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遇刺了,地点是他办公楼的大门外,是十五分钟前干的。他还活着,
伤很重。他们把他送到法国医院去了。你二弟弟烈特被带到切尔寺警察管区去了,
等他被释放之后,你最好给他找个医生看看。我马上就要到医院去,如果你老子还
能说话,我就要问他一些情况。有情况,我随时向你报告。”
桑儿的妻子桑德拉看着他的丈夫由于激动,满脸涨得通红。他的眼睛睁得大大
的直发愣。她压低声音说:
“什么事?”
他不耐烦地一挥手,要她住嘴,同时把身子一转,背对着她,对着电话筒说。
“你有把握他还活着吗?
“有,我有把握,那个侦探说,“流了很多血,但也许他实际上并不像看上去
那么严重。”
“谢谢!”桑儿说,“明天早上八点回家来。你应得一千美元。”桑儿放下电话
筒,强迫自己坐下来。他明白他最大的弱点就是爱动肝火,而这次若不冷静,后果
不堪设想。首先,得把汤姆·黑根找到。他正要拿电话筒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
是赌场负责人打来的,说老头子已经给打死了。桑儿问了几个问题,知道这个人并
没有挨近被害者,认为他的情报不准确而没有理会。斐力普斯的是内部消息,比较
准确。紧接着电话铃又响了。这次是《每日新闻》报记者打来的。他一说明身份,
桑儿·考利昂就把电话挂断了。
桑儿又拨黑根家里的电话,问黑根的老婆:“汤姆回家了吗?她回答说:“还
没有。”她接着又说,离他该回家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正等着他回家吃晚饭。
“他一回家,就叫做打电话给我,”桑儿说。
他拼命想象当时的情景。他断定,这是索洛佐发动的进攻。但是如果背后没有
更强有力的人物在撑腰,索洛佐绝对不敢干掉老头子这样的人。电话铃第四次响了
,打断了他的思路。电话里传来的声音非常柔和,非常文雅。
“你是桑迪诺·考利昂吗?”
“是。
“我把汤姆·黑根扣留起来了,”那个声音说。“大约三小时之后,他就会带
着我们的建议给放出来。在你听到他的报告之前,切莫鲁莽行动。不然,你只能引
起许多麻烦,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眼下大家都得头脑清醒才行。你那个暴性子是
出名的,这次切莫发火。”
说话的声音微微带有捉弄的口吻。究竟是谁的声音,桑儿拿不稳,但听上去有
点像索洛佐。于是,他装得有气无力、无可奈何他说;
“那我就等等吧!”
他听到对方“喀嚓”一声挂断了电话。他顺手把这次电话的确切时间记到桌布
上。
他愁眉苦脸地坐在餐桌旁。妻子问道:
“桑儿,怎么回事?
“咱老子被人家用枪打了。当他看到她的脸上现出了惊恐的神色时,他粗声粗
气他说:
“别难过,他并没有死,今后也不会出别的什么问题。
关于黑根的下落,他没有给他说。这时电话铃,又响起来了。
这是克莱门扎打来的,这个大胖子在电话里呼哧呼哧地像猪一样直喘气。
“听说你父亲的事了吗?
“听说了,”桑儿说,“但他并没有死。“
双方停了好久才又说话。克莱门扎的声音充满了激情。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然而又优虑他说,“你有把握吗?我听说他已经死
在大街上。
“他还活着,”桑儿说。
他在听着,聚精会神地注意着克莱门扎声音里细小的变化。感情是真挚的,但
这却是他善于当演员的一贯的绝招。
“你必须接受挑战,桑儿啊,”克菜门扎说,“你要我干什么?快吩咐吧。”
“到我爸爸家里来,”桑儿说,“把鲍里·嘎吐带出来。”
“就这些吗?克莱门扎问,“要不要我派些人到医院去?”
“不要,我只要你同鲍里·嘎吐来就行了,”桑儿说。
双方又沉默了好久,克莱门扎渐渐领会到活中之后了。桑儿为了显得自然一些
,故意问道:“鲍里究竟上哪去了?他究竟在干什么?
电话里不再喘粗气了,克莱门扎警惕起来。“鲍里有病,他感冒了,所以一直
待在家里。入冬以来他老是生病。
桑儿也立即警觉起来。“近两个月来他有几次生病在家?
“约莫三、四次,”克莱门扎说。我曾问过弗烈特,是否另找一个小伙子,但
他不同意,说没有理由剔掉他,十年来一直平平稳稳,这也是你知道的。”
“知道,”桑儿说,“你来的时候,一定要把鲍里带上。我不管他病得怎么样
。你明白吗?”说罢,不等对方回答,他就“啪”一下扔下电话筒。
妻子在小声地哭泣,他瞪了她一眼,粗声粗气他说:
“我们的人不管谁打电话来,告诉他用爸爸的特设电话找我;外人的电后,一
律回答啥也不知道。要是汤姆老婆来电话,就说汤姆暂时不能回家,他有任务。”
他盘算了一会。“有两个人要来这儿暂住一下。”他看到她脸上惊恐的神色,
不耐烦他说,“你别惊慌失措的,是我自己要他们在这儿住的。他们叫你干什么你
就干什么,万一有话要对我说,那就用爸爸的特设电话找我,但除非真有重要事,
一般就甭给我打电话。还有,你甭惊慌。说罢,他回头就走了。
夜幕已经降临,十二月的寒风像鞭子一样在林荫道上抽打着。桑儿毫无恐惧地
向着黑暗走去。八栋房子的所有权都归考利昂老头子。在林荫道人口处两边的两栋
房子是家兵家将及其家属居住的,几个明显和单身汉住在底层。其余六栋,同前面
那两栋一起,形成一个半圆,其中一栋是汤姆·黑根及其家属居住的,一栋是考利
昂老头子的家属居住的,最小最不显眼的一栋是老头子本人占用的。第三栋是老头
子的退休了的老朋友免费居住的,但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君子协定:一旦老头子提出
要求,他们随时搬出去。这条看来安安静静、和和平干的林荫道,实际上不啻为一
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所有房子都配有泛光灯,把周围照得通明,谁要想混进来躲在这儿,那是不可
能的。桑儿穿过大街,向他父亲的那栋房子走去。他用钥匙开门进去,大声喊叫:
“妈,你在哪儿?”
他妈应声从厨房里出来,随着飘来了一股炸辣椒的气味。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桑儿就搀着她的胳膊,扶她坐下。
“我刚接到电话,”他说,“你别担心。爸爸受伤住进医院了。你换换衣服,
准备一下,到医院去看看,我马上给你找汽车。行吗?“
桑儿点点头。他妈把头低了一会,然后回到厨房。桑儿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关
上了上面还放着一锅辣椒的煤气炉,然后到楼上的卧室去了。他从锅里取了些辣椒
,从桌子上的篮千里拿了些面包,把面包掰开,夹了些辣椒,热烫烫的橄榄油从他
手指缝里一滴滴地掉下来。他走进楼角宽敞的大房间,这就是他父亲私人办公室。
他从平时上锁的小盒子里拿起特设电活。这个电话是特别安装的,登记时用的是假
名字,假地址。他酋先给路加·布拉西打电话,但没有入接。接着他就打给住在布
鲁克林区的紧急兵团司令,这人对老头子的忠诚是不容置疑的,他的名字叫忒希奥
。桑儿把所发生的事情和他自己的打算都告诉了他。他要忒希奥赶快召集五十名绝
对可靠的武工队员,要他马上派人到医院去放哨,还得派人到这儿来执行任务。忒
希奥问:
“克莱门扎也被人家抓去了吗?
桑儿回答:“我眼下不想用他的人。”
忒希奥马上就明白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对不起,桑儿,我现在要说的,你爸爸也会这样说。不要大草率,克莱门扎
会背叛我们?这我不能相信。”
“谢谢你的关照,”桑儿说,“我也认为他不会背叛,但是我必须小心从事。
明白吗?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桑儿说,“我么弟在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城念大学。在波土
顿找几个我们认识的人去找找他,并把他护送到达里来,先隐蔽一下,一直到这阵
风波过了再说。我给他打电话说明情况,他会等看的。再提醒你一下,我现在是暴
风雨中行舟,步步都很稳妥,小心。”
“好,”忒希奥说,“等我把事情安排一下就到你爸爸家里,好吗?我的人你
都认识,是吗?”
