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他落脚在马雷村的铁匠瓦西里- 叶戈罗维奇的家里,这铁匠浑身黢黑,一副铁
牙似乎也是在那间出产马掌、犁铧和大车轮毂的铁匠铺里锻造出来的。一个小小的
玻璃露台伸进花园。铁匠给他送来一只缺了脖子的花瓶和一束野花,那些野花在他
的桌子上慢慢地枯萎了。
他在铁匠铺里干活,帮帮瓦西里。叶戈罗维奇的忙。他生着炉子,添上几块细
碎的灰煤,煤块冒出尖尖的火苗,形成通红的火团。风箱呼呼直响,白色的火星噼
噼啪啪地四下飞溅,热气弥漫。他和铁匠一起打造康拜因上的一个螺栓配件。康拜
因手伊瓦什卡。雅库宁,他的外号叫“龙骑兵”,因为他爷爷曾在沙皇的龙骑兵部
队中服役过,他肩膀很窄,样子很温和,他坐在门口,背衬着灿烂的阳光,面带羞
怯地看着别洛谢尔采夫,别洛谢尔采夫则用钳子夹住一块烧红的铁,把吱吱作响的
铁块放到铁砧上,铁匠举起铁锤,把铁块砸得火花四溅,那铁块在他的敲击之下缩
成了一团。
山下是一个水波不兴的美丽湖泊,还有一座五个穹顶的教堂,另一座教堂则破
败不堪,屋顶上长满了野草野花。教堂的里面阳光灿烂,很暖和,花瓶里插有各色
花朵。一个神甫。
身体瘦削,就像一小捆干草,他在摆弄长明灯。别洛谢尔采夫站在圣像前暗淡
的光影下,产生了一阵甜蜜的幻想,想象他和阿妮娅一起走进教堂,神甫把一个犬
牙交错的铁花冠戴在他俩的头顶上。
他醒了过来,感觉到那乍、预言性的梦转瞬即逝了。天上的乌云洒下了笔直的
冷雨。爬满了旋花的灌木丛沙沙作响,挂上了雨珠。他从房子里冲了出来,想跑到
湖边去。但在半道上又改变了主意,在雨中慢慢地往回走,身上的衣服全都淋湿了。
瓦西里。叶戈罗维奇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从屋檐的水槽哗哗流
到桶里去的雨水。
“您有客人,”他说道,“您想不到是谁。”
“客人?”别洛谢尔采夫大喊一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就向露台冲去。
阿妮娅坐在凳子的边沿—上,浑身都湿透了,她脚下的地面上有一滩湿印。她
朝他转过:身来,她满是雨水的面庞红扑扑的。他来不及脱下潮湿的鞋子和衣服,
就扑了过去,抱住了她,他的面颊感觉到了她潮湿的衣裙、喘息的身体和冰凉的面
庞,以及她呼出的热气。
“你来了!浑身都湿透了!我一直在等你!”
“我是从沼泽地那边过来的。我走着走着,雨就下大了。”
“瞧我还干坐着呢!你浑身都在发抖。快脱了衣服,钻到被子里去。快!我有
很多伏特加和蜂蜜。我要让你暖和起来。就像一只白鹭似的从沼泽地走了过来。可
怜的,都冻僵了!”
他跳了起来,去找瓦西里。叶戈罗维奇,从小柜子里拿出一罐蜂蜜、一瓶打开
了的伏特加和一只杯子。他用勺子舀出一勺很浓的蜂蜜,又往杯子里倒了一些伏特
加,把它们搅匀,然后尝了尝这浑浊的黄色药剂。他觉得,这饮料非常浓烈,气味
芳香。
等他端着杯子回到阿妮娅身边,阿妮娅已经躺下了,被子一直捂到她的下巴,
只有那两只水灵灵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芒。他俯身面对她,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着一
股凉意。
“来,喝下去!包治百病。”
“哎呀,太刺鼻了!可也很甜,很香。我会喝醉的。”
“你就好好地醉吧。没什么,你已经到家了。”
“你也喝一点吧。你也湿透了。我已经喝醉了。”
“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想你。想着想着,又感到害怕了:你要是突然改变主意,
不来这里了呢?你也许会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没有意义。太可怕了!”
