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发生这一连串事件的过程中,安娜·K 和她的儿子像老鼠一样,一声不响地
蜷缩在楼梯底下的小屋里,一动不动。甚至当他们闻到了那滚滚浓烟的时候,当一
阵纷乱沉重的皮靴声从他们脑畔上经过,一只手把锁着的房门弄得咯咯直响的时候,
他们依然一动不动。附近几个街区里充满了喧嚣声、尖叫声、射击声和打碎玻璃的
声音,他们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俩肩并肩坐在床上,简直不敢悄声说话,
但他们在内心里越来越深信不疑:真正的战争已经来到了海角,他们躲不过去了。
直到午夜以后很久,母亲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迈克尔感到双耳刺疼,依然坐着,
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门下面露出的一条灰色光亮,无声地呼吸着。当母亲开始打呼噜
的时候,他就捏一下她的肩膀,让她停下来。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背靠着墙,最后终于睡着了。当他醒来时,门缝下面
漏进来的光亮明亮多了。他打开门锁,爬了出去。过道里布满了碎玻璃。在这栋大
楼的入口处,两个带着钢盔的士兵坐在帆布睡椅上,背对着他,凝视着外面的大雨
和灰暗的大海。K 溜回母亲的房间,在垫子上又睡着了。
这天晚些时候,蓝色海岸饭店的房客们开始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有的把自己
的东西装箱,有的只是盯着眼前的破坏景象默默哭泣。这时候雨住了,K 动身到绿
角的奥利方特路,去找圣约瑟夫贫民救济会,早些时候,人们在那里能够不经任何
盘问就得到一杯浓汤和过夜睡觉的床铺。他希望能把母亲安顿在那里一段时间,暂
时离开那栋被破坏的大楼。但是圣约瑟夫石膏像上的胡子和手杖都不见了,门柱上
钉着的铜牌也被人卸走了,所有窗户的百叶窗都紧闭着。他敲了敲隔壁的一扇门,
听见里面的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是没有人来开门。
过去,K 在上班的路上要横穿市区,每天都会和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们擦肩而过,
这些不幸者的大军在最近几年已经占据了市中心区的街道,他们乞讨要饭,偷东西,
在救济机构前面排大队等候,或者只是坐在公共建筑的走廊里,借以取暖。到晚上
他们就在码头、造船厂周围废弃的仓库或大楼寻找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在布里街
以北的那些无主的大院和破楼里藏身,警察对那里从不冒险涉足。在去年,官方已
经最终强制实行对流动人口的控制,大开普敦市已经到处泛滥着来找随便什么工作
的乡下人。这里没有工作,没有任何接待机构解决得了这个问题。K 心想,要是他
和母亲落入了这个千万张饥饿的嘴巴组成的汪洋大海,他们还能有什么机会什么指
望?他推着坐在独轮车里的母亲,走街串巷沿街乞讨,能够坚持多久?他一整天都
漫无目的地四处闲荡,然后回到那间隐没在昏暗中的房间。他摆出汤、干面包片和
沙丁鱼罐头作晚餐。他用一条毯子把炉子遮挡起来,以防炉火的光亮会引起别人对
他们的注意。
他们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张批准他们离开城市的通行证上。但是比尔曼夫
妇的邮箱却上着锁。警方说好了,如果他们要寄通行证的话,就寄到比尔曼家的信
箱。在那个疯狂抢劫之夜以后,比尔曼夫妇受了惊吓,被他们的一些朋友接走了,
也没有留下话儿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所以安娜·K 派儿子到那所公寓去取邮箱钥匙,
并且告诉他一些注意事项。
K 过去从来没有进过这所公寓。他发现公寓里一片混乱。大风穿过破碎的窗户
吹着地上的积水,积水中放着破碎的家具,露出内瓤的垫子,玻璃和陶器的碎片,
凋残的瓶栽植物,泡得发涨的床上用品和地毯。一摊蛋糕粉、早餐麦片、糖、猫睡
觉用的褥草和泥土的混合物,黏糊糊地直粘他的鞋。在厨房,冰箱前门朝下倒在地
上,它的发动机还在嗡嗡地响着,一条黄色的浮垢流过它的铰链,流到在瓷砖地上
有半英寸深的积水里。一排排的瓶子、罐子被人从架子上扫落在地;那里有一股葡
萄酒的刺鼻气味。在发亮的白墙上,有人用烘箱清洁剂写上了几个字:见鬼去吧!
