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弹塔(3)
他的向导把提灯留在塔楼里面。他强烈地感到身边这个年轻人的存在,毫无疑
问,属于那种精悍的、不知疲倦的力量型。那个年轻人随时都可以抱住他的腰,把
他起来,从高空抛下去。但这个平台上的他是谁呢,摔下去的他又是谁呢?
他慢慢转过身去面对那个比较年轻的人。“如果巴维尔被带到这里来杀掉,确
是事实的话,”他说,“那我可以原谅你带我来这里。如果这是个骇人听闻的阴谋,
把他推下去的人正是你自己,那我警告你,你是不会得到宽恕的。”
他们两人相距不到十二英寸。浮云遮掩了月亮,风夹带着雨点一阵阵抽打着他
们,然而他深信涅恰耶夫不会在他面前退缩。他的对手很可能把各种把戏从头到底
都玩遍了:无论他说什么话都不能使他感到意外。再不然,他就是魔鬼,能把诅咒
像雨点似的从身上抖落。
涅恰耶夫开口了。“您说出这种话来真应该害羞。巴维尔·伊萨耶夫是我们的
同志。他没有家人的时候,我们就像是他的家人。您去了国外,把他留在国内。您
同他失去了联系,你们几乎成了陌生人。如今您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对他惟
一真正的亲人横加指责。”他把斗篷在脖子周围拉紧一些。“您知道您让我想起谁
吗?您叫我想起一个提着旅行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远房亲戚,到葬礼上来要求
分得从未谋面的人的遗产。您是巴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隔了四五代的远亲,不
是他的父亲,甚至不是他的继父。”
这句话刺痛了他。他粗暴地试图从涅恰耶夫身边挤过去,但他的对手挡住了门
口。“不要对我的话充耳不闻,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您丢失了伊萨耶夫,我
们救了他。您怎么能以为我们害了他的性命呢?”
“你要用你永生灵魂的名义起誓!”
说这话时,他自己都觉察到了夸大做作的口气。事实上,整个场景———两个
男人在街道上空月光照耀的平台上,顶着大风和阵雨,扯开嗓子互相指责———显
得虚假夸张。可是哪里找得到真诚的语言,找得到巴维尔含笑倾听、点头同意的语
言呢?
“我不会用我不相信的东西的名义起誓,”涅恰耶夫倔强地说。“但是您凭理
智应该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那么伊万诺夫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也要理智告诉我,你在伊万诺夫之死的
问题上也是无辜的吗?”
“伊万诺夫是谁?”
“伊万诺夫是那个专门监视我住的那幢房屋的家伙所用的名字。也就是巴维尔
居住过的地方。你的女朋友来看我的地方。”
“哦,警察探子!您结交的那个人!他怎么啦?”
“昨天发现他死了。”
“是吗?我们损失了一个,他们损失了一个。”
“他们损失了一个?你居然拿巴维尔同伊万诺夫相提并论?你是这样计算的吗?”
涅恰耶夫摇摇头。“别把个人牵连进来,这只会使问题复杂化。同警方合作的
人树敌很多。他们遭到人民的唾弃。这个伊万诺夫死了一点也不奇怪。”
“我不是伊万诺夫的朋友,我也不喜欢他的工作。但这不能成为杀害他的理由!
说到人民,那简直是胡扯!人民不会干这种事。人民不会策划暗杀。他们也不躲躲
闪闪。”
“人民知道谁是他们的敌人,敌人死去时,他们不会浪费眼泪!”
“伊万诺夫不是人民的敌人,他只是个口袋空空、同千千万万别的人一样要养
家口的男人。如果他不是人民的一分子,谁又是人民呢?”