“我是走过沼泽地到你这里来的。”
“唉,你呀,我的白鹭!怎么样?暖和一些了吧?真的暖和一些了?”
“暖和多了。你再喝一点吧。”
他向她弯下腰去,飞快地吻了她沾着蜂蜜的双唇和沾着雨水的头发,而她,从
被子里伸出一只光光的胳臂,抱住他的脑袋,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揽,然后推开他,
久久地看着,接着又吹了一口气,吹落了他眉毛上的水珠。
“很奇怪,是吗?”她说道,用一个指头划过他的眉毛、嘴唇和额头。“真的
很奇怪,是吗?”
“有什么奇怪的?”他用嘴唇含住了她的指头。
“瞧,这是你的眉毛、嘴唇和面颊。我现在可以抚摩它们了,这没有什么可奇
怪的。也许,这还是有一点点奇怪的地方吧?不久之前,你对于我来说还是一个陌
生人,一个难以接近的人。你在发掘坑里出现了一下,又消失了。然后你去跳舞。
然后你在黑暗中唱歌。你一直是陌生的,难以接近的。在这之前并没有你,也
不可能有你。我也很自在地呆着。我一直觉得,我会一直很自在地呆下去。没有一
个男人敢碰我一个指头,敢扰乱我的思想和情感。可是此刻,你却在吻我,似乎是
自然而然的。你也不再是陌生人了,瞧,这就是你浓密的眉毛,我可以抚摩它。我
今天也是自愿来你这里的。天上下着大雨,而我一边走,一边在想,你会怎样接待
我。我心里也有疑虑,也有担心。“
“什么疑虑?”
“什么疑虑都有。你要是突然又成了一个陌生人呢?你不是也担心我会突然变
成陌生人吗?”
“你瞧,我并不是陌生人。”
他更紧地抱住她,自己也躺到了被子上面,他感觉到了她那修长的、充满活力
的身体,他看到,在她脑袋后面的玻璃窗上,雨水在不住地流淌,使玻璃窗变得模
糊起来,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闪着金光,像是一块薄木板,又像是
树上的苹果。他不敢动弹。他想让这雨无休止地下下去,想让这些苹果闪烁着金光,
想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永远躺下去,听着雨滴在旧木桶中溅出的水声,看着她湿润、
纯洁的双唇在轻轻地呼吸,那个缺了边的花瓶里,插着一些风铃草和野菊花。
雨不停地下着,下着,他俩没有出门去吃晚饭。天黑了下来,她睡着了。他小
心翼翼地吻了吻她带有睡意的嘴唇,就走出房门,到瓦西里。叶戈罗维奇那里去了。
夜里,他不时醒过来,脑袋里萦绕着一个慌乱却又甜蜜的念头:“她就在这里,
就在我这里,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他走出房门,来到门前的台阶上,台阶上又
湿又冷。天上,星辰已经熄灭了,霞光则亮了起来。
早晨,他俩拿着长长的钓绳去捕狗鱼。太阳从山后射出斜斜的光线,照亮了那
满是灌木的水岸。
他打开锁船的锁,把锈迹斑斑的链条扔下小船,扶着阿妮娅上了船,把船桨装
在桨架上,然后就将小船推到了水中。
阿妮娅坐在船尾,裙子呈喇叭状摊开在身体的四周,他拉着船首,把船拖过岸
边的水草丛,他感觉到了她富有弹性的重量。
“你会划船吗?”他问遭。
“会。”
“那你轻轻地划吧。我来理一理钓绳。”
她挪了挪身子,坐得更舒服一些,两只脚找到了支撑点。
他把自己那两只湿漉漉的赤脚伸在她的面前。她抓起船桨,划了两下。小船顺
从地动了起来,河水拍打着船底,船桨搅起了一个个小旋涡。
“你在哪里学会了划船?”