“是,”桑儿说。
他挂上电话,走到嵌在墙里的小保险柜跟前,用钥匙打开,从保险柜里取出一
本蓝皮封面的有索引的记录簿。他翻到“法”字部,找到了他想找的条目。这一条
目的内容是:“雷·法瑞尔,五千美元,圣诞节前夕。”紧接着就是当事人的号码
。桑儿拨通了电话号码,问道:
“你是法瑞尔吗?”
那边接电话的人答道:
“是”。
桑儿又说:“我是桑迪诺·考利昂。我想要你给我做一件小事,马上就做。我
想查两个电话号码,把这两个电话号码近三十月来所打出的所有电话和接到的所有
电话的全部内容给我送来。”说罢,他把鲍里·嘎吐和克莱门扎的电话号码报给了
法瑞尔。接着他又说:
“这很重要。请于半夜前途给我,你会得到一份额外的非常优厚的圣诞节礼物
。”
在他坐下考虑问题之前,他又拨路加·布拉西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这使他
有点伤脑筋,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路加听到这个消息,自己会跑来的。在一个小
时之后,这栋房里就将挤满家兵家将,他得给他们讲讲要干什么。他现在才有工夫
想一想局势的严重性。这是十年来对考利昂家族和他们的力量的第一次挑战。索洛
佐是这次挑战的幕后人物,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但是,除非他得到纽约五大家族
中至少一个家族的支持,否则他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这一手。而这种支持一定
来自塔塔格里亚家族。显然,出路有二,要么全面战争,要么按索洛佐的条件立即
达成协议。桑儿狞笑了一下。诡计多端的“土耳其人”计划得挺妙,但他却不怎么
走运。老人还活着,这就得爆发战争。考利昂家族有路加·布拉西这样的干将,又
有雄厚的财力,出路只能有一个。但是,令人烦恼不已的问题是路加·布拉西哪儿
去了。
第三节
把司机算在内,押着黑根的汽车里共有四个人。人家把黑根推在后面座位上,
夹在两个人的中间,这两个人就是那天站在他背后的那两个。索洛佐坐在前面。黑
根右边的那个人把黑根的帽子朝下拉丁一下,遮住了眼睛,这样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
“连小指拇都不许动,”那个人说。
汽车开的时间并不久,还不到二十分钟;当他们下车的时候,因为夜幕早已降
临,黑根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地方。人家把他带到一个地下室,让他坐在餐厅用的直
背椅子上。索洛佐坐在餐桌的对面,他那乌黑的脸上露出了一副像劫掠成性的秃鹫
的凶相。
“用不着害怕,”他说,“我知道你并不是人家家族中的骨干力量。我是要你
帮助考利昂一家,我也想要你帮助帮助我。”黑根把一支香烟往嘴里放的时候,他
的手在发抖。一个人拿来了一瓶黑麦威士忌,并给他在咖啡杯里倒了一大口酒。黑
根把那烈酒痛痛快快地喝了下去。这一杯酒下肚,手也不抖了,脚也不软了。
“你的老板已经死了,”索洛佐说。他停下来注视黑根,使他感到吃惊的是,
黑根一听,马上热泪盈眶。他又接着说:“我们就在他的办公楼外面,在大街上,
把他结果了。我一得到报告,就把你牵来了。你务必在我和桑儿之间当个和事老。
”
黑根默默不语。他对自己的悲痛也感到意外。一种凄凉之感和对死亡的恐惧在
他心头交织。索洛佐又接着说下去:
“桑儿对我这一着感到很恼火,对吗?你知道这倒也是一个妙着。麻醉剂是大
有搞头的。这种买卖可以赚大钱;只消一两年,大家都可以发财。老头子是个“老
朽”,他那一套过时了,但他自己还不知道。现在他已经死了,随便什么也不可能
把他的魂招回来了。我准备做一笔新交易,想要你说服桑儿能够配合。
黑根说:“你这就根本没有成功的希望。桑儿将调动他所掌握的一切力量同你
对抗到底。”
索洛佐不耐烦他说:“他第一个反应肯定是那样的。你得给他讲讲道理,使他
明智起来。塔塔格里亚家族及其家兵家将就是我的后盾。纽约其他几个大家族为了
防止咱们之间的全面战争,都会和稀泥。因为咱双方的战争会危及他们本人和他们
的生意。如果桑儿愿意顺水推舟,赞成我所提出的交易,全国各大家族,甚至老头
子的老朋友,都会认为这同他们没有利害冲突。”
黑根低头凝视自己的手,默不作声。索洛佐继续劝导:
“老头子落伍了,在从前,我绝对不会碰他。可是现在其他大家族都不信任他
,因为他把你提为参谋,而你连个意大利人也不是,更不是西西里人。假使来一场
全面战争,考利昂家族就会被粉碎,大家也都要吃亏,我本人也包括在内。我需要
考利昂家族在政界的后门,这种需要甚至要大子我对那些钱的需要。所以还是给桑
儿谈谈吧,给那些兵团司令们谈谈吧。你会立功,预防一场大流血。
黑根把那个大瓷杯端起来,再要些威士忌。“我试试看吧,”他说,“但是,
桑儿很固执,即使桑儿回心转意,他也无法让路加罢休。路加,你们可得当心点。
要是我赞成你的交易,我本人都得当心路加。”
索洛佐沉着他说:“路加,我负责。你只负责桑儿和另外两个小子。听着,你
不妨告诉他们,弗烈特今天本来会同他老子一道尝尝子弹,但是我的人是得到严格
命令的。我是想防止任何不必要的对立情绪,你不妨明白告诉他们,弗烈特之所以
还活着,就是因为我起了作用。”
黑根的思想终于活动起来,不那么呆滞了。他现在才真的相信,索洛佐不是要
杀他,也不是要把他扣留下来作为人质。一阵排除了恐惧的突如其来的轻松感涌上
心头,传遍全身,使他羞愧得“刷”一下红了脸。索洛佐面带微笑,心照不宣地注
视着他。黑根在心里度长短,权轻重。如果他不同意为索洛佐说情,他很可能被杀
掉。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索洛佐希望于他的只是反映情况,这也是他作为责任参
谋的责无旁贷的分内的任务。而如今,他也发觉索洛佐是有道理的。塔塔格里亚和
考利昂这两个人家族之间的全面战争一定得不惜一切代价加以阻止。考利昂一家必
须埋葬死者,忘记仇恨,并促成一项交易。然后等时机成熟后,他们仍然可以设法
对付索洛佐。
但抬头一瞥,他发现索洛佐精确地猜透了他的心思。这个“土耳其人”满面微
笑。黑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大为吃惊。路加·布拉西怎么样了?为什么索洛佐对
他满不在乎,敢情路加已经同他们做了交易?他想起在考利昂老头子拒绝了索洛佐
的当天晚上,路加被召到办公室同老头子进行了一次私下交谈。但眼下这个紧急关
头不是为这类琐事伤脑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立刻回到长岛镇考利昂家族堡垒的安
乐窝去。
“我尽量效劳,”他对索洛佐说。“我相信你的善后安排是对的,甚至老头
子本人也会要我们这样去做。”
索洛佐严肃地点点头。
“好,”他说,“我不喜欢血战。我是个生意人,血战花钱大多。”
恰在此刻,电话铃响了,在黑根后面坐着的几个人中的一个站起来去接电话。
那个人听了一会儿,然后简短他说,“好,我这就转告给他。”
他挂上电话,走到索洛佐身旁,凑近这个“土耳其人”的耳朵,叽叽咕咕地小
声说了些什么。黑根发现索洛佐的脸“刷”一下子变得苍白了,眼睛也闪烁着愤怒
之光。黑根看到这种情况浑身毛骨悚然。索洛佐打量着他,像是要看穿他的心似的
;黑根马上预感到他不可能被释放了。很可能已经发生了同他性命攸关的突然变故
。索洛佐说:
“老头子还活着。在他那个西西里牛皮上打了五颗子弹,而他居然还活着。
他显得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耸耸肩。
“倒霉,”他对黑根说,“我倒霉,你也倒霉。”
第四节
当迈克尔·考利昂来到长滩镇的家门外时,他发现林荫道狭窄的人口处用链条
封锁起来了。由于有八栋房子的泛光灯的照射,林荫道很明亮,顺着弧形水泥人行
道停放着的汽车,少说也有十辆,也给照得非常清晰。
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靠着链条站着,其中一个用布鲁克林区的腔调问道:
“干什么的?”
