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2)
涅恰耶夫的手指顺着脚边的地板向外(他弯腰触到地,手指头都摸湿了),穿
过黯淡的窗户直指天空。
“到那儿算是到头了。可你指望他们从哪儿入手?他们会从政府、从财政部、
从股票交易所、从商业银行入手。他们会从欧洲的大臣官员那里入手。暴力的链条
起于那儿,辐射到各个阶层,到最后就是这样的地下室,就是这样赤贫的地下生活。
如果你能写出这些的话,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才算是清醒了。不过,当然———”
他苦笑了一下———“如果你这么写的话,你就别指望能够出版了。他们只能让你
写写穷人默默忍受痛苦的故事,让你心里满足一下,称赞你写了穷人,至于真实的
现实,他们是绝不会让你出版的!所以我才会为你提供这个印刷厂。开始行动吧!
告诉他们你的继子为什么会献出生命。”
献出生命。也许是他神志恍惚,也许仅仅是疲劳,他搞不清巴维尔怎么献出生
命,又是为谁献出生命的。他也没有被这番激烈的言辞所打动。他没心情倾听这样
的夸夸其谈。“我只看我看到的,”他冷冷地说。“我看不过来那么多链条。”
“那你还是等于蒙着眼睛!非要我给你上一课吗?看到这些贫病饥饿痛苦不堪
的面庞,你感到震惊了。但是,贫病饥饿不是敌人,它们只是真正的暴力在世上显
示力量的途径。饥饿不是一种力量———饥饿是一种媒介,就好比水是一种媒介。
穷人生活在饥饿中,就好比鱼生活在水中,真正的暴力要到权力中心,到发生利益
勾结的地方才能找到源头。你说过,你害怕你的名字出现在我们的名单上。我再次
向你保证,我向你发誓,名单上没你。上我们名单的,都是些坐在权力网中心的蜘
蛛和水蛭。一旦我们消灭了蜘蛛,毁掉了蜘蛛网,像这样的孩子就解放了。全俄国
的孩子就都能从地下室里走出去了。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人人都居有定所,
有工作———很多的工作!可目前,我们首要的工作,就是先要把地面上的这些银
行夷为平地,接着是股票交易所、政府机构,把他们通通铲光,永不得再建。”
那几个孩子,起初似乎还在听,不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致。最小的那个已经扶着
墙溜到姐姐那儿去了,这时辰躺在姐姐的大腿上睡着了。那个姐姐看起来比马特廖
娜还要小,木讷沉闷,让他颇为惊讶。她已经到了对男人说“是”的年龄了吗?
他们的安静观看也颇为奇怪。涅恰耶夫从进门后就没跟他们说过话,要不就是
因为知道他们的名字打几个手势就够了。城市贫穷的典型标本———他们对涅恰耶
夫是否还意味着更多?非得要我给你上一课吗?他想起奥博连斯卡娅公主的尖刻的
评论:年轻的涅恰耶夫已经想当一名校长了,可他连起码的资格考试都通不过,为
了报复,他只能去闹革命,反对考他的人。从心里说,涅恰耶夫只是个迂腐的教师?
就像他的精神导师让- 雅克?
还有那个链条,他还不能肯定涅恰耶夫指的那个链条是什么。他不必等别人告
诉他银行家是蓄钱的,银行家的贪婪把心都变枯了。可涅恰耶夫似乎始终在坚持别
的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一串串数字能够穿过窗户纸打动这些饿着肚皮的孩子
们吗?
他的头又开始眩晕起来。给你上一课。他深深吸了口气。“你有五个卢布吗?”
他问道。
涅恰耶夫心不在焉地摸着口袋。
“这个小女孩,”———他朝那个孩子点点头———“如果你给她好好洗个澡,
把头发剪剪,再买一套新衣服,我就能指给你一个去处,让她晚上,就是今天晚上,
能用你投资的五个卢布挣上一百个卢布。如果你把她养得好点,弄得干净点,不过
分使用,允许她生病,至少今后的五年里,她可以继续一晚挣你五个卢布。很容易
做到。”
“什么———”
“听我说完。彼得堡的地下室里有足够多的孩子,彼得堡的大街上也有足够多
口袋里有钱的绅士,对年轻一代有兴趣,愿意把口袋里的钱捐给城里所有贫穷的小
孩。我们所需的是一副冷静的头脑。跟在这些人的孩子后面,住在地下室里的那些
孩子也会逐渐走到阳光里去的。”
“你这腐朽的比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不是比方。和你一样,我也会为无辜者遭受的痛苦感到愤怒。我不是
在批评你,谢尔盖·根纳德维奇。好长一段时间了,我都无法让自己相信我儿子居
然追随了你,现在我知道他在你身上看到什么了。你生来就有正义精神,而且还没
被窒息掉。我敢说要是这个孩子,你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如果被彼得堡某个浪荡小
子引诱到一条巷子里,而你又恰巧碰到他们———如果你一直暗中保护着她的话—
——你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扎进那家伙的后背,救下她的。或者,你救她太晚了,至
少也会为她复仇。
“这不是个比方。这是个故事,关于小孩和他们的用处的故事。靠着彼得堡街
上一个孩子的帮助,你就能除掉一只水蛭,甚至也许是个银行家大水蛭。在适当的
时候,把死者的老婆孩子都赶到大街上去,最后再导致下一轮评价标准的改变。”
“你这头猪!”