“去年我和同学们一同去了一趟谢利格尔湖。我们在那儿的一座岛上发掘古墓。
我每天早晨都划船过去。”
“你划得很好。我原以为,你会成为船首的一尊雕像,可你却成了水手长,一
名真正的水手长。你划轻点,水手长,我要下钓绳了。”
他把一根系着尼龙钓线的杨树枝固定在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带有鱼钩的
鱼形金属片,然后把钓绳远远地扔向小船的后面。金属片啪地一声落到水中,拉出
一道波纹来。
阿妮娅划着船,而他在用双手快速地向水中放线,直到钓绳绷得笔直才歇手。
“划累了吗?”他问道。
“瞧你说的!”
此刻,小船在风平浪静的银色水面上前行。他俩的腿紧靠在一起,他感觉到了
她温暖的双腿,感觉到了她健康的身体那平稳的运动。
他手里的杨树枝动了一下,被拉弯了,直了一下之后。又弯得更厉害了。
“咬钩啦!”他喊道。“划快点!”
他拽了一下钓线,松一松,又拽了一下,他感觉到钓线的远端有一个有力的活
物在拉扯,在挣扎,他手中的钓线吱吱作响。他又更快地拉了拉钓线,于是,在船
尾后面很远的地方。
一条狗鱼跃出水面,打破了平静的水面,像纺锤一样旋转着,亮出了白色的肚
皮。这条鱼游到船边,拍打着鱼鳍,越过船尾,从阿妮娅的头上飞过去,挣脱鱼钩,
重重地摔在船舱里。
它剧烈地颤动着,不时蜷缩起身子,就像一条黏糊糊的青蛇,白色的嘴巴一张
一合,它的鳃是血红的,浑身的黏液像雨点一样四处乱飞。阿妮娅拢起双腿,恐惧
地看着那条鱼黑白相间的鱼鳍,看着它凶狠的、反射着阳光的眼睛,然后,她突然
不声不响地把棉背心扔了过去,盖在狗鱼的身上,那条狗鱼挣扎着,把衣服顶得鼓
了起来。
别洛谢尔采夫坐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心里在想:“我爱她,我一辈子都爱她。”
他掀开棉背心,那条鱼躺在那里,鱼鳍还在不停地抖动。
他俩又抓了一条狗鱼,然后就回了家,开始煮鱼汤。别洛谢尔采夫在花园里给
鱼去鳞,掏出鱼鳔和血淋淋的内脏,然后把鱼切成大块,扔进开水锅。瓦西里。叶
戈罗维奇和康拜因手“龙骑兵”到商店里买了一瓶伏特加,于是,他们四个人就在
露天的餐桌上喝起了热腾腾的鱼汤。别洛谢尔采夫顾不上吃东西,他一直在欣赏着,
她怎样从锅里舀出鱼汤,端起热气腾腾的汤勺,像野兽一样小心翼翼地吹开热气,
尝着滚烫的汤汁。
在普斯科夫博物馆,阿妮娅接受了一项任务,要对马雷村外的一系列古墓进行
发掘。
“就从这里挖?”别洛谢尔采夫看着那丛风铃草,问道。
“挖吧。这座墓不太深。最多一米五。你挖吧,我把这座墓画下来。”
她躲到一丛灌木中,打开速写本,画了起来,而他则把上衣扔到麦地上,拿起
了铁锹。他铲起表土,把这锹草皮连同野花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到了一边。他很快
就挖掉了那层黑土,连同土里的草根、虫蛹、幼虫和蚂蚁。几块扁平的石头被抛到
了草地上,接下来就是其中什么也没有的红土了。他挖着,脊梁朝向火热的太阳,
胸口却对着坑里冒出来的凉气。
“挖累了吗?”阿妮娅问道,她已经画完了图,站到了坑边。
“你说,躺在这里的会是什么人呢?”
