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她描绘给迈克尔听的计划里,她绝口不提死或者自己来日无多的事情。她只
是主张他应该趁着没有被辞退,自己首先从园林处辞职,然后陪着她坐火车到艾尔
伯特王子城去。在那儿她可以租一间房子,而他可以在一家农场找份工作。要是碰
巧他住的地方足够大,她就可以和他住在一起,帮他管家;如果做不到那样,他也
能够在周末来看望她。为了证明她这么说不是开玩笑,她让他把手提箱从床底下拖
出来,并且当着他的面,把那一钱包的新钞票点了一遍。她说,这钱她一直放在一
边就是为了派这个用场。
她指望迈克尔会问她,她怎么能相信那么一个乡村小镇会敞开胸怀接纳两个陌
生人呢,其中一个还是个生病的老太太。她甚至早就准备好了回答的话。但是,迈
克尔对她的话连片刻的怀疑都没有。就像他在休伊斯·诺雷牛斯学校时一样,那么
多年他都对母亲深信不疑。当时母亲就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一开始,他对母亲
这么做的原因懵懂无知,但是到最后,他才明白了母亲用心的良苦。所以现在,他
对母亲为他们俩所做的计划,没有二话就接受下来,他知道那当中包含着母亲的智
慧。他看见的,不是摊在被子上的那些钞票,而是出现在他心目中的一座刷得雪白
的农舍,坐落在宽阔的草原上,农舍的烟囱冒着袅袅的炊烟,而他的母亲站在门前,
满脸微笑,神采奕奕,准备迎接他结束了漫长的白日工作后回家来。
第二天早上,迈克尔没有上班报到。他把母亲交给他的钱卷成两卷塞进袜子里,
然后就直奔火车站,直奔干线售票处。在售票处,售票员告诉他,很高兴能卖给他
两张去艾尔伯特王子城或离那里最近的车站的车票(他问道:“到艾尔伯特王子城
还是艾尔弗雷德王子城?”),不过K 不能指望登上火车,除非他预订了座位并且
取得了离开开普半岛警察特区的通行证。他能够给迈克尔的有预定座位的最早车票
是八月十八日的,距今还有两个月;至于要想获得通行证,只能通过警察局。K 恳
求他希望能够早一些动身,但是都是白费口舌:他母亲的健康状况并不能构成特殊
的理由,售票员告诉他;恰恰相反,他倒要奉劝迈克尔,根本就不要提她的病情。
从火车站出来,K 来到卡利登广场,他在一个长队里站了有两个小时。他站在
一个女人后面,那女人带着一个抽噎不止的婴儿。人家递给他两份表格,一份是给
他母亲的,一份是给他自己的。“把火车订座单别在蓝色表格上,拿着它们到E-5
号房间去,”服务台的那个女警察说。
天下雨的时候,安娜·K 把一条旧毛巾塞到门底下,避免雨水渗进来。房间里
充满了迪托尔肥皂和爽身粉的气味。“我觉得住在这儿就好像一只压在石头底下的
蛤蟆,”她悄声说道,“我等不到八月了。”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一声不响地
躺在那里。过了一会儿,K 发现自己简直无法呼吸。他走到拐角的小店。那儿没有
面包。“既没有面包,也没有牛奶,”那个店员说———“明天来吧。”他买了饼
干和炼乳,然后站在雨篷底下,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水下个没完。第二天,他到E-5
号房间去取表格,他们告诉他,在艾尔伯特王子城的警方看过并批准了他的申请以
后,通行证会通过适当的程序寄过来。
他回到德沃尔公园,正如他期望的那样,人家告诉他,到这个月底就会安排他
退职。“没关系,”他告诉头儿———“甭管怎么样,反正我们要离开这儿了,我
母亲和我。”他记得当年母亲一次次到休伊斯·诺雷牛斯学校来看望他的情形。有
时候她带来果汁软糖,有时候带来巧克力饼干。他们一起在运动场散步,然后到大
厅喝茶。在探访日,男孩子们都穿着最好的咔叽布衣裳和棕色的凉鞋。有些男孩没
有父母来看望他们,或者是被家人遗忘了。“我父亲死了,我母亲在工作,”关于
他自己的情况,他这么告诉人家。
在那个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他用一些靠垫和毯子给自己做了一个窝,在那里度
过了一个个傍晚,他坐在黑暗中听着母亲的呼吸声。她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
候,他在坐着的地方也睡着了,错过了回去的公共汽车。他常常在早上头疼脑涨地
醒过来。白天,他就在街道上闲荡。所有的事情都悬而未决,他们等待着通行证,
但是通行证就是不来。
一个星期天的一大早,他光顾了德沃尔公园,绞断了园丁们放工具的那个棚子
的门锁。他拿了一些手用工具和一辆独轮手推车,他把这辆小车推回了海角车站。
他在公寓后面的一个小巷里干起活来,他拆散了一个旧板条箱,拼成一个两英尺见
方的平板,还有一个立起来的靠背,他把这个有靠背的平板用粗铁丝固定在那辆独
