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让我给你描绘维奥莉、克劳斯和萨妮在随后的日子里多么痛苦,那没有用处。
如果你失去过亲人,就知道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儿。如果没有过这种体验,就无法
想像那是怎样的痛苦。对于波德莱尔家这三个孩子,这场灾难当然更加可怕,因为
他们同时失去了爸爸和妈妈。好几天,他们肝肠寸断,连床也起不来。克劳斯对书
的兴趣一点儿也没有了;“发明家”维奥莉头脑里的“齿轮”也不再转动了;萨妮
虽然很小,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x 咬东西的热情也不像过去那样高了。
他们无家可归,一无所有,日子非常艰难。你们肯定知道,一间属于自己的房
子,一张属于自己的床,能使艰难的处境稍微好忍受一点儿。可是,波德莱尔家三
个孤儿的床已经烧成
焦炭。坡先生把他们领到被大火夷为平地的波德莱尔公馆,看能不能找到一点
有用的东西。他们看到的情景真可怕。维奥莉的显微镜被火熔化成一块废铁。克劳
斯心爱的钢笔烧成了灰。妈妈给萨妮买的那几个出牙时用的嚼环也都熔化了。孩子
们看到的只是那幢可爱的大房子留下的“蛛丝马迹”:烧得只剩下一个架子的三角
钢琴,爸爸盛白兰地用的那个非常雅致的瓶子,妈妈坐在窗前看书时用的垫子。
他们的家彻底毁了。三个孩子只能暂且住在坡先生家里,别扭劲儿就别提了。
坡先生忙着处理波德莱尔家的事情,总也不在家,回来的时候也总是捂着嘴巴咳嗽,
难得和他说上几句话。坡太太给三个孤儿买了几件衣服,颜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而且穿在身上直痒痒。坡家有两个孩子——埃德加和艾伯特。这两个男孩儿特别淘
气,喜欢大声嚷嚷。波德莱尔家三个孩子和他们一起住在一个小房间里。房间里散
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饭菜淡而无味——煮鸡,煮土豆,焯豆角。你知道“焯”的意思吗? “焯”就
是把蔬菜放到开水里略微煮一下。这天吃饭的时候,坡先生宣布,第二天早晨,波
德莱尔家兄弟姐妹三人就要离开他家。孩子们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太好了,”艾伯特说,嘴里正嚼着一块土豆,“这回我们可以自个儿住了。
和他们住在一起简直烦死了。维奥莉和克劳斯没完没了地拖地板,从来不会说一句
让人开心的话。”
“小宝宝更招人烦,就爱咬牙。”埃德加说,把一块鸡骨头随手扔到地板上,
好像他是动物园里的动物,而不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银行职员的儿子。
“让我们去哪儿? ”维奥莉非常紧张地问。
坡先生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做了一些安排,”
他终于说,“让一位远方亲戚收养你们。他住在城那头,大家管他叫奥拉夫伯
爵。”
维奥莉、克劳斯和萨妮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件事情。一方面,
他们不想和坡先生一家人再住在一起;另一方面,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奥拉夫伯爵,
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的父母亲在遗嘱里说,”坡先生说,“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在良好的环境
里长大。住在城里,条件总要好一点,而奥拉夫伯爵是你们在城里惟一的亲戚。”
克劳斯一边往肚子里咽豆角,一边在心里想这件事情。“可是,爸爸妈妈从来
没有对我们提起过奥拉夫伯爵。他到底和我们是什么关系? ”
坡先生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萨妮。萨妮正咬着一把叉子,听他们说话。