他回答了他们的问话。有一个人从一栋房子走了出来,把他瞅了一会儿。
“这是老头于的小儿子,”他说。“我领他进去。”
迈克跟着这个人向他父亲的住房走去。
房子里挤满了他不认识的人。他走进起居室才见到一个熟人。迈克尔看到汤姆
·黑根的老婆姿瑞莎呆呆地坐在长沙发上抽着香烟,在她面前的咖啡桌上摆着一杯
威士忌。长沙发的另一端坐着大胖子克莱门扎。这位兵团司令的脸上没有表情,只
是一个劲儿地冒汗,他手上拿着的雪前烟给口水浸湿了,显得黑光黑光的。
克莱门扎走过来,一面以表示安慰的神态同他握手,一面说:
“你妈妈到医院去陪你爸爸去了。他现在快要醒过来了。”
鲍里。嘎吐站起来也想握手。迈克尔好奇地端详着他。他知道鲍里是他父亲的
保镖,但却不知道他今天生病在家。但是鲍里脸上的紧张神色,他是觉察出来了。
他知道嘎吐一向是以“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干将闻名的。他办事果断、迅速,
遇到复杂而微妙的任务,知道如何用快刀斩乱麻的办法去解决,而今天他却失职了
,迈克尔也注意到屋角还有几个人,但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不是克莱门扎手下的人
。迈克尔把这些现象综合起来分析了一下,心中就明白了。克莱门扎和嘎吐都是嫌
疑犯,他以为鲍里当时是在场的,他就问这个油头滑脑的年轻人:
“弗烈特怎么样?他不要紧吧?”
“大夫给他打了一什,”克莱门扎接过来说,“他睡着了。
迈克尔走到黑根的老婆这边来,弯下腰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他们的关系一直
很亲密。他小声说:“别担心,汤姆始终不会出问题。你同桑儿谈过了吗?”
姿瑞莎紧紧地偎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她摇摇头。她是个身体纤弱,非常美丽
的女人。她更像美国女人而不大像意大利女人,很容易受惊。他牵着她的手,从沙
发上把她拉起来。然后,他领她到他父亲的楼角大房间办公室去了。
桑儿两腿分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一千拿着黄色便笺薄,一千拿着铅
笔。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就是兵团司令忒希奥,迈克尔认出了忒希奥,同时立即断定
,在楼房里组成新的近卫军的将士一定都是他的人。他手里也拿着铅笔和便笺簿。
桑儿看到他们两个人进来,就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拥抱黑根的老婆。
“别担心,姿瑞莎,”他说,“汤姆不会出问题。他们只是要他转达建议;他
们会释放他的。他并不是执行系统里的人员,只是我们的律师,任何人也没有理由
去伤害他。”
他把姿瑞莎放开了。然后,令迈克尔感到惊奇的是桑儿把他也拥抱了一下,并
在脸上吻了一下。迈克尔把桑儿推开,龄牙咧嘴他说:
“我平时被你打惯了,现在怎么能吃你这一套?
他们兄弟俩小时候打架是家常便饭。
桑儿耸耸肩。
“你听着,小鬼,当我派的人到你那个乡下小镇去找不到你的时候,我还很担
心哪。不是怕人家把你干掉我会很伤心,而是不忍心让老大大听到这样的消息。爸
爸的事,我不得不给她讲。
“她听到了之后怎么佯?”迈克尔问。
“还好,”桑儿说,“她以前也经受过这类事。我也经受过。你那时还小,不
懂事;当你大了之后,情况就好转了。”他停了一会,然后又说,“她到医院陪咱
老子去了。他已脱离危险。”
“我们也去,怎么样?”迈克尔问。
桑儿摇摇头,然后干巴巴他说:“事情没有结束,我是不能离开这栋房子的。
”电话铃响了。桑儿抓起话筒,全神贯注地听着。迈克尔游游荡荡地走到办公桌这
边,瞅了瞅桑儿刚才还在上面写写画画的便笺簿,上面有六七个人的名字。前面三
个是:索洛佐、斐力普·塔塔格里亚、约翰·塔塔格里亚。迈克尔感到桑儿同忒希
奥正在拟定暗杀名单,他的到来干扰了他们。
桑儿挂上电话,对姿瑞莎·黑根和迈克尔说:
“你们两个能在外面等一下吗?我同忒希奥有些事情得加紧完成才行。
黑根的老婆说:“刚才那个电话讲的是汤姆的事吗?”她的语气简直有点粗暴
,不过她却因为恐惧而哭哭啼啼。桑儿用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腰,领她向门口走去。
“我发誓,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说。“在起居室等一等吧。我一听到什么就
出来告诉你。
她一出去,桑儿随手把门关上。迈克尔坐在一个很大的皮扶手椅上。桑儿向他
严厉地扫视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办公桌后面。
“你老缠着我,迈克,”他说,“你要在这儿的话,你就得听听你不想听的事
。
迈克尔点了一支香烟抽起来。“我可以帮帮忙,”他说。
“不行,你不行,”桑儿说。“要是我让你卷进来,那咱老头子就会暴跳如雷
。”
迈克尔站起身,大声嚷嚷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你目中无人。他是我爸爸,我不该帮助他?我可以帮忙,我
不必出去杀人,但是我可以帮帮忙。别把我当作小老么来看待了。我打过仗,负过
伤,你还记得吗?我还打死过几个日本鬼子。当你把谁干掉的时候,你以为我会吓
得晕倒?”
桑儿笑了。
“你马上就会尝尝我的拳头的滋味。好吧,别走,就呆在这儿,你可以守守电
话。”说罢,他就回头同忒希奥商量正事会了。
“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给我提供了咱们所需要的内部情报,”
他回头对迈克尔说,“一定有内线在暗中把老头子指给刺客。这内线可能是克
菜门扎,也可能是鲍里·嘎吐。鲍里他今天偏偏病了。装病非常方便。我现在已经
知道了答案。咱是想考考你,看你有多么精明。迈克,你是大学生了。你看是谁投
靠了索洛佐?”
迈克尔又坐下来,懒洋洋地朝后靠在皮扶手倚上,把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非常
认真地考虑了一番:克莱门扎是考利昂家族组织内部的兵团司令,考利昂老头子一
手把他扶植成了百万富翁,而且二十多年来他们一直是亲密朋友。他在组织内部居
于最有实力的职位,出卖老头子能捞到什么油水?为了多拿些钱?他的钱是够多的
了。但也很难说,人总是贪得无厌的。为了享有更大的权力?莫非因为幻想自己受
辱或受轻视而采取这种报复行为?莫非他对黑根被提拔为参谋而产生了反感?或者
,按商人的信念认定索洛佐会青云直上?不会,要克莱门扎当叛徒是不可能的。这
个大胖子在迈克尔成长过程中经常给他送这送那,在老头子太忙的时候就领他出去
玩。迈克尔绝不相信克莱门扎犯了背叛罪。
但是,从另一方面讲,索洛佐在考利昂家族成员中需要把克莱问扎捏在手中比
需要把别的任何人捏在乎中都要来得更加迫切。
迈克尔又把念头转到了鲍里·嘎吐身上。鲍里到现在还没有发财。他是受器重
的,在考利昂家族中会步步高升,这也是确定无疑的。不过同大家一样,他也得磨
一段时间才行。还有,就像今天的年轻人一样,他在权力方面会更加想入非非。内
奸必定是鲍里。迈克尔义想到,在中学六年级时,他同鲍里是同班,固而他也不愿
意相信内奸就是鲍里。
他摇摇头。
“两个都不是,”他说。但是,他之所以这样说,就是因为桑儿说过他已经心
中有数了。如果要投票表决的话,他本来会赞成鲍里是有罪的。
桑儿对他微笑了。
“别担心,”他说,“克莱门扎没有问题。内奸是鲍里。
迈克尔看得出,经桑儿那样一说,忒希奥如释重负。同是兵团司令,他的同情
心当然会在克莱门扎一边。还有一层原因:如果不是地位那么高的人背叛,局势也
不会太严重。忒希奥小心翼翼地说:
“那明天我就可以打发我的人回家了?”
