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他们分乘三辆汽车来到机场,机场坐落在白雾蒙蒙的平原上,在蒙蒙细雨中,
几辆空降兵的运兵车被淋得湿漉漉的,一架双引擎的民航飞机已经做好了起飞的准
备。从最后一辆汽车上跳下来的警卫人员,在飞机旁围成一个圆圈。别洛谢尔采夫
走出汽车,看着格列奇什尼科夫与那些默默不语的陪同人员道别,他拥抱他们,对
他们说着什么,有些话也传到了别洛谢尔采夫的耳朵里:“谢谢了,男子汉们,谢
谢你们的支持……我们还会见面的……你们要把海关置于我们的控制之下,很快就
需要花大钱了……否则,他们就要给自己建造宫殿了,他们以为,从飞机上看不到
那些宫殿。而我们要把它们航拍下来,要他们好看……”
一位身穿民航制服的机长走过来向格列奇什尼科夫报告:“将军同志,飞机已
作好起飞的准备。请您准许起飞。”
“准许起飞。”说完,格列奇什尼科夫就笨拙地爬上了飞机,弄得黑中泛白的
雨衣哗啦哗啦直响。科佩伊科让别洛谢尔采夫走在前面,用他的后背挡住了别洛谢
尔采夫的视线,使后者看不到那薄雾缭绕的空旷原野,别洛谢尔采夫只得沿着那狭
窄的扶梯向上爬去,钻进了椭圆形的飞机舱门。
飞机里很空。他们全都坐在面前带有小桌子的前舱座位上,他们脱下湿漉漉的
雨衣,揉一揉肌肉,活动活动脖子,带着友好的神情看着别洛谢尔采夫,他们就是
因为别洛谢尔采夫才进行了这次艰难的奔袭。
“一个半小时就能到契卡洛夫机场。从那里沿着晓尔科沃公路到环行路,再到
伏努科沃,也就一个小时。正好可以来整理整理心情。”格列奇什尼科夫看了看自
己的金表,心满意足地说道。“是这样的吗,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
他的样子很善意,就像一位善良的医生在对康复的病人说话,丝毫也不像那位
残忍的执行官,那位执行官曾站在漆黑的河岸上,曾站在佩恰特尼基楼顶的断头台
上。
飞机颤抖起来,它的每一个夹层、每一块铝板和每一颗铆钉都在颤抖,翅膀上
那两朵透明的钢铁蒲公英被吹动了,飞机飞了起来。透过团团乌云,韦利卡亚河在
舷窗外斜斜地闪过,就像一根脱离了大地的色彩暗淡的铁飘带,升天大教堂那白色
的钟楼四周,环绕着一圈金黄色的树木,还可以看到内城和多夫蒙特城,当年的考
古工作就是在那儿进行的,随后,一切都隐入了朦胧的云彩,永久地消失了。
“喂,同事们,在一番劳累和紧张之后,不妨来轻松轻松。
说得对吗,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格列奇什尼科夫搓着冻僵的双手。这时,
一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马上走了过来,把一些盘子、酒杯和多种鱼肉食品摆放在小
桌上,又把一瓶摩尔达维亚白兰地放在一个特制的圆箍里,以防飞机的颠簸弄洒了
酒。
“需要白水吗?”那个小伙子问道,其举止很像一个殷勤的服务员。
“如果可以的话,就来点矿泉水。”布拉夫科夫说道,同时迫不及待地把手伸
向了酒瓶。
“瞧,亲爱的弟兄们,我们又在一起了。”格列奇什尼科夫举起了圆圆的酒杯,
杯里是金黄色的白兰地。“我们不应该分开,有什么委屈也不应该互相瞒着。只要
我们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我们就一定能达到既定的目的。为我们的
朋友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干杯,为他的幸福和健康干杯!”
