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病房里有一个新病人,一个小老头,他在体能训练过程中摔倒了,被送进来的
时候呼吸和心跳都很弱。他身上有各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迹象:他的皮肤皴裂,手脚
上有溃疡,牙龈流血。他的各个关节支棱着,体重不到四十公斤。据说他被逮捕完
全是因为他在卡鲁高原中部什么地方为出山活动的游击队经营着一个补给站,储藏
武器和种植粮食,虽然显然他自己并不吃那些粮食。我问带他来的那个看守,他们
为什么让他这种情况的人进行体能训练。这是一个失误,他们说:他是和入营的新
犯人一起来的,这个程序要花很长时间,负责的军士为了让他们在等待的过程里有
事可做,于是就让他们在那块地方跑步。难道他看不出来这个人不能跑吗?我问道。
这个犯人并没有抱怨,他们回答:他说他很好,他一向很瘦。难道你们分不出一个
瘦人和一具骷髅的区别吗?我问道。他们耸了耸肩膀。
* *
一直在和这个新病人迈克尔斯进行斗争。他坚持说他没毛病,他只想要点东西
治治他的头疼。他说他并不饿。事实上,他无法不把吃下的食物吐出来。我一直坚
持给他打点滴,对此他虚弱地表示反对。
虽然他看上去像个老头,但是他声称只有三十二岁。也许这是事实。他来自开
普敦,他知道这个赛马场,在这个赛马场还是个赛马场的时候就知道。他听说这儿
曾经是职业骑师的更衣室,这使他很高兴。“凭着我这个体重,我也能够变成一个
骑师,”他说。他过去为市政局工作,是个园丁,但是后来丢了工作,到乡下来碰
运气,带着他的母亲。“你母亲现在在哪儿?”我问他。“她在促进植物生长,”
他回答说,一边避开我的目光。“你意思是说她已经过世了?”我说(正在催生雏
菊?)。他摇了摇头。“他们把她烧了,”他说,“她的头发在她脑袋周围燃烧好
像一个光环。”
他毫不动情地说着,好像是在聊天气。我无法确定他完全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有人居然设想他为暴动者经营着一个补给站,这个人的脑子肯定是糊涂了。更可能
是有人来给他喝酒,让他照看一枝枪,而他太蠢或太无知,不懂得拒绝。他被作为
一个暴动者关起来了,但是他几乎不知道现在正在打仗。
* *
现在费利赛蒂已经给他刮过了胡子,我有机会检查一下他的嘴。一例简单的不
完全兔唇,外带有些中隔错位。腭完整无损。我问他,过去是否有过进行矫正的打
算。他不知道。我指出,这是个小手术,即使是在他这个年龄。如果能够安排这样
一个手术,他是否同意进行手术。他回答说(我援引他的原话):“我就是现在这
个样子。对于姑娘们来说我从来不是个白马王子。”我本来想告诉他,根本用不着
介意姑娘们,只要他能够像别的人一样谈话,他会发现日子会更容易过;但是我什
么也没有说,因为我不想伤害他。
我向诺埃尔说起他。他连跑步掷标枪都干不了,更谈不上管理一个军需补给站
了,我说。他是个弱智,偶然流落到战区,却没有意识要摆脱出来。他应该在一个
受到保护的环境里编织篮子、筐子或者干用线穿珠子的活儿,而不是关在一个重新
安置营里。
诺埃尔拿出登记簿。“根据这个记录,”他说,“迈克尔斯是一个纵火犯。他
还是一个劳工营的逃犯。他在一个被遗弃的农场里经营着一个很兴旺的菜园子,他
被捕的时候正在向当地游击队提供食品。这就是迈克尔斯的历史。”
我摇了摇头。“他们搞错了,”我说,“他们把他和另外某个迈克尔斯搞混了。
这个迈克尔斯是个傻子。这个迈克尔斯不知道怎么划火柴。如果这个迈克尔斯经营
着一个很兴旺的菜园子,他怎么会差点饿死呢?”
“你为什么不吃东西?”我在病房私下里问迈克尔斯,“他们说你有一个菜园
子。你为什么自己不吃东西呢?”他回答说:“我正睡着半截觉他们把我弄醒了,”
我的表情看上去肯定显得很茫然,“我在睡觉的时候不需要吃东西。”
他说他的名字不是迈克尔斯,而是迈克尔。
* *
诺埃尔正在向我施加压力,要我加快病床周转。诊所里有八张床位,而此刻有
十六个病人,另外八个病人被安置在从前的过磅室里。诺埃尔问我能不能够加快治
疗,使他们快一些出院。我回答说,别指望把患有痢疾的病人放到营区人群里面去,
除非他希望痢疾流行。他当然不希望痢疾流行,他说;但是过去曾经有过装病的情
况,他希望根绝那种情况。他的责任是对他的计划负责,我回答说,我的责任是对
我的病人负责,这是医务官的规矩。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工作做得很好,我
对此毫无疑问,”他说,“我要求的是不应该让他们有这样的想法,以为我们是软
心肠。”
我们俩之间出现了片刻的沉默;我们看着窗玻璃上的苍蝇。“不过,我们就是
软心肠,”我说。
“也许我们是软心肠,”他回答说,“也许我们甚至有些诡计多端,在我们的
内心深处。也许我们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们来了,把所有的人都送上法庭审判,会
有人走出来说:‘把那两个人放掉吧,他们是软心肠。’谁知道呢?但是这不是我
要谈的。我要谈的是人员流动的问题。现在,你已经让流进你诊所的病人超出了流
出的病人,我的问题是,你准备对此怎么办?”
