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3)
说到这儿,涅恰耶夫停下来,更靠近他一些,死死盯着他。“我扯得远了点吧,
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他把语气放得柔和些接着说。“我有些过于激动了,
揭露了不该揭露的事实———我们已经看穿你了,我们大家,还有你的继子,对不
对?为什么不说话?刀子快割到骨头了吧?”涅恰耶夫从口袋里掏出蓝色围巾。
“我们再把眼睛蒙上好吗?”
快割到骨头了?是的,也许是这样。不是这番控诉本身,而是他在控诉背后听
到的声音:巴维尔的声音。巴维尔对他的朋友抱怨自己,而他的朋友就像保存毒药
一样保存着这些话。
他没精打采地把围巾推到一边。“你为什么老想激怒我?”他说。“你带我到
这儿来,根本不是让我看什么印刷厂,看什么饿肚子的孩子。你说的那些都是借口。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想激怒我让我一出门就去告发你吗?你为什么不放
弃彼得堡?放弃这里逃走,像个明白人一样。现在倒好,你把自己当成了离开耶路
撒冷的耶稣,要等着一头驴来把你送到迫害者的手心里吧。你希望我去扮演那头驴
子的角色吗?你痴心妄想,把自己当成躲藏中的王子了,把自己当成王子和烈士,
等着别人来抓你。你想从耶稣那里偷个复活节来。这是你第二次试探我了,我不会
受你试探的。”
“别偷换话题!我们讨论的是俄国,不是耶稣。别老想着骂我,你若是出卖我,
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没有理由恨你。”
“你有理由!你想回击我是因为我打开了人民的眼睛,让他们看到了你真正喜
欢的,你和你那一代人真正喜欢的东西。”
“那什么是我们,我和我的那一代人真正喜欢的东西?”
“我告诉你,你的日子走到头了。你不过是想在无声无息地退出舞台时,让整
个世界都为你垫背而已。你生气上火,原因在于缰绳传到了比你更年轻更强壮的人
手中,而他们将会把这个世界建设得更美好。旧世界才是你们真正喜欢的东西。不
要跟我讲故事,讲你是个革命者,为了信仰才到西伯利亚。我知道的事实是,即便
是在西伯利亚,你们也被当成贵族来看待。你们完全不能体会人民的苦难,你们只
是假装在体会而已。你们这些老家伙让我恶心!要是我到了三十五岁,我发誓我会
朝自己的脑袋开上一枪!”
最后这几句话带着偌大的火气,令他忍俊不住笑了起来。涅恰耶夫脸涨得通红,
困惑不已。
“我希望你结果自己之前,能有机会当回父亲。”
“我永远都不会当父亲的,”涅恰耶夫喃喃说道。
“你怎么就知道不会当?说不准你会呢。男人所能做的,就是播下种子,播下
种子后,就有了自己的生命。”
涅恰耶夫坚决地摇了摇头。他什么意思?他不想播下自己的种子?他发誓要像
耶稣那样当个处男?
“说不准你会呢,”他语调温和地重复说了一遍。“种子变成儿子,王子变成
国王。有一天你坐到君主的位置上(如果到那时你还没有把自己的脑袋打穿的话),
你的国土上到处都是藏在地下室和阁楼里的小王子,你会怎么做呢?派士兵通通把
他们头砍了?”
涅恰耶夫怒目而视。“你想用这愚蠢的比方让我生气吧。我太知道你自己的爹
是怎么回事了———巴维尔告诉过我———一个可怜的暴君,人人都恨得要死,最
后被自己的佃农杀死。因为你和自己的父亲相互仇视,所以你才认为世界历史除了
父子之间的战争别无所是。你不理解革命的含义。革命就是一切旧的东西的终结,
包括父子关系的终结。革命还是继承权和王朝的终结。革命能够更新革命自己,如
果它是真的革命的话。每代人都会颠覆旧有的革命,让历史重新开始。这是全新的
思想,真正的新思想。纪元一年。布朗基的蓝图。一切都从头开始,一切都推倒重
来:法律、道德、家庭、一切一切。监狱里犯人全部得到自由,所有的罪行都被赦
免。这思想多么宏大,你,你和你们这一代人是不可能理解的。要么就是你把它理
解得太好了,而宁愿它窒息在摇篮里。”
“那么钱呢?当你赦免了犯罪,你会重新分配财富吗?”
“我们会走得更远。当人民略有意愿,我们就会经常发行新币,取消现有的货
币。法国人就是犯了这样的错误———他们让旧币在市场上流通。法国人没能革命
彻底,就因为他们没有勇气把一切推翻。他们推翻了贵族,却没有消灭旧有的思维
方式。在我们的学校里,我们会教育人民思考的方法,找到他们始终受压迫的原因。
人人都要重新进入学校,即使是教授也一样。农民将会成为老师,教授将会成为学
生。在我们的学校里,我们会造就全新的男人和女人。人人都能带着一颗全新的心
灵再生。”
“上帝呢?上帝会怎么想?”
年轻人朝他开怀大笑。“上帝?上帝会羡慕我们的。”
“你相信上帝?”
“当然相信!不信上帝信什么?———总要有个人拿着电筒照亮世界,摧枯拉
朽。不,我们会去见上帝,站在他的王位前,让他下来。他会来的!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听着。最后,我们会一起踩在同一块地方的。”
“天使呢?”
“天使会把我们围在当中,唱着和散那的。天使们也会走下来,她们也会得到
解放。她们也会像普通人行走在大地上。”
“亡者的灵魂呢?”
“你的问题太多了!亡者的灵魂也是一样,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如果你
愿意的话。我们会让亡者的灵魂重新走在大地上———巴维尔·伊萨耶夫也一样,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所能做的一切没有任何界限。”
多大的牛皮啊!他都不知道涅恰耶夫还能怎么吹———不知道是他在和涅恰耶
夫玩,还是涅恰耶夫在和他玩。所有的障碍似乎一下子都被打碎了:眼泪也好,笑
声也好。要是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在这儿———他忽然闪过这个念头———他就能
把这些话都对她说说,她就缺乏这样的安慰。
他向前迈了一步,似乎胸膛里满是巨人般的涅恰耶夫给他的力量。他拥抱了这
个男孩,两条手臂死抱着他的两边,闻着他长满酒刺的皮肤上泛出的酸味,哭着,
笑着。他亲了亲涅恰耶夫的左脸颊,又亲了亲他的右脸颊。髋靠着髋,胸对着胸,
他一股脑黏在他的身上。
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涅恰耶夫奋力挣脱出来。“他们回来了!”他大声叫
道。他的两眼闪着胜利的光芒。
他转过身去。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衣的女人,一顶白帽子不协调地挂在头上。在
黯淡的光线下,在泪眼中,他看不出她的年纪。
涅恰耶夫看起来很失望。“啊!”他说道。“请原谅!请进来吧。”
那个女人没动,还是站在原地。她的胳膊下夹着什么东西,用白色的布包着。
孩子们的鼻子比他的灵多了。他们没说一句话就一块儿从床上溜下来,迅速绕过两
个男人。女孩把布抽开,顿时,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面包的香味。还是没有一句话,
女孩就扯下几小块递到她弟弟的手中。他们偎依在母亲的裙子边,眼神空荡荡的,
就那么站着嚼着。像动物一样,他想:他们知道面包从哪儿来,可他们并不关心这
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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