他们也盯上了维罗奇卡。丈夫每天到学校去接她,
免得她受欺负。一种邪病流传开来,也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我哭着对丈夫说:‘
彼佳,我们把房子卖掉,回俄罗斯吧。住在这里太难受了。’他却对我说:”会过
去的,我们再忍一忍。“‘她拆开一块很长的红布,这块红布先前像是一面红旗。
退了色的带子绕在线团上,与逝去的生活那缤纷的色彩交织在了一起。
“有一次,车臣人马赫姆特来到我们家,他住在街道的那一头。他说:”你们
最好还是离开这里吧。我来买下你们的房子。我没有太多的钱,但能给足你们的路
费。‘他出了一个价,那点钱刚刚够买张车票。丈夫把他轰走了,丈夫说:“你这
个没良心的!……这房子我可是用自己的血汗钱建起来的!
……每棵树都是我亲手栽下的!……你却要赶我走!……‘马赫姆特却回答说
:“你把你的树栽在我的土地上了。你把它挖出来,移到俄罗斯去吧。你趁早走吧,
要不就会带着眼泪离开这里的。’我的彼佳生了那人的气,把他赶走了,还说要上
诉到检察长那里。可马赫姆特却对他说:”从前的检察长是俄罗斯人,如今的检察
长可是车臣人……“‘那女人抽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绿色布头,这块布原是一个士兵
的军便服,他所在的那个团队已经没了踪迹。她把布条绕在线团上。
“有一天,我和丈夫坐在家里吃晚饭,等着女儿从学校里回来。她马上就要中
学毕业了,她想上大学。她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两个腮帮红扑扑的,眼睛是蓝
颜色的,头发就像是金色的太阳。她是一个俄罗斯美女。到了晚上,天都黑了,她
还没回家。我们着急了。丈夫说:”没什么,她兴许和朋友们看电影去了。‘突然,
隔壁的乌克兰女人加里娜跑了过来,说道:“哎呀,娜佳,出事了!……你家的维
拉被车臣人抓走了,他们把她塞进一辆汽车,拉走了。我听到了喊声!’我一下就
昏了过去。丈夫跑到了警察局。他们派了一些人,到处寻找,也没找到。我们跑遍
了全城,找我们的维拉。第二天早晨,警察局的人来到我们家,把我们领了过去。
我们的维拉就躺在石头地面上,她已经死了,浑身乌黑。他们强暴了她,把她的衣
服扒光了,后来又杀了她。我们去找侦查员,找检察长,要求查明真相。检察长却
对我们说:”我们找不到凶手,我给你们一个忠告,还是离开这里吧……‘“我和
彼佳的生活就像是一场噩梦。我们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好像能听见女儿的喊声。车
臣人在城里走来走去,不停地放枪,唱歌跳舞。一看到俄罗斯人,他们就会扑过来。
杜达耶夫威胁要攻占莫斯科,要把所有的俄罗斯人都赶出车臣。
后来,坦克打进了格罗兹尼。枪炮声响个不停。我也不知道,是谁让这些坦克
来送死的,只见它们全都被打垮了,那些没死的坦克手,就在那烧焦的墙壁前被枪
毙了。有一个开坦克的小伙子跑到了我们家里。他求我们把他藏起来。他年纪很小,
剃着光头,脑袋上缠着绷带,胳膊细得像根鞭子,眼里泪汪汪的。我和彼佳就把他
藏进了地窖。可是隔壁的车臣人告了密。那些人端着枪跑了进来,他们说:“你们
把那头俄罗斯猪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的彼佳回答:”这里没有猪,这里住的是
人。“那我们就来看一看吧!’他们打开地窖,拖出了那个小伙子。他们就在门口
把那个小伙子和我的彼佳给枪毙了。开始轰炸了,城里到处是大火,白天黑夜枪声
不断。我跑到教堂里去,神甫已经不在了,一个诵经师老头在教堂里主事。我站在
圣母像前祷告:”我们的庇护者,天上的女王,你把这座城市从地上抹掉吧,一块
石头也别留下!……让每个车臣人家都挨炸弹!……让每个车臣人都被枪子打穿!。。
…。为了这有罪的祷告,你也把我给杀了吧!……我反正也不想活了!……‘我走
出教堂,到处乱走。四周一片轰鸣,一座连一座的房子都挨了炸弹。’好吧,现在
就杀了我吧,杀吧!‘可是不,她没杀我,引我钻出了大火……“
那女人撕扯着破布,绕着那个无限长的线团。
“我走到城外,沿着孙扎河走到田野里,那儿一个人也没有。我在乡间的小路
上走了一整夜,背后是大火的反光,还飘来一阵焦煳味儿,雪地上现出一只只狼的
眼睛,就像一点点绿色的火星。我实在没了力气,倒在地上。我半死不活地躺在那
里。一头狼走到我身边,闻了闻,又走开了。兴许,我身上有一股毒药味,那头狼