他们三个人都和别洛谢尔采夫碰了杯,为他的归队而感到高兴。他们喝着酒,
贪婪地吃着东西。别洛谢尔采夫也和他们一起吃着,喝着,顺从地呼应着大伙儿的
情绪,无动于衷地看着圆圆的舷窗,高空的蔚蓝照亮了窗边的小餐桌。
过了一阵,别洛谢尔采夫的三位旅伴似乎把他给淡忘了。
此刻,他们在谈论战争,在别洛谢尔采夫从地面飞人其他星系的时候,这场战
争已经打响了。
“我还是不认为总参谋部的分兵计划是一个理想的决定,他们把集团军分为两
组,一组攻打格罗兹尼,一组开到山里,进攻阿尔贡山谷。这显然是分散了兵力。”
布拉夫科夫的大鼻子在白兰地酒杯上方摇晃着。“应该集中兵力攻打格罗兹尼。
占领了格罗兹尼,就是战争的胜利!“
“胜利是跑不掉的。我给集团军司令部打了电话,进攻在正常推进,他们能按
时完成任务。”科佩伊科雄赳赳地耸着肩膀,似乎那上面还挂着那块金色的哥萨克
肩章。“重要的另一个问题,也就是人民的满意。在每个省都进行了民意测验。
人们异口同声地说:“捣毁车臣人的老巢。为莫斯科的爆炸复仇。把格罗兹尼
变成废墟。‘我们可以祝贺自己了,胜利者就将成为沙皇。人民会亲手把他抬进克
里姆林宫去的。”
“在一月底,在国会选举开始之前,格罗兹尼必须拿下。”
格列奇什尼科夫用拳头砸了一下小桌子。“在一月底,‘代表’必须到格罗兹
尼去主持胜利阅兵仪式。巴萨耶夫和哈塔勃则要被装在笼子里,送到莫斯科的动物
园里,与那些鬣狗关在一起。要让孩子们看一看,鬣狗怎样撕咬那些臭烘烘的尸体。
我想表扬一下你们的电视频道的工作。我们把那些电视台从阿斯特罗斯和扎列
茨基那里夺了过来,如今,它们正在为我们的胜利贡献力量。“
“你派人去了军队,是想让他们在部队推进的过程中控制住那些油田?”科佩
伊科问布拉夫科夫。“可别让那些捞外快的人占了地方。我们要占住钻井,派人保
护,要用油罐车把油直接拉到斯塔夫罗波尔。否则,我看,卢科伊尔石油公司和西
伯利亚石油公司的走狗们就要蠢蠢欲动了。不能让那些人混进部队!”
“谁要是到处乱钻,谁就会变成石油。”布拉夫科夫冷笑了一声。
“好吧,朋友们,为胜利干杯!”格列奇什尼科夫举起酒杯,一束阳光透过舷
窗照在他的酒杯里,他的杯中像是装满了黄金。“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为我们的
胜利干杯!”
大家碰了杯,别洛谢尔采夫和大家一起,顺从地喝了一口刺鼻的白兰地。
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不久前死去了,可他们又使他复活了。桌边
的谈话有一大段他都没有认真去听,此刻,他试图全力以赴去搞清他们交谈的内容。
“在攻占格罗兹尼之前,最好是在新年前夕,‘傀儡’就应该下台。”格列奇
什尼科夫说道。“在他下台之后就马上拿下格罗兹尼,胜利的花环应该献给‘代表
’。他们说过了,‘傀儡’的下台应该安排在过去一年的末尾,安排在那个陈腐世
纪的末尾。新的一年、新的世纪应该以‘代表’向人民的亮相为开端。这具有重大
的心理意义和象征意义。人民要抛弃那个年老多病的‘傀儡’,就像抛弃上一个消
耗殆尽的世纪,他们将把希望寄托在年轻的、充满活力的‘代表’身上。这里面还
有点埃及味道呢,不是吗?好像与尼罗河崇拜有点关系,与俄西里斯的复活有点关
系?”
“我们一回到莫斯科,就要加快政党建设,”布拉夫科夫关切地说道,并没有
去呼应格列奇什尼科夫的那些玄学幻想。
“在‘傀儡’下台之前,‘代表党’就应该秘密地组建起来。在大选之前,它
就应该作为一支强大的政治力量公开亮相,挤垮共产党人和自由派。战争归战争,
作为一种心理保障,这场战争是必不可少的,但是,还需要一个高效的政党,需要
一架完美无缺的政治机器。这个我们在索契要加以讨论,让‘代表’也参加进来。
我正在筹集资金,团结信息媒介,争取各省省长的支持。我正在准备制服那些政治
对手,但所有这一切都必须加快速度。我在索契要就这个问题作一个汇报。”
“我读了你那些讲稿起草人为‘代表’起草的讲稿,”科佩伊科不满地对布拉
夫科夫说道,“太学究气了,有些地方很花哨,是讲给外省那些女演员们听的。难
道就不能在那里写上一些让战士和军官们也能听懂的字眼吗?比如这样的话:”我
们要把市场上的这些哈塔勃们全都抓起来!‘要让全体人民都理解他,而不仅仅是
那些娇里娇气的小女人们。“
“你放心,人民一定会理解他的!”格列奇什尼科夫笑了起来。“我们的人民
像金子一样,在地球上你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人民了。你往他们的嘴里无论塞进去
什么东西,他们都会把它吃下去。只要对他们说上一句‘这很好吃’,就足够了。
他们就会吃起来,使劲往下咽,吃得口吐白沫,却还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说:
“好吃!哎呀,太好吃了!…
他们端起酒杯,把金色液体倒进他们湿润、油腻的嘴唇里,又往嘴里塞了一些
熏肠、咸鱼、凉拌牛舌和撒有柠檬片的鲟鱼冻。
别洛谢尔采夫不明白他们谈话的意思,仿佛,他的旅伴们在用一种外语相互交
谈。
“我们毕竟不应该忽视‘代表因素’,”布拉夫科夫含着一片柠檬,意味深长
地说道。“经常出现这样的现象,一个傀儡,他起先完全依赖于那些扶他上台的人,
但是渐渐地,他就会利用权力机构,运用政治机器,开始排除自己周围的人。把他
们挪个位置,或者干脆清除掉。阿道夫。希特勒是这样干的。斯大林是这样干的。
那些党的领袖,从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到戈尔巴乔夫,也全都想这样干。我们是
否能断定,在一年之后我们还能控制住‘代表’?他是否还会履行自己的诺言,按
照我们的意愿行事?”