迈克尔劝母亲亲眼来看看这里的大破坏。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上楼了。在起居
室的门口,她站在一块揉面板上,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
干呢?”她悄声说道。她不愿意走进厨房。“那么好的人呀!”她说道,“我真不
知道他们将怎么收拾它!”迈克尔又扶着她回到她的房间。她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再三地问比尔曼夫妇现在待在哪儿,谁去收拾打扫那个烂摊子,他们什么时候才会
回来。
离开母亲,迈克尔又返回那所饱受蹂躏的公寓。他把冰箱扶起来,清空里面的
污水,把碎玻璃扫到一个墙角,拖干地上的积水。他整整装了六垃圾袋,又把垃圾
袋堆在前门。他把还可以吃的食品放到一边。他没有打算打扫起居室,而是尽可能
用别针把窗帘别起来,挡住敞着大口子的窗框。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干这些活儿可
不是为了那对老头老太太,而是为了我母亲。
很显然,除非把那些窗户都修理好,把那些已经开始发出难闻气味的地毯都揭
掉,不然比尔曼夫妇根本就没法住在这里。然而,直到他第一次看见那个浴室的时
候,他才开始把这个寓所和自己联系起来。
“只住一两个晚上,”他向母亲恳求道,“这样,您就有机会自己一个人睡觉
了。直到我们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为止。我要把一个沙发床搬到那个浴室里。早上
我会把所有的东西物归原处。我保证。他们根本不会知道。”
在那个放在浴室的沙发床上,他铺上几层床单和桌布。他把硬纸板子固定在窗
户上,并且打开灯。有热水,他洗了个澡。早晨,他隐藏起他在这里住过的所有痕
迹。邮递员来了。没有任何投入比尔曼夫妇邮箱的东西。天在下雨。他走出门去,
坐在公共汽车站的棚子底下,看着雨落如注。到下午三四点钟,雨住天晴,比尔曼
夫妇又没有来,于是他回到那所公寓。
一天又一天,都在下雨。没有来自比尔曼夫妇的任何消息。K 打扫了阳台上的
最深的积水,疏通了雨水落水管。虽然海风穿过这所公寓的各个房间呼呼吹拂,但
是霉菌的难闻气味却变得越来越浓重。他打扫了厨房的地板,把垃圾袋都搬到了楼
下。
他开始不仅在这个公寓里过夜,而且白天的时间也在这里消磨。在厨房的一个
橱柜里,他发现了几堆杂志。他躺在床上或者躺在浴缸里,一页页地翻看着那些漂
亮女人和诱人食品的照片。那些食品对他有更大的吸引力。他让母亲看一张照片,
那是一块侧面点缀着樱桃、菠萝圈的闪闪发亮的烤猪肉,并且由一碗奶油拌木莓和
一张鹅莓馅饼衬托着。“人们根本就不吃那样的东西,”他母亲说道。他不同意母
亲的说法。“猪可不知道有战争,”他说道,“菠萝也不知道有战争。食物在与日
俱增。总得有人来吃它。”
他回到自己住的那家旅馆,付掉拖欠的房租。“我已经把工作辞了,”他告诉
那个看门的,“我母亲和我要到乡下去,甩开这些没完没了的事情。我们就等着通
行证了。”他取出了自己的自行车和手提箱。他在一个废料场停留了一会儿,买了
一根一米长的钢棍。那辆安有板条箱座位的独轮车,已经被他扔在公寓后面的小胡
同里;现在他又重新计划用他的自行车轮子做一辆小车,好让母亲坐在里面,带着
她散步。但是,虽说自行车轮子的轴承在这个新车轴上转动得很灵活流畅,他却没
办法阻止它转着转着就从车轴上掉下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足足花了几个小时
的时间,用铁丝做固定轴承的卡子,还是失败了。于是他放弃了。我总会想出办法
的,他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把那辆拆散的自行车扔在比尔曼家厨房的地上,走了
出去。
在前面房间那些破碎的东西当中,有一个半导体收音机。音量指针拨到尽头,
电池已经快没电了,他很快就放弃了摆弄它的打算。但是在翻腾厨房抽屉的过程中,
他找到了一本使用指南,这使他能够把这台收音机插上电源插销。这下他就能够在
黑暗中躺在浴室里,听着悦耳的音乐声从另一个房间里飘来。有时候,音乐声把他
送入梦乡。常常在他早晨醒来时,音乐依然在播放,或者是有人在瓮声瓮气地用一
种他连一个词儿也听不懂的语言发表讲话,他只能从那当中听出一些很遥远的地名
:维克斯特罗姆,彼得斯堡,威廉王城。有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在独自没腔没调地
瞎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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