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迈克尔·K 在漫长的步行之后,双膝软弱无力,他双眼斜视着灿烂的晨光,在
海角广场的一个微型高尔夫球场旁,他坐在一条长凳上,面对着大海,一边休息一
边聚集着身上的力气。空气凝滞静止。他能听见下面海浪拍击岩石的哗哗声和海水
后退时发出的嘶嘶声。一条狗停下来嗅着他的脚,然后靠着长凳撒了泡尿。三个穿
着短裤背心的少女,从他身边肩并肩地跑过,一起嘀咕着,她们身后留下一股汗味。
从海滨路传来一个冰激凌小贩的丁冬铃声,最初走近了,随后又走远了。K 心中充
满了宁静,在这熟悉的土地上,欣喜于白日的温暖,他叹了口气,慢慢地让自己的
头垂向一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但是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他已经又舒服
到足以继续走路了。
沿着海滨路,许多窗户都关着,上了护窗板,数目似乎比他记忆中的更多,特
别是在沿街的一层。和过去同样的汽车停在同样的地方,虽然现在更加锈迹斑斑;
一辆汽车的空壳,轮子都被扒掉,烧光了,被人推翻,侧面着地,靠着防波堤。他
沿着散步大道走去,这时意识到在蓝色工装衣裤下面,自己是完全裸体的,意识到
在所有这些散步者中自己是惟一一个没有穿鞋的人。但是毕竟向他投来的那些目光,
都是朝着他的脸,而不是投向他的双脚。
他走向一片被烧焦的草地,在碎玻璃和烧得焦黑的垃圾中间,星星点点的新生
绿草已经开始滋生出来。一个小男孩爬上一个运动器械的发黑的铁栏杆,他的后脚
跟和手掌心都弄得黑乎乎的。K 择路而行穿过草坪,穿过道路,走出阳光,进入蓝
色海岸饭店没有灯光的昏暗门厅,在那里的一面墙上,他看到有人用黑油漆喷写着
JOEY RULES,字迹连成一个个圆环。在走廊里,他在那扇画着警告性的死人头的房
门对面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他母亲曾在那房间里面住过。他靠着墙坐在自己的
后脚跟上,心想:这下好了,人们会把我看成一个乞丐。他想起了丢掉的那顶贝雷
帽,本来他可以把那顶帽子放在身边接受施舍的,那样这个画面就算完整了。
他等待了几个小时。没有人来。他决定不起来去敲那扇门,因为一旦那扇门打
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下午两三点钟,他浑身的骨头已经开始发冷,他又
离开那栋楼,来到海滨。在温暖的太阳底下,他躺在白沙上面睡着了。
他醒来时感到口渴,心里乱糟糟的,工装衣裤里面周身大汗淋漓。在海滩上他
找到一个公共厕所,但是水龙头都没有水。洗脸池里都装满了沙子;离大海最远的
那堵墙下,流沙铺了有一英尺深。
正当K 站在洗脸池前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见有三个人
从他背后走进了厕所。一个是穿着白色紧身衣的女人,戴着一头淡金色的假发,手
里提着一双银色高跟鞋。另外两个是男人。其中高个的那个男人径直朝K 走来,并
且抓住他的胳膊。“我希望你在这里已经完事了,”他说,“因为有人预定了这个
地方。”他领着K 走到外面白光刺眼的海滩上。“有好多别的地方可去,”他说道,
一边拍了他一掌,也许是轻轻推了他一把。K 坐在沙滩上。那个高个男人站在厕所
门旁边,监视着他。他有一顶带方格图案的帽子,他把它歪戴在头上。
在这小小的海滩上,星星点点的有几个洗海水浴的人,但是除了一个女人之外
没有人在水里。她站在浅浅的拍岸碎浪里,她的裙子折起来裹紧,双腿坚定有力地
叉开着,提着一个婴儿的胳膊一左一右地悠荡着,那孩子的脚趾在浪花上划过。孩
子在恐惧和快乐中尖叫着。
“那是我妹妹,”站在门边的那个男人说道,一边指着那个水中的女人,“那
边的那个,”———他越过自己的肩头朝后指点着———“也是我妹妹。我有好多
姐妹。一个大家族。”
K 的头开始突突跳动。他渴望有一顶属于自己的宽边帽,或者一顶软帽,他闭
上了眼睛。
另外那个男人从厕所里走出来,匆匆走上通往广场的台阶,一句话也没说。
太阳的边缘触到了空旷的大海的表面。K 想到:我要给我自己时间直到沙滩凉
下来为止,然后我再想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那个高个的陌生人俯身站在他旁边,用鞋尖碰了碰他的肋骨。他背后是他的两
个妹妹,一个把那个婴儿系在自己的后背上,另一个现在光着头,手里拿着假发和
鞋子。那个突出的鞋尖在K 的工装裤侧面发现了一个裂口,把它推开,露出了K 的
一块赤裸的大腿。“看呀,这个人是光屁溜!”那个陌生人喊道,他转身看着那两
个女人,大笑着。“一个光屁溜的男人!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吃的饭,伙计?”他捅
了捅K 的肋骨。“来,咱们给这个人点东西,让他醒过来!”