我们从他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下士正在跑道中央的一个旗杆上升起
那面黄白蓝三色旗,一个有五把乐器的乐队正在演奏《离开那蓝色海洋》,短号吹
奏得走调了,六百个绷着脸的男人立正站着,光着脚,穿着破旧不堪的咔叽布衣服,
但愿他们的头脑正常。一年前我们还试图教他们唱歌;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对此不抱
任何希望。
* *
今天早晨,费利赛蒂领迈克尔斯到户外呼吸点新鲜空气。我从他身边走过,他
正坐在草地上仰着脸对着太阳,好像一条正在晒太阳的蜥蜴,我问他觉得在诊所里
怎么样。他出人意料地健谈。“我很高兴这儿没有收音机,”他说,“我呆过的另
一个地方有一个收音机,一天到晚放个没完。”最初我以为他是在说另一个营地,
但是后来搞明白他是指他度过童年时代的那个凄凉残疾儿学校。“那儿下午和整个
晚上都有音乐,直到八点钟。那就好像一层油糊在所有的东西上面。”“音乐是要保
持你们平静,”我解释说,“不然你们可能会互相打对方的脸,会把椅子从窗户扔
出去。音乐会平息你暴躁的心胸。”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但是他歪着嘴微笑起来。
“那音乐使我不安,”他说,“我常常坐立不安,我无法想我自己的想法。”“你
要想的是些什么想法呢?”他说:“我常常想飞的事儿。我总是想要飞。我曾经张
开我的两只胳膊,想我正在飞跃那些围栏,在那些房子之间飞翔。我低低地飞过人
们的头顶,他们看不见我。但是当他们放音乐的时候,我就变得非常不安,不能这
样去做,去飞翔了。”他甚至说出了一两个最令他心烦意乱的曲子的名字。
我已经把他移到了挨着窗户的那个床上,避开了那个摔断脚踝骨的小伙子,那
人不喜欢他,天知道为什么,整天躺着并且向他发嘘声。当他坐起来的时候,他现
在至少能看见天空和那个旗杆的顶部。“多吃一点儿,你就能出去散步了,”我哄
他说。然而,他真正需要的东西是理疗,而这是我们所无法提供的。他就像一个用
木头棍做成的玩具,靠着橡皮筋连在一起。他需要逐步增加胃口,轻微的锻炼再加
上理疗,这样,很快,有一天他就能够重新加入营地的生活,有机会穿过跑道来回
大步走,喊口号,向国旗敬礼,并且练习挖坑再把它填上。
* *
在小卖部里无意中听见:“孩子们发现很难接受过平房里的生活。他们实在太
怀念那个大花园和他们的宠物了。我们不得不就那样把房子腾出来了:只提前三天
打招呼。我一想到我们把什么扔在后面了我就会哭出来。”说话的人是一个脸色红
润的女人,穿着一件带圆点花纹的衣服,我想,是一个军士的妻子。(在她的梦里,
在她的被迫放弃的家里,一个陌生男人穿着靴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她的床单上,或者
打开冰柜,往冰激凌里啐吐沫。)“甭跟我说别难过了,”她说。她的同伴是一个
身材苗条的小个女人,我不认识,她的头发像男人那样向后梳着。
我们中有任何人相信我们在这里正在做的事情吗?我怀疑。她的军士丈夫在所
有人中最不相信这一套。有人交给我们一个旧赛马场和大量蒺藜铁丝网,并且告诉
我们要影响转变人们的灵魂。我们并不是灵魂方面的专家,但是谨慎地相信它与身
体有某些联系,于是我们让我们的俘虏做俯卧撑并且来来回回地正步走。我们还硬
要他们听铜管乐团的保留节目,给他们放映穿着整洁军服的年轻人向头发花白的乡
村老人作示范的电影,他们教给他们怎样消灭蚊子,沿着轮廓线耕耘。在这个过程
的结尾,我们发证明说他们已经变成纯洁的新人,把他们打发到劳工营去抬水和挖
厕所。在大的军事游行中总是有来自劳工营的连队行军从摄影机前面经过,他们行
进在所有那些坦克、火箭和野战炮当中,以证明我们能够把敌人变成朋友;但是他
们行军时肩膀上扛的是铁锹,我注意到,而不是步枪。
* *
在星期天的休假之后,我回到营地,我自己走到大门前,感觉好像一个下赌注
的人正在付出入场费。大门上的牌子写着:A 区。通向诊所的那道门上的牌子写着
:只限俱乐部成员和官员。为什么他们还没有把这些牌子摘下来?难道说他们相信
这个赛马场在最近哪一天会重新开张?难道说现在还有人在什么地方训练赛马,相
信在所有这些混乱之后世界还会安定下来,生活像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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