“你很清楚,他同人民不是一条心。把他称作人民的一分子完全是扯淡。人民
是由工农组成的。伊万诺夫同人民没有联系:他不是工农出身。他是个没根没底的
人,还是个酒鬼,很容易被收买,很容易掉过头来反对人民。像您这样的聪明人竟
会落进这么简单的圈套,真使我感到惊讶。”
“聪明也好,不聪明也好,我不接受这种荒谬的推理!你干吗把我带到这个地
方来?你说要给我看看巴维尔被谋杀的证据。证据在哪里?到了这里并不是证据。”
“当然不是证据。这里是谋杀发生的现场,事实上不能算是谋杀,而是国家布
置的处决。我把您带到这里来,是让您亲眼看看。现在您已经有机会看到了;假如
您仍旧不信,那您就不可救药了。”
他抓紧围栏,凝视着下面无底的黑暗。无穷无尽的时间隔在这里和那里之间,
漫长得难以想象。在这里和那里之间的时间段里,巴维尔是活着的,比以前任何时
候都更鲜活。我们坠落时的生命力最为强烈———让人想到都会心疼的真理!
“您不愿意相信,自然就不信了,”涅恰耶夫说。
相信:另一个词。相信,是什么含义?我相信下面人行道上的尸体。我相信血
和骨头。收拾破碎的身体,把它抱在怀里:那就是相信的含义。相信和爱———是
合二而一的东西。
“我相信复活,”他说。这些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那
种疯狂的大叫大嚷的调子。他说了这些话,听了这些话,感到一种瞬间的欣喜,造
成欣喜的不全是话语本身,而是脱口而出、好像是由别人说的那种方式。巴维尔!
他想。
“您说什么?”涅恰耶夫凑近一点。
“我相信肉体的复活和永生。”
“那不是我要问的。”一阵阵的风很强烈,那个比较年轻的人不得不高声嚷嚷
才能让对方听见。他的斗篷被吹得在他身上拍打;他紧抓住围栏以免跌倒。
“可那是我要说的!”
他到家时虽然已过午夜,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仍等着没有睡觉。她的关心使他
既惊异又感激,他把码头上的会晤、涅恰耶夫在制弹塔上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
她。接着,他要她把巴维尔死亡那夜的情况再讲一遍给他听。比如说,她是不是肯
定巴维尔是死在码头上的?
“人家是这么告诉我的,”她回答说。“我能相信什么别的话呢?巴维尔傍晚
出去,没有说去哪里。第二天早上,有人报信说他出了意外,让我去医院。”
“他们怎么会知道来通知你呢?”
“他口袋里有身份证件。”
“后来呢?”
“我去医院认尸。然后我通知了迈科夫。”
“他们是怎么向你解释的?”
“他们没有向我解释,却要我向他们作出解释。我不得不去警察局回答问题:
他是谁,他家住在哪里,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他在我们这里住了多久,
他同哪些人交往———诸如此类的问题!他们所能告诉我的只是发现他时他已经死
亡,出事地点是细木工码头。我如实通知了迈科夫先生。他后来是怎么通知你的,
我就不知道了。”
“他用的是意外事故这个词。他肯定同警察局联系过了。意外事故是警察局用
来指自杀的说法。他是打电报来的,因此不能详细说明。”
“那是我所理解的,我是说,那是我所理解的事情的经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从来没有向我们吐露过。后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任
何迹象。”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晚他穿的是什么衣服?他有没有穿奇怪的东西?”
“你指他出去的时候吗?”
“不,你看到他的时候……出事以后。”
“说不好。我记不清了。盖了一条床单。我不想再谈当时的情况了。不过他的
神情很安详。我要你知道这一点。”
他真挚地向她道了谢。交谈到此结束。但他回自己的房间后,迟迟不能入睡。
他想起迈科夫迟到的电报(为什么耽误这么久?)。拆开电报的是安妮娅;安妮娅
来到他的书房,宣布了这个消息,当时的话直至今晚仍像低沉的钟声那样一字一字
地在他脑子里回响:“费佳,巴维尔死了!”
他接过电报,捏在手里,呆呆地瞅着那张黄色的纸,他试图让那个法国人说些
电报以外的话。死了。永远离开了光明世界,进入了往事的囚牢。有去无回。葬礼
已经举行过了。账目,同生命计算的账目,已经结清。停止记账。成了印刷工人说
的准备拆掉的活字版。
意外事故:迈科夫用来表示自杀的代名词。现在涅恰耶夫却用另一种说法!他
由衷的倾向是怀疑涅恰耶夫,让官方的说法成立。为什么呢?因为他厌恶涅恰耶夫
———厌恶他的为人,厌恶他的学说?因为即使在追溯过去时,他也要巴维尔摆脱
他的控制?或者因为他有更不光彩的动机:尽可能地回避他必须履行的、为儿子讨
个公道的责任?