轮手推车上。然后他极力哄母亲坐着这个车子到外面兜兜风。“外面的新鲜空气会
对您有好处,”他说,“没有人会看见,都过了五点了,前门那儿空无一人。”
“人家能够从公寓里看见,”她回答说,“我可不想让我自己丢人现眼。”可第二
天她动心了。她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和拖鞋,拖着脚走进黄昏的灰暗之中,她允许
迈克尔把她安放在独轮车里。他推着她穿过海滨路,沿着海边的兜风大道继续前行。
附近除了一对遛狗的老年夫妇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安娜·K 僵硬地紧抓住那个平板
的两边,在有些发冷的海洋空气中呼吸着,而她的儿子用小车推着她,沿着兜风大
道走了一百多米,然后停下来,让她看那汹涌的波浪在岩石上撞得粉碎;然后又推
着她走了一百米,再次停下来,然后推着她走回去。当他发现母亲有多么沉重,那
辆独轮车又是多么不稳的时候,他被搞得十分狼狈。有一刻,小车翻倒下来,几乎
把她摔出去。“肺里吸进新鲜空气对您特别有好处,”他说道。第二天下午,大雨
滂沱,他们只好呆在家里。
他想到用一个箱子作车身,加上一对自行车轱辘,做一辆手推车,但想不出该
上哪儿去弄一根车轴。
然后,在六月最后一周的一个黄昏,一辆军用吉普车高速开上海滨路,撞上了
一个正在横穿马路的青年,把他撞飞到一些停在街边的车辆当中。那辆吉普车自己
猛地打了个转儿,在蓝色海岸饭店外面长得过于茂盛的草坪上突然刹住车。就在那
片草坪上,吉普车上的两个乘客,和那个青年的怒气冲冲的伙伴们对峙上了。出现
了一番打斗,很快围上了一群人。那些停着的小汽车被人砸开,推着车帮,把小汽
车推到了街道上。警报器声宣告宵禁的时间到了,但是人们根本不加理会。一辆救
护车在一辆摩托车护送下赶到了,但是还没有到达那道栅栏那儿就调转车头,疾驰
而去,人群里飞出了一片如雨的乱石,砸向它后面。接着,从一个四层公寓的阳台
上,一个男人用左轮手枪开枪射击。人群发出尖叫四散奔逃,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人群扩散到海滨的公寓区,沿着走廊跑着,砰砰地拍打着一扇扇房门,打碎窗户和
电灯。那个拿左轮手枪的男人,被人从他藏身的地方拖了出来,乱脚之下被踢得失
去了知觉,然后被人从楼上扔到人行道上。那些公寓的居民,有些决定躲在上锁的
门后,瑟缩在黑暗之中;另外一些干脆逃跑到大街上。一个女人,在一条走廊的尽
头被那群暴民抓住了,他们把她身上的衣服扒得精光;有人放起火来,一个人在逃
命的时候滑倒了,摔断了脚脖子。许多房门被人踹倒在地,一套套公寓遭到了洗劫。
在紧贴着安娜·K 房间上头的那套公寓里,抢劫者们扯下了窗帘,把衣服被褥堆在
地板上,砸烂了各种家具,然后点了一把火。这堆火虽然没有蔓延开来,但是却冒
出滚滚的浓烟,一片乌烟瘴气。在蓝色海岸饭店、金色海岸饭店和科帕卡巴纳饭店
外面的草坪上,有一帮经常滋事生非的暴民,他们有些人脚下放着成堆偷抢来的东
西。他们从有假山的花园里扔出一块块石头,砸破了那些临海的大窗户,直到再没
有一块完整的玻璃才肯罢手。
一辆闪着蓝色警灯的警车开到了距离骚乱的人群五十米的地方。一把自动手枪
开枪射击,接着从几辆小汽车组成的路障后面,连连发出回击的射击。警车慌张地
倒退逃跑了,同时在一片尖叫和呐喊声中,人群也退下了海滨路。随后的二十分钟
里,夜幕完全降临了,然后,全副武装的警察和防暴队赶到了。他们一个楼层一个
楼层地占领了受骚乱影响的街区,没有受到来自敌方的任何抵抗,那些骚乱者已经
逃跑,退回到幽深的小巷里去了。一个抢劫者,是个女人,逃跑得不够快,被开枪
打死了。从周围的一条条街道上,警察收拾起抢劫者们在惊慌中抛弃的东西,把它
们堆在草坪上。直到深夜,那些公寓的住户们都在打着手电筒,寻找和领回属于他
们自己的东西。午夜的时候,这次行动正准备宣布结束,有人发现了一个骚乱分子,
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肺部,在这条大道远端的一条过道里,他蜷缩在一个没有灯光
的角落,他被抬走了。一些警卫被留下来值夜,警察和防暴队的主力撤退了。黎明
时分,起风了,接着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如林的雨柱穿过蓝色海岸饭店、金色海
岸饭店、科帕卡巴纳饭店的破窗户,也穿过埃格勒蒙特和马里布高地饭店(迄今为
止,它们一直为那些绕过好望角,东来西往的航船提供着前面就有一个遮风避雨的
地方的希望)的破窗户,抽打着裸露的窗帘,浸湿了地毯,偶尔也会淹没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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