不敢吃我……然后,我就四处流浪,吃尽了苦,在火车和汽车上讨饭,经常饿得半
死。好不容易到了莫斯科,我找到安置难民的办事处,想随便找一份工作,找个睡
觉的地方。我走进那个房间,却看到一个车臣人坐在那里,冲着我鬼笑,我又倒下
了,像是被打倒的。我想投河死掉算了,可是上帝却把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派到
河岸上来,让他拦住了我。现在,我就住在这里,住在车库里……”
她把从一件旧婚纱上拆下来的白色丝线绕在线团上。
在车库旁边,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和谢廖加打开龙头,哗啦哗啦地冲洗着满
是油污的手,准备到柴垛这边来吃午饭。
谢廖加从车库里搬出一张桌子,放在阳光下,这张桌子缺了一条腿,桌面上满
是裂痕和烙印,落满了铁屑。他在桌子上铺了一张报纸,为了不让风吹走报纸,他
又压了几个盘子在上面,他摆上一个很大的黑麦面包,一堆洗净的黄瓜和西红柿,
一个装盐的雕花小罐子,还抱来了一个歪歪的绿皮西瓜,瓜上的瓜藤已经干枯了。
娜杰日达。费奥多罗夫娜啪地一声把熏黑了的平底锅放到桌子上,锅里是油煎的土
豆和香喷喷的油渣,然后,他们就坐在了桌子周围的几个木箱上。摆满食物的桌子
立在河岸边,立在一片阳光灿烂的空地上,旁边就是宽阔的河流,河的对岸,就是
那座粉白相间的城市。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站起身来,把那双终日劳作的大手放在西红柿、大面包
和黑色铁锅的上方,在为那些食物祝圣。
他道出一段多神教性质的祷告,这段祷告像是现编出来的:“面包和水,献给
诚实的嘴巴……生活的果汁,献给寻求真理的人……太阳和河流,献给俄罗斯的儿
子……”
他坐下来,把大面包抱在胸前,用一把锋利的刀切起面包来,从边上往中问切,
把那块黑面包切成了厚薄相差无几的面包片,给了每人一份。别洛谢尔采夫接过自
己那份香喷喷的面包,他觉得,他是在参加一个分面包的神圣仪式,尼古拉。尼古
拉耶维奇就像是一个布道者,在将智慧的面包分发给自己的学生和追随者。
他们吃着热乎乎的土豆,用叉子叉起香脆的油渣。谢廖加切开西瓜,那裂成两
半的西瓜,张开巨大的红色嘴巴大笑起来。别洛谢尔采夫享受着这惬意的凉爽,他
觉得,他们大家似乎都在吹奏长笛,一艘轮船伴着他们的笛声,漂流在河上。
他们吃完了饭,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等着他在他认
为合适的时候打破沉默,开始布道。但是,他却一直没有开口。
“爱喊叫的人,是大嗓门,爱耳语的人,是小嗓门(”小嗓门“在俄语中与前
文提到的将军”舍昔顿“发音完全相同。),”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声音很轻地
说道,他的话让别洛谢尔采夫心头一颤。“一颗人头保不住……人头用盘子端上来,
舞却没有一个人去跳……”他又不说话了。
“别信毒蛇,它的皮肤是层毛,毛下是铁……敲打那铁,铁下有奶……喝了那
奶,就会丧命,因为那是毒药……别喝毒蛇乳头的奶,因为你不知道,你喝的是什
么人的奶……毒蛇杀不了,因为蛇盘着蛇,不会让你近身……你抓住了毒蛇,就能
杀了它……俄罗斯抓住了毒蛇,让毒蛇憋死……抓住毒蛇的人,就是英雄……抓住
毒蛇的城市,就是英雄城……莫斯科有许多人,英雄却只有一个……也许是你,也
许是我,我不知道……这一点不能说……
“加斯捷洛杀了毒蛇,然后是加加林,因为他是俄罗斯英雄……要搞清毒蛇身
上的锁在什么位置,这样才能把锁打开。
这里就有不朽……想活的人会死,为俄罗斯而死的人却会永生……代表,不是
自己作出选择的那个人,而是众人推选出的那个人……就位之前他还有很长的路要
走,别无它路……他面前有一道锁,钥匙在我这里……我把锁一开,他就能过去,
我不过去,他就只能站在那里……你看看他的脑门,那儿覆盖着一层东西……是他
的记号和号码……他同时站在两条道上,该走哪条道,这是我们的事情……俄罗斯
有许多路,道却只有一条,该他走……你去第六门洞……那里死了很多人……“
他两眼通红,蒙着一层水汪汪的眼泪。别洛谢尔采夫觉得,这样的场景已经有
过一次了,那是在另一片土地上,蓝色的群山宛如波浪,炽热的道路上尘土飞扬,
一个布道者坐在长长的桌子后面,他黝黑的脸非常漂亮,罐子里装着用淡水制成的
酒,用石头制成的面包,他们的圈子亲密无问,他们的离别近在眼前,让人禁不住
泪流满面,透过炽热的眼泪形成的那层薄雾,看不清究竟是谁,在阳光下踏着轻尘,