桑儿说:“等到后天吧。这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要保密到撤防的时候。听着
,我想同我兄弟谈谈家事,私下谈谈。你就到外面起居室去等等吧,嗯?我们回头
再来决定这份名单。你同克菜门扎配合行动吧。”
“是。”忒希奥说罢就退了出去。
“你凭什么断定鲍里是内妊?”迈克尔间。
桑儿说:“在电话公司里有我们的人,他们把鲍里打出去的和接到的电话内容
全查出来了。在本月他生病的那三天里,他接到了从咱老头子办公楼对面的公用电
话亭打来的电话,今天又是一次。人家给他打电话是想摸底,看看鲍里是否上班了
或是否有人接替他,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这反正都是一回事。”
桑儿耸耸肩。
“感谢上帝,多亏内奸是个小小的鲍里。我们实在太需要克莱门扎了。”
迈克尔以试探的口气问道;“这样干下去是否将发展成全力以赴的战争。
桑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汤姆一回来,我就打算这样干下去,除非咱老子叫我另作安排。”
迈克尔又问:“那你干吗不等一等,等老子清醒过来并可以同你说话的时候再
决定。
桑儿好奇地打量着他。
“亏你还得了那么多战斗英雄奖章,你是怎么混过来的?咱们现在是处在人
家的枪口之下,小伙子啊,咱们是迫不得已才打的呀。我眼下只担心人家不释放汤
姆。”
桑儿说的最后那句话,迈克尔有点迷惑不解。
“凭什么不?”
桑儿的语气还是显得很有耐心。
“他们之所以抓汤姆,是因为他们认为把咱老头子干掉后,就可以直接同我做
交易,而汤姆就是谈判的牵线人,可以把他们的方案带回来。而现在老头子还活着
。他们明白我不能自傲主张做交易,因此汤姆对他们也就没有用处了。他们可能释
放他,也可能把他干掉,这就要看索洛佐怎样认识问题了。要是他们把他干掉,那
就等于向我们表明,人家是认真的,拼命想胁迫我们。”
迈克尔平心静气地问:“索洛佐根据什么认为他能够同你做交易?”
桑儿脸红了,一时答不上话来。过了一会,他说:
“几个月之前,我们举行一次会谈,索洛佐提出一个合伙做生意的方案。咱老
头子拒绝了。但是在会谈过程中,我说话走了火。流露出我想要做那笔交易。我是
绝对错误的。如果说者头子对我有什么教导,使我永远不忘的话,那就是千万不可
做那样的蠢事,也就是说千万不可让外人知道我们家庭内部有意见分歧。所以索洛
佐就打了如意算盘:他把老头子敲掉,我必定会同他搭伙搞毒品买卖。老头子一死
,咱家族的实力就等于砍掉了一半。要守住老头子创下的家业,我无论如何也得苦
斗一辈子。毒品是将来大有搞头的买卖,咱们倒也应该加入。他敲掉老头子,纯粹
是出于生意的考虑,而不是个人恩怨。论做生意,我倒愿意跟他合伙。当然哩,他
绝对不会让我掌握过多的内情。但是他也明白,我一旦同意合伙,别的家族也绝不
会容许我在一两年之后单纯为了报仇而发动战争。再说,塔塔格里亚家族就是他的
后盾。
“要是他们真的干掉了咱老子,那你作何打算哪?”迈克尔问。
桑儿说的非常简单,“那,索洛佐就是一堆死肉。那我就豁出去厂,即使咱们
迫不得已而要同纽约的五大家族打仗,我也在所不惜。塔塔格里亚家族,迟早得一
锅端。即使大家都同归于尽,我也在所不辞。”
迈克尔柔和他说:“爸爸不会下这样的赌注。”
桑儿猛地把手一甩。“我没有他那种为人的素质。但是,我现在对你说的后,
也可能就是他要对你说的话。到了真刀真枪大于的关键时刻,我不会比任何人逊色
,短兵相接我也不怕。这一点索洛佐明白,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也明白。我十九岁时
就经过“过硬的考验”——那次咱家族同别的家族打仗——我就是咱老头子的得力
助手。因此,我现在并不心虚。在这样的斗争中,咱们家族是定操左券的。我目前
只是希望尽快地同路加联系上。”
迈克尔好奇地问:“路加真像传说的那么厉害吗?他就那么名不虚传?”
桑儿点点头。
“他是独一无二的人物。我打算派他去对付塔塔格里亚父子。我自己收拾索洛
佐。”
迈克尔在椅子里不安地移动了几下,打量着自的哥哥。他想到桑儿性情暴躁,
但本质上仍不失为一个好人。从他口里说出这样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反常;看到
他列出的被处决者的名单,实在令人不寒而粟,桑儿简直就像新加冕的罗马大皇帝
。使他感到快慰的是,这一切他都没有参与。现在他父亲还活着,他也没有必要卷
人复仇活动。他可以从一旁帮帮忙,跑跑腿,送送信。桑儿和老子各人能料理自己
分内的事情,尤其是他们还有路加这个后盾。
恰在此刻,他们听到一个女人在起居室里突然尖叫起来。哦,上帝那稣啊,迈
克尔想,这听上去有点像汤姆的老婆的声音。他冲过去,打开门一看,起居室里的
每个人都站起来了。汤姆·黑恨紧紧地拥抱着姿瑞莎,脸上有点难为情的样子;姿
瑞莎激动得抽抽噎噎,眼泪汪汪。迈克尔一看到这种情景就明白,刚才是她狂喜地
呼喊自己的丈夫。这时候,汤姆·黑根正从老婆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并把她放到沙
发上让她坐下。他对迈克尔冷冰冰地笑了一下,说:
“看到你,我很高兴,迈克,真的很高兴。”
随后,他大踏步地径直向办公室走去。他同考利昂家族一起生活的十年不是白
白度过了,迈克尔这样想。他由于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做而脸发红了。老子的某些素
质,通过耳懦目染,也转移到黑根身上了,就像转移到桑儿身上一样。同时他惊奇
地发现,甚至也转移到他本人的身上了。
第五节
清晨,快到囚点钟的时候,他们还坐在楼角大房间办公室里。他们是:桑儿、
迈克尔、汤姆·黑根、克莱门扎、忒希奥。
鲍里·嘎吐还在起居室等待着。他还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忒希奥手下的人已
经受命不许他离开,也不许他乱窜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汤姆·黑根如实转达了索洛佐提出的交易方案。他还说,索洛佐在得知老头
子还活着后,显然想杀掉他。黑根咧嘴一笑,又说:
“如果我向最高法院上诉,效果也绝不会比我今天晚上就向这个该死的“土耳
其人”上诉的效果好,我对他说,即使老头子还活着,我也可以说服考利昂家族接
受这个交易方案。桑儿啊,我告诉他说,我可以把你攒在我的手心里,还说我俩从
小就是好朋友什么的。你别见怪,我故意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要是你早点接替你老
子的职务,你也并不感到太遗憾。我当时说的这些话,请求上帝宽恕我。”
说罢,他面带笑容,抱歉地望着桑儿;桑儿把手一摆,表示他懂得这类话是不
算数的。
迈克尔背靠在扶手椅上,电话就在右边放着,心里在思量着这两个人:黑根一
定进屋子,桑儿就冲过去拥抱他。迈克尔感到了一阵嫉妒的刺痛:他发现在很多方
面,桑儿同汤姆·黑很这一对朋友之间的感情要比他与桑儿的感情更亲密。
“咱们还是谈正事吧,”桑儿说。“咱们得订些计划。首先看看我同忒希奥拟
订的这份名单。忒希奥,你就把你那一份交给克莱门扎看看。”
“耍说订计划,”迈克尔插嘴,“我看弗烈特也得在场。”
桑儿板起面孔说:“弗烈特眼下帮不了咱们的忙,医生说他严重休克,非休息
不可。这我不理解,弗烈特这小子平常一直很顽强。我想,这次可能是亲眼看到咱
老子给打倒,精神上受刺激。他一向认为老头子就是上帝。迈克,他那个人同你我
都不一样。
黑根马上接过来说:“对,别让弗烈特参与,别让他参与任何活动。桑儿,我
认为,在这场风波完全过去之前,你该待在这栋房子里。我的意思是说,你绝对不
要离开这栋房子。你在这儿才安全,不可低估索洛佐。他是个大亨,是个外口径九
十公分的真正的大炮。医院有人警卫吗?”