“他嘛,连三亲六故也算不上。要是查家谱,肯定找不到他的名字。可是从地
理上讲,他就算你们最近的亲戚了。所以……”
“如果他住在城里,”维奥莉说,“爸爸妈妈为什么从来没有请他到过我们家
? ”
“也许因为他很忙,”坡先生说,“他的职业是演员,经常跟演出公司一起,
到世界各地演出。”
“你不是说他是伯爵吗? ”
“既是伯爵,又是演员,”坡先生说,“现在,孩子们,倒不是我想让你们赶
快吃完这顿饭,问题是你们必须马上收拾行李。我呢,得回银行再处理些事情。和
你们的新监护人一样,我也是个大忙人。”
波德莱尔家三个孩子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坡先生,可是他已经从餐桌旁边站起来,
挥了挥手,走了出去。紧接着就传来他捂着嘴巴咳嗽的声音和吱吱呀呀的关门声。
“好了,”坡太太说,“你们三个最好收拾行李去吧。埃德加,艾伯特,帮我
收拾桌子。”
波德莱尔家三个孤儿回到卧室,闷闷不乐地整理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
克劳斯十分厌恶地看着坡太太给他买的那几件难看的衬衫,一件一件叠起来,
放到小箱子里。维奥莉环顾着这间住了好几天的、臭烘烘的小屋。萨妮四处乱爬,
在埃德加和艾伯特的每一只鞋上都使劲咬了一口,留下一个牙印子,让他们永远记
着自己。三个孩子不时相互看一眼,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未来对于他们来说是个谜。上床之后,他们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埃德加和
艾伯特鼾声如雷,他们自己却心乱如麻。后来,坡先生敲了敲门,脑袋探了进来。
“孩子们,起床吧,”他说,“该去奥拉夫伯爵那儿了。”
维奥莉看了一眼拥挤的小屋。虽然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地方,但真要离开时,
心里还是非常紧张。“一定要现在就走吗? ”她问。
坡先生张开嘴,刚要说话,又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是的。我还要去银行上班。
快起床,穿衣服,”他嘎吧乱脆地说。“嘎吧乱脆”在这儿的意思是“快”。
坡先生希望波德莱尔家三个孩子赶快离开他们家,所以把话说得“嘎巴乱脆”。
波德莱尔家的孩子们离开了那幢房子。坡先生的汽车在鹅卵石铺成的大街上颠
簸着,向奥拉夫伯爵家驶去。经过“萧条路”的时候,马车、摩托车和他们擦肩而
过。“幻影喷泉”一闪而过。那是一座雕刻得非常精美的纪念碑,碑前的喷泉有时
会喷出清冽的泉水,孩子们在喷泉下快乐地嬉戏。他们还经过一个巨大的土堆,那
儿曾经是皇家花园。没过多久,坡先生的汽车就驶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小巷两边是
一幢幢青砖盖的房子。汽车在巷子中间停下。
“到了,”坡先生说。听声音他显然很快活,“这就是你们的新家。”
波德莱尔家的孩子们看见,这是小巷里最漂亮的一幢房子。砖墙刷洗得干干净
净。透过敞开着的、宽大的窗户,看得见一盆盆侍弄得非常好的花草。
门口站着一个年长的女人,一只手抓着亮闪闪的黄铜门把手,另一只手端着一
个花盆。她穿得很整齐,面带微笑看着孩子们。
“你们好,”她大声说,“一定是奥拉夫伯爵收养的孩子们吧! ”
维奥莉打开车门,走过去握了握那位妇人的手。那只手既结实又温暖。
这些日.子以来,维奥莉第一次觉得她的生活、弟弟妹妹的生活有了依靠。“
是的。我叫维奥莉·波德莱尔,这是我的弟弟克劳斯,妹妹萨妮渤是坡先生。
自从父母去世,一直是他为我们安排生活。“
“是的。我已经听说那场可怕的大火了,”妇人说,口气就像人们说“你好”
那么随便。“我是斯特劳斯法官。”
“这个名字可挺古怪。”克劳斯说。
“这是我的头衔,”她解释说,“不是名字。我是高等法院的法官。”
“太有趣了,”维奥莉说,“你是奥拉夫伯爵的妻子吗? ”
“哦,天哪,不是,”斯特劳斯法官说,“其实,我和他都不太熟。他是我的
隔壁邻居。”
孩子们看看斯特劳斯法官那幢整洁、漂亮的房子,再看看旁边那幢破烂不堪的
