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灰姑娘的一点钟
按行程表的安排,柳诗瀚应该是去了一次日本,今天早上才回来。
小时候,我跟爸爸妈妈去过一次,那是最后一次跟妈妈一起去旅行。正是樱
花烂漫的季节,四处都飞满了花瓣。衬着我的妈妈,恰似一幅美丽的画。
我的妈妈是个典雅的古典美女,无论是她的五官还是身材,或是别的什么,
都是在“古典”之内的,没有一丝不符合的地方。
有一次爸爸仔细端详我后说:“你比你妈妈漂亮,你妈妈的脸,让人没有一
丝的想像。”
小时候不明白,后来看了一部电视剧,女主角也是很漂亮,但最后还是被男
主角抛弃了,另找了个很有气质却无精