桑儿点了点头。
“警察已经把医院封锁了。汤姆,你看这份名单怎么样?”
黑根皱起眉头,瞅着那份名单。
“耶稣基督啊,桑儿,看来你在这个问题上是真的动了个人感情。老头子会认
为这是纯粹的生意纠纷。索洛佐是个关键人物,只要搞掉索洛佐,一切问题都会迎
刃而解。你用不着揪住塔塔格里亚一家不放。”
桑儿瞅了瞅他的两个兵团司令。忒希奥耸耸肩。
“这问题很棘手,”他说。
克菜门扎默不作声。
桑儿对克菜门扎说,“‘有一件事咱们用不着讨论就可以干。我不想要鲍里再
待下去了,把他摆在你那份名单的首位。”
大胖子司令点了点头。
黑根说:“那路加怎么处置?索洛佐对路加似乎很放心,这倒使我很下放心
。假使路加出卖了我们,那可就麻烦了。有谁同他联系上吗?
“没有,”桑儿说,“我一个晚上都在给他打电话,也许他到外面跟姘头过夜
去了。”
“不会,”黑根说,“他绝对不跟下流女人在外面过夜。他向来是一于完就回
家的。迈克,你不妨反复拨他的电话号码,听不到回答再拨。
迈克尔顺从地抓起电话,拨了起来。他明明听到那边电话铃在响,但就是没有
人接。最后,他只好把电话挂上。
“每隔十五分钟试拨一次,”黑根说。
桑儿不耐烦他说:“好吧,汤姆,你是参谋,那你就参谋参谋,我们究竟应该
怎么办呢?”
黑根抓起桌子上的威士忌酒瓶,自斟自酌起来。
“我们不妨跟索洛佐谈判,策略是拖,一直拖到你爸爸恢复健康,重返工作岗
位为止。必要时我们甚至可以做点交易,等你爸爸下了床,他就可以左右全局,不
费吹灰之力,所有的大家族都会跟着他的屁股转。”
桑儿勃然大怒:“莫非你认定我没有能力对付索洛佐这小子?”
黑根直瞅着他的眼睛。
“桑儿啊,肯定你有能力赢他,考利昂家族有这样的力量。你有克莱门扎和忒
希奥这两员干将。如果来一场战争,他们两个一声令下,能集合上千人。但是,到
头来,整个东海岸将变成大屠宰场,别的大家族都会责怪考利昂一家,我们就到处
树敌。这是你爸爸绝对忌讳的。”
迈克尔两眼瞅着桑儿,满以为他把这些话听进去了。不料,桑儿竟对黑根反问
道:
“请问参谋,如果我老子死掉了,怎么办?那你能参谋些什么哪?”
黑根心平气和他说;“我明知道你不会听,但是我还是想劝劝你,在毒品问题
上应该同索洛佐做一笔真正的交易。一旦失去了你爸爸在政界的后门和他本人的威
望,考利昂家族的力量必然要损失一半。假如没有了你爸爸,纽约其他大家族必将
加紧支持塔塔格里亚家族和索洛佐,目的是为了防止这场战争。总之,假如你爸爸
死掉了,那你先做这笔交易,然后,等着瞧。”
桑儿气得脸色发白。
“你说起来倒轻松,给打死的不是你爸爸。”
黑根很自豪而爽快他说:与你或迈克尔相比,我同样是他的好儿子,或许是更
好的儿子。这是我从参谋的角度给你提的意见。要从个人感情出发的后,那我恨不
得把那些王八羔子统统干掉。”
他话音里流露出来的感情,使桑儿感到难为情。
桑儿说:“哦,那稣基督,汤姆,我原来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他就是这个意
思,亲不亲,一家人,外人究竟是外人。
当大家都在沉默中左右为难的时候,桑儿叹了口气,不慌不忙他说:
“好吧,那咱们就坐着别动,等到老头子可以对我们发号施令的时候再说。不
过,汤姆啊,我想你也应待在林荫道的范围之内。不要存侥幸心。迈克,你可得小
心点啊,虽然我认为甚至像索洛佐这样的亡命之徒也不会把私人拖进战争的漩涡,
但是,还得小心。忒希奥,可以把你的人作为后备军,让他们在市内到处走走,探
恻风向。克莱门扎,等你把鲍里·嘎吐解决了,就把你的人调到林荫道这边来,调
进这栋楼房,接替忒希奥的人。不过,忒希奥,还得让你的人继续在医院负责警卫
工作。汤姆,明天早上你的头一件事就是打电话或振联络员同索洛佐和培塔格里亚
家族联系谈判的事。迈克明天带两个克莱门扎的人,到路加家里去等他,或查查他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这个混蛋王八羔子要是已经听到消息,此刻可能正在搜寻索洛
佐。要说他背叛老头子,我绝不相信。那个“土耳其人”随便用什么引诱他,他也
不至于走这一步。
黑极为难他说:“也许迈克不该如此直接地卷进来。”
“说得对,”桑儿说,“迈克,你权当没有这回事。再说,我也需要你在家守
电话,这更重要。
迈克尔什么也没有说,他感到很惭愧;他发现克莱门扎和忒希奥故意显出无动
于衷的样子。他明白他们这是掩饰他们对他的鄙视。他抓起电话,又拨通了路加·
布拉西的电话,只听那边的电话铃在一个劲地响着。
第六节
彼得·克莱门扎那夭晚上睡得很不好。早晨,他起得很早,为自己配制了早点
:一杯白兰地,一节很粗大的色拉米香肠和一大块很厚的新鲜意大利面包。像往常
一样,新鲜的意大利面包仍然是送到家门口来的。然后他在一个素色大瓷杯里斟满
了掺了茴香酒的热咖啡。他穿着睡衣和红毡拖鞋,一面“噗嗒噗嗒”地踱来踱去,
一面沉思着当天的任务,昨天晚上,桑儿·考利昂交待得一清二楚,把鲍里·嘎吐
立即处理掉。这务必在今天完成。
克莱门扎感到左右为难,这倒不是因为嘎吐原来是他的门生,也并不因此而说
明这位司令没有眼力。随便说到哪里,鲍里的出身是无懈可击的。他出身于西西里
家庭。他同考利昂家的孩子从小是在一起长大的,而且还同考利昂家阶一个儿子是
同学。他成长的第一个阶段都没有毛病。他曾经被考验过,也没有发现什么不足之
处。然后当他经过了“过硬的考验”之后,他就靠考利昂家族的资助过上了好生活
,定期从东岸“账本”得到补助,还在协会恼金名单上占有了一个位置。但克莱门
扎一直不知道鲍里·嘎吐在外面当雇佣游勇,用额外得来的高工资贴补他的收入。
这是绝对违反家族规章制度的,但这也说明了这个人的品质。破坏这样的规章制度
的行为被认为是精力旺盛的表现,就像优秀的赛马想挣脱缰绳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精
力充沛的劲头。
从另一方面讲,鲍里从来没有因为额外得来的高工资而引起过什么麻烦。捞取
额外收入的活动一直是经过精心计划的,干得不声不响,稳稳当当,也不伤害任何
人。曼哈顿服装中心响金名单上有他的三千美元,在布鲁克林贫民区瓷器厂晌金名
单上也有一苇小数目。随便怎么说,年轻人口袋里多有些钱用,这也是可以的,是
合乎规矩的。可是谁料到鲍里·嘎吐有朝一日会变成叛徒?
