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装(1)
处理完巴维尔文件这件事,他没有理由再滞留在彼得堡。火车八点钟出发,周
四到德累斯顿,他就能和妻儿团聚。随着出发时间逼近,他越来越不相信自己能忘
却神龛上的那些照片。他不相信自己会吹熄蜡烛,让巴维尔的房间落在一个陌生人
手上。
可他今晚不走,那又什么时候走呢?“永远的房客”———安娜·谢尔盖耶夫
娜从哪儿找到这个字眼?他在等待一个鬼魂。他能等上多久?除非他再找一个女人,
扎下根永远不走。那样的话,他的妻子怎么办?
他心里乱七八糟。他搞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他只知道,八点钟悬在他脑袋上,
仿佛宣判了他的死刑。他终于去找了公寓的看门人,讨价还价了半天,让看门人找
了个送信的,拿着他的车票去了趟车站,把车票改到了第二天。
回来后,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屋门大开着。屋内有个女人背对着他站着,正在
神龛那里找着什么。他瞬间感到一阵内疚,以为是妻子追到彼得堡来了。但马上,
他就认出来人是谁了,嗓子眼里爆发出一声抗议的叫喊。谢尔盖·涅恰耶夫,穿着
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蓝衣服,戴着一模一样的无檐帽!
马特廖娜这时走了进来。他还没开口,马特廖娜就先发制人。“你不该这么悄
悄溜进来!”她大声叫道。
“可你们两个在我的房间里干什么?”
“我们正好在———”情绪高昂的马特廖娜刚想说,涅恰耶夫打断了她。
“有人把警察引到我们那儿了,”他边说边走近了他几步,“我希望不是你。”
在熏衣草的味道下面,他闻到一股男人的汗臭。涅恰耶夫的喉咙处,脂粉一道
道的,中间冒出根根胡子茬。
“真是卑劣无耻的指控,太卑劣了。我再问一遍:你在我的房间里干什么?”
他转向马特廖娜。“还有你———你生病了,应该呆在床上才对!”
马特廖娜没理,自管自把巴维尔的手提箱拖了出来。“我说了他该有巴维尔·
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衣服,”还没等他反驳,她又接着说:“是的,他该有的!巴维
尔用自己的钱买的那套衣服。巴维尔是他的朋友!”
马特廖娜打开手提箱,拿出那套白衣服。“找到了!”她挑衅地说。
涅恰耶夫瞄了一眼衣服。他把衣服摊在床上,解开自己的衣服扣子。
“劳驾解释一下———”
“没时间了。我需要一件衬衫。”
他把胳膊拽出衣袖。衣服掉了下来,堆在他脚边。他站在那堆衣服前,棉布内
衣和黑色皮靴脏不可耐。他没穿袜子,两条腿瘦骨伶仃,毛绒绒的。
马特廖娜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她帮着涅恰耶夫穿着巴维尔的衣服。他想抗议,
可是,那年轻人根本就没把他这样的老家伙放在眼里。耳朵听不进他的话,他又能
说什么呢?
“你那个芬兰朋友干什么去了,她没和你在一起啊?”
涅恰耶夫匆忙穿上夹克。夹克太长,肩膀处太宽,他穿着根本不像巴维尔穿着
那么合身,那么好看。绝望中,他为儿子感到一丝骄傲。不应有的感觉!
“我必须离开她,”涅恰耶夫说。“赶快离开很重要。”
“换句话说,你抛弃了她,”他没等涅恰耶夫回答,接着说。“赶紧洗洗你的
脸吧。你看起来像个小丑。”
马特廖娜迅速跑了出去。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块湿布。涅恰耶夫用湿布擦
了擦脸。“额头那儿也要擦擦,”马特廖娜说。“这儿。”她从涅恰耶夫手里拿过
湿布,擦去了他眼眉上粘着的脂粉块。
小妹妹。她也是这样对待巴维尔吗?什么东西在啃咬着他的心。是嫉妒。
对他的嘲弄,涅恰耶夫没有发火。“我需要钱,”他说。
他掉头对着孩子。“你有钱吗?”
