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是个濒临加勒比海的美丽城市,一年中绝大多数日子都
是阳光灿烂的夏季,一人多高的仙人掌终年盛开着硕大的花朵,一如这个中美洲国
家的人脸上永远挂着的笑容。安东尼奥出生在查考区一个富裕家庭,父亲经营着规
模不小的石油公司,同时又在加拉加斯中央大学当历史系教授,安东尼奥有一个姐
姐一个妹妹,她们像委内瑞拉所有的富家女孩一样,早早就进了选美学校,这个国
家的女人天生丽质,出过数也数不清的世界小姐、环球小姐,那些在各类选美比赛
中夺得名次的女孩,大多嫁入了豪门,这也是女孩们最向往的生活目标。安东尼奥
是家中惟一的男孩,本该子承父业担负起家族的希望,然而这个大学教授的儿子自
小在海里游泳和在牧场上骑马的时间远远多过坐在课堂里,以至于勉勉强强混到高
中毕业后,再也没有哪所大学想要他。父亲因为生意上的来往结识了不少在加拉加
斯的中国人,那些中国人似乎天生就是做生意的高手,哪怕他们在街角开个小杂货
店小饭馆,要不了多久就会挤得当地人经营的同类店铺关门倒闭,父亲认为中国人
一定有着经商的诀窍,既然儿子在这里连大学都考不上,那还不如把他送到中国去,
学学中国人到底是怎么做买卖的也好。
安东尼奥在上海的日子过得很滋润,除去学费,父亲每月按时汇给他1000美元,
去掉郑太太那3000元人民币的房租,他的生活水平也要远远高于一般的上海人,比
如他住的虹桥地区是上海的高级住宅区,那儿的“家乐福”超市里尽是些价格昂贵
的进口洋货,连郑太太都不敢常去,可是他安东尼奥想去就去,有时一天去几回,
买起东西来从不看价格牌子,潇洒得很;再比如他睡懒觉怕上课迟到,要么逃课,
要么就“打的”,他不想让那个年轻的中国女老师斜着眼睛看他,而班上大多数各
国留学生都是骑自行车去上课的,反正钱花光了只要打个国际长途电话回去,父亲
总会破例用电汇多寄些钱来。刚到上海时不能不说安东尼奥是个好学生,一来他向
父母保证过要在中国用功读书,读出点名堂来;二来他头一回接触汉语这样的方块
字,仅仅是那种新鲜感也能让他安稳地坐在教室里。半年后他参加了汉语水平考试,
得到一张3 级证书,虽说是最低级别的证书,也足以让他陶醉了,要知道他在委内
瑞拉为了获得那张高中毕业文凭,前后参加的补考次数超过两位数。这张汉语水平
证书也让父母和姐妹们感到骄傲,他们一个个打来电话并在电话里亲吻他们的这位
王子,父亲还希望儿子能再上一层楼,考上中国的大学,可那对安东尼奥来说则有
点勉为其难了,因为要在中国上大学他这点汉语水平是远远不够的,他也不可能像
那些为了早日在上海找到工作而每天写上几百个方块字的各国同窗,他的生活里不
可能让学汉语占去那么多的时间,他要享受,他要快乐,尤其在上海这么个只要有
钱什么快乐都能找得到的地方。
今天是周末,安东尼奥就不想呆在屋里,前不久他刚结识了一位墨西哥酒吧的
老板托瓦,托瓦在虹桥地区开的酒吧生意很是红火,每个周末差不多全上海说西班
牙语的外国人都会在这个酒吧里聚会,安东尼奥也不例外,他除了自己去,还介绍
班上的同学去,他们一起喝那种甜甜的墨西哥果酒,唱西班牙歌曲,跳拉丁舞,安
东尼奥是个拉丁舞高手,十二岁那年就在加拉加斯获得过少年拉丁舞冠军。不过今
天安东尼奥去墨西哥酒吧完全是为了让新交的女朋友、也是同班同学渡边美惠开开
眼界,见识一下他西班牙语圈子里的朋友 . 电话里说好是下午两点,可是渡边
美惠在“家乐福”超市门口等到两点半,才见安东尼奥晃晃悠悠地踱过来,她不知
道是怎么回事,按日本人的习惯,迟到者肯定会先开口道歉的,而安东尼奥却像没
事一般,搂住女朋友的肩说了声“走吧”,渡边美惠不悦地转过身子,有点后悔自
己居然会这么傻站到两点半,她在一旁的人行道上站住了脚:“安东尼奥,请说明
一下,为什么半个小时的迟到?”渡边美惠不会英语和西班牙语,跟安东尼奥在一
起两人只能同操都很夹生的汉语。“嗬,嗬,嗬,美人,半个小时也算迟到吗?对
我们拉美人来说,我已经太准时了。”安东尼奥满不在乎地仰面大笑。“以后请一
定准时好不好?请多关照。”渡边美惠朝安东尼奥鞠了个躬,安东尼奥无可奈何地
摇摇头:“好好好,一定准时,奇怪的日本人。”
老板托瓦见安东尼奥带了个日本女朋友来,笑得眯起了眼,一边不停地捻着那
两撇墨西哥男人十分钟爱的胡子。安东尼奥问渡边美惠想喝什么,并告诉她今天是
第一次来他可以请她喝酒,以后再来他们就各付各的酒钱。渡边美惠小心翼翼点了
一杯冰镇啤酒,她不太爱喝啤酒,只因为啤酒是所有软饮料中最便宜的,安东尼奥
一口气喝了两杯果酒一杯威士忌,被酒精一刺激,浑身肌肉都兴奋起来了,他让托
瓦放一支拉丁舞曲,自己来到酒吧中央舞动起来,几个坐在高脚凳上喝酒的中国人
转过身来对着安东尼奥大声拍手叫好,他们看上去是一群年轻的白领,到外国人开
的酒吧来喝酒,也是上海年轻人的时尚生活。安东尼奥舞得来劲了,频频向渡边美
惠招手让她跟他一起跳,渡边美惠飞红了脸坐着纹丝不动,要一个日本女孩在这种
男人占大多数的场合跳舞,可真有点为难了她。傍晚时分,渡边美惠提出要回去了,
她住在F 大学的留学生宿舍楼里,每个周末要跟日语系的中国大学生互相交换学习
语言,安东尼奥正玩在兴头上,不想这么早回家,就让美惠一个人回去。渡边美惠
拿出一张上海市交通地图,打算去坐公共汽车,安东尼奥问她为什么不坐出租汽车,
美惠说她来中国留学的钱都是自己在日本打工挣的,得节省着花,在上海坐公共汽
车和坐出租汽车的费用相差近十倍,她已经仔细算过了。安东尼奥想不到眼前这个
娇小的女孩还能自己挣了钱出国留学,他有点感动也有点钦佩。分手时他想吻一下
美惠,女孩把脸扭开笑道:“要是星期一你能来上课准时,那时让你这样才能。”
安东尼奥垂下头,准时上课,说起来容易,要知道上午八点正是他做好梦的时间呀,
他真不明白中国的大学生为什么要从上午八点就开始上课。
安东尼奥酒醒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老板托瓦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让他
回家,下车时安东尼奥的脑袋倒是很清醒的,他缠住司机反复问车费能不能打折,
司机不高兴了:“朋友,你帮帮忙噢,半夜三更你差点儿睡在马路上了,把你拉回
来算我做好事,亏你想得出还要车费打折,你这个老外中国话讲得不地道,钞票上
倒蛮精乖的嘛。”安东尼奥心里也不高兴了,不打折就拉倒,哪里有功夫说这么多
的闲话?他摸黑进了房门,一头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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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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