沿着石头的道路渐渐远去了。
“你把所有的土地都丈量了,因为你是土地丈量员……你再去丈量天空,那你
就是天空丈量员……加斯捷洛就丈量过天空,斯大林还向他表示过感谢……俄罗斯
有三个深度和三个高度,再高的地方是什么,不得而知……你穿透了两个深度,但
要小心第三个深度,那里是毒蛇的窝……你飞到了第一个高度,再往上飞却没了翅
膀……加斯捷洛走向深处,因而才升向天空……你别去奥斯坦基诺,那里迟早要烧
掉,已经腐烂……鲁茨科伊离开毒蛇,去了库尔斯克,没有城市,就下了海……你
要相信‘代表’,他在召唤你,让一个人来捂住我的眼睛吧……”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站起身来,用一个严厉的手势拦住了随他站起来的那个
女人和那位少年。他对别洛谢尔采夫招了招手:“走,我让你看看我的飞机……它
也受过泪水的洗礼……”
他俩向车库走去,绕过那辆锈迹斑斑的“福特”,走到车库的深处。尼古拉。
尼古拉耶维奇掀开了挂在那儿的粗麻布。
在车库那昏暗的深处,停着一架不明构造的飞机,机身漆得锃亮。高高的尾翼
上画着一颗红星。那道环绕机身一周的线,突出了这个装置的修长和匀称。一排画
得整整齐齐的小红星,表示着空战击落敌机的数量。从机身中伸出的机翼很短,在
飞行中也许会展开来,以改变其几何形体,保证这台机器能够完成盘旋和俯冲。在
两侧的舱门上,是两幅手绘的画像,一幅是怀抱圣子的圣母,一幅是身穿阅兵服的
斯大林。在螺旋桨藏匿于其中的机器前罩上,饰有一枚“胜利勋章”,耀眼的宝石
闪闪发光。空气中散发着油漆和汽油的味道,就像在设计局里那样,在设计局里,
会把试飞的样机保存下来。
“它能杀死毒蛇,毒蛇在空中,毒蛇在克里姆林宫的地下……隔舱里装有炸弹,
冲击角没有限制……起飞时间在十二点整,其余的一切都是秘密……”
别洛谢尔采夫仔细地看着这个幻想性的飞行装置,好容易才辨认出来,这就是
那辆“莫斯科人”牌小轿车,它经过改头换面,成了一架战斗机。尼古拉- 尼古拉
耶维奇的这辆汽车,是被改装来进行空中战斗的。别洛谢尔采夫知道,他见证了一
种未卜先知的疯狂,只有这样的疯狂才能解释倾塌的世界之混乱,才能去反对邪恶。
这个发现了恶之起源的先知,同时也是一位时刻准备与恶展开搏斗的战士。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放下了粗麻布帘子,挡住了那架神奇的、准备投入战斗
的机器。他领着别洛谢尔采夫走出了车库。
“第一次飞行由我执行,然后是你……现在你走吧,远远地走开……”而他自
己则缓慢地向河边走去,背衬着闪亮的河水,他就像是站在流动的火光之中。
别洛谢尔采夫与谢廖加一同离开了岸边的这块空地,谢廖加要到市场那边去办
什么事,他坐在别洛谢尔采夫身边的座位上,感到很满意,因为他用不着步行去市
场了。
“您看见我们的飞机了?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让您看了?”谢廖加很想谈一
谈那个禁忌的话题,心里在和严守秘密的要求作着斗争。“我们现在没车开了,只
能步行。以前我们有那辆‘莫斯科人’,现在只有那架强击机了。我们干了两个星
期,把它改装成了一架飞机。我们把它放在机库里,严守秘密,不让特工们看到。
它漂亮吗?您喜欢吗?”
“太漂亮了。”
别洛谢尔采夫想起了那架打扮得漂漂亮亮、油光锃亮的飞机,飞机上还带有红
星、圣母像、大元帅斯大林像和闪亮的胜利勋章。在粗麻布帘子后面的昏暗中,那
东西既像是一台秘密的战斗机器,同时又像是一种游戏工具,人们常把这样的东西
装在儿童游艺场上,或是吊在公园里的旋转游艺机上。
“我在看你们的强击机时,不知为什么想到了那个关于飞毯、蛇妖和睡美人的
童话。”
别洛谢尔采夫小心地看了谢廖加一眼,看看自己的这个比喻是不是让谢廖加生
气了。但是,谢廖加没有生气,反而兴奋了起来:“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就是想
把那蛇妖炸死。他从飞机上向它投炸弹。就像加斯捷洛那样,向毒龙俯冲,把它消
灭掉。我们现在就去弄炸药,把它放到弹舱里去,放在后背箱里和后座上。”
“怎么轰炸?什么炸药?你们干吗要炸药?”别洛谢尔采夫惊慌起来,他还不
明白,这场别出心裁的游戏和真实之间的模糊界线到底在什么地方。“这个蛇妖躺
在什么地方?”
“瞧您!”谢廖加感到很吃惊。“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不是告诉过您了吗?
