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看厌了杂志,他又开始一页页地翻阅从厨房水池子底下找出来的旧报纸,这些
报纸可是有些年头了,那上面讲的事件他没有一件有印象,不过他还是认出几个足
球运动员。一张报纸的头条写的是《追踪卡麦斯克龙的杀人凶手》,下面是一个戴
着手铐的男人的照片,他穿着一件撕破的白衬衫,站在两个表情僵硬的警察中间。
虽然他戴着的手铐使他的肩膀有些向前向下倾斜,但是那个卡麦斯克龙的杀人凶手
注视着他面前的照相机,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在K 看来好像他取得了什么胜利似
的。在下面,是第二张照片:一枝带背带的步枪,后面是空白的背景,图片的说明
是“杀人凶手的武器”。K 把印有这个故事的那页报纸贴在冰箱门上,在随后的一
连几天里,他断断续续地摆弄那对自行车轮子,当他在工作中抬起头来,他的目光
就会不断与那个来自卡麦斯克龙的男子的目光相遇,无论他在哪儿。
苦于想要做点事情,他便试着把比尔曼夫妇那些浸水的书籍晾干。他把那些书
挂在一根横贯起居室的绳子上面;但是这个过程花得时间太长,他没了兴趣。他从
来不喜欢书籍,这里有许多小说描写军人和一些叫拉维尼亚一类名字的女人,他发
现在这里面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引起他的兴趣。然而他确实花了一些时间,从那些介
绍爱奥尼亚群岛、摩尔人的西班牙、千湖之国芬兰、巴厘岛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的
插图书籍上撕下了一些照片。
然后,一天早晨,迈克尔·K 听见前门的锁头发出摩擦声,他吃了一惊,赶快
爬起身来,这时他发现自己面对着四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这些人一言不发地把他推
到一边,走过去,并且开始动手清理公寓里的东西。他急急忙忙地把自己的自行车
零件从他们面前搬走。他母亲穿着在家穿的宽松便服,拖着脚走过来,她在楼梯上
拦住其中一个男人。“老板在哪儿?比尔曼先生在哪儿?”她问道。那个男人耸了
耸肩膀。K 走出大门来到街上,问那个搬运车的司机:“你们是比尔曼先生派来的
吗?”“你看着不像吗,伙计,”那个司机说道。
迈克尔扶母亲回到床上。“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说道,“为什么他们
什么都不让我知道。要是有人敲门,并且说我必须马上离开,他想要自己住这个房
间,我该怎么办?我该到哪儿去?”他久久地坐在母亲身旁,抚摸着她的胳膊,听
着她的悲叹。然后,他拿着那两个自行车轱辘、那根钢棍和工具,来到外面的胡同
里,坐在一片阳光底下,重新解决怎么防止车轮从那根车轴上滑掉的问题。他干了
整整一下午;到傍晚时分,他用一条钢锯条,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算在那根钢
棍的两端各锯出了一条道道,沿着这条浅槽他能够用铁丝缠绕固定住一英寸高的挡
头垫圈。把车轮子安在这挡头垫圈之间的钢棍上,剩下的事情就是用铁丝一圈接一
圈地绕着这根钢棍,固定住严丝合缝地顶着轮子的垫圈,这个问题看来是解决了。
那天晚上,他几乎既没吃饭也没睡觉,他急不可耐地继续着手头的工作。第二天早
晨,他拆掉了旧手推车上的那个平板座,把它做成一个三面有边的窄窄的箱子,还
安上两个长扶手,他用铁丝把这两个扶手固定在车轴的上方。现在他已经做成了一
个轮椅,它虽然谈不上制作得很坚固,但是足以承载他母亲的重量。就在这天傍晚,
寒冷的西北风呼呼大作,除了那些最勇敢的散步者,所有的人都缩在家里不出门,
但是他却给母亲穿上大衣,并且用厚毯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居然能够再次推着母亲
进行一次海边之行。这次兜风使微笑浮上了她的嘴唇。
现在是时候了。他们刚刚回到那个房间,他就说出了自从他做第一个手推车时
就一直在思考着的计划。他说,他们等人家给他们发通行证是白费时间。那个通行
证根本就不会寄来。而没有通行证他们就不能坐火车走。现在他们指不定哪天就会
被人家从这个房间中赶走。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让他推着她,坐在这辆小车里到
艾尔伯特王子城去呢?她已经亲眼看见了这小车有多么舒服。这里的潮湿空气对她
身体不好,对于未来的无穷无尽的担心也对她身体不好。一旦在艾尔伯特王子城安
顿下来,她的健康会很快恢复起来。他们在路上最多走上一两天。人们都是宽宏大
量的,路上人们会停下车来,让他们搭车的。
他和她争论了好几个小时,对于自己在恳求母亲时表现出来的机灵劲儿,他自
己都十分惊讶。他怎么能指望她在数九寒天里就睡在露天地里呢?她不同意。而他
反驳道,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可能只要一天就到了艾尔伯特王子城———毕竟,
到那里坐小汽车只有五个小时的路程。但是,如果天下雨了,会发生什么情况?她
问道。那样,他就会用一种伞形遮蔽物罩住这辆小推车,他回答说。要是警察拦阻
他们,该怎么办?他回答说,警察干什么要拦阻两个想找机会离开这个人口爆炸的
城市的草民呢,人家有更好的事情可做。“警察为什么想要我们躲在别人的房檐底
下过夜、在大街上要饭、让我们自己成为讨人厌的人呢?”他说得那么句句在理,
最后安娜·K 也只有屈服了,不过她说还有两个条件:他得最后到警察局看看那个
通行证是不是没来;还有,就是她要亲自为这次旅行做准备,不能忙忙叨叨的。对
这两条,迈克尔都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第二天早晨,他没有去等那班可能根本不来的公共汽车,而是沿着大道,从海
角慢跑到城里去,他感到自己心脏强健四肢有力,从中体会到一种由衷的喜悦。在
那块写有“证件-迁移”的牌子底下,已经排起了几十人的长队;直到一个小时以
后,他才来到柜台前,面对着一位长着一双谨慎小心的眼睛的女警察。
他拿出两张火车票。“我只是想要问问通行证是否办下来了。”
她把他熟悉的表格推到他面前。“填写这些表格,把它们交到E-5 房间去。拿
上你的车票和订座条。”她的目光越过K 的肩膀看着他后面的那个人,“什么事?”