房子。这幢房子的墙壁烟熏火燎,两扇窗户很小,即使阳光明媚也拉着百叶窗。窗
户上方有一个高高的、肮脏的塔楼,向左边稍稍倾斜着。前门早就需要重新油漆。
门上雕刻着一只眼睛。整个房子都向一边倾斜着,像一颗歪歪扭扭的牙。
“哦! 哦! ”萨妮说。谁都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这地方太可怕了,我可
不想在这儿住! ”
“哦,认识你很高兴。”维奥莉对斯特劳斯法官说。
“是呀。我也很高兴,”斯特劳斯法官说,指了指手里的花盆。“也许哪天你
能来帮我侍弄花园里的花草。”
“如果能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非常高兴。”维奥莉说,可心里却非常难过。
能在花园里帮助斯特劳斯法官干点儿什么,她当然高兴。但是她不由得想,如果能
住在斯特劳斯法官家、而不是奥拉夫伯爵家,一定快活得多。维奥莉想,什么样的
人才会把一只眼睛刻在自家的门上呢? 坡先生脱下帽子,朝斯特劳斯法官打了个招
呼。斯特劳斯法官向孩子们微笑着,消失在那幢可爱的房子里。
克劳斯向前走了几步,敲了敲奥拉夫伯爵的门。鹅的指关节正好敲在那只眼睛
正中。过了一会儿,门吱吱呀呀开了,奥拉夫伯爵站在孩子们面前。
“哈罗,哈罗,哈罗,”奥拉夫伯爵气喘吁吁地轻声说。他个子非常高,非常
瘦,灰颜色套装上布满黑色的污渍。他没有刮脸。别人都是两条眉毛,他却只有一
条长眉毛。他的眼睛特别特别亮,看起来既像是饿得要命,又像是气得要命。“哈
罗,我的孩子们。请进你们的新家。进门前先把脚擦干净,免得把土带到屋里。”
坡先生跟在孩子们身后,走进奥拉夫伯爵家。进屋之后,波德莱尔家的孩子们
才发现,奥拉夫伯爵刚才说的话简直太可笑了。因为这间屋子是他们见过的最脏的
屋子,从门外带进一点儿土,绝对不会使它变得更脏。房顶上吊着一个光溜溜的灯
泡,虽然光线昏暗,孩子们还是看见,屋子里一切的一切都积满了污垢。从墙上挂
着的那个狮子头到小木桌上摆的那碗苹果核,都落着厚厚的灰尘。克劳斯朝四周瞥
了一眼,差点儿叫了起来。
“这间房子看起来需要修补修补。”坡先生说,在那一片昏暗之中向四周一环
顾着。
“我知道,我的家太寒酸了,和波德莱尔公馆无法相比,”奥拉夫伯爵说,“
不过,如果你能拿出一点钱来,我可以把它装修得更舒服一点儿。”
坡先生惊讶地睁大一双眼睛,开口说话前,先在黑暗中咳嗽了几声。“波德莱
尔家的财产,”他很严肃地说,“不能花在这种事情上。事实上,在维奥莉成年之
前,谁也无权动用。”
奥拉夫伯爵转过脸,愤怒地看着坡先生,就像一条气急败坏的狗。有一会儿,
维奥莉以为他要揍坡先生。可是后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孩子们看见他的喉结在
松弛的皮肤下面动了动——耸了耸瘦骨嶙峋的肩膀。
“那么,好吧,”他说,“我倒无所谓。非常感谢你把他们送来,坡先生。孩
子们,我领你们去看看你们的房间。”
“再见,维奥莉,克劳斯,萨妮。”坡先生说,从前门走了出去。“希望你们
在这儿过得愉快? 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到银行找我。”
“可是我们连银行在哪儿都不知道。克劳斯说。
“我有地图,”奥拉夫伯爵说,“再见,坡先生。”
他朝前探了探身子,关上门。波德莱尔家三个孤儿心里充满失望,还没来得及
看一眼,坡先生就在门那边消失了。现在,他们真希望还能住在坡先生家里,虽然
屋子里的气味不怎么好。三个孩子没敢看那扇门,都低下头。他们看见,奥拉夫伯
爵虽然穿着鞋,但是没有穿袜子。他的破裤子和黑皮鞋之间,露出一截脚脖子。脚
脖子上面刺着一只眼睛,完全可以和门上那只“媲美”。他们纳闷儿,奥拉夫伯爵
家里,有多少只这样的眼睛? 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会不会总觉得奥拉夫伯爵在盯
着他们看,即使他不在旁边,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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