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夫罗金(1)
城市上空烟雾笼罩。天空中烟灰弥漫。有些地方,雪都是灰苍苍的。
整个早上,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现在,他知道自己不回叶拉金岛的缘由了。他
害怕见到泥土铲向一边,墓穴洞开,尸体消失的情景。一具没有被合理安置的尸体。
此刻,就葬在他身体里,葬在他心中。那具尸体不再哭泣,只是疯狂地发出嘘嘘声,
对他低语着倒下。
他病了。他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涅恰耶夫,时代的声音,管这种病叫复仇。
可是,这病更确切的名字,没有那么宏大,应该叫:怨恨。
他面前有一种选择。在这个可耻的秋天,他可以大声呼救,挥动他翅膀一样的
双臂,请求上帝或是妻子来拯救他。或者,他就干脆投身进去,拒绝恐惧和无意识
的麻醉,细察倾听可能到来可能不到来的那一刻。那一刻,不是他的力量所能推动
———从一具投身黑暗的躯体,变成心灵正在投入黑暗中的躯体。当这个过程发生
时,一具包含其自身堕落、其自身黑暗的躯体就宣告诞生了。
他对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说,如果人人命中注定要经历我们时代的疯狂,那他
也会包含其中。他不光是安然无恙地生活在这个秋天里,他还获得了他的儿子没有
得到的东西:与呼啸而过的黑暗做斗争,占有黑暗,把黑暗变成手段;把坠落变成
飞升,即便是飞升得缓慢、老态,笨拙得像乌龟跑步。在巴维尔死去的地方住下来,
在俄国住下来。他要倾听俄国低声抱怨的声音。他身上背负了所有这些:俄国、巴
维尔、死亡。
这就是他所说的。可是,这究竟是真实,还只不过是自夸?答案不重要,只要
他不退缩。即便他说得有道理,即便他把自己肮脏可鄙的弱点转换成时代象征性的
通病,那也没有关系。疯狂附在他身上,他也附在疯狂身上。他们彼此思考。无论
称呼对方什么,疯狂、癫痫、复仇,还是时代精神,他们彼此之间都没有任何的因
果关联。这不是他在疯狂中可以租住的屋子,这也不是彼得堡这座疯狂的城市。他
是疯人中一员,而承认自己是疯人中一员的人肯定也发疯了。他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没有一句为真,没有一句可信,没有一句可以反驳。他抓不住任何东西,除了坠落。
他打开文具盒,摆好文具。他再也听不到迷途的孩子从黑暗溪流处发出的呼喊。
当他屈服于巴维尔,他就不会再对他那么虔诚了。他也不会再那么信任他了。相反,
他可能还会背叛他———首先要背叛爱,接下来要背叛巴维尔、背叛那个母亲、背
叛那个孩子。歪曲:每样东西、每个人都被挪作他用。他将牢牢抓住,让他们跟他
一起坠落。
他想起马克西莫夫的助手和他问过的那个问题:“什么样的作家?”现在,他
才知道本来应给出的回答:“我写作就是对真实的歪曲。我选择走弯路,就是要把
孩子引到阴暗的地方。我跟着笔的意思走。”
他迅速瞥了一眼梳妆台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俯身写作的样子。他没戴眼镜,
昏暗的灯光下,他差点把自己当成陌生人。黑黑的胡须,简直是块遮蔽,简直是一
窝密密麻麻的蜜蜂。
他挪了挪椅子,免得照到镜子。可是,那种屋里还有别人的感觉老是追着他。
不是整个人,那么,就该是个瘦影子,一个稻草人。穿着旧衣服,头由鼓鼓囊囊的
糖袋子做成,嘴里叼着一块方巾。
他心烦意乱。因为心烦意乱,他甚至生起自己的气来。因为生气,他就老觉得
稻草人是个活人。对于他的生气,稻草人表现出无言的冷漠。这又让他气上加气。
他在房间里四处踱步。过一会儿,搬动一下桌子。他弯下腰照镜子,仔细查看
自己的脸。他查看皮肤上的毛孔。他不能写作。他不能思考。
他不能思考。因为?他没忘记那天夜里的小偷。要是他被拯救的话,那一定是
那天夜里的小偷所为。他必须时刻不停地监视着小偷。可是,小偷一直没来,直到
主人忘记他沉入梦乡。主人可能就是停止监视,没有醒过来,否则,这个寓言就不
会成立。主人必须睡觉。如果他必须睡觉,上帝又怎能责备他睡着了呢?上帝必须
救他,上帝没有选择。可是,运用一大套理由如此戏弄上帝,不就是故意挑衅和亵
渎上帝吗?