使彼得·克莱门扎感到伤脑筋的是人员调配问题。对嘎吐的处决,倒普通得像
家常便饭。问题是在家族组织系统中,司令从基层人员中提拔谁来接替嘎吐呢?这
是重大晋升,不能随便送给哪个“勤杂工。要提拔的必须是坚强不屈、精明能干、
忠实可靠的人,不要那种一旦出了问题就说出真情的软骨头,而要那种受过西西里
人的“哑巴”法即保密法的充分熏陶的好汉。此外,还有个问题,接受了新任务之
后又该享受什么样的待遇呢?克莱门扎曾好几次向老头子建议过,建议对在出了麻
烦时第一次上前线的关键的勤杂人员提高奖金,但是老头子没有同意,要是鲍里拿
到的奖金多一点,他很可能拒绝那个诡计多端的“土耳其人”索洛佐的利诱拉拢。
克莱门扎进行了一番淘汰,候选人名单上最后只剩下三个了。第一个是流氓集
团内部维持黑纪律的执法人。他同哈莱姆分区的几个黑人彩票庄家一道活动,是个
力大如牛的大汉,为人随和,具有同群众搞好关系的魅力,但有时会把人家搞得都
怕他。克莱门扎在把他的名字考虑了半个小时之后就划掉了。原因是此人间黑人来
往过于频繁,这就间接说明他人格上有污点。还有,他的职位空下来之后要另找人
顶替也是困难的。
克莱门扎考虑的第二个名字,是一个在组织系统中工作干得很出色的小伙子。
他是曼哈顿区持有考利昂家族执照的向放债者催帐的收款员。他是给赌注登记人当
跑脚的。而要得到如此重大的提拔,显然条件还不十分成熟。
最后,他看中了罗科·拉朋。拉朋在家族系统中当学徒,时间虽短但表现很出
色。战争中,他在非洲负过伤,走起路来明显地有点瘸。克莱门扎让他在黑市上联
系,他经常到服装中心串串,同物价管理局管食品印花税的政府官员打交道。经过
这类具体工作的锻炼,拉朋出脱得很能干,成了这一行当中解决麻烦问题的能手。
克英门扎特别欣赏的就是他准确的判断力”拉朋明白,对某个问题一味蛮横固执,
到头来要么是钱财上受重罚,要么是刑事上被判坐牢六个月,辛苦赚来的大利还得
付出一点代价。他很有自知之明:干他这一行是不宜肆无忌惮地使用威胁手段的。
只宜适可而止地用用威胁手段。他处理自己负责的整个系统的问题一向是采用低调
,这也正好合乎需要。
克莱门扎感到一阵轻松,一个行政人员在解决了一个棘手的人事安排问题之后
所会感到的那种轻松。是的,适合当助手的就是罗科·拉朋。克莱门扎打算亲自出
马处理这个问题,不光是为了帮助一个没有经验的生子经历“过硬的考验”,也是
为了同鲍里·嘎吐尊个人之间的一笔帐。鲍里一直是他的门生;他从前越级提拔了
他,把许多更有资格、更忠诚的人都越过去了;他曾经帮助鲍里经历“过硬的考验
”,并千方百计提携他。而今天,鲍里不但背叛了家族,也背叛了他的恩师彼得·
克莱门扎。这种不自爱的行为必须加以清算。
一切都安排好了。鲍里·嘎吐接到命令,下午三点有汽车来接他,没有什么要
紧的事。现在,克莱门扎拿起电话,拨了罗科·拉朋的电话号码。他并没有说自己
是谁,只简单他说。
“到我家来,我有个任务向你交待。”
根克莱门扎听到拉朋的声音很愉快,尽管是大清早,也听得出他并没有因为突
然接到电话而惊慌,也没有因为睡意尚浓而昏昏迷迷。他回答得很干脆:
“好吧。”
“好小子!”克莱门扎补充说,“别慌,吃过中饭再找我,但是,不要迟于下
午两点钟。”
电话里又传来了一声简明扼要的“好吧”,克莱门扎便挂上了电话。他早已通
知他的人集中到考利昂林荫道去接替忒希奥的人,现在已经照办了,他有的是精明
能干的助手。在这类活动中,他从来不直接插手。
他决定洗洗自己的“卡迪拉克”牌汽车。他爱这种牌子的汽车,坐在这种车子
里,听不到噪音,感到很平稳,车内装演也很考究。天气好的时候,他就要在里面
坐上一小时,因为坐在车里比坐在家里舒服得多。每当他清洗汽车时,总是浮想联
翩:想到他父亲当年在意大利也是这时候这样精心收拾驴子的。
克莱门扎在有暖气设备的汽车房里思考问题,他很怕冷。他在复查自己的计划
。对鲍里可得小心啊,这人像老鼠,一有危险,凭鼻子一嗅就能知道,当然罗,尽
管他平时天下怕地不怕,但由于老头子还没有死,他一定在提心吊胆,他就像一头
给大蚂蚁咬得发痒的驴那样烦躁。但是,克莱门扎对处理这类问题是习以为常的。
他的工作就是干这样的事情。首先,必须有一个借口来请罗科陪伴他和鲍里两人。
其次,还必须有一个听上去人情人理的任务需要他们三个一道去完成。
当然,严格讲,这样小心完全是不必要的,完全用不着这一套故弄玄虚的做法
,就可能轻而易举把鲍里·嘎吐干掉。他已是瓮中之鳖,想逃也逃不脱了。但克莱
门扎强烈地感到,保持良好的工作习惯是很重要的,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这些问
题毕竟是有关生死的问题,中途会出现什么意外,你无法预料。
波得·克莱门扎一面冲洗自己的淡蓝色汽车,一面思考自己要说的话,预习自
己要表演的面部表情。他打算对鲍里粗暴无理,好像是生了他的气的样子。对于像
鲍里·嘎吐这样敏感而多疑的人来说,这一下就可能使他摸不着头脑。故作姿态的
客气倒可能使他提防起来。但是,当然罗,所谓的粗暴也绝不能表现为过分的大发
雷霆。要表现为一种漫不经心的随便发发小脾气。为什么拉朋也来了?对这一点,
鲍里一定感到吃惊,尤其是拉朋必须坐在后座,就更会使鲍里疑心。鲍里自己坐在
司机座位,让拉朋坐在他的背后,鲍里就会感到万一发生意外,他行动起来就碍手
碍脚。克莱门扎把“卡迪拉克”牌汽车刮呀擦呀,心里很烦闷。这问题真棘手,非
常棘手。他一度反复地考虑究竟要不要另外物色一个人,但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这个问题上他遵循的是基本推理方法。在若干年后,局势可能发生变化,他的
同事中可能有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提出证据来反对他。如果只有一个同伙,那
么即使他起来,结果势必是非难辩。但如果有第二个同伙在场,他的证词就可能定
夺。不能马虎,他还得严格按照程序办事。
使克莱门扎感到伤脑筋的是执行结果必须“公开”,也就是说,要让尸体给人
发现。他宁愿把尸体处理得让人发现不了。(通常埋人的地方就是附近的大洋,或
考利昂家族的朋友或其他更间接的人在新泽西州所拥有的沼泽地带。)但是,尸体
必须公开,目的是让潜在的叛徒受到威慑,同时也给敌人提出警告,让他们明白考
利昂家族绝对没有变得昏庸无能、软弱可欺。一方面索洛佐知道自己收买的内好就
如此迅速地被发现了,会警觉起来,另一方面考利昂家族也会挽回威信上的损失。
老头子遭枪击一事使考利昂家族显得有点庸庸碌碌,无所作为。
克莱门扎叹了口气:“卡迪拉克”牌汽车给擦得闪亮闪亮的,很像一颗蓝色钢
做成的巨大鸡蛋,而他还远远没有解决自己手中的难题。最后,他突然灵机一动,
计上心来,既合乎逻辑又直截了当。这个解决办法会说明罗科·拉朋及他本人和鲍
里为什么要在一起:他们三个人受命要去完成一项需要充分保密的重大任务。
他打算告诉鲍里,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找一套公寓,以备家族首领决定总动员
时“兵员睡床垫”之用。
每当家族之间的战争处于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敌对双方就在秘密公寓建立司
令部,房间里铺满床垫,“兵”就可以睡在床垫上。
因此,一位深受信任的兵团司令出去租一套秘密的公寓房间,以便在发动攻势
的时候,秘密公寓就可以作为向市区进发的基地。克莱门扎受命完成这一项任务是
合乎情理的,由他带着嘎吐和拉朋具体落实一切事项,包括室内的摆设,也是合乎
情理的:此外,克莱门扎又想到鲍里·嘎吐已经证明他自己是贪财的,不由得笑了
;他头脑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鲍里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报到底能够从索洛佐那里