“不,在这个故事里,你把我放错位置了。我不是猪,我不是那个像猪一样在
巷子里被杀死的人。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比方,这是个故事。故事讲的都是别人的
事儿:没有人逼着你在故事中为自己找个位置。不过,如果正义精神不允许你忽略
无辜儿童遭遇的话,即便是在故事里,还是有很多条办法去惩罚那些捕捉儿童的蜘
蛛的,不一定非得装成小孩,比如说,化妆成小孩引着一个男人到黑巷子里去。他
只要刮掉胡子,脸上扑点粉,穿上件女装,在暗处小心行事就行了。”
涅恰耶夫现在笑了,或者只是露了露齿。“你哪本书里也没写到这些啊!这只
是你荒谬的掩饰罢了!”
“也许吧。不过,我还有个问题要问。要是你今天可以自由去除伪装,成为一
个你想成为的人,实现你的正义精神(我相信这精神一直藏在你心里),那么明天
你该怎么办?一旦群众的激情自行其是,人人又要被重新评价吗?你还能遂心所愿
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吗?最终,我们每个人还能遂心所愿成为我们想成为的那种
人吗?”
“我们没有必要想得那么多。”
“没有必要想想穿衣服的事?甚至没有必要想想那些狂欢的日子?”
“这样谈话太愚蠢了。没有必要去想那些狂欢的日子。”
“没必要想狂欢的日子吗?没必要想想那些假日吗?”
“只会有重建的日子。人民会有休息的选择,他们会到乡下去帮忙收获。”
“是的,我已经听说过那些收获的日子了。毫无疑问,我们会边干边唱的。不
过,我还是想回到我的问题上来。我呢?我在你的乌托邦里该呆在什么位置?你们
应该允许我打扮成一个女人吧?若是正义精神指引着我,我会把自己打扮成身穿白
衣的花花公子,你们会允许我只用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年龄,一种身份吗?”
“这不是我能回答你的。人民会给你他们的答复。人民会告诉你他们允许你做
什么。”
“可是,你说了什么呢,谢尔盖·根纳德维奇?如果说你不是人民的一员,那
你是什么,你有什么前途呢?我还会有这样的自由吗?把自己假扮成随便什么人—
——比方说,假扮成一个年轻人,为了打发自己无所事事的时光,就写下那些他不
喜欢的人的名单,准备给他们以血腥的惩罚;要么就是假扮成一个店主,其工作就
是到断头台下收拾锯末?我会有如此这般的自由吗?或者,我该把你在日内瓦所说
的那些话铭记在心:我们有足够的哥白尼。倘若有另一个哥白尼崛起,那么,他该
把他自己的眼睛挖出来吗?”
“你语无伦次了。你不是哥白尼。”
“说得对,我不是哥白尼。我仰望星空的时候,我看到的只是满天繁星注视着
我们,从生到死,不管我们如何伪装,不管我们藏在多么深的地下室里,它们始终
都在注视我们。”
“我没有藏起来,我只是隐身在这个城市的人民当中,隐身在产生我的环境当
中。只是你看不到这些环境而已。”
“要我照实说吗?是你在胡说八道。也许我没看到天上的那些链条和数目字,
可我不瞎。”
“没看到这些就等于瞎了!你看到了孩子们在地下室里挨饿;你却拒绝看到决
定这些孩子生活状况的环境。你怎能说那叫看见了?不过当然,你和付钱给你的人
的确是帮了这些饿得两眼发花的孩子。这就是你和他们喜欢读到的东西:有感情啊,
两眼发花的孩子,声音尖细。好吧,让我来跟你说说饥饿的真实感觉。当他们看着
你的时候,你知道这些饿得两眼发花的孩子在你身上看到什么了吗?问问他们去!
我来告诉你,他们看到的是肥硕的脸颊和津津有味的舌头。要是不知道你很结实会
把他们打倒在地的话,这些无辜的孩子会像耗子一样扑倒你,把你嚼个稀巴烂。可
你却宁愿自己认识不到这一点。你宁愿看到的是三个天使短暂地拜访一下人间。
“我跟你说得越多,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我就越难理解你怎么能写出拉
斯柯尔尼科夫这个人。拉斯柯尔尼科夫至少还活着,直到他发烧病倒,或是无论怎
么样反正是干不动了。你知道你现在给我什么印象吗?你像一头蒙着眼睛的马在原
地打转,日复一日生产出一模一样的故事。你有什么权利和我谈论装扮的问题?你
不会装扮起来拯救你自己的。你只是一个干巴的老头,一头快活到头了的干巴的老
马,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是。你只知道坐在家里写书,写受压迫的人,数你的稿
酬钱,难道还没到你能体会被压迫人民遭遇的时候吗?我看你开始坐不住了,我猜
你肯定想快点回家,趁着记忆还没有淡忘,赶紧把这间地下室,把这些孩子写到书
里去。你真让我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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