毒蛇绕着克里姆林宫转了一圈,头尾相连,构成一个环。如果找准地方,一下子炸
飞它的头尾,那毒蛇就会没命了。”
“怎么,你们想去炸克里姆林宫?要知道,那里可有警卫呀。到处都是岗哨。
大门上装有门闩和防护网,什么样的汽车都冲不过去。你们是过不去的。”
“没有人想炸克里姆林宫,”谢廖加懊恼地说道。“克里姆林宫是我们的,是
俄罗斯人的。谁想去动它呢?我们只想把克里姆林宫的毒蛇清除掉。尼古拉- 尼古
拉耶维奇已经准确地算清了毒蛇脑袋所在的位置。他是用脚量出来的,画在了图上。
如果从宣谕台看过去,离斯巴斯基门有三十步。我们的飞机就往那里冲。我们把毒
蛇炸死,包围克里姆林宫的圆环也就打开了。”
“怎么,他想开车冲过去,与汽车同归于尽?他想炸死自己?”别洛谢尔采夫
突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游戏,不是一种娱乐。这位先知创造出了一种关于俄罗斯
英雄的学说,他也准备将这一学说落实为壮举。他要做出一种神秘的牺牲。他要消
灭邪恶。他要拯救被迷惑的世界。他要用长矛刺穿那有蹼有翼的爬虫。他要从城堡
里救出公主。用来代替那匹宝鞍白马的,就是这辆被描绘成战斗机的破旧汽车。用
来代替那杆屠龙长矛的,就是后背箱里的炸药。被俘的、受尽折磨的俄罗斯,就是
站在斯巴斯基大门旁的姑娘。那残害人民的邪恶,就现身为童话中的毒蛇。那个身
披大红斗篷、发出神圣指责的英勇武士,就是这位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这位先
知和英雄,别洛谢尔采夫刚刚还看到他站在宽阔的河面旁,脑袋四周是闪亮的光环。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说,俄罗斯已经出了一个‘代表’,他将拯救俄罗斯。
但是他自己现在还不知道,他好像是睡着了,被毒蛇麻醉了。要把毒蛇杀死,这样
的话,‘代表’才能醒过来,才能看到俄罗斯正在受苦,才能拯救俄罗斯。尼古拉。
尼古拉耶维奇想把毒蛇杀死,让‘代表’醒来,走进克里姆林宫。他想为‘代
表’开辟道路,打开锁。他认为自己是先驱,必须做出牺牲,炸死毒蛇,为‘代表
’开辟道路。“
他们沿着佩恰特尼基街走着,汽车穿行在那些没有生气的、单调的多层建筑之
间。一家餐馆的招牌上有许多小灯泡在闪烁。加油站上方的空气在颤动。广告牌上
有个姑娘在试穿长袜。一个流浪汉穿过马路,他就像一个头发披到眉头上的原始人。
公共汽车站旁有两个东倒西歪的醉汉,他们那两个汗津津的脑门顶在一起。在这个
平凡的世界里,在这芸芸众生的忙碌之中,在这单调的汽车轰鸣声里,却即将有奇
迹发生。
“谢廖加,你说,这或许只是一个游戏吧?你们两个是在玩游戏。你也知道,
经常有人玩这种打仗游戏,模仿古代历史中的情景。有人穿上古代武士的盔甲,另
一些人穿上条顿骑士团的服装和宝剑,锁子甲,头盔。王公的旗帜,十字军骑士的
军旗。在楚德湖的冰面上,在乌鸦石旁,两边的人相遇了,他们发出战斗的叫喊,
互相砍杀,然后,等他们玩累了,就坐到篝火旁,烤起羊肉串,友好地喝起伏特加
来。有一些这样的历史游戏,很好玩。”
“瞧您说的!”谢廖加委屈地说道,很疏远地看了别洛谢尔采夫一眼。“哪里
是什么游戏!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是先驱,是人民的复仇者。他是在为‘代表’
开路,为人民报仇。他的好几个亲人都死了,他见到过天使?”
“什么天使?”
“他参加过保卫议会大厦的街垒战。在叶利钦想当沙皇、把部队开进莫斯科的
时候,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全家都走上了街垒。他的夫人柳德米拉。格里高利耶
夫娜去了,大女儿去了,就连还在上中学的儿子安德留哈也去了。他们白天黑夜都
呆在那里,不让士兵们过去。安德留哈举着旗子,在街垒上来回挥舞。柳德米拉。
格里高利耶夫娜用大锅煮土豆,熬粥,给那些守卫大厦的人吃。尼古拉。尼古拉耶
维奇本人是政委,他鼓舞人们的士气,给大家读叶赛宁的诗。女儿是护士,——以
防万一,怕有人被士兵开枪打伤。”
一栋带有阳台的楼房,阳台上晒着衣物;一个个垃圾箱,老太婆在垃圾箱里东
翻西拣;一幅广告,基尔科罗夫在广告上微笑;一瓶“波罗的海”牌啤酒的模型;
几个身穿黑色皮夹克的高加索人。生活突然脱下了那层平常日子的暗淡外衣,获得
了神话的高度和深度,这个神话是描绘在神奇的帕列赫首饰盒(俄罗斯的一种工艺
品,盒子表面多绘有神话题材的小型精细画,画面多为红色和金色,以黑色为底色,
因最初出于伊万诺沃州的帕列赫村而得名。)上的。用一支很细的笔沾着火红的颜
料,在黑色的漆面上画出了一座燃烧的宫殿,一团团飘浮在空中的火焰,一个个战
斗在街垒中的保卫者,还有一个手持金色喇叭的威严天使在莫斯科的上空飞翔。
“在坦克推倒街垒的时候,安德留哈和柳德米拉。格里高利耶夫娜当场就被打
死了。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住女儿,一辆坦克从他们身上轧了
过去,但没轧到他俩。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在医院里躺了很长时间,他就是在那
里见到了天使,天使对他说,他就是先驱,要为‘代表’服务。
他那个活下来的女儿,却离开家去做了妓女。听说,她去‘大都会’接待外国
人,她也到这里来看看尼古拉- 尼古拉耶维奇。
她是一个好姑娘,虽然她是卖身的。“
“她叫什么名字?”别洛谢尔采夫发现,一幢幢楼房的立面开始熔化了,流淌
起来,就像是用蜡做成的。“他那个女儿叫什么名字?”