拿到多少钱。
罗科·拉朋来得很早,克莱门扎解释了必须完成的事项和他俩的任务。拉朋又
惊讶又感激,喜形于色,恭恭敬敬地感谢克莱门扎提拔他,允许他为考利昂家族直
接效劳。克莱门扎确信自己把入选对了,他拍拍拉朋的肩膀,说:
“今后你会得到更好的待遇,这我们以后再谈。你也理解家族目前忙于更加紧
迫的问题,忙于急待完成的更加重大的事务。”
拉朋把手一甩,表示他并不着急。
克莱门扎走迸自己的密室,打开里面的保险柜。他取出一支枪,交给了拉朋。
“就用这个,”他说,“他们绝对追查不出来。用过之后就把它同鲍圣一起留
在汽车里。这个任务完成之盾,我想要你带上你的老婆孩子到佛罗里达州去度假。
轻松轻松,享受享受那儿的阳光。就往在迈阿密海滩考利昂家族的旅社。暂时用你
自己的钱,以后我会还你的。”
克莱门扎的老婆敲了敲密室的门,意思是告诉他们,鲍里·嘎吐已经来了。他
开来的汽车就在停车道上。克莱门扎走在前面,穿过汽车房走了出来,拉朋紧跟在
后面;克莱门扎上车坐进嘎吐旁边的前座,他只哼了一声表示打招呼,脸上显出生
气的样子。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好像是心中有数,觉得嘎吐来迟了,想证实一下
。
那个像白鼬的侍从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好像在找什么线索似的。拉朋上车坐
在他的后面。他民缩了一下,说:
“罗科,往那边靠一靠。你这大块头把我后视镜的光线全遮住了。拉朋服服贴
贴地挪了一下,坐在克菜门扎的后面,好像嘎吐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是世界上最自然
不过的事。
克菜门扎温怒地对嘎吐说:“桑儿真他妈的没出息,害怕了,他现在已经想到
准备床垫了,我们必须在西边找一个地方。鲍里,你同罗科两人物色人员和日用品
,上面一声令下,所有的兵就可以住进去了。你知道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吗?”如他
所料,嘎吐眼睛表现出了如饥似渴的兴趣。鲍里·嘎吐已经上钩了,因为他这会儿
想的是这个情报对索洛佐多么有价值,却忘记了他本人是否已经陷于危险之中。另
外,拉朋也表演得到家了。他瞧着窗外,显得无所事事、懒洋洋的样子。克莱门扎
对自己决定的人选很满意。
嘎吐耸耸肩。
“我得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他说。
克莱门扎像猪一样哼了一声:“一面想,一面好好开车,我今天就要赶到纽约
市内。
鲍里是个老练的司机,而且下午进城,车于也不怎么多,所以夜幕刚刚开始降
临,他们就赶到了。他们在车内没有聊天,克莱门扎指挥鲍里把车停在华盛顿高地
去。他查看了几栋公寓大楼,然后告诉鲍里把车停在亚瑟大道附近等看。他让罗科
·拉朋也留在车上。他进了“童贞玛丽亚”饭店,吃了一顿小牛肉和凉拌菜拼成的
便饭,遇到熟人就点点头打招呼。一个钟头过去了,他走过了好几个街区才走到停
车的地方。他上了车,看到嘎吐和拉朋两人还在等着。
“妈的,”克莱门扎埋怨起来。“他们又要咱们回到长滩镇去。眼下又有另外
的任务交给咱们。这个以后再说,罗科,你家就住在城里,我们就把你留下来,行
吗?“
罗科慢条斯理他说:“我的汽车还停在你家,明天一大早我家老婆要用车。”
“那,好吧,”克莱门扎说,“你反正得跟我们一道回去。”
在折回长滩镇的路上,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后。在回市区的路上,克莱门扎突然
说:
“鲍里,停停,我要小便。”
由于长期在一起工作,嘎吐知道这个大胖子司令一有尿就想小便。他常常提出
这样的要求。鲍里把汽车一偏,离开了公路,开到了通向沼泽的松软的土路上。克
莱门扎下了汽车,向着草丛走了几步,真的解了个小手。当他回头打开车门要上车
的时候,他迅速地向公路的前前后后打量了一下。公路上没有灯,一片漆黑。
“开始吧!”克莱门扎说。
一秒钟以后,车内响起了枪声。鲍里·嘎吐好像是朝前扑了一下,身子先是撞
在方向盘上,然后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克莱门扎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怕头盖骨碎片
和血点溅在他身上。
罗科·拉朋急急忙忙从后座爬了出来。他的枪还拿在乎里,后来就扔到沼泽地
里去了。他同克莱门扎快步向一辆停在附近的汽车走去,拉朋在座位下摸到了钥匙
。他先把克莱门扎送回家,然后,沿着琼斯海滩堤道直达墨里克镇,再继续沿着草
溪大路直奔北州大路,到了长岛高速公路,然后继续直指白石桥,穿过布朗克斯区
,就回到他在曼哈顿区的家。
第七节
在考利昂老头子遭枪击的前一天晚上,他的那个最坚定、最忠诚、最令人惧怕
的食客准备同敌人见面。路加·布拉西几个月之前已经同索洛佐的势力接触上了。
他是遵照考利昂老头子的命令这样干的。他采取的办法是,经常到塔塔格里亚家族
控制的几家夜总会去鬼混,同里面的一个妓女勾搭得很紧。他们在床上睡觉的时候
,他埋怨他在考利昂家族中是受贬的,还说他没有受到应有的赏识。路加在那个妓
女跟前发牢骚后一星期,夜总会经理布鲁诺·塔塔格里亚就来找他联系了。布鲁诺
是么儿子,表面上同他家族经营的妓院联系。但是,他经营的著名的夜总会,由于
是一班善于拉客的舞女所组成,就成了全市娼妓的进修学校。
第一次会谈是光明磊落的,塔塔格里亚主动请他在家族业务系统中当个维持纪
律的执行官。这种调情进行了差不多一个月,路加扮演的是一个给年轻漂亮的姑娘
迷住了的男子;布鲁诺·塔塔格里亚扮演的是一个拼命想把竞争对手的得力人员争
取过来的商人。在一次交谈中,路加装做动心了,说:
“但是,有一点咱们必须谅解:我绝对不愿意反对教父本人。考利昂老头于是
我所敬重的人。我理解在家族事务中,他一定要把他的几个儿子安排在我的前面。
”
布鲁诺。塔培格里亚是新一代人,对路加·布拉西、考利昂老头子、甚至他自
己的父亲——留着八字胡的老派人物——都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蔑视。这次他表现得
有点过分虔恭。他说:
“我爸爸不会希望你去做不利于考利昂一家的任何事情。何必让你干那样的事
情呢?大家彼此好好相处,像往常一样,就这样吧。要是你想找个新工作,我就转
告我爸爸,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这是困难的事业,也需要不怕困难的硬汉子来
推动它顺利发展。我倒想弄清楚:你是否已下了决心?”
路加耸茸肩。
“我现在的工作还不错。”
此后他们也就不再正面谈这个问题了。。
原来的意图是想让塔塔格里亚一家相信:路加知道有大钱可赚的麻醉剂生意,
他想作为“雇佣游勇”单独参加一份。用这个方式,他或许可以听到一些索洛佐的
计划,如果那个“土耳其人”有什么计划的话。另外,他可以了解对方是否打算戳
一戳考利昂老头子的痛处。过了两个月没见发生什么事情,路加就向老头子汇报说,
看来索洛佐是甘心失败了。老头子叫他继续试探,但不要专门去催促。
在考利昂老头子遭枪击的前一天夜晚,路加信步来到夜总会。布鲁诺差不多是
同时来到他的桌子跟前,也坐了下来。
“我有一个朋友想跟你谈谈,”他说。
“带他来嘛,”路加说,“你的任何朋友,我都愿意跟他谈谈。”
“不能在这儿谈,”布鲁诺说,“他想在秘密地方同你面谈。”
“他究竟是谁?”路加问。
“反正是我的一个朋友,”布鲁诺·塔塔格里亚说,“他想向你提出一个方案
。你今夜晚些时候可以同他见面吗?”
“当然可以,”路加说,“什么时间?什么地方?
塔塔格里亚压低声音说:“夜总会是天亮前四点钟关门。干吗不趁服务员打扫
卫生的机会就在这儿会面呢?”
