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萨耶夫(2)
他记得阿尔伯特曾指给他看两只正在交媾的苍蝇。雄苍蝇趴在雌苍蝇的背上。
阿尔伯特把那一对苍蝇圈在掌心里。“看啊,”他叫道。手指尖捏起雄苍蝇的一翼,
轻轻一扯,蝇翼就掉下来。可是,那只苍蝇却丝毫不为所动。阿尔伯特扯掉第二只
蝇翼。雄苍蝇的背上光秃秃的。它依然我行我素。真够让人奇怪的。阿尔伯特厌恶
地把两只苍蝇扔到地上,用脚碾碎了它们。
他想象着,苍蝇的两翼被扯掉的时候,他瞪视着苍蝇的双眼。他可以笃定,苍
蝇的眼睛看得见,只是对他视而不见。雄苍蝇的全部身心,似乎都投入到干那事上,
投入到那只雌苍蝇身上了。想到这里,他浑身发抖,恨不能把天下的苍蝇通通灭掉。
他不甚了解小孩子对干那事的反应。可干那事却让他备感恐惧。他周围的人窃
窃私语,笑容诡秘,似乎在向他暗示,总有一天他也免不了干那事。“我不干,我
不干!”他想大喘一口气。“不干什么?”那些看着他的人问道。人人都瞬间瞪圆
了眼睛,迷惑不已地看着他。“天哪,这怪孩子在说什么哪?”
夹子里有一个皮边的日记本、五个学校里用的练习册、二十或是二十五张用别
针别着的散页纸张和一沓皮筋扎着的信件。还有一些活页印刷品:布朗基和伊舒金
的小品文,皮萨耶夫的散文。西塞罗《论义务》的法文精选本也奇怪地夹在里面。
他把书浏览了一遍。在书的最后一页,他突然发现一些题字,笔迹他认不出来。人
民的幸福应为最高准则,而在其下,则用更淡的墨水写着,有其父必有其子。
格言,一条格言,到底是谁赠给谁的呢?
他拿起那本日记。还未看,就洗扑克牌般地哗哗翻过一遍。儿子的后半生虚无
缥缈,惟有这日记中的文字实实在在。他瞄了一眼最早的日期,1866年6 月29日,
和巴维尔同名的圣徒纪念日。这日记本不消说是件礼物,谁送给巴维尔的礼物呢,
他一点也想不起来。1866年,凸现在他记忆中的只是安妮娅。那一年,他认识了安
妮娅,和他这个未来的妻子双双陷入爱河。1866年,是他们彻底忽视巴维尔的一年。
好像一下子碰到了烫手的盘子,他机警地随时准备撤回地打开了日记的第一页。
巴维尔在这页上讲述了自己度过的一天。文字颇有些吃力,一看就知道是个日记新
手。没有告发,没有控诉。他欣慰地合上了日记本。回到德累斯顿,有空的话我会
认真看看,他暗忖道,从头到尾认真看看。
至于那些信件,大多数是他写来的。他打开时间最近的,就是巴维尔死前收到
的最后一封。“我给阿波隆·格里戈里耶维奇寄去了五十卢布,”他读道。“我们
眼下就能供你这么多了,请不要再去压榨阿波隆·格里戈里耶维奇了。你应该学会
自己想办法生活。”
这就是他对巴维尔最后说的话,多么小心眼啊!马克西莫夫看到的就是这些!