“维罗尼卡。”
那阵淡淡的香水味,就像是飞走的蛱蝶在空气中留下的芬芳。一个金色脸庞的
姑娘走进了红色蝴蝶下方的那幢大楼。检察长的脸,他那两只贼溜溜的好色的小眼
睛。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在空中,在一幢幢灰色楼房的上方,留下一抹鲜艳的红
色,那抹红色在缓慢地凋零,就像一片枯萎的罂粟花瓣。
他们驶到了市场,来到这个围有黑压压一片人群的混凝土建筑前。
“我要在这里下车,”谢廖加说。“我要去见那个车臣人艾哈迈德。他那里有
炸药。要买上一些……您可别以为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会炸死自己。我们有一种
装置,能松开离合器。他只要把飞机开到进攻线上,对准方向,然后就跳车。飞机
会自动飞向目标,把毒蛇炸死。离斯巴斯基塔二十步,就像图上画的那样。”
谢廖加握了握别洛谢尔采夫的手,下了车,脚步灵活地向市场走去。别洛谢尔
采夫目送着他。他看到,谢廖加走在一条山路上,穿一件防弹背心,围着绿色的围
巾,在他的前方,似有一张金色的蜘蛛网切断了山路。
傍晚,他被叫到了格列奇什尼科夫的“基金会”。他驶过大教堂,向宣谕台走
去,他想弄清楚,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测算出来的那个将要挨炸的毒蛇脑袋,到
底在什么位置。他看到,广场鼓了起来,内部似有巨大的压力,就像是一个巨人孕
妇的肚子。在广场的下面,一个看不见的婴儿在动弹。能听见他的抽搐声和扑哧声。
像是马上就要分娩了。巨人孕妇将在莫斯科叉开两条浮肿的巨腿,鼓着那光亮的黑
肚皮,她将发出可怕的叫喊和呻吟,从那裂开的红色通道里,伴着羊水和污血,将
诞生出一个新生命,蓝色的脐带还没有剪断。他弓着腰,绕过教堂林立的穹顶,他
感觉到有许多双石头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于是便赶紧走进了“基金会”。
在那间能看到红场风景的熟悉房问里,坐有总理和扎列茨基,他俩正在激烈、
凶狠地对骂。格列奇什尼科夫和科佩伊科也默不作声地坐在这里,就像是两位动物
学家。他俩在忙乎着,一个在往酒杯里倒金黄色的威士忌,另一个用镊子往杯子里
夹冰块。
“你这样做,完全是施虐狂!……你这个变态的家伙,爱折磨人的家伙!……
你就喜欢见到别人受难!……你喜欢看到舍普顿的人头!……你给车臣人送去一箱
假钞,就是为了让我出丑,让我早点下台!……”总理满头是汗,脸一直红到头发
根儿,那头发稀疏的头皮似乎是被一片巨大的荨麻给灼伤了。“我向总统做过保证,
说舍普顿过几天就会回家!……
我在电视镜头前和将军的亲属们谈过话,保证将军能完好无损地回到家中!…
…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可你还是给了车臣人假钞!……杀害舍普顿的凶手不是阿尔
比。巴拉耶夫,而是你!……你还杀了其他许多人!……难怪那些红色和褐色的报
纸会把你画成一个杀人犯,手里还举着一把血淋淋的斧头!