路加想,人家知道他的生活习惯:他通常是下午三、四点钟起床,吃早点,然
后同老朋友玩赌博,或者玩女人,聊天消遣。有时候,他就看一场半夜的电影,然
后到夜总会喝几杯。天亮前他是从来不睡觉的,因此,提出夭亮前四点钟会面并不
奇怪。
“行,行,”他说,“四点钟我再来。”
离开夜总会,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他在第十路租用的房间。他住在同他有远
亲关系的意大利人家里。他的两间房子同这家人的铁路公寓是隔开的,中间有一道
特别的门。他喜欢这样的安排,一来可以享受某种家庭生活的亲切感,二来也可以
避免突然袭击——他干的那一行是最可能遭受突然袭击的。
路加心里想:看来这只狡桧的“土耳其”狐狸快要露出毛茸茸的尾巴了。如果
索洛佐今夜就把话说定了,整个问题也许就可以作个结束,作为圣诞节礼物送给老
头子。路加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开床底下的箱子,取出防弹衣。那玩艺儿很重。他脱
下外面的衣服,防弹衣套在绒衣上面,然后再穿上衬衫和短上衣。他暮地想到给长
滩镇老头子打个电话,想把事态的发展告诉他。但是,他知道老头子绝不在电话上
说活,对任何人也不,而且这个任务是私下文给他的,不要任何人知道,甚至也不
让黑根和他的大儿子知道。
路加经常带着枪。他有持枪证。如果把世界上任何地方、任何时代所发的持枪
证加以比较,他的那个持枪证也许是最值钱的了,总共花了一万美元。假使他遭到
警察搜身,搜出枪来,凭那个持枪证也可以免于坐牢。作为考利昂家族组织中最高
执行官,他是配那样的持枪证的。但是,今天晚上,他有机会了结这项任务,他就
需要一支“安全”枪——这一支枪是不可能追查出枪主人的。然而,他把事情通盘
想了一下之后,决定还是先听听对方提出的方案,然后再向教父汇报。
他到第四十八街,在他时常光顾的巴泽饭店从从容容地吃了一顿很晚的晚餐。
快到约会的时间,他游游荡荡地向夜总会的大门走去。他进去时,守门人已经下班
了,衣帽问的女郎也下班了,只有布鲁诺·塔塔格里亚在等着他,同他打过招呼之
后,就把他领到大厅一侧的酒吧间。他眼前是一片凄凉景象:周围是小桌子;中间
是供跳舞用的黄色大地板,给擦得亮晶晶的有点像金钢石;音乐台上灯已熄了,空
荡荡、黑沉沉的,麦克风的钢杆在朦胧中像骷髅,孤零零地耸在那儿。
路加坐在酒吧间,布鲁诺·塔塔格里亚到里面去了。路加谢绝了递过来的酒,
自己点着一支香烟抽了起来。出来的很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而下是那个“土耳其人”
。但是,当他正这样想的时候,索洛佐从大厅那边阴暗处出现了。
索洛佐同他握握手,就挨着柜台坐在他身旁。塔塔格里亚拿来一杯酒放在‘土
耳其人,面前,‘土耳其人’点点头,表示感谢。
“你知道我是谁吗?索洛佐问。
路加点点头,狞笑了一下。老鼠从洞中出来了,由他来照顾这个背叛了西西里
原则的西西里人,他将是很高兴的。
“你知道我打算向你提出什么要求吗?”索洛佐问。
路加摇摇头。
“有一大笔生意要做,”索洛佐说,“我的意思是说最高层人物每人可捞到好
几百万。第一批货运来,我可以保证你捞到五万美元。我谈的是毒品生意,这种生
意将来是要兴旺发达的。
路加说:“干吗找我谈这个?你想要我转达给老头子吗?”
索洛佐牙一裂,嘴一咧,说:“我早已同老头子谈过了,他不想参加,好吧,
没有他也行。但是我需要一个能干的人来保护生意的安全进行。我知道你同你的家
族组织闹得不愉快,你不妨转变一下嘛。”
路加耸耸肩。
“如果你提供的条件够好的话。”
索洛佐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似乎心里已经作出了决定。
“请把我的意见好好想几天,等你想好了之后,我们再谈吧。”
说罢,他伸出手想同路加握手,但路加装做没看见,正把一支香烟往嘴里放。
布鲁诺·塔塔格里亚从柜台后魔术般地递过来一个打火机给路加点香烟。说时迟,
那时快,他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把打入机突然丢在柜台上,一把抓住路加的
右手,抓得很紧很紧。
路加立即自卫,他的身于倏地一下离开了凳子,拼命想挣脱。但是,索洛佐早
已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的手腕。路加身强力壮,他们两个仍然对付不了,差点就要
挣脱了。只是在这一刹那,从他身后的阴暗处冲出了一个男子汉,用细绳勒住他的
脖子。绳子拉得紧紧的,把路加勒得透不过气来。他的脸发紫了,胳膊也没有力气
扳动了,塔塔格里亚和索洛佐抓着他的手现在也毫不费劲了。他们两人站在那儿像
天真的小孩似的东张西望,路加身后的男子把绳子越拉越紧。突然一下,地板上湿
漉漉、滑溜溜的,路加屎尿流出来了。他身上没有任何力气,两腿圈起,身子瘫下
去了。
索洛佐和塔塔格里亚把他的手放开,只剩下拉绳子的人还在陪着牺牲者,随着
路加倒下去的身子跪下来,拉得很紧的绳子陷进肉里看不见了。路加眼睛凸了出来
,活像受到了最大的震惊,这种震惊是他身上仅存的人性。他死了。
“我不想要他的尸体给人发现,”索洛佐说,“尤其不能让他的尸体马上被发
现。”
说罢,他脚跟着地,来了个向后转,离开了,背影消失在阴暗中。
第八节
考利昂老头子遭枪击后的第一天,是整个考利昂家族忙得不可开支的一天。迈
克尔守着电话听到什么情况就向桑儿转达。汤姆·黑根忙于奔命,想物色一个双方
都满意的调解人,同索洛佐安排一次会谈。那个“土耳其人”也警觉起来,也许他
发觉克菜门扎和忒希奥在全市撒下了天罗地网,企图查清他的行踪。但是,像塔塔
格里亚家族组织中的顶层人物一样,索洛佐一直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不敢露面。这是
桑儿旱就料到的,敌人势必要采取这种预防措施。
克莱门扎忙于对付鲍里·嘎吐,根本分不开手。忒希奥已经受命设法查找路加
·布拉西的下落。自从枪击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晚上,一直不见路加回家,这是一个
凶兆。但是,要说布拉西当了叛徒或遭到了突然袭击,桑儿都是不能相信的。
考利昂妈妈待在市内的朋友家里,为的是离医院近一点,方便一点。女婿卡罗
。瑞泽主动提出愿意效劳,但是人家告诉他说,他管好自己的业务就行了,他的业
务就是考利昂老头子给他安排的曼哈顿意大利聚居区的赌博登记业务。康妮陪母亲
住在市内,为的是也能够到医院探望父亲。
弗烈特仍然躺在他的房间里,靠服镇静剂维持。桑儿和迈克尔曾经探望过他,
看到他苍白的面容,明显的病态,大力吃惊。
“基督啊!”
从弗烈特的房间出来之后,桑儿对迈克尔说:
“他看上去好像比老头子受到的打击还要严重。”
迈克尔耸耸肩。他当年在战场上也曾经看到有些士兵吓成了那个样子,但是他
从来也没有料到弗烈特也会那样。他记得他们小的时候,老二要算家中身体最结实
的一个,而且在父亲跟前也是最孝顺的儿子。尽管如此,大家都知道老头子对这个
老二旱就有点放弃,认为他不配在家族中承担重任。他心眼不够多,此外,心肠也
不够狠。他是个过分与世无争的人物,没有足够的魄力。
接近黄昏的时候,迈克尔接到了约翰呢·方檀从好莱坞打来的电话。桑儿接过
话筒,说:
“不,约翰呢,目前甭来看老头子。他病情太严重了。你要是来的话,那会搞
得满城风雨,对你不利,我知道老头子是不会赞成的。等着吧,等他有所好转,我
们可以把他接回家的时候,再来看望他吧。就这样,我负责向他转达你的心意。”
桑儿挂上电话,回头对迈克尔说:
“爸爸一听会高兴起来的,约翰呢·方檀想从加利福尼亚乘飞机来看他。”
那天下午很晚的时候,负责警卫的人喊迈克尔到厨房去接电话。厨房里的那部
电话是登记在电话簿里的,公开的。这是悄打来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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