“用不着激动,”格列奇什尼科夫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们在烧瓶里合成了他,
他将就这样一直留在烧瓶里。他是软弱无力的,不具有政治意志。他是组合而成的,
是由许多碎块拼凑起来的。他会听从我们的每一句话,履行我们的每一个建议和奇
想。政党将被掌握在我们手里。资金流完全由我们控制。我们将建立起一个统一的
电视帝国,在这个电视帝国中,他不是国王,而只是臣子。我们已经把我们的人安
插进了所有的强力部门。他们将在政府和总统办公厅里都占据了位置。他的医生、
花匠和厨师,他的情人和牌友,都将是我们的人。那些卖身投靠、腐败透顶的民主
派精英们,只要我们一招呼就会跑过来为我们效劳。我们的美国朋友和以色列朋友
保证将严密监督他的对外政策。他还能往哪里逃呢?只能逃到‘小留声机’的坟墓
里去,为了在深秋的菊花上洒两滴悲伤的眼泪?他在我的手心里!”格列奇什尼科
夫攥紧了他那个青筋暴露、沾了几星油珠的拳头。“不过,他应该为他的处境感到
高兴。什么责任都不负,却备受爱戴。他将像英国女王那样,统治整个国家,却不
管理任何事务。”
“不过,我还是要给他一个警告性的暗示,”布拉夫科夫在坚持自己的意见。
“我要让他看看,不听话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也许,我们把‘骗子’交给美国人?
在那位多情的检察长掌权的时候,这个‘骗子’就已经被立案调查过。‘代表’将
‘骗子’视为他的恩人之一。我们让‘骗子’肩负一项愚蠢的使命跑到美国去,然
后就让美国人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把他抓起来。”
别洛谢尔采夫留心地感觉着周围的生活,就像一个到其他星系旅行过的游人,
他以音速飞过一个个天外的世界,然后又回到了故乡的星球。他还是原来的他,可
地球上的生活却已经改变了。
“‘代表’在就职之后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彻底改变整个对外政策,在
最近这次的扎维多沃会面中,我们已经向他提出了这样的建议。”格列奇什尼科夫
坚决地说道。“别再跟中国和伊朗玩什么游戏了!要彻底转向美国。中国是一个潜
在的敌人,它在向西伯利亚和远东扩张。它的间谍网遍布雅库特和乌连戈伊。只有
美国才能遏止中国在俄罗斯的扩张。
让美国人进入西伯利亚,把镍矿、铜矿和油田都交给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就
让他们把核项目也监管起来,我们不需要两把核伞,有美国那一把核伞就足够了。
让他们建一条横穿西伯利亚的公路。让他们在白令海峡挖一条隧道。让他们在靠近
中国边境的地方摆满导弹。我们,如果需要的话,就到西伯利亚的前领土上去,把
它建设成一个名为‘美俄欧’的伟大的共有空间,这样一来,我们就能阻止‘黄祸
’的蔓延了。“
“他对你那个主张俄罗斯加入北约的想法持一种奇怪的态度。他模模糊糊地表