他又陷入旧有的迷宫。这是伪装成别样形式的赌博故事。他赌博,因为上帝不
会开口。他赌博,就是想让上帝开口。可是,翻牌瞬间让上帝开口,就是对上帝的
亵渎。上帝只有保持沉默,上帝才能开口。上帝似乎要开口,上帝并没有开口。
他在桌旁坐了几个小时。笔动也没动。干瘦的人影不时折回来,活脱脱是他自
己压扁了的滑稽肖像,老头一样。他被关起来。他身陷囹圄。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他闭上双眼,让自己面对那个人影,让那影子变得更清楚些。脸上那个遮蔽物
好像还在,他似乎无力将它摘去。只有那影子能做到,除非有人要求,那影子是不
会做的。让影子去摘,他得知道影子的名字。影子叫什么名字?伊万诺夫?这是伊
万诺夫回来了,是那个模模糊糊的伊万诺夫,被人遗忘的伊万诺夫吗?他的真名叫
什么?或者,影子是巴维尔?那么巴维尔之前是谁租用的这个房间呢?谁是P.A.I.?
手提箱的主人吗?P.代表巴维尔吗?巴维尔是巴维尔的真名吗?如果巴维尔被叫错
了名字,他还会来吗?
巴维尔曾经是个迷途者。现在他自己是迷途者。他迷失得如此深重。他不知该
如何求救。
倘若他让笔掉到地上,那个人影会穿过桌子捡起笔来自己写吗?
他想起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说过的话:你在哀悼你自己。
眼泪沿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清澈无比,几乎没有咸味。倘若说他还要继续净化
自己的话,那么,他现在的净化行为就是出奇地纯净了。
这终究不能使他的孩子死而复生。倘若他坚持要见到他的话,那他只能等到死
后了。
手提箱。白衣服。白衣服还在,依然在某个地方。有这样的方法吗?从脚开始,
在衣服里造具躯体,直到最后才让脸显露出来。哪怕是一张巴力的牛脸。
影子的头跨过桌子稍微变大了,超过了正常人应有的尺寸。实际上,就整体比
例而言,这个影子只是稍微有点偏差,稍微有点大。
他困惑不已。他是不是发烧了。遗憾的是,他没法把隔壁的马特廖娜叫过来摸
摸他的额头。
他从这个影子身上找不到感觉,找不到任何感觉。更确切地说,他觉得影子周
围是大片被影子的力量所统辖的冷漠,如同黑幕。这就是他无法找到那人名字的缘
由吗?不是因为名字被藏匿起来,而是影子对所有名字、所有字句、所有关于它的
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力量强大得让他感觉到压力。沉默一浪压过一浪。
第三次考验。他对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说:我命中注定要过俄国式的生活。这
就是俄国自明的方式吗?使用这样的力量,使用这样的黑暗,使用这样淡漠名字的
方式?
对他藏匿的那个名字要不就是别的男孩的名字?就是那个他强力批判的男孩涅
恰耶夫?这就是他必须学习的东西吗?在上帝的眼睛里,巴维尔·伊萨耶夫和谢尔
盖·涅恰耶夫,就像两只体重相同的麻雀,两人之间并没有差别。他将被迫放弃他
最后的信念吗?不再相信巴维尔的清白无辜,承认他就是涅恰耶夫的同志和追随者,
承认他就是一个不安分的年轻人,毫无保留地执行涅恰耶夫所吩咐的一切。不光是
和涅恰耶夫进行冒险的密谋,而且在内心里对死亡方式有高涨的快感。正如涅恰耶
夫对父亲们的憎恨,父子矛盾变成不可调和的矛盾,巴维尔因此才被许可追随他,
他将被迫放弃他最后的信念吗?
