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整整一个夜晚，克劳斯一直在读书。过去，他也喜欢夜里读书。那时候，父母
亲还活着，克劳斯经常躺在床上，拿着一个手电筒，藏在被窝里看书，直到困得睁
不开眼睛。有时候，天亮了，爸爸叫他起床，发现他一只手还拿着手电筒，另一只
手拿着书。可是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一切的一切当然都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克劳斯站在窗口，就着一缕月光，眯细眼睛看他从斯特劳斯法官图书室拿来的
那本书。他有时候瞥一眼姐姐和妹妹。维奥莉躺在那张高低不平的床上，睡得很不
安稳。“不安稳”这个词在这儿的意思是“翻来覆去”。萨妮蜷缩在那堆窗帘里，
昏暗中，看起来就像胡乱扔着的一堆破衣服。克劳斯没有和她们讲书的事儿，因为
这本书能不能帮助他们摆脱困境，他连一点儿把握也没有。他不想让她们空欢喜一
场。

　　这本书很长，很难懂。夜越来越深，克劳斯也越来越困。有时候，他困得实在
睁不开眼睛，只好闭上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发现盯的还是先前看过的那句话。
这句话，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似乎很难再看下去了。可是，睡意又浓的时候，奥
拉夫伯爵那位手像爪子似的朋友会突然出现在脑海之中，伸出一双爪子，要撕破他
的肌肤。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又清醒过来，继续读那本书。他找到一小块纸，撕
成小条，夹在有用的地方。

　　黎明时分，克劳斯找到了他认为应该知道的东西。希望之光和太阳一起升起。
终于，当小鸟开始歌唱的时候，克劳斯踮着脚尖儿走到卧室门口，无声无息地推开
门。他小心翼翼，生怕惊醒睡梦中烦躁不安的维奥莉和“藏”在那堆窗帘里的萨妮。
他径直向厨房走去，在桌子旁边坐下，等奥拉夫伯爵。

　　没过多久，就听见奥拉夫从塔楼上走下来的脚步声。奥拉夫伯爵走进厨房，看
见克劳斯坐在桌子旁边，脸上露出一丝假笑。

　　“你好，孤儿，”他说，“你起得挺早。”

　　克劳斯的心激烈地跳动着，但是表面上，他显得十分镇定，好像穿了一身看不
见的盔甲。“我一夜没睡，”他说，“读这本书。”他把那本书放到奥拉夫可以看
见的地方。“这本书叫《婚姻法》，”克劳斯说，“我从中学到许多有趣的知识。”

　　奥拉夫伯爵已经拿出一瓶酒，正要倒，看见那本书，停了下来。

　　“‘婚姻’这个词的意思是结婚。”克劳斯说。

　　“我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奥拉夫伯爵恶狠狠地说，“你是从哪儿弄来这本书
的? ”

　　“斯特劳斯法官的图书室，”克劳斯说，“其实，从哪儿弄来并不重要。重要
的是，我发现了你的计划。”

　　“是吗? ”奥拉夫伯爵说，那条眉毛向上扬了扬，“你发现了我的什么计划?
小畜生。”

　　克劳斯没有理睬奥拉夫伯爵对自己的侮辱，翻开那本书，翻到夹纸条的地方。
…我们这个社会的婚姻法非常简单，…他大声念道，“‘程序如下：有一位法官在
场，新郎、新娘说：我愿意。然后，新娘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克劳斯放下书，
指着奥拉夫伯爵的鼻子说：“如果我姐姐当着斯特劳斯法官的面，说：‘我愿意’，
并且在你手里那张纸上签了字，她就成了你合法的妻子。你要上演的这出戏，不是
《奇异的婚配》，应该叫《用心险恶的婚配》。你不是和她在戏里结婚，而是真正
结婚! 这不是一场戏，而是具有法律效应的婚礼。”

　　奥拉夫伯爵仰面朝天，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你姐姐太小了，还没有到法定
的结婚年龄。”

　　“如果法定的监护人、养父母同意，她可以结婚，”克劳斯说，“这个我也看
了。你骗不了我。”

　　“我为什么要和你姐姐结婚呢? ”奥拉夫伯爵问，“她长得挺漂亮，这是真的。
可是像我这样一个男人，漂亮女人挑还挑不过来呢，会娶她这样一个小东西? ”