……“
扎列茨基欣赏着总理的歇斯底里,用鼻子吸着那充满汗臭和酸腐味的受难气息。
“这是一种反犹行为!……纯粹的种族主义!……大屠杀就是这样开始的!…
…”扎列茨基淡淡地笑着。“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建造了马伊达内克(德国法西斯于
1941-1944年间在波兰卢布林市附近建造的集中营,先后有约一百五十万犹太人和
其他战俘死于这个集中营。)”
“我始终认为,我对朋友是真诚的!……我履行了所承担的义务!……我认为
自己是一个有团队精神的人!……在遇到向印度提供重型武器的问题时,你来找我,
我把问题给解决了!……在出售那些最庞大的通信系统的时候,其中有几颗卫星牵
涉到国防部的利益,我听了你的话,其所有权都落到了你们手里!……你们来求我
改变资金流向,把修铁路搞民航的钱投进与我们关系密切的银行,我也马上就答应
了,钱立即就转了过去!……我为什么不合你们的意?……你们还能找到另一个更
合适的人吗?……你们想让我和总统吵架?……
你们想让我退休?……也许,在我退休之后,接着就会遭到审判,为了让我保
持沉默?……因为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可以向《福布斯》或者《纽约时报》的记者谈出很多东西!……“总理
那张通红的脸上不断冒出热乎乎的汗滴,他的整张脸就像是被开水烫伤了似的。
扎列茨基搓了搓干燥的手掌。他就像是地狱中的魔鬼,看着那饱受煎熬的罪人,
还不时往火堆上添几根木柴。
“可不,你和舍普顿的脑袋一起掉进了大锅!……你们两个能熬出一锅美味的
冷杂拌汤来!……”扎列茨基又添了一把柴,这把柴劈劈啪啪地烧了起来,大锅里
的水烧开了,开水没到了总理的肩膀,他看上去就像是菜汤里的一只西红柿。
“我和塔吉雅娜。鲍里索夫娜见了面。她是这样说你的:”我们的这只小猫抓
不住耗子了。我们还另有许多只好猫,它们要灵活得多。应该仔细地盯着他。“
总理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你们想让我开枪自杀?……作为一个没有履行诺言的军官,我是应该自杀!
……你们需要一场豪华的葬礼,你们会得到的!……你们能看到,一位俄罗斯军官
在这种场合下会怎样行事!”
他哭了起来,就像一个孩子那样,说自己要去死,以此来威胁那些欺负了他的
成年人。扎列茨基看穿了这一点。目睹了受难者的眼泪,他感到很开心。他还要再
玩上一小会儿,然后再打断总理的抱怨。他不拘礼节地、很友好地说道:“够了!
……干吗要开枪自杀!……干吗像个孩子似地要寻死!……控制住自己!……我们
仍然是朋友,谁也不会欺负你的……你在九三年那个该死的秋天就做出了选择。我
往国会给你打了电话,我说:”赶紧开溜吧,快扔下你那位哈斯布拉托夫吧!……
快站到总统一边来!‘你听了朋友的话,离开国会,一天之后,坦克就轰垮了你的
办公室……我引导过你,我还将继续引导你!……别激动!……好了,接着手绢!
“
扎列茨基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了总理。总理接过手绢。他还在抽泣,抖动
着肥厚的肩膀,他擦起眼泪,很响地擤着鼻涕。
“好了,好了,乖孩子,谁欺负了咱们,咱们就去揍他!
……“扎列茨基收起了沾满总理泪水的手绢。”有祸必有福。
政治,就是把失败变成胜利的艺术。你可以把这些不好的事情都用来为自己谋
利益。我给那些傻瓜送去假钞,就是想使局势变得紧张起来,我们可以利用紧张的
局势来一个跃进。
一个突如其来的大跃进,把所有其他的竞争对手都甩在后面,骗倒所有的敌人!
这就将是你的土伦,你的奥斯特里茨,就将是你辉煌的胜利!……“
总理继续在抽泣,不停地用指头摸着被泪水泡肿的鼻子,这鼻子通红通红的,
布满一个个很大的汗毛孔,就像是一个草莓,但与此同时,总理的眼睛却放射出了
警觉的光芒。
“我引导过你,我还将继续引导你。你不仅会加强自己的地位。你不仅会与强
力部门的首脑达成和解,为你喜爱的将军复仇。你还将成为我们老态龙钟、病人膏
肓的沙皇惟一的支撑和指望。他会让你做他的接班人,而不是阿斯特罗斯硬塞到他
面前去的那位市长。要不了三个月,在新年的雪花中,在圣诞节的枞树间,你就将
被宣布为接班人!”
总理警觉地听着,用那双聪明、胆怯的眼睛贪婪地盯着扎列茨基,这家伙刚刚
还是折磨他的人,此刻却变成了他的救星。他还有些怀疑,怕这是扎列茨基玩弄的
花招,也可能是一个恶毒的嘲笑。但是,他越来越相信,这是一步出人意料的好棋,
十分大胆的一招,在这方面,扎列茨基是一流的大师。
“你指的是什么?”总理问扎列茨基。
“在达吉斯坦发动一场小规模的战争。一个小范围的地区冲突,延续的时间不
超过一个星期。我们把巴萨耶夫的车臣部队骗进达吉斯坦,骗进你十分喜爱的瓦哈
比教徒们的埋伏圈。在车臣人的前进道路上,我们撤掉岗哨,把我们的营队撤出山
口。我们要向车臣人保证,绝对不使用空军。我们还要付一些钱给某些人,但这一
次不用假钞。巴萨耶夫一进入车臣,我们就给他致命的一击。我们用飞机轰炸,用
排炮轰击,向暴动的瓦哈比教徒发起轰击,把俄罗斯国旗插上他们的堡垒。强力部
门的头领会因为胜利、奖赏和晋升而开心。总统会拥抱你,就像拥抱自己的儿子那
样,因为你拯救了国家,避免了一场新的高加索战争的爆发。你为舍普顿报了仇,
你对瓦哈比教徒的吹捧,也只是一种战略上的智慧。你是胜利者。军队将拥戴你。
爱国者们将把你奉为神灵。鲍里斯沙皇将脱下自己身上的紫袍,当着聚集来的民众,
当着数千个电视镜头,把皇袍披在你这个胜利者的脑袋上!”