达了一个意思,想与白俄罗斯和乌克兰实现一体化。”科佩伊科说道。
“他会逐渐成熟的。我们在索契还要再次讨论这一系列的问题。要与白俄罗斯
和乌克兰一体化,但要在北约的框架之内。”格列奇什尼科夫这样安慰科佩伊科。
“我们应该考虑考虑,怎样更好地对付‘傀儡’和他那位淫荡的女儿。他们知
道得太多了,他们的顾虑也很多,如果把他们逼得太紧了,他们就会到处乱说。”
科佩伊科仔细地把一片鲜嫩的鲑鱼夹到了自己的盘子里。“要不,把他们送到尼斯
去?眼不见心不烦,省得他们在我们身边捣乱。”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格列奇什尼科夫安慰道。“‘傀儡’完全依赖于那些
非常有效的东方草药,而这些草药随时可以被换成那些常用的苏打药片。马上,‘
傀儡’就不见了!‘女儿’则可以靠那些有价证券和不动产过好日子,至于她的卧
室,科佩伊科可以顶替扎列茨基,成为她真正的花花公子!,,他们友好地哈哈大
笑起来,科佩伊科则挺直身子,整理起了那并不存在的哥萨克小胡子。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自己的内心很空虚。他的旅伴们喝醉了。他们喝得满脸通红。
可口的食物和芳香的白兰地把他们变成了兴高采烈的普通男人,他们想讲一些笑话,
说一些黄色段子。唱几首酒席桌上的歌儿。科佩伊科还在哈哈大笑,在想着“女儿”
那丰满的乳房和结实的大腿,他解开衬衫的领口,鼓起紫色的青筋,伴着飞机引擎
的轰鸣,歪着嘴巴唱了起来:“她被扔一扔进了船一船边那汹一汹涌的波一波浪…
…”
飞机降低了高度。那位殷勤的服务员面带微笑收拾了吃剩的东西。透过乌云,
可以看到金黄色的树木和车水马龙的公路。飞机降落在契卡洛夫军用机场。
一辆吉普车在跑道的边上等着他们。司机从格列奇什尼科夫手里接过公文包,
恭恭敬敬地提着,边走边轻声地汇报着什么。他俩在镜子般锃亮的黑色汽车旁停下
脚步,小声地交谈着。别洛谢尔采夫走开几步,看着这个军用机场那座低矮、熟悉
的航站楼,看着登机口的一片忙乱,一队队分成小组的士兵走出登机口,脚步匆匆
地踏着混凝土跑道走向一架飞机,这架飞机的目的地是莫兹多克,士兵们有的喝醉
了,有的面露凶光,但大多数人都是一副专注、沉默的模样。一队特种部队士兵从
旁边走过,他们穿着灰黑相间的迷彩服,背着背包,背包上挂着枪管很长的冲锋枪。
军事测绘员们跑了过去,把木质经纬仪搬进了登机口。一队雄赳赳、醉醺醺的军士,
齐心协力地喊着口令,发出阵阵叫好声。
在那些灰绿色的、褐色的和土黄色的军服之间,别洛谢尔采夫看到了一小队身
穿戎装的年轻女性:她们穿着绷得很紧的裙子和军上衣,头戴一模一样的贝雷帽,
背着背囊和挎包。
别洛谢尔采夫觉得,在一顶斜戴着的深色贝雷帽下,有一张脸似乎很熟悉。他
走近几步,终于认了出来,这个年轻的女性,这个着装严谨、动作紧张、显然还未
适应自己身上那套军装的姑娘,就是维罗尼卡,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的女儿。他
吃惊地向她跑了过去:“是您吗?怎么会呢?您到哪里去?您还认识我吗?”