“这是一座斯拉夫人的坟丘。年代为八世纪或九世纪。
克里维奇人从南方来到这里,在芬兰人中间定居下来。在这一片土地上,到处
都是坟丘。“
“也许,这块田地已经有一千年的历史了。这些黑麦都是最初那些麦粒的后代。
这些灌木也都没有长高。在葬礼过后的第二年,一座座坟丘就变得圆圆的了,长满
柔嫩的绿草。”
“你现在要小心一点了,挖宽些,再宽一点。”
他挖出了一个又宽又深的坑,阿妮娅接替他干起活来。
她用一把宽大的铲子,小心翼翼地铲着土。而他躺在一边,看天上的云彩宝塔
在如何倾塌。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挖出了一副遗骨,这副骨头架是粉白色的,似乎有人抓起
一把盐,在黑色的地面上画出了脊椎、肋骨和腿骨。只不过,这副骨架非常坚硬,
中间填满了冰冷的泥土,完好无损的牙齿似乎包含着一个灿烂的、几乎是珍珠般的
笑容。
阿妮娅用刷子清扫骨架上的尘土,黑色的衣服碎片就像腐烂的树皮,阿妮娅在
这堆衣服残片中找到了几个镀金的玻璃珠,在头骨上,则发现了一个精致的头箍,
这个用细铜丝编成的头箍已经发绿了。
阿妮娅给挖开的坟墓画图,丈量它的尺寸,不停地做着笔记。他把那些珠子放
在掌心里,又仔细地端详着那个在一千年之后又重见天日的淡绿色头箍。
“是位女性。应该还很年轻。所有的牙齿完好无损。她是怎么死的?是病死的
吗?”
“我不知道。”阿妮娅回答,她专心地画着图,画完之后,就把挖到的东西装
进袋子,还写上了日期和发掘地点。
他俩手拉着手,躺在黑麦地的旁边。被挖开的坟墓飘出几缕勉强可以看到的热
气。阳光下的土地泛着淡蓝。风吹过麦田,在麦田里吹出一条白色的通道。马儿在
远处绿色的山冈上吃草。他相信,他知道,什么都不会结束,他们在人间的生活,
就是永恒的复活,在这场银色的小雨中,这位面庞白皙、眼里充满阳光的姑娘一直
在不停地行走。她粉红的肘部就放在他的脸旁,上面沾满了草屑。他小心翼翼地碰
了碰她的胳膊。
他俩准备回家了。他把头骨放回坟墓,盖上泥土。压上石头,还铺上了一层带
着风铃草的草皮。他们向马雷村走去。
阿妮娅静静的,在想着心思。而他把铁锹扛在肩上,跟在后面,怕惊扰了她,
也就没有说话。
夜晚,他俩来到湖边,点燃了一堆篝火。阿妮娅坐在火边的干沙地上,娇小的
身子对着窜动的火苗取暖。她脑袋上方一个结满松果的浓密树枝被映亮了,然后,
火光又暗了下去。
别洛谢尔采夫从火堆里抽出那些烧焦的木柴,把它们扔到湖水里。一道吱吱作
响的火蛇飞进了深蓝色的湖水。它与自己的倒影碰在一起,吱啦一声就熄灭了。
他又从林中折来一堆叶子还没有落光的干树枝,放在火堆上。火苗不见了,火
堆也暗淡下来,但片刻之后,一个巨大的光球突然升了出来,映亮了树林的深处,
以及那一根根细草和一棵棵松树,映亮了镜子般的湖面,它呼啸着冲上树冠,在身
后留下了一片红色的灰烬。
他俩离开篝火,沿着湖岸走去。夜色中,他们看到了一间干草房。凭着那浓郁
的草香味,别洛谢尔采夫知道,草房里堆满了干草。他伸手去摸,手被飞廉划破了,
但他还是打开了一扇门,滑溜的干草散落下来,他则吃力地爬到了草堆顶上。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手上的口子又痛又痒。他感觉内心有一股力量,一阵
轻松,还有一种关于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慌乱预感。
“你在哪儿?”她在黑暗中问道。
“我在这里。到这边来。”
“干吗?”
“来吧,我说。这里全是干草。”
“我不愿意。”
“爬上来吧!”
“这草真扎人。哎呀,我掉下去啦!”