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首次承认巴维尔尝试过憎恨和杀戮的时候,他感到
自己的内心也开始骚动不安。起初是愤怒地应对巴维尔,接着是应对涅恰耶夫,应
对他们所有人。父亲和儿子:仇敌,死神的仇敌。
他这么坐着,感觉麻木。巴维尔依然跟他在一起,一个把悲伤墓穴堵塞住的孩
子,无休止地饮泣着。要么,就是他在央求愤怒的巴维尔从反对父亲的教条中解脱
出来。他还试图使自己的怒气也减轻一点。他就像那瓶中的魔鬼,抨击着不敬不孝
忘恩负义的儿子们。
这就是他所看到的一切。没有选择也是选择。他无法思考。他无法写作。他无
法哀悼。除了对自己哀悼,还是为自己哀悼。直到巴维尔,真正的巴维尔,自愿地
以其自由意志来拜访他为止。他是自我心中的囚徒。他无法确定那个晚上巴维尔没
到这儿来,没跟他说过话。
他只有一次和巴维尔说话的机会。不光如此,他无法接受巴维尔对他的不宽恕。
巴维尔开口说话的时候,他无法让自己装聋子、睡着了、装傻子。所以,他能听到
的只是巴维尔的转述。他绝对相信,他不应该只听别人的转述,何况他从未听到过
转述。不过,他相信,他总会听到一句转述的。
他知道自己的危险,他正在拿他的第二次机会作赌注。他一旦把赌资押到了第
二次机会上,他就不会输掉。他必须做他不能做的事:甘心等待事情发展,要么说
话,要么保持沉默。
他害怕巴维尔已经开过口。他相信巴维尔将要去开口。两种可能。粉笔和奶酪。
这就是他坐在巴维尔的桌子旁的所思所想。他凝视着桌子对面的幻影。幻影的
专注程度似乎不亚于他,幻影注定会显示真身。
不会是涅恰耶夫———现在,他知道了。那影子比涅恰耶夫要伟大。同样不是
巴维尔。巴维尔也许会变成这个样子,总有一天,完全长大成人,从男孩变成冷面
英俊的男人。不为爱情所动,哪怕有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的小姑娘的崇拜。
这种想法干扰了他。这不是真实的,至少还没能够成为真实。可是,想到巴维
尔不再是孩子,超然于爱情,他就不寒而栗。巴维尔不照着人的模式去长,反而照
着昆虫的模式长———在进化的每一阶段都要完全改变外形。这就好比潜入尼罗河
底,与灰色冰冷的庞然大物面对面相遇。说不定这东西曾经由女人生下,可随着年
代的流逝,重新退化成了石头。这东西不属于他的世界。这东西将会遏制他全部的
想象力。
他还被各各他的基督控制着。可是,他面前的影子并不是基督的影子。他在那
影子身上察觉不到爱。他所能察觉到的,只有石头般冰凉无边的冷漠。
这个鬼影,如此灰暗,没有身形。这就是他必须养育,必须要赋予其血肉的生
命?要么,就是他弄错了,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他需要把所有的自己、所有已经成
就的自己抛弃殆尽,投身到那个身影里去,转世投胎变成婴孩?他无法养育眼前的
这个身影,他必得投胎转世再被它养育吗?
倘若那就是他必须做的,倘若那就是真理是复活的方法,他情愿自己那么做。
他情愿把一切置之度外。他情愿赤身裸体如婴儿般,跟随那个影子走入地狱之门。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形象。一个月来,他始终担惊受怕,害怕它的出现:巴维
尔,赤身裸体浑身是伤血流满面,放置在太平间里。他身体里的种子要么死了,要
么正在死去。
再没有什么私人的东西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尸体上的某些部位。倘
若没有这些部位,巴维尔就不可能成为父亲。他的思绪又飘回到柏林的那家博物馆,
想起那个专门从尸体里吸取种子收藏起来的女神。
终于到时候了。那只拿笔的手开始移动。可是,那枝笔写下的并非是关于拯救
的话语。相反,那枝笔写下的是苍蝇,一只黑色的苍蝇,嗡嗡乱飞,撞击着关闭的
窗玻璃。彼得堡正值仲夏,炎热潮湿。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了嘈杂声和音乐声。房
间里,长着褐色眼睛美丽直发的小姑娘赤裸着身体躺在男人身边,她那修长的脚刚
刚能够得着男人的脚踝。她的脸庞紧紧压着他的肩窝处。她依偎在那里,像个婴儿
般一动不动。
那个男人是谁?男人的身形和上帝的身形一样完美无缺。然而,他的躯体却散
发出大理石般的冰冷。所以,躺在他怀抱里的孩子不可能不感到那彻骨的寒冷。至
于男人的脸,却是看不见的。
他手里拿着笔坐着,硬把自己从潜心的描写中拽了回来。这样的描写不会在世
上存在。这样的描写处在颠倒的位置上,局限于创造所依赖的那一瞬间,局限于他
解除紧张开始堕落的那一瞬间。
这个瞬间,他正在蜕变为一个鉴赏家,一个登徒子。这个瞬间他将受到诅咒。
他心绪不宁地站了起来,从手提箱里取出了巴维尔的日记。他翻到第一个空白
页。巴维尔没有在上面写东西,因为他那时已经死了。他就在这一页上再次提笔开
始写作。
他写的时候,还是坐在这个房间里,坐在他现在所坐的桌子旁。房间是巴维尔
的,是巴维尔一个人的房间。他不再是他自己,不再是生命到了四十九岁的男人。
相反,他变得年轻起来。他拥有了年轻时光傲慢自大的全部力量。他穿着一套剪裁
得当的白衣服。某种程度上,他就是巴维尔·伊萨耶夫。虽然,巴维尔·伊萨耶夫
并不是他想给自己起的名字。
他在这个化身成巴维尔的年轻人的血液中,找到了一种胜利感。他已经跨跃过
死神的门槛,现在返回来了。没有任何东西再能打动他。他不是神。他也不再是人。
他在某种意义上超越了人类,超越了男人。他无所不能。
借着这个年轻人的笔,这座公寓房子,连同它散发着陈腐味道的走廊和阴暗的
角落,开始了它的自我书写,书写俄国、书写彼得堡的这座公寓。
他用整洁的大写字母,在这页纸的头上,写下公寓两字,接着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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