维罗尼卡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但马上就认出了他,她的脸上于是便闪出
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怎会不认识呢?我认识。您是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
您是我爸爸的朋友。“
“瞧我们在哪里见了面!”别洛谢尔采夫看着她的脸,她的脸消瘦了,没有抹
面霜,也没有了珠光宝气。细密的皱纹出现在她的唇角和眉问。她的头发剪得很短,
被塞在了贝雷帽里。
“我马上就要坐飞机去车臣了。安葬了爸爸之后,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对他的死负有责任。我没有守在他的身边,关心他,给他治病,反而去干了那样
的事情,这您也知道。我想到过自杀。就在这个时候,战争爆发了。我找到一个熟
悉的军医,求他到兵役委员会去为我活动活动。他们让我当了护士。现在,我要在
战场上抢救我们的小伙子,为他们包扎伤口。我要洗清自己的罪孽。”
别洛谢尔采夫突然感到喘不上气来,眼泪似乎要夺眶而出。不久之前,他还懵
懵懂懂的,被那些恶毒的妖术给催眠了。心灵被迷惑了,内心世界就像一个被胀破
的水泡。可是突然之间,从他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从黑色的柏油路里,从路上的
灰尘里,却钻出了一根鲜嫩的生命幼芽,就像一个火红的小星星在那里闪烁。维罗
尼卡让他恢复了流泪的感觉,让他又重新看到了火热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他
们所有的人。——必死无疑的人,充满爱情的人,误人歧途的人,寻求获救的人,
——都走在那些无休无止的俄罗斯道路上,从莫兹多克到格罗兹尼,从斯摩棱斯克
到华沙,从铁尔梅兹到喀布尔,走在永无止境的战争那永无止境的大道上。
扬声器里响起一个金属般不住颤抖的声音:“飞往莫兹多克的旅客们,请你们
从四号登机口登机!……再通知一遍……”
“我该走了,”维罗尼卡看着走远的女伴,着起急来。
“怎么能这样呢?我还什么话都没来得及问您呢……”
飞机降低了高度。那位殷勤的服务员面带微笑收拾了吃剩的东西。透过乌云,
可以看到金黄色的树木和车水马龙的公路。飞机降落在契卡洛夫军用机场。
一辆吉普车在跑道的边上等着他们。司机从格列奇什尼科夫手里接过公文包,
恭恭敬敬地提着,边走边轻声地汇报着什么。他俩在镜子般锃亮的黑色汽车旁停下
脚步,小声地交谈着。别洛谢尔采夫走开几步,看着这个军用机场那座低矮、熟悉
的航站楼,看着登机口的一片忙乱,一队队分成小组的士兵走出登机口,脚步匆匆
地踏着混凝土跑道走向一架飞机,这架飞机的目的地是莫兹多克,士兵们有的喝醉
了,有的面露凶光,但大多数人都是一副专注、沉默的模样。一队特种部队士兵从
旁边走过,他们穿着灰黑相间的迷彩服,背着背包,背包上挂着枪管很长的冲锋枪。
军事测绘员们跑了过去,把木质经纬仪搬进了登机口。一队雄赳赳、醉醺醺的军士,
齐心协力地喊着口令,发出阵阵叫好声。
在那些灰绿色的、褐色的和土黄色的军服之间,别洛谢尔采夫看到了一小队身
穿戎装的年轻女性:她们穿着绷得很紧的裙子和军上衣,头戴一模一样的贝雷帽,
背着背囊和挎包。
别洛谢尔采夫觉得,在一顶斜戴着的深色贝雷帽下,有一张脸似乎很熟悉。他
走近几步,终于认了出来,这个年轻的女性,这个着装严谨、动作紧张、显然还未
适应自己身上那套军装的姑娘,就是维罗尼卡,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的女儿。他
吃惊地向她跑了过去:“是您吗?怎么会呢?您到哪里去?您还认识我吗?”
维罗尼卡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但马上就认出了他,她的脸上于是便闪出
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怎会不认识呢?我认识。您是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
您是我爸爸的朋友。“
“瞧我们在哪里见了面!”别洛谢尔采夫看着她的脸,她的脸消瘦了,没有抹
面霜,也没有了珠光宝气。细密的皱纹出现在她的唇角和眉问。她的头发剪得很短,
被塞在了贝雷帽里。
“我马上就要坐飞机去车臣了。安葬了爸爸之后,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对他的死负有责任。我没有守在他的身边,关心他,给他治病,反而去干了那样
的事情,这您也知道。我想到过自杀。就在这个时候,战争爆发了。我找到一个熟
悉的军医,求他到兵役委员会去为我活动活动。他们让我当了护士。现在,我要在
战场上抢救我们的小伙子,为他们包扎伤口。我要洗清自己的罪孽。”
别洛谢尔采夫突然感到喘不上气来,眼泪似乎要夺眶而出。不久之前,他还懵
懵懂懂的,被那些恶毒的妖术给催眠了。心灵被迷惑了,内心世界就像一个被胀破
的水泡。可是突然之间,从他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从黑色的柏油路里,从路上的
灰尘里,却钻出了一根鲜嫩的生命幼芽,就像一个火红的小星星在那里闪烁。维罗
尼卡让他恢复了流泪的感觉,让他又重新看到了火热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他
们所有的人。——必死无疑的人,充满爱情的人,误人歧途的人,寻求获救的人,
——都走在那些无休无止的俄罗斯道路上,从莫兹多克到格罗兹尼,从斯摩棱斯克
到华沙,从铁尔梅兹到喀布尔,走在永无止境的战争那永无止境的大道上。
扬声器里响起一个金属般不住颤抖的声音:“飞往莫兹多克的旅客们,请你们
从四号登机口登机!……再通知一遍……”
“我该走了,”维罗尼卡看着走远的女伴,着起急来。
“怎么能这样呢?我还什么话都没来得及问您呢……”
“上帝保佑我们还会见面的。”
“分手前让我吻一吻您吧。”别洛谢尔采夫拥抱了维罗尼卡,在她冰凉的额头
上吻了一下,他觉得他马上就会痛哭起来,于是,他便快步朝汽车走去。
格列奇什尼科夫惊讶地看着别洛谢尔采夫:“你怎么回事,维克多。安德列耶
维奇?眼睛里落进沙子了?”