他认识到因巴维尔之死而直接形成的自己身上的惰性。他逐渐衰老,一天比一
天更接近最终必定成为的老人:整日呆在角落里无所事事,只是翻来覆去地叨念过
去的失误。
他想道:死去的、被埋葬的人是我,巴维尔是活着的人,并且永远会活下去。
我现在苦苦思索的是我从坟墓里活过来时是什么形状。
他想起流放西伯利亚时的一个囚犯,一个头发灰白的、伛偻的高个子,那人奸
淫了自己十二岁的女儿,然后把她扼死。事后,人们发现他抱着那具毫无生气的尸
体,坐在养鸭塘边。他服服帖帖地束手就擒,只坚持要由他自己把死孩子抱回家,
搁在一张桌子上———据说他做这一切时带着无限柔情。别的囚犯都不理他,他也
不同别人交谈。晚上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面带微笑,嘴唇翕动着在念福音书。也
许有人认为,时间一长这种自闭现象会有所缓和,他的悔罪会得到接受。但事实上
他仍旧遭到排斥,那倒不是因为二十年前犯下的罪行,而是因为他那狡诈疯狂的微
笑让人看了血液都会发凉。他们说那种笑容同他犯事时一模一样:他内心没有任何
改变。
为什么怀里抱着死孩子、坐在池塘旁边的那个人的模样,现在重新浮现在他眼
前?被爱过了头的孩子,成了性行为对象的孩子,容不得她活下去。残忍的温柔。
温柔的残忍。像手套一样翻出了衬里的爱,露出了难看的针脚。爱是用什么针线缝
起来的呢?他再揣摩那个人的模样,使劲看他的脸部表情,注意力不是集中在心醉
神迷地闭着的眼睛,而是在微微翕动的嘴唇。不是强奸,而是劫掠———难道不是
吗?做父亲的吞噬了孩子,精心抚养他们,然后把他们当成美味似的吃掉。美味食
品店。
那能不能解释涅恰耶夫的报复心理呢:他眼睛睁开后,看到了赤身裸体的父亲
们,看到了那帮欲望暴露无遗的父亲们。那个老涅恰耶夫,根纳季老爸,是什么样
的人呢。有朝一日(肯定会有那一天的),消息传来说他的儿子死了,他会不会坐
在角落哭泣,或者窃笑?
他摇摇头,仿佛想摆脱恶魔的骚扰。什么损害了他悲哀的完整性,坚称那只是
伪装呢?真理在他身体里某个地方迷了路。仿佛在他脑子的迷宫里,然而似乎也在
他身体的迷宫里———脉管、骨骼、肠子、器官———一个极小的孩子在摸索着寻
求光明,寻求出路。他怎么才能找到他身体里那个迷路的孩子,让他发声唱出他悲
哀的歌曲呢?
吹响骨笛。他想起一个老故事,说的是一个年轻人被杀害后遭到肢解,遗骸散
了一地,风吹一根股骨发出悲音,指出杀害他的凶手。事实上,他如今逐一回想起
这些从姥姥那里听来的老故事,当时并不了解故事的意义,只是无意识地储藏起来,
以备后用。人民早在有历史以前就建立并照管着巨大的埋葬故事遗骨的洞穴。让巴
维尔找到通向我股骨所在的地点,在那里向我吹奏吧!爸爸,你为什么抛下我,让
我呆在黑暗的森林里?爸爸,你什么时候能来救我?
圣像前面的蜡烛燃烧得只剩下一汪烛油;供奉的花枝叶也蔫得耷拉下来。小姑
娘立了神龛后已经把它忘了,或者弃置不顾了。她是不是认为巴维尔不再同他说话
了,因为他也迷了路,他现在听到的只是魔鬼的声音?
他抠出烛芯,扶直点燃,自己跪了下来。圣母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怀里的婴儿,
婴儿的眼睛则从圣像上注视着他,还告诫地伸出一根细小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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