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萨耶夫(1)
他被带进上次那间办公室。桌子后面的警官不是马克西莫夫,而是另外一个人。
那人没有介绍自己,只是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叫什么名字?”那人问他。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本想能在这里见到马克西莫夫督导。”
“我们会见到他的。职业?”
“作家。”
“作家?什么样的作家?”
“写书的作家。”
“写什么书?”
“故事书。”
“给孩子看的?”
“不,不光是给孩子看。我倒希望孩子们能看。”
“没什么不恰当的内容吧?”
不恰当的内容?他思忖着,“反正对小孩没坏处。”末了,他回答说。
“那就好。”
“不过,人心总有其阴暗的地方,”他不太情愿地缀了一句,“永远没法搞得
懂。”
那个人头一次从文件中抬眼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比马克西莫夫年轻
些。是马克西莫夫的助手吗?
“没什么意思。没什么。”
警官放下笔。“言归正传,我们谈谈伊万诺夫的死吧。你和伊万诺夫很熟?”
“我不明白你的话。我想,传我到这儿来,为的是和我儿子文件有关的事情。”
“不会耽搁你那事。伊万诺夫,你和他第一次接触是什么时候?”
“大约一周以前,我第一次跟他说话。他在我屋子门口晃荡,就是我现在住的
地方。”
“蜡烛街六十三号?”
“蜡烛街六十三号。外面很冷,我让他进屋躲躲。他在我房间睡了一夜。第二
天我听说出了凶杀案,他是嫌疑犯。只是后来……”
“伊万诺夫是嫌疑犯?涉嫌杀人?你认为伊万诺夫是凶手,我这么理解你的话
对吗?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请您让我把话说完!整幢楼都在传那件事,要么是传话给我的小孩把事情误
传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关系!那个人死了,事情就是这样。
像他那种人早就该死了,我只是奇怪,怎么会有人想去要他的命,他根本就害不了
什么人。”
“可他并非像他外表一样,对不对?”
“你是说他的乞丐外表?”
“他不是乞丐,对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确不是;换一种意义上说,他就是。”
“你还是没说清楚。你敢说你对伊万诺夫的任务一无所知吗?这才是你觉得奇
怪的原因吧?”
“我觉得奇怪,是有人肯让自己不朽的灵魂置于危险中,去杀他这么个无足轻
重、于人无害的人。”
警官带着讥讽的神情瞅着他。“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这就是你这样的基
督徒对他的评价吗?”
这时,马克西莫夫匆忙走了进来。他的胳臂下夹着几个粉红丝带扎着的文件夹。
他把夹子搁在桌上,掏出手绢,擦拭着额头上的汗。“里面真够热的!”他咕哝着
对他的同事说,“谢谢你,问完了吗?”
原先那个警官一言不发,收拾好卷宗离开了房间。马克西莫夫叹了口气,擦擦
脸坐到刚才那个位置上。“太对不住了,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现在,就让我
们谈谈您继子的那些文件吧。恐怕有样东西,我们不得不留下来,就是如我们那个
朋友所说的,理应遭到清算的那些人的名单。我相信,您也会同意我的看法。这个
名单不该散布到外面去。那样,会让人们惊慌失措的。此外,这份名单和涅恰耶夫
的案子也有牵连,所以,我们不能把它还给您。至于其他文件,您都可以拿走,我
们已经用完了,可以这么说,该看的我们都已经看了。”
“不过,文件永远还给你之前,我还有些话想对您说,如果能蒙您听完。
“如果我只把自己当成政府的公务员,按部就班地处理您这个案子,那么,我
就用不着自讨苦吃,压着文件不还您了。可是,在这个案子里,我不光是政府的公
务员,我还是个祝福者,打心眼里为您着想的人,如果您允许我用祝福者这个词的
话。正因为如此,退还文件这件事上,我总还是有所保留的。让我跟您说说我的看
法吧。这些文件,您留着也是痛苦。既然会让您感到痛苦,您也不一定非留着它们
不可。若有可能的话,您也许会听从我粗鄙的建议,别去细看某些文字,尤其是某
些地方,不看对您没什么坏处。当然,就我对您的了解———我是说从您的书里得
到的非常有限的对您的了解———我想我这么说可能会适得其反,只能越发激起您
的好奇心。那么我就说一点吧。请您别责备我把这些文件通通读了。我不过是在履
行职责。请您也别因为我提前把您的反应说出来了而发火(要是我真的做到了的话)。
除非事情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转折,你我之间,今后不会再打什么交道了。您完
全可以对自己说,马克西莫夫已经不存在了,就像一本书读完了,里面的主人公也
从您眼前消失一样。至于我这边,您尽可以放心,对于这个不幸的插曲,我不会走
漏一个字。”
马克西莫夫一边说,一边用右手的中指推过那个文件夹。正是那个厚厚的夹子,
里面放着巴维尔的文件。
他站起身,拿过夹子,点头致意,准备离开。马克西莫夫叫住他。“能否麻烦
您再留一步,我还有点别的问题。您和彼得堡的涅恰耶夫一伙不会碰巧有什么接触
吧?”
伊万诺夫。涅恰耶夫。这才是他被传唤的原因!巴维尔、文件、马克西莫夫装
模作样的自责———压根都是些次要的问题,诱饵而已!
“我看不出您的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冷冷地回答。“我看不出您有什么
权利这么问我,指望我会回答您。”
“我的确没有任何权利!冷静点吧。没人指控您什么,就是问问而已。至于这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想到这个问题让您这么难以回答。您已经和我谈过您的继子,
我想现在和您谈谈涅恰耶夫也许会更容易些。那天,我们谈话时,您给我的感觉是
斟字酌句,一语双关,可以说是话里有话。您现在想到哪去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哪些话,话里有话了?”
“那要看您当时说什么了。”
“您错了。我说话不是制谜,说什么就是什么。巴维尔就是巴维尔,不是涅恰
耶夫。”
说完,他转身出门走了。这次,马克西莫夫没有叫住他。
穿过梅夏斯卡娅地区曲里拐弯的街道,他带着文件夹回到了蜡烛街六十三号。
他爬上三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房门关好。
他解开文件夹上的带子,心里烦躁不安,怦怦乱跳,似乎有锤子在击打他。他
没法否认,他讨厌自己这么心急。这心急的样子,仿佛把他带回了童年时光,带回
到那个挥汗如雨的漫长下午。他在好朋友阿尔伯特的卧室里,全神贯注读着从阿尔
伯特叔叔书架上偷拿来的书。现在,感觉和当年一样,也是全神贯注地读,也是心
里充满被当场抓获(这恐惧本身就是妙不可言)的恐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