难怪他提醒他别再读信了!真是可耻!他真应该烧掉这些信,让它们永远不复存在。
他找到了那个故事。马克西莫夫曾大声念给他听过。马克西莫夫是对的:作为
故事的主人公,谢尔盖是失败的。这个青年英雄,因为领导了学生起义被当局流放
到了西伯利亚。故事挺长,比马克西莫夫讲给他听的要多些。故事中的地主被杀后,
谢尔盖和他的玛尔法有些日子始终在躲避追兵。他们不是藏匿在谷仓里,就是藏匿
在牛栏里。给他们提供藏身之处的农民,供他们吃喝,表情麻木地听他们宣讲自己
的主义。起初,两个人只是肩并肩躺着,彼此之间还保持着纯洁的同志关系。时间
流逝,爱意渐长。那是一种充满感性略带罪恶感的爱意。巴维尔清楚记录下一段激
情场景。有一页文字被巴维尔重重勾掉了,那段话描述了谢尔盖对玛尔法的表白。
谢尔盖以其少年人般热情的口吻,告诉玛尔法在革命斗争中,他对玛尔法的感觉超
过了一般同志,她俘获了他的心。写到这儿,下面跟着一段非常有意思的段落。谢
尔盖向玛尔法倾诉了自己孤独的童年生活。他没有兄弟姐妹,他对待女人的幼稚笨
拙。这一段结束时,玛尔法结结巴巴地表白了自己的爱。“你可以……你可以……”
她说。
他往前翻过几页。“我没有父母,”谢尔盖对玛尔法说。“我父亲,我真正的
父亲,是一个贵族,因为同情革命才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我七岁的时候他死了。我
母亲改嫁了。她的新丈夫并不喜欢我,稍微大了一点点,他就急急忙忙地把我送进
士官学校。我是班里年纪最小的学生。我就是在那里才学会了捍卫自己的权利。后
来,他们搬回彼得堡,安顿下来,才把我叫了回来。再后来,我母亲死了,我成了
一个孤零零的人,和继父生活在一起。他是个阴郁寡言的人,整天也没什么话。我
孤苦无依,仅有的朋友就是一些仆人。我从他们身上体会到人民所经受的苦难。”
这不是真的,完全不是真的!所有这些话都是怎样的歪曲啊!“他那个时候就
不喜欢我!”七岁的小儿倘不友好,人尚能为之难过伤心,却依然诚心诚意地想保
护他,可当他如此多疑,如此冷漠,怎能叫人爱他爱得起来呢!他像水蛭一样黏着
他的母亲,哪怕离开他一分钟,他都怨恨不已。他独自睡觉的那一半时间,总会在
隔壁房间里叫他母亲,小小的声音固执地使劲地叫着,叫他母亲过去帮他打蚊子,
蚊子咬他了。
他把手稿放到一边,暗忖道,一个贵族的爹爹!可怜的孩子!事实要比这残酷
得多,而且是所有的事实里最最残酷的。不过,谁能指望一个会写故事的天使去关
心所有残酷的现实呢?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那种献身精神不也很多吗?
他还想对那孩子说上一点,非常重要的一点,只可惜那孩子已经永远不可能听
到了。他想说,如果上天赋予了你写作的力量,那就把这力量的源泉藏在心里吧。
你写作是因为你有一个孤独的童年,是因为你匮乏爱。(尽管这不是事实。他还想
说———我们是爱你的,我们本来就是爱你的,是你选择了不被我们爱。昏话啊!
猴子弹琴都比这要好得多。)我们没法写出所有,他想说———我们可以写出痛苦,
写出匮乏,在你心里,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至于你所谓的真正的父亲,同情革命
的真正的父亲,简直是胡言乱语!伊萨耶夫是个小职员,文书而已。要是他还活着,
要是你还跟着他,你也不过是步他后尘当一名小职员。那样,你倒不会留下这样的
遗憾了。(是啊,是啊,他听到那孩子高高的声音在说———但我会活着!)
身着白衣的年轻人玩着法国人的槌球游戏,而你身佩绿剑站在他们当中,回来
吧!可怜的孩子!我想看见你,看见你在彼得堡的大街上,看见你在这里回头,在
那里挥手,每次都会令我心潮起伏。无处不在无处在,我的心像俄耳甫斯般被撕扯
成碎片。年轻的时光啊,金色的幸运的时光。
你留给我的只是:拾掇起你的遗物,把我破碎的心缝补起来。诗人、七弦琴手、
魔法师、复生的主人,这都是我得来的称谓。而事实呢?只是一副冰冷的肩膀佝偻
在写字台边,痛苦的心迟缓地思想,一颗如同乌龟一般缓慢思想的心。
我来得太迟了。我没能揭开棺材的木盖,亲吻你光滑冰冷的额头。若是我的嘴
唇能够像盲人的指尖那么柔和,哪怕只是轻轻吻过你一下,你就可能不会这样带着
怨恨离开。姓着伊萨耶夫的名字死去,我,一个老头子,一个老朝觐者,留下来追
随着你,追随着灰色叠加紫色的一片图案,追随着一种回响。
我在这儿,而你的父亲伊萨耶夫却不在。要是你不幸溺毙,你抓住伊萨耶夫,
抓到的手只能是一个幻影。在塞米巴拉金斯克的市政厅里,在楼梯后面的盒子里,
在灰扑扑的陈年文件里,你或许还能看到他的签名。除了这点线索可供回忆,你记
得的那个拥抱着自己寡妇和孩子的男人,你再也找不到他的任何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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