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3)
他在堤岸上踱来踱去,思考她说的话。毫无疑问,他的某种可耻的思想露了头,
正好被她发现,使他十分恼火。与此同时,他为自己这般小器感到羞愧。他陷入了
一种普通的道德纠葛———如此普通,以致事实上他不再为之感到不安,因而更加
羞愧。还有一件事也在困扰他,仿佛是鞋子里刚冒出来的钉子尖,他无法弄明白,
也不愿意费神去弄明白。
他回公寓时,气氛还有一点紧张。马特廖娜下了床。她把妈妈的上衣套在睡衣
外面,但是光着脚。“我烦死了!”她不断地抱怨。她不理他。尽管同他们一起坐
在饭桌前,她就是不吃。她身上有一股酸味,呼哧呼哧地喘气,时不时发作一阵剧
烈的咳嗽。“你不应该起来,亲爱的,”他温和地说。“你不能吩咐我该做什么,
不该做什么,你又不是我爸爸!”她回嘴说。“马特廖莎!”她妈妈喝住了她。
“本来就不是么!”她重复一遍,撅着嘴不做声了。
他回房间上床睡觉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轻轻敲一下门走了进来。他谨慎地
起身。“她怎么啦?”
“我把你买的药给她喝了一点,现在她好像平静多了。她不应该下床,但不听
话,我拦不住她。我来是为我说的话道歉。同时问问你明天的打算。”
“没有道歉的必要。错的是我。我订了夜车的座位。不过可以改动。”
“为什么?明天你会拿到你要的文件。为什么要改动?为什么要在这里耗下去?
说到头,你又不想做永远的房客。这是不是一部书的名字?”
“永远的房客?不,我没有听说过。一切安排都可以改动,包括明天的。没有
什么是铁定的。但是要改动眼前这件事,可不由我做主。”
“由谁做主呢?”
“由你。”
“由我?当然不是!你的安排只能由你自己做主,我管不了。我们现在就应该
告别了。早晨我见不到你了。我得起个大早,明天是赶集的日子。你可以把钥匙留
在门上。”
这个时刻终于来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头脑里一片空白。他开始在这片空
白中说话,冒出什么话就说什么,说到哪里就是哪里。
“你带我去看巴维尔的坟墓的那一次,我们到了渡口,”他说,“我注意到你
和马特廖莎扶着栏杆在望迷雾———你记得那天有雾吧———我对自己说,‘她能
把巴维尔带回来。她是———’”他又吸了一口气———“‘她是灵魂的向导。’
当时我没有想到那个词,现在我知道这个词最确切。”
她面无表情地瞅着他。他抓住她的手。
“我要他回来,”他说。“你得帮助我。我要吻他的嘴。”
他说这话时,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多么疯狂。他在疯狂中进进出出,仿佛是一只
在打开的窗口飞进飞出的苍蝇。
她显得很紧张,像是要挣脱的样子。他把她的手抓得更紧,拉她回来。
“那是实话。是我对你的想法。巴维尔来这儿不是偶然。冥冥中早就注定他将
从这里给带到……黑夜。”
他既相信又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他回想起过去的一个情景,那是他在某地画廊
里看到的一幅画:一个穿着深色朴素衣服的女人站在窗前,身边有个孩子,两人都
抬头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在他记忆中,比画本身印象更深刻的是雕花的镀金画框。
她的手在他手里毫无动静。
“你完全有权力,”他像追随灯塔光束似的在追随那些言语,看它们把他带向
何方。“你能把他带回来。呆一分钟。只要一分钟。”
他记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显得多么干枯。像是一具木乃伊,用裹尸布包起来
的枯骨,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她说话时嗓子里的声音嘎吱发响。“你如此
爱他,”她说,“你一定会再见到他的。”
他松开她的手。她像收回一串骨头似的收回了手。不必迎合我!他想说。
“你是艺术家,大师,”她说。“能把他带回到世上来的人是你,不是我。”
大师。他总是把这个词同金属联系起来———锻造钢剑,浇铸铜钟。锻工大师,
浇铸大师。生活大师:奇怪的词汇。他要让每一个词各得其所,不管多么奇怪,多
么孤立,假如有机会的话,那就是巴维尔的同文异构。
“我做大师还差得远呢,”他说。“我有一条贯通全身的裂纹。开裂的钟还有
什么用处?开裂的钟是修补不好的。”
他的话完全正确。同时他想起塞尔吉耶夫的三一大教堂有一口钟,早在叶卡捷
琳娜女皇时代以前就已经开裂。它从没有被取下来重新熔炼。它的声音每天在城市
上空回响。人们管它叫做圣塞尔吉乌斯的木头假腿。
她的语气里现在带有恼怒了。“我同情你,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她说,
“可是你得记住,你不是第一个丧失孩子的父母。巴维尔活了二十二岁。想想许许
多多幼年夭折的孩子吧。”
“因此———?”