马特廖娜冲出屋子。他们听到椅子在地板上拖拉的声音。回来的时候,她的手
里捧着一个钱罐,里面装满了硬币。她把硬币悉数倒在床上,数了起来。“还是不
够,”涅恰耶夫没完没了嘟哝着。“五卢布十五戈比。”马特廖娜大声宣布。
“我还需要多点。”
“那就到街上去讨啊。别指望我能给你。走啊,以人民的名义讨你的救济去吧。”
两人怒目相向。
“你干吗不把钱给他?”马特廖娜质问他。“他是巴维尔的朋友啊!”
“我没钱给他。”
“你撒谎!你告诉妈妈你有很多钱。你为什么不分给他一半?换了巴维尔·亚
历山德罗维奇,就会分他一半。”
巴维尔,上帝啊!“我没那么说过,我没有那么多钱。”
“快,给我!”涅恰耶夫抓住他的胳膊,两眼闪闪发亮。他再一次嗅到了这个
年轻人的心虚。色厉内荏,可怜的家伙!他有些可怜他,可存心要把门关上。“绝
对没有。”
“你为什么这么吝啬?”马特廖娜大声嚷着,毫不掩饰她的蔑视。
“我不是吝啬。”
“你就是吝啬!你对巴维尔吝啬,现在又对他的朋友吝啬!你有很多很多钱,
可你都给自己留着。”她掉头对涅恰耶夫说。“他写书能挣几千个卢布,可他都给
自己留着!这是真的!巴维尔告诉我的!”
“胡说八道!巴维尔根本不知道钱的事。”
“真的!巴维尔看过你的抽屉!他看过你的账本!”
“该死的巴维尔!巴维尔压根就看不懂分类账,他看到的只是他想看到的!我
负债已经多少年了,你想都想不到!”他转头对涅恰耶夫说,“这场谈话太荒谬了。
我没钱给你,我想,你最好还是马上离开这儿。”
涅恰耶夫反而变得不紧不慢起来。他甚至笑了。“这场谈话一点也不荒谬,”
他说。“恰恰相反,对我大有裨益。我一直对那些做老子的颇为怀疑。他们真正的
罪恶就是贪婪。他们从不承认这一点。他们想把任何东西都据为己有。钱袋子到死
都舍不得松手。钱袋子就是他们的一切。他们根本就不去想结果会是什么。我不相
信你继子说的话,因为我听说你是个赌徒。我想赌徒是不大在乎钱的。不过,赌博
也有它的另一面,是不是?我本该认识到这点的。你应该是那种人,赌起来永不餍
足,总是贪图更多的钱。”
滑稽的指责。他想到德累斯顿的安妮娅为了让孩子有吃有穿,精打细算地过日
子。他想到自己翻过来穿的袄领子,袜子上的洞。他想到年复一年地写信,自己放
低自己,求斯特拉霍夫、克拉耶夫斯基、柳比莫夫、斯特罗夫斯基把稿费预支给他。
吝啬鬼陀思妥耶夫斯基,———太荒谬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最后几个卢
布。“给你,”他大声说道,把钱递到涅恰耶夫的鼻尖上,“就这么多了!”
涅恰耶夫冷冷看着他伸出的手。猛然一动把钱抢了过来。有一枚卢布掉到地上,
滚落到床下。马特廖娜赶紧把它勾了出来。
他试图把自己的钱抢回来,即便和这个年轻人搏斗一番也在所不惜。可涅恰耶
夫轻轻就把他挡在一边,和先前一样飞快地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等等……等等
……等等,”涅恰耶夫喃喃说,“你心里,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你心里,看
在你儿子的分上,你是想把钱给我的,我知道。”他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服,似
乎在炫耀他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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