“快把手递过来。”
他在黑暗中摸到她的手掌,紧紧地握住,使劲把她拉了上来,这时,他透过屋
顶上的窟窿看到,天上有一簇闪亮的星星。
他吻着她,干草发出的响声,她若断若续的喘息声,自己那颗变得硕大无比的
心脏发出的低沉的跳动声,让他喘不过气来。再也没有黑暗了,四周的一切都被一
种迟缓、淡雅的光所照亮了。
一阵阵冷气穿过墙缝吹在他的胸口上。他睁开眼睛:屋顶窟窿外的天空已经是
鱼肚色的了。阿妮娅枕着他的一只胳膊还在睡,她蜷缩在干草中,就像一只鸟,她
在平静地呼吸着,身上沾满了草屑。
他轻轻地抽出胳臂,翻过草堆,跳了下来。牧场泛着朦胧的亮光,上面布满了
在黎明时分开放的花朵。在松林的上方,巨大的朝霞在静静地放射着黄色的光芒,
鸟儿已经开始歌唱了。
太阳从火红的山冈上升了起来,薄雾离开了湖面,在下面,一群野鸭飞了过去,
就像一小阵黑色的龙卷风……
他听到了一阵尖利的、越来越响的声音,加速的电气列车在通过狭窄的隧道时
常常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脑袋由于那难以承受的力量而后仰着,仿佛他是坐在降落
的宇宙飞船的座椅上,周围是一团烈焰。着地的撞击让他清醒了过来。他的手里拿
着一块画有红色花瓣的碎瓷片,他拴到碎片的那个草丛,原来是一个狭窄的、通向
深处的孔眼。这个孔眼在急速地收缩,合拢,就像刺进去的匕首刚被拔出来的伤口。
逝去的时间形成一道淡蓝色的闪电,钻进了这个孔眼。
别洛谢尔采夫转过身来。在他的背后,站着格列奇什尼科夫,后者身披一件被
雨水淋湿的雨衣,在稍远些的草丛里,在墓地那倾斜的栅栏旁,站着布拉夫科夫和
科佩伊科,他俩也都同样穿着被雨水淋湿的亮闪闪的雨衣,雨衣的下摆一直拖到地
上。
“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不管问到谁,他们都说:”见
到他了,刚刚还在这里,现在去哪儿了,我们可就不知道了。‘幸好,科佩伊科用
他那哥萨克人的嗅觉把你给找到了。“
别洛谢尔采夫懵懵懂懂地站起身来,仿佛刚刚经历了一次爆炸所产生的震动,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块碎瓷片。
“请你原谅,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我们不能让你休息个够了。事情非常紧
急。伟大的事业开始了。这事离开你绝对不行。我们现在就去机场,飞机已经在等
我们了,从那儿飞往莫斯科,飞往伏努科沃机场。那里停着另一架飞机。我们要随
‘代表’飞往索契。我们要在温暖的大海边讨论一些刻不容缓的任务。既有头脑又
有直觉,既有分析才能又有战斗经验和神秘的体验,这样的人太少了。我们对你寄
予厚望。”
可以冲下河岸,一头扎进灰蒙蒙的、冰冷的普斯科夫河,让脑袋撞在河底的石
头上,于是,他的生命就会变成一股血水,与冰冷的河水融在一起。可以从这三位
身穿闪亮雨衣的人身边逃开,跳过墓地的栅栏,在那些坟墓和铁花圈之间左拐右突,
摆脱追踪。但是,在他准备突围的方向,透过稀疏的树影,可以看到几辆黑色的汽
车,还有一些警卫人员在那里转悠。可以扑倒在地面上,钻透时间的表层,摆脱可
恶的跟踪者。变成一个纤细的火舌,遁入那个无形的、通向无限的孔眼。
但是,那孔眼已经合上了,地面已经把那孔眼封死了,再也进不去了。他慢慢
地弯下腰,把那块画有红色花瓣的碎瓷片放到地上,用它作为一个记号。
“我准备好了。”他别无选择地说道,同时向他们跟前挪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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