“是落进沙子了。是风从莫兹多克吹来的沙子。”
他们坐进吉普,汽车沿着晓尔科沃公路疾驶,不久就流人了环行公路的巨大沟
槽。他们在呼啸的车流中飞驶,掠过一个个加油站,一块块明亮的广告牌,一组组
闪烁的信号灯。一根根高压电线杆矗立在原野上,就像一只只金属仙鹤,透过一片
片金黄色的森林,白色的莫斯科城不时显露出来,就像一座海市蜃楼。
格列奇什尼科夫对别洛谢尔采夫解释道:“你将参加一次战略性的会议,在这
次会议上,你将结识‘斯瓦希里计划’的精英们。他们全都知道你,你也认识其中
的一部分人,可是你想不到,他们和你一样,都是同一个计划的缔造者。来出席会
议的,将会有我们从前那些情报战线的战友,也有一些新的知识型特工。这里会有
一些数学家和人类学家,还有一些心理分析方面和‘组织手段’方面的专家。
这里会有那些你一直将他们视为敌人的记者,会有那些你一直将他们视为叛徒
的政治家。一切都带有伪装,一切都是相对的,一切都是‘斯瓦希里计划’秘密活
动的成果。在索契,躲开闲人的耳目和莫斯科的冷雨,在一座封闭别墅里,我们将
劳逸结合,把大脑的紧张劳动和在温暖大海里的畅游结合起来,把智性的讨论分析
和轻松的爵士音乐结合起来。我们将讨论计划的新步骤。在这个新的步骤中,你作
为一个经过考验、也犯过错误的战士,作为一个具有丰富的历史经验和现实经验的
战友,将负责领导‘斯瓦希里计划’的分析中心,这个中心将对局势进行分析。战
争和社会意识。‘傀儡’的退休和新领袖的形象。上层的腐败和控制精英的手法。
这是一项庞大的任务,一个重大的责任,是你面对‘斯瓦希里计划’所要承担的义
务。“
别洛谢尔采夫贪婪地听着。他又重新充满了活力,重新思考、行动了起来。他
仍像从前一样孤军奋战,深入敌人的后方,与中心失去了联系。但是,他的战斗还
在继续。
他无法预言,“斯瓦希里计划”将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情况下失败。但是,
该计划的垮台是事先就注定了的。该计划具有巨大的能量。全世界的特工都在为这
个计划效力,全世界的财富都在支持这个计划,人类那些最强大、最智慧的大脑也
都在为这个计划服务。孤身一人、软弱无力的别洛谢尔采夫,置身于计划的内部,
受着那些警惕卫兵的监视,受到敌人一刻也不松懈的控制,可是他,却预感到了
“斯瓦希里计划”的垮台。他,别洛谢尔采夫,就将成为“斯瓦希里计划”迈不过
去的那道坎儿。他无援地站在一个光球面前,这个光球就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浮
现在他的心中。在那个光球里,包含着不朽、神圣的美丽和出现奇迹的可能性,包
含着时间的倒流,包含着爱人和亲人的获救。
他们来到了作为政府机场的伏努科沃,在航站大楼前那潮湿的、泛蓝的水泥地
面上,停着两架准备起飞的飞机。一架是巨大的“伊尔”,这是总统的专机,雪白
的机身上写有“俄罗斯号”几个蓝色的大字,另一架是白色的双引擎“图”式飞机。
停车场上停满了各种豪华轿车,有屁股很大的“奔驰”,有车头很窄的“沃尔
沃”,还有那些车身很高、前脸很宽的吉普车。这些轿车的主人在活动腰身,等着
上飞机。别洛谢尔采夫看到,他们都围在格列奇什尼科夫的周围,格列奇什尼科夫
精神抖擞,动作果断,俨然是一位众望所归的领袖,他不停地和周围的人握手,对
每个人都说上一句既开心又重要的话,他的话使这群漫不经心、懒懒散散的人顿时
充满了活力,兴奋起来,时刻准备头脑清醒、步调一致地投人行动。
别洛谢尔采夫在这里看到了联邦安全局那几个年轻的将军,他们负责反恐工作,
负责对付政治上的反对派,负责分析情报。这里有那位著名的电视主持人,他曾以
尖锐、独特的风格见长,一向被视为寡头扎列茨基的宠儿,但在扎列茨基死后,他
却像一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苍蝇一样,从一支被折断的花上,跳到另一支同样充满