“这可是一场战争啊!' ,总理摇着脑袋。”高加索已经在酝酿一场大战了,
你却建议在火药库里引爆一枚手榴弹。这会流很多血的,也许,还会导致俄罗斯的
解体!“
“这里谈的是地区冲突。我们这里有地区冲突的专家。”
扎列茨基看了看别洛谢尔采夫,似乎刚刚才发现他。“我们有一些很有经验的
地区冲突理论家,他们能像外科医生那样,在局部麻醉的情况下为某一个患处做手
术。你要相信,技术决定一切,这里既有军事和政治方面的技术,也有情报方面的
技术。我和塔吉雅娜。鲍里索夫娜谈过了,她很赞成。女儿怎么说的,父亲就会怎
样去做。”
“这么干可能会受到审判的!……这么干可能会受到诅咒的!……”总理激动
万分,他感到害怕,同时也想冒冒险。
他相信扎列茨基,但也提防着后者的诡计。
“你就下决心吧,”扎列茨基感觉到了总理的犹豫,“计划的细节已经考虑好
了。部队的撤退路线已经拟定了。他们准备进行闪电般反击战的秘密集结地点已经
选定了。执行轰炸任务的飞机的起降机场选定了。收买人的资金已经准备好了。将
军军衔和‘俄罗斯英雄’称号的名额也已经拟定了。你就下决心吧!做一位新的拿
破仑吧!……”
别洛谢尔采夫觉得,一枚金属钻头钻进了他一颗好牙的深处。这个决定有可能
成为一场灾难性的战争,导致部队的大规模调动,造成高加索的解体,引发无数的
悲剧和死亡、鼻涕和眼泪,做出这一决定的那些无赖,应该被关进监狱。
“要知道,这可是你命运的十字路口!要么你就会呈螺旋状地摔下去,在某个
统计局或养老基金会里当个小办事员。
要么你就像一枚火箭一样飞上去,升到权力的顶峰!你将成为俄罗斯的主宰,
就像彼得大帝,就像斯大林,你就在当今俄罗斯的历史条件下承担起他们的责任和
使命吧!……“
扎列茨基张开巴掌,把手伸向总理。可以看到,总理的脑袋晕了,嘴唇间出现
了一种类似疯狂微笑的神情。
“达吉斯坦只是你的凯歌的一个组成部分。我在和‘傀儡’进行一场巧妙的游
戏,我在说服他,吓唬他。他说到了军人们的阴谋,说到饥饿的人民肯定将发动暴
乱,说有些地区正打算宣布脱离俄罗斯,说阴险的美国人编制了一份‘俄罗斯犯罪
图’,图上标明了所有的犯罪团伙,以及这些团伙与省长、主要政治家、部长和高
官们之间的关系。我还说到了齐奥塞斯库那活灵活现的恐怖命运,使得‘傀儡’流
下了歇斯底里的眼泪。他的身体已经垮了,病人膏肓了,他想退休,但要使他自己
的安全和平静得到保证,远离那些注定要降临的灾难。”扎列茨基笑了笑。“你成
了接班人之后,就马上给他一个保证。
说不会动他一个指头,不再就别洛韦日协议、炮轰国会和发动车臣战争等事追
究他的刑事责任。我们把他送到国外,把这个善良、虔诚的小老头展示给世界。然
后,我们就把他的家搬到阿尔卑斯山的古堡里去,他在那儿的住处已经建造好了。
让他头戴一顶皱巴巴的蒂罗尔小帽,去与旅游者们交谈,那些旅游者会把他称
为‘俄罗斯圣诞老人’。人们最终会忘记他的,而只有你一个人身处整个世界的关
注中心……“
“你将赢得达吉斯坦的闪电战,抓住巴萨耶夫。我们要把他关在笼子里,在整
个俄罗斯示众,你就将被人民视为大救星。你将乘歼击机飞往马哈契卡雷机场,部
队将在你的面前走过,接受胜利的检阅。波将金(波将金(1739——1791),俄国
政治家,陆军元帅,负责组建黑海舰队,率军吞并了黑海北岸地区和克里米亚,因
而获得塔夫里亚特级公爵爵位(塔夫里亚”是克里米亚的旧称)。)由于在克里米
亚的战功被人称为。塔夫里亚的波将金‘,而你也将被人冠以’达吉斯坦的,称号。
所有这一切,都将保障你在由我操纵的大选中获得压倒性的胜利。我已经为你创建
了一个政党,它能压倒共产党。我要给你的政党取一个强有力的、野兽的名字,比
如,就叫‘俄罗斯黑熊党’……“
总理的嘴角流露出一种疯狂的、病态的笑容。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到转动的瞳孔,
而只有泛蓝的、僵死的眼白。似乎,他的心脏病犯了,一阵痛苦让他的脸变得煞白。
“但是,你还需要一段时间来完成你的事业和你那些伟大的改革。你应该摆脱
掉先前那个时代的煤渣和铁锈。你应该划清自己和‘傀儡’的界线。到那个时候,
你要宣布进行一场伟大的清洗运动。你要召开一次新的‘二十大党代会’,你要在
会上发言揭发‘傀儡’。你要谴责那个罪恶的、导致伟大的苏维埃联邦毁灭的别洛
韦日协议。你要诅咒炮轰国会、滥杀无辜的罪恶行径。你要把用大炮和飞机毁灭繁
荣的格罗兹尼的行为说成是犯罪。你要揭露那些贪污大案,那些贩卖钻石、石油和
国家机密的行为。你要点出主要的罪犯。他们要受到公开的审判,你将身披完美无
缺的耀眼光环,这一切将使得你有能力左右俄罗斯,让她恢复往日的伟大!……”
别洛谢尔采夫看了格列奇什尼科夫和科佩伊科一眼,他俩垂着脑袋,默不作声
地坐在那里。
“怎么,你同意了?”扎列茨基俯身问总理。“我们在达吉斯坦开始行动?”