“因此你得承认丧失是普遍规律,不是例外。你得问问自己:你哀悼的是巴维
尔,还是你自己?”
丧失。一个冰冷的距离隔在他和她之间。“我没有丧失他,他也没有消失,”
他咬紧牙齿说。
她耸耸肩膀。“假如他没有消失,你就应该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他当然不在这
间屋子里。”
他环视房间。角落里的一束黑影———会不会是他幽灵的影子呼吸的痕迹?
“人生活在一个地方不会不留下一点东西的,”他悄悄说。
“不,身后当然什么都不会留下。那就是今天下午我对你说的话。但他留下的
不在这间屋子里。他是从这里离开的,这里不是你能找到他的地方。去同马特廖娜
谈谈吧。你离开前要同她言归于好。她和你的儿子非常亲近。如果他身后留下影响,
影响就在她身上。”
“你呢?”
“我很喜欢他,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他是个豪爽的好青年。作为你的儿
子,他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孤独,对自己没有信心,他必须奋斗才能找到自己的路。
那一切我全看在眼里。然而我不是他那一代的人。他同我说话时,不能像同马特廖
莎说话那样自在。他和她一起两小无猜。”她停顿了一下。“我一直有一种感觉—
——我们现在无话不谈了,不妨说说———巴维尔的童心给压抑得太早了,他根本
没有足够的玩耍时间。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有这种情况。也许没有。不过你
为了睡懒觉这种小事而生他的气,仍旧使我惊讶。”
“为什么惊讶?”
“因为我指望你,作为一个艺术家,应该表现出更多的同情。有的孩子夜里做
梦,有的孩子等到早晨才做。你在弄醒一个做梦的孩子前要多加考虑。巴维尔和马
特廖娜一起时,他的童心有流露的机会。现在让我高兴的是这种情况曾经出现,而
且他没有错失过。”
他回忆起巴维尔的模样,那时他七岁,穿着灰色格子花纹的外套,戴着耳罩,
靴子大得不配脚,在雪地里疯疯癫癫地叫喊奔跑。回忆的图像角上还出现一些东西,
他把它撇到一边。
“巴维尔和我初次见面是在塞米巴拉金斯克,那时他已有七岁,”他说。“他
对我并没有好感。我是他和他母亲将与之共同生活的陌生人。我是那个将把他的母
亲从他身边夺走的男人。”
他的寡妇母亲。寡妇的儿子。寡妇子。
他想把它撇到一边去,但他说话时不停地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一个他只能称之
为侏儒的丑陋的小家伙,那家伙红头发、红胡子、不比三四岁的小孩高多少。巴维
尔仍在雪地里奔跑叫嚷,蹦蹦跳跳。那个侏儒站在一边观看。他穿着一件铁锈色的
紧身大衣,领口敞开;似乎不觉得冷。
“……对一个孩子来说太难了……”她说的话他只听到一半。这个侏儒似的家
伙是谁?他更用心地瞅那张脸。震惊之下,他终于领悟了。坑坑洼洼的皮肤,在寒
气中肿得发硬、颜色发青的瘢痕,天花瘢痕里长出来的稀稀拉拉的胡子———又是
涅恰耶夫,涅恰耶夫变小了,涅恰耶夫在西伯利亚纠缠着他的刚出道的儿子!这个
幻象有什么意义?他暗自轻轻呻吟,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立刻住口。“真对不起,”
他道歉说。但是他已经使她生气了。“你肯定要收拾行李,”她说,在他的道歉声
中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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