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夫罗金(2)
他睡得晚,很少中午之前起床。公寓房间晒得很热,床单都被他的汗水浸湿了。
起床后,他歪歪斜斜地走到楼梯平台处的小浴室,朝自己脸上泼把水,手指头刷刷
牙,就又歪歪斜斜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他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地坐在房间里,吃着房
东太太留给他的早饭(这个时辰,黄油已经化了,牛奶里漂浮着小虫子)。吃过饭
后,他刮刮胡子,穿上昨天穿过的内衣、昨天穿过的衬衫,还有白衣服(裤子的中
缝尖挺得像把刀,因为裤子被放在床垫下压了一整夜)。接着,他再把头发弄湿,
梳直溜了。然而,当他收拾利落做好一天的准备时,他却失去了兴致,失去了动力。
他重新坐到乱七八糟的早餐桌子旁,开始想入非非。要么,他就是摊开手脚平躺下
来,用小刀掏着指甲,等着发生什么事情,等着孩子放学回家。
或者,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开开抽屉,一会儿用指头摸弄点东西。
他走到一个盒子旁。盒上有房东太太和她已故丈夫的照片。他朝盒子上的玻璃
吐点口水,拿出手帕擦了擦。可以看得很清楚,这对夫妇在盒子那局促的小地方里
彼此瞪着对方。
他把脸埋到她的内衣里面,轻轻闻着上面熏衣草的味道。
他是个大学里注过册的在读学生,可他根本不去上课。他参加了一个小组,一
个其成员都拿自由恋爱做试验的小圈子。有一天下午,他把一个姑娘带到了自己的
房间。对他来说,他本来是应该锁门的,但他就是没有锁。他和那个姑娘做爱。他
们还一起睡了觉。
一阵动静把他弄醒了。他知道有人在偷看他们。
他碰了碰那姑娘。她已经醒了。他们两个都赤身裸体,长得漂亮英俊。他们两
个都为他们的青春年华感到自豪。他们又做了一次爱。
他自始至终都知道门开着一条缝。那个孩子在偷看他们。他的快感强烈,那姑
娘也一样。他们以前还从未体验过如此隐秘的甜蜜感。
他把那姑娘送回家后,没有去整理床铺。他想让那好奇的孩子熟悉做爱的气味。
从那以后,一直到夏天结束之前,每个星期三的下午,他都把那姑娘带到自己
的房间里,而且一直是那个姑娘。每一次,当他们分别的时候,房间就显得空空荡
荡。每一次,他都知道,那孩子已经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正躲在某处偷看着偷听
着他们。
“别再做那事了。”那姑娘悄悄地说。
“做哪事?”
“就那事!”那姑娘小声说道,情欲让她的脸绯红。
“先说两句话吧,”他边说着,边让她说了出来。“大声点,”他说。说几句
话会让那姑娘不可遏制地兴奋起来。
他想起了斯维德里盖洛夫的话:“女人喜欢被羞辱。”
他想到把这一切当成一种趣味培养扔给孩子的时候,这就好比培养一个人对古
怪食物的趣味,比如牡蛎或牛羊的内脏。
他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自己给出的答案是:历史正在走向终点;旧账
簿很快就要被扔进火里烧掉;在新旧即将交替的这段停滞不动的时间里,一切事情
都是允许的。他特别不相信自己的答案,但也不怀疑它。这很管用。
要么,他就对自己说:这是彼得堡夏天的错儿———这些冗长炎热、无聊透顶、
苍蝇嗡嗡撞击窗玻璃的下午,这些四处都是蚊子没完没了嗡嗡叫的夜晚,都是它们
的错儿。让我最终度过这夏天,再过完冬天,然后,春天来临的时候,我要启程去
瑞士,到山里边去,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和房东太太以及她的女儿一起用餐。某个星期三的晚上,他假装兴高采烈的
样子倚靠在桌边,把孩子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她跑开了。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洗
手。他意识到她已经不经意间嗅到他做爱后的气味。她红着脸,脑子里乱糟糟的,
弯腰洗着盘子,不愿正视他的眼睛。
他用清晰的笔迹仔细写下这一切,没有删去一个字。他在今天写作的过程中,
才体会到一种不同寻常的肉欲的快感———笔尖的感觉中,拇指的弯曲过程中,有
种温暖舒适的感觉。不光如此,在轻柔地移手动作中,感觉似乎更加舒服些;页面
上布满了他那恰到好处的不变的字体。规规矩矩的字母。
安妮娅,安娜·斯尼特金娜成为他的妻子前,是他的秘书。他雇她来整理他的
手稿,后来就娶了她。天仙般的女孩,被他唤来整理他那潦草不清、乱成一团的文
字。她把这些文字纺成了一根金线。倘若说他今天写得很清楚的话,那是因为他不
想再让她的眼睛来仔细辨认了。他在为自己写作。他在为永恒写作。他在为故人写
作。
他坐在那里平静如水。同时,他又是个置身于旋风中的人。螺旋形上升的怒吼
撕裂了他旧日生活的片断。纸张的旋涡在他周围飞腾盘旋。他生来就在地球的高空
之上,经受风吹浪打。在挣脱掉狂风的控制之前,在他开始坠落之前的那一瞬间,
他得到允许,可以表明自己的平静和透明。世界在他身下展开,仿佛一幅打开的地
图。
来自狂风的文字。四散的叶子。他收拾好它们。分裂的躯体,他重新组装起它
们。
有人敲门。外面站着身穿睡衣的马特廖娜。乍一看来,她跟她母亲简直如出一
辙。“我可以进来吗?”她声音沙哑地说。
“你的嗓子还疼吗?”
“嗯。”
她坐在床上。即便隔的距离很远,他依然能感觉到她紊乱的呼吸。
她为什么坐在那里?难道她想安静一会儿?难道她也筋疲力尽?
“以前,巴维尔写作的时候,他常常那样坐着,”她说。“我进来的时候还以
为你是巴维尔呢。”
“我正在忙我的事,”他说。“我不停下来,你不介意吧?”
她静静地坐在他前面,看着他写。房间里的空气就像带了电,连尘埃都仿佛悬
浮在空中一动不动。
“你喜欢你的名字吗?”过了一会儿,他静静地问道。
“我自己的名字?”
“是的。马特廖娜。”
“不喜欢。我恨这个名字。这名字是我父亲给我起的。我搞不懂为什么我必须
叫这个名字。我奶奶也叫这个名字。她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我给你起个别的名字吧。叫杜莎。”他找出张纸,在纸的上方写好,给她看
了看。“你喜欢吗?”
她没有吱声。
“巴维尔究竟出什么事?”他问。“你知道吗?”
“我想……我想他是自杀了吧。”
“为什么自杀了?”
“为了将来吧。这样,他就能成为烈士中的一员了。”
“烈士?什么是烈士?”
她迟疑了一下。“就是为了将来献出自己生命的人。”
“那,那个芬兰姑娘也是个烈士?”
她点了点头。
他颇为惊讶。巴维尔死之前是否也会常常讲这些套话。第一次他脑子闪过这个
念头,巴维尔是可能死了更好。既然他想到了这个念头,他就该直接面对它,而不
是否认它。
一场战争:老年人对青年人;青年人对老年人。
“现在你得走了,”他说。“我要工作。”
他另起一页,在顶头的地方写下孩子两个字,接着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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