那个带着孩子的妹妹从一个手袋里拿出一瓶包在棕色纸包里的葡萄酒。K 坐起
来,喝着。
“那么,你从哪儿来,伙计?”那个陌生人问道,“你为这些人干活吗?”他
用细长的手指指着那身工装衣裤,指着衣兜上的金色字母。
K 正打算回答,可是他的胃突然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就收缩起来,刚刚喝下去的
酒像一股清冽的金色溪流冒了上来,并且马上被地上的沙子吸干了。他闭上双眼,
这时觉得天旋地转。
“嘿!”那个陌生人说道,一边笑着一边拍着K 的后背。“这是空着肚子喝酒
闹的!让我告诉你吧,刚才一看见你,我就对自己说,‘那个人肯定是营养不良!
那个人肯定肚子里需要一顿丰盛大餐!’”他扶K 站起来。“跟我们走吧,伐木者
先生,我们会给你一些东西让你不再这么瘦骨伶仃的!”
他们一起沿着散步大道走着,直到他们找到一个空汽车棚为止。那个陌生人从
一个手袋里拿出一个新鲜面包和一听炼乳。他从自己的屁股兜里拿出一个细长的黑
东西,举在K 的眼前。他摆弄了一下,那个黑东西变成了一把刀子。他吹了一个惊
奇的口哨,向大家展示着那闪闪发亮的刀锋,然后大笑不已,拍着自己的膝盖,用
刀子指着K 。那个婴儿,睁大眼睛从母亲的肩膀上窥视着,也开始笑起来,一边用
一个小拳头击打着空气。
那个陌生人停止了大笑,恢复了正常,他切了厚厚一片面包,又在上面倒了一
圈圈的炼乳,然后把它递给K 。K 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吃起来。
他们经过一个胡同,那里有一个滴着水的水龙头。K 立刻离开众人前去喝水。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那清水好像直接穿过他的身体:他不得
不走到胡同的尽头,蹲在一个阴沟上,尿完以后感到头晕眼花,花了好长时间才找
到工装衣裤的袖子。
他们把住宅区抛在身后,开始爬上信号山的低矮山坡。K 走在这群人的最后面,
他停下来喘气。那个带着婴儿的妹妹也停了下来。“好沉呀!”她说道,一边指了
指背上的婴儿,微笑着。K 提出要帮她拿那个手袋,但是她拒绝了。“这没什么,
我习惯了,”她说道。
一道围栏标出了森林保护区的边界,他们从围栏上的一个窟窿穿过。那个陌生
人和另一个妹妹在他们前面,走在一条弯弯曲曲的上山小路上;在他们下面,海角
星星点点的灯光开始闪亮;海平线上大海和天空幻化出一片猩红。
他们在一片稠密的松树下停下脚步。那个穿白衣服的妹妹消失在昏暗中。几分
钟后,她穿着一条牛仔裤回来了,拿着两个鼓胀胀的塑料袋。另一个妹妹解开她的
上衣,用乳房给孩子喂奶;K 不知道该看哪面才好。那个男人铺开一条毯子,点起
一枝蜡烛,把它固定在一个罐头盒上。然后他摆出了他们的晚饭:那个大面包,炼
乳,一整根半熟的干香肠(“金子!”他边说边把那根香肠朝着K 的方向摇了摇,
“你要为这个付出金子!”)和三根香蕉。他把酒瓶的盖子旋转开,并且把它递过
来。K 喝了一口,又把它递回去。“你们有水吗?”他问道。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酒我们有,牛奶我们也有,而且有两种牛奶,”———
他随便指了指带婴儿的那个女人———“但是水,一点儿也没有,我的朋友,我很
遗憾在这个地方没有水。明天,我答应给你水。明天将是崭新的一天。明天你将会
拥有成为一个新男人所需要的一切。”
K 喝了酒有些头重脚轻,他不得不时不时地扶住地面使自己不至于栽倒,他吃
了一些面包和炼乳,甚至吃了半个香蕉,但是谢绝了香肠。
那个陌生人说到海角的生活。“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他说,“为什么我们
像流浪汉一样睡在山上?我们可不是流浪汉。我们有吃的,我们有钱,我们在过一
种生活。你知道我们曾经住在哪里吗?告诉伐木者先生我们过去住在哪儿。”
“诺曼底,”那个穿牛仔裤的妹妹说道。
“诺曼底,诺曼底1216号。后来我们爬台阶爬厌了,就到这儿来了。这是我们
的夏日休养地,我们来这里野餐。”他笑了。“你知道在那之前我们住在哪里吗?
告诉他。”
“大剪刀,”那个妹妹说。
“大剪刀男女理发馆。所以你就明白了,如果你知道怎么干,住在海角挺容易
的。但是现在告诉我,你从哪儿来?我过去没有见过你。”
K 明白该轮到他说话了。“我在凯尼尔沃斯的营地里呆了三个月,直到昨天晚
上,”他说道,“我过去是一个园丁,为市政委员会干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后来,我不得不离开,带着我母亲到乡下去,为了她的健康。我母亲曾经在海角工
作,她在这儿有一个房间,我们在路上刚才经过那儿。”一阵恶心的浪潮从他胃里
直涌上来;他挣扎着控制住自己。“她死在斯泰伦博斯,在去乡下的路上,”他说。
世界在起伏摇晃,然后又变得安定了。“我总是搞不到足够的吃食,”他继续说下
去。他发现那个带着婴儿的女人在对那个男人悄声耳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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