　　克劳斯翻到另外一页。“‘合法的丈夫，…他大声读道，”有权支配合法妻子
的所有财产。“’克劳斯带着胜利的微笑，凝视着奥拉夫伯爵。”你想和我姐姐结
婚，控制波德莱尔家的财产! 或者，至少这是你的计划。可是，如果我把你的打算
告诉坡先生，不但这场戏演不成，你还得进监狱! “

　　奥拉夫伯爵的眼睛非常明亮，但脸上还挂着假笑。这倒是一件令人奇怪的事情。
克劳斯曾经想过，一旦阴谋败露，奥拉夫一定会暴跳如雷。前几天，仅仅因为没吃
上烤牛肉，他就大发雷霆，还打了克劳斯一个耳光。现在，精心安排的“好戏”，
被克劳斯当场揭穿，怎么会善罢甘休? 可是，奥拉夫伯爵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好像
和他谈论天气。

　　“我想，你是发现我的计划了，”奥拉夫直截了当地说，“你说得不错。我会
进监狱。你和另外那两个孤儿会得到自由。可你为什么不去卧室叫醒她们呢? 我敢
担保，她们想知道你的辉煌胜利。”

　　克劳斯仔细端详着奥拉夫伯爵。他还在微笑，仿佛刚说了一句聪明的玩笑话。
他为什么不威胁克劳斯呢? 为什么没有因为阴谋被戳穿，而气急败坏地揪扯自己的
头发呢? 或者赶快打点行李，逃之夭夭呢? 总而言之，克劳斯先前想像的事情一件
也没有发生。

　　“好吧，我去告诉姐姐和妹妹。”他说，又回到卧室。维奥莉还在床上打盹，
萨妮还“藏”在窗帘下面。克劳斯先叫醒维奥莉。

　　“我看了一夜书。”克劳斯气喘吁吁地说。姐姐睁开眼睛。“终于弄明白奥拉
夫伯爵到底想干什么。他是真的想跟你结婚。而你，斯特劳斯法官，还有我们大家，
都以为是在演戏。他一旦成了你的丈夫，就可以独吞父母留下的全部财产，然后，
再除掉我们。”

　　“他怎么能真的和我结婚? ”维奥莉问道，“我们只是演戏。”

　　“我们这个社会，”克劳斯一边解释，一边把手里的《婚姻法》拿给姐姐看，
“合法的婚姻办理起来很简单。只需要你在一位法官——比如斯特劳斯法官——面
前说‘我愿意’，然后在一份文件上签名，就算履行了法律程序。”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到结婚的年龄，”维奥莉说，“我才十四岁。”

　　“十八岁以下的女子，”克劳斯说，翻到另外一页，“只要得到法定监护人的
同意，就可以结婚。这个监护人就是奥拉夫伯爵。”

　　“啊! 不! 不! ”维奥莉喊了起来，“该怎么办呢? ”

　　“可以去找坡先生。让他看看这个，”克劳斯说，指了指那本书。“他一定会
相信，奥拉夫伯爵没安好心。快穿衣服吧。我去叫醒萨妮。我们可以赶在银行开门
前等他。”

　　维奥莉平常早晨起床的时候总爱磨蹭，今天可就麻利了许多。她点点头，立刻
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当做衣柜的硬纸盒子跟前，找合适的衣服。克劳斯翻开那堆窗
帘，叫妹妹起床。

　　“萨妮! ”克劳斯非常亲切地喊妹妹，一只手摸着他认为是妹妹脑袋的地方。

　　没有人回答。克劳斯又喊了一声：“萨妮! ”他边喊边掀开窗帘，可是掀到最
后一层，也不见妹妹的踪影。“萨妮! ”克劳斯急了，大声叫喊着，向屋子四周张
望。维奥莉扔下手里的衣服，和他一起找妹妹。他们找遍每一个角落，床底下，甚
至把那个硬纸盒子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有看见萨妮。

　　“她能上哪儿去呢? ”维奥莉焦急地问，“她不是那种喜欢乱跑的孩子。

　　“是呀，她能上哪儿去呢? ”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两个孩子回过头，看见
奥拉夫伯爵站在门口。他看见维奥莉和克劳斯急得团团转，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他还在微笑，好像刚刚开了一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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