花粉、香味扑鼻的花朵上去了。这里有那些分属不同阵营的政治理论家,在电视上
的争吵中,他们都曾想残酷无情地灭掉对方,而在这里,在飞机旁边,他们却友好
地聚集在了一起。在那些来回踱着步的人中问,有一个人显得有些不合群,脸上带
有某种优越感,这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政治工程师”,他绰号“灰衣主教”,是
许多起宫廷阴谋的策划者。一些人远远地向别洛谢尔采夫点头致意,一些人走过来
与他握手。他认识其中一些人,勉强记得一些人,而另一些人就完全不认识了。这
就是“斯瓦希里计划”的精英,就是“斯瓦希里计划”的集体大脑,这股“旋风”
会把阴谋的种子带向四面八方。
几辆轿车闪着紫色的警灯,发出渐渐弱下来的警笛声,飞快地驶进了机场那敞
开的大门。前面一辆吉普车的门打开了,然后就一直敞着,车下跳下来一队警卫人
员,他们穿着鼓囊囊的上衣,拿着报话机,细细的电线消失在耳朵后面。从第二辆
锃亮的黑色豪华轿车里走出了“代表”,他身材矮小,动作敏捷。
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朝“代表”涌了过去,就像是被一块磁铁吸引了过去。
“代表”冲着所有人微笑着,却没有对任何人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他迅速地问候了
所有人,他把一只手放在胸前,透过周围的人看着远方,乌云和蓝色的阴影笼罩着
远方。只有格列奇什尼科夫一个人走到“代表”面前,和他握了手,又俯下身子,
声音不大地对他说着什么。“代表”静静地听着,面带微笑,他显得很顺从,对什
么都不加了解就表示了同意,可是,别洛谢尔采夫却远远地看到,对于格列奇什尼
科夫所说的话,“代表”似乎怀有一种奇怪的厌恶和漠视。仿佛,那些话对于他来
说是毫无意义的,有意义的反倒是透过乌云洒下来的秋天的阳光,是远处森林中那
一簇簇红色和黄色的斑点。
“我们的‘代表’来了兴致了。他还不是总统,就开始乘坐总统专机了。他还
换了自己的警卫人员。据说都是他自己挑选的。”科佩伊科嬉笑着,似乎在原谅一
个淘气孩子的幼稚行为。
“应该把卫队长叫过来,用我们的钱给他再发一份薪水。
这样警卫起来就会更轻松一些了。“布拉夫科夫说道,接着,他们两人就穿过
人群走了过去,人们按照职位的高低和”代表“
保持着不同的距离。别洛谢尔采夫一个人留在原地,他看到,在这架马力强劲、
写有“俄罗斯号”几个大字的专机上,一位飞行员正顺着舷梯往下爬。
“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别洛谢尔采夫听到背后有人在喊他。他转过身去
一看,见卡达奇金站在自己面前,圆脑袋、蓝眼睛的卡达奇金,他嘴巴上那道花白
的军官小胡子,是在他俩最后一次见面之后才长出来的。他耳朵上有一个用透明塑
料夹子固定住的微型麦克风,领口处有一根勉强可以看清的电线。“仔细听我的话,
照我的吩咐去做。”他面带微笑,似乎不是在对别洛谢尔采夫下达命令,而是在客
客气气地问候他的身体情况。“我们马上坐到汽车上去,离开这里,你什么也别问。
你尽管相信我,就像相信一个朋友那样,这个朋友已经两次救过你的命。你数着吧,
这是第三次。”
他仍然面带着微笑,朝停车场走去。他让别洛谢尔采夫坐进一辆锃亮的黑色
“奥迪”,自己则坐到了驾驶座上。他灵活地把车开出停车场,离开了还围在“代
表”身旁的那群人。
他像是对一位熟人那样,朝门口的哨兵点了点头,然后就驶上了马路。他很快
就把车开上了车水马龙的公路干道,但是,他没往莫斯科方向开,而是拐向相反的
方向。他很快又把车拐到了路肩上。
“你现在就下车,步行走到公共汽车站。别走得太快,如果可以,就装出瘸腿