“好吧。”总理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你就把强力部门的部长们叫过来。我马上去找塔吉雅娜。鲍里索夫娜,让
他去说服总统。现在,我们来给巴萨耶夫打个电话……”
扎列茨基像魔术师一样做了一个动作,从空中变出一个手机来。他拨了一个号
码,将信号送过万水千山,送到一个遥远的山谷,在那里的一个傍晚的果园里,一
个面带倦容的军人躺在苹果树下的地毯上,枕着丝绸枕头,一个东方少女在用那丝
绸一样的手指给他揉腿。看到扎列茨基在拨号,别洛谢尔采夫想起了不久前阿斯特
罗斯所打的那个电话。
“沙米尔,你好啊!……”扎列茨基的脸上露出了老友重逢的喜悦。“我答应
过打电话,我这不就打了吗!……如果搅了你的美梦,还要请你原谅啊!……”在
扎列茨基不再说话、听着遥远的回应的时候,别洛谢尔采夫想象到,巴萨耶夫胳膊
肘撑着枕头,那枕头上的绸布皱了起来,苹果树上挂着成熟的果实,一个面色黝黑
的哨兵坐在鲜花盛开的篱笆旁,摆弄着膝盖上的“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我
要用《福音书》上一段话来回答你,而不是《古兰经》上的一段经文。…”在犹地
亚开始杀男婴的时候,约瑟梦见了天使,天使给他说:“别怕,去埃及吧!‘……
我要对你说的话就是:”别怕,去达吉斯坦吧!’……“
“你可以相信我,我和军方谈过了,和总理谈过了……不会有空军,不会有岗
哨……营队会撤出山口,你能毫无障碍地通过……这个小麻烦正合巴库和梯比里斯
的意……我们要表明,输油管道走哪里,不走哪里……要是你愿意,恐怕连谢瓦尔
德纳泽都会亲自来求你……这样一来,你在石油项目中的股份就会扩大……沙米尔,
对于你来说,这不过是一次轻松的散步,但是实际上,这却是一个大政治,大游戏,
也是一笔大钱……整个欧洲都会知道你,整个世界都会知道你……总理就站在我身
边……由他来证实我的话。”
扎列茨基把电话递给了总理,总理语气庄重地说道:“沙米尔,我的意见是这
样的……行动不得超过一个星期……然后你就通过我们留出的通道撤退……我保证
不使用空军……”
在那个遥远山村的上空,蓝色的群山暗淡了下来。山风拂过果园的树梢。一枚
苹果坠落了,“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蜜蜂落在一朵小花上,然后又飞走了。那个卫兵站起身来,紧张地观察着果园
四周的情况。巴萨耶夫从少女的手中抽出自己那只青筋暴露的大脚掌,把没了声音
的手机扔在枕头上,手机上那些乳白色的按键继续亮了一两秒钟。
“列恰,去把参谋长和副司令叫来……”巴萨耶夫对那名卫兵下达了命令。
“你呢,”他转身对那个女人说道,“再去拿两个茶碗来……”
别洛谢尔采夫看到,总理和扎列茨基走出了办公室。他还看到,毛茸茸的大教
堂在傍晚的窗户里变得赤红,广场上的一个个方形石块闪闪发光,在宣谕台那边一
块黑色的石头上,画了一个十字,很快就将有一架飞机冲向那里。
“我认为,一切都太棒了,”格列奇什尼科夫说,“‘斯瓦希里计划’正在得
到落实……”而你,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他严厉地、同时也很友好地对别洛
谢尔采夫说道,”应该飞往达吉斯坦,去见一见伊斯马伊尔- 霍扎耶夫,控制一下
‘地区冲突’。让他管好自己的匪徒,别介入事端……他为我们保持中立,我们就
会还他一个共和国……“
别洛谢尔采夫点了点头。他很镇静。他是一名打人敌人内部的特工。他获得了
珍贵的情报,他正在仔细地研究、筛选这些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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