“不,”K 说道,极力想要重新引起她的注意,“我已经申请过这个通行证了。
我只是想知道通行证是否来了?”
“你要得到一张通行证之前首先必须有一张订座单!你已经有订座单了吗?是
什么时候的?”
“八月十八号的。不过我母亲———”
“八月十八号还有一个月呢!如果你申请一张通行证,而这个通行证批准了,
通行证就会来,通行证就会按您的住址寄到!下一位!”
“可这正是我要知道的事情!因为如果通行证来不了,我就必须另做安排。我
母亲病了———”
那个女警察拍着柜台要他安静下来。“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最后一次告诉你,
如果通行证批准了,那个通行证就会来!你没有看见这些人都在等着吗?你不明白
吗?你难道是个白痴吗?下一位!”她靠着柜台支撑住自己,目光炯炯地越过K 的
肩膀看过去:“是的,您,下一位!”
但是K 毫不让步。他的呼吸正在加快,他两目圆睁地看着。那个女警察很不情
愿地,向他转过身来,对着那稀薄的胡子和那胡子遮掩不住的裸露的唇肉。“下一
位!”她说道。
第二天,黎明前一个小时,K 就叫醒了母亲,在她穿衣服的时候,他开始往小
车上装东西,他用毯子和垫子铺好那个座箱,用绳子把手提箱横捆在车把上。现在
这辆小车上有了一个黑色塑料布做的车篷,这使它看上去活像一个高大的儿童车。
他母亲一看见这辆小车就站住了,不住地摇头。“我真没想到,我真没想到,我真
没想到,”她说。他不得不用好话把她哄进去,这花了很长时间。他这时意识到,
这辆车实际上不够大:它虽然承受得住她的重量,但是她不得不蜷着腿坐在车篷底
下,她的四肢都不能动。他在她的大腿上铺了一条毯子,然后在那上面堆了一包食
物、煤油炉和一瓶装在盒子里的燃料,还有一些七零八碎、针头线脑碎布头什么的。
隔壁的一些公寓里有闪烁的灯光。他们能听见海浪在岩石上撞碎的轰响。“只不过
一两天,”他悄声说道,“咱们就会到那儿了。如果您能坚持住,就不要左右摇晃
得太多。”她点了点头,但是依然把脸藏在两只毛线手套后面。他朝她俯下身去。
“您想要留下么,妈?”他问道,“如果您想要留下,咱们能留下。”她摇了摇头。
于是他戴上帽子,抬起车把,推着小车走出门,向雾气蒙蒙的大道走去。
他抄最近的路,经过那些旧储油罐周围的荒废区域,那里只不过是那些被烧掉
的楼房废墟的开始部分,经过码头区和发黑的仓库的空壳子,在去年,这些地方就
被城里的街头匪帮占领了。没人阻拦他们。的确,在这么早的时候,很少有他们遇
见的人会看上他们一眼。在街道上正在出现一些越来越陌生的运输工具:安着驾驶
杆的购物车;车箱安在后车轴上的三轮车;大筐直接安在手推车的底架上;安有脚
轮的板条箱;大大小小各种尺寸的独轮车。一头驴卖到新币八十兰特,一辆有轮胎
的小车要价一百多兰特。
K 保持着稳定的步履,每半个小时停下来,揉揉发冷的双手,活动一下发疼的
肩膀。在海角他把母亲安顿到小车上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由于所有的行李都装在
前面,车轴没在重心上,太靠后了。他发现,母亲为了使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在车厢
里向下滑,她越是往下滑他要抬起的分量就越大。他尽量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以掩
饰他的紧张感。“咱们得继续在大路上走,”他气喘吁吁地说,“这样就会有人不
得不停下来帮咱们。”
到中午的时候,他们正在穿过雾气蒙蒙的帕顿·爱兰德工业区。两个工人正坐
在墙头上吃三明治,他们默默地看着迈克尔母子俩的小车走过。他们的脚底下印着
退了色的黑色字母:霹雳-闪电。K 感到两个胳膊正在变得麻木起来,但是又脚步
沉重地坚持走了半英里。在那儿,公路从黑河公园路下面经过,他扶母亲下了车,
把她安顿在那座桥下面的路边草地上。他们吃着午饭。那些道路的空旷使他吃惊。
四周如此宁静,他能听到鸟儿鸣啭。他在厚厚的草地上躺下来,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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