的样子。请把这个贴到你脸上。”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
一副假胡子。他掏出那毛茸茸的小胡子,帮着别洛谢尔采夫把那胡子贴在嘴唇上方。
“过几天我再来找你。”
等别洛谢尔采夫下车走到路肩上,卡达奇金的车就向前冲了出去,与那无数的
车窗玻璃和镀铬的保险杠融会在了一起,消失在公路上朦朦胧胧的青烟里。
别洛谢尔采夫服服帖帖地听从了卡达奇金的摆布,他很为自己的顺从态度感到
吃惊,他沿着公路慢慢地走着,旁边就是那四周围有水泥围墙的开阔的机场,一辆
辆轰轰隆隆的拖车和沙沙作响的轿车从他身边驶过,耳边是滚烫的废气发出的劈啪
声。看起来,他是在服从那位两次救过他命的老朋友卡达奇金,可实际上,他服从
的是在他内心里闪烁着的一个火热的微小颗粒。他从路边捡起一根树枝,把它立起
来,拄着它,就像拄着一根老头拐杖,他微微地跛着腿,不慌不忙地走着。
他听到一阵刺耳的、颤抖的轰鸣声,似乎有人在用一双巨大的手抖动一块块家
织粗麻布。轰鸣声越来越响,越过水泥围墙,飞向远处那缀满黄色斑点的森林,突
然,整个空间都轰鸣起来,颤抖起来,仿佛一位大力士猛地扯碎了一条结实的麻袋,
然后,只见那架写有“俄罗斯号”几个大字的巨大的白色飞机飞了起来,掠过那片
有些干枯的草地,飞越了那堵灰色的水泥围墙。它吐出一股透明的蓝烟,开始慢慢
地爬升,沿着灰蒙蒙的秋天森林越飞越远,刺破了那淡白色的天幕。
别洛谢尔采夫看着那架远去的飞机,那上头坐着“代表”,他正飞向他那谜一
样的未来,飞向那光影和云朵交织在一起的神秘之处。他就坐在舷窗旁看着,在那
层冰面一样平坦的白云之下,他刚刚掌管的这个国家呈现了出来,粉白色的莫斯科
若隐若现,用谜一样的光芒包裹着这位继任的主人。
但是也许,飞走的这架飞机是空的,主人并未坐在上面,在机舱里那个舒适的
座椅上,坐的是一个塑料玩偶,它系着安全带,面对一杯冒着气泡的矿泉水,它那
赛璐珞的面庞一动也不动,上面不时闪过一道天空的反光。
别洛谢尔采夫拄着那根拐杖走着。被那架飞机的起飞所搅乱的空气,又平静了
下来。空旷的天空吞没了那架飞机,使它消失在两层蓝色乌云之间的那片亮光中。
接着,那刺耳的轰鸣声再次响了起来。伴随着一阵金属发出的噪音,第二架飞机也
飞了起来,飞过了机场的水泥围墙,飞过了那红黄相问的森林的流苏。这架飞机机
身很长,张开的机翼强劲有力,水平尾翼微微翘起。别洛谢尔采夫吓傻了。他想立
即趴倒在地,躲到路边那丛枯萎的杂草中去,以免格列奇什尼科夫那双洞察一切的
眼睛能在空中看到自己,并把自己打死。沉重的飞机怒吼着飞了过去,它满载着邪
恶,满载着世间所有的罪孽。在那胶囊一样的白色机身上,焊上了“斯瓦希里计划”
几个大字,那操控整个世界的残忍势力,都集中在了这架飞机上。别洛谢尔采夫突
然感到心脏被扎了一针,那个神奇的光泡似乎被从外面扎破了。他看到,飞机的机
翼下方闪过一道微光,似乎是一道激光瞄准了空中的目标。机翼下方冒出一小团烟
雾。接着,这团烟雾像菜花一样裂开了,吐出了长长的红色火舌。飞机还在飞行,
身后拖着一道火龙。它飞过森林,然后就一头扎在地上。它裂成两半,冒出一股巨
大的烟柱。
烈火像液体一样在地面上蔓延。像是一个密封的瓶子被摔碎了,巨大的响声传
到了公路上,伴随着这阵清脆的响声,飞机的碎片斜斜地飞了出来,就像一堆着了
火的垃圾,落到了地上,落到了树林里,在那片金黄色的森林后面,腾起一道黑色
的浓烟,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公路上的汽车都停了下来。司机和乘客们纷纷钻出车厢。他们看着,天上有三
块浓密的烟云在飘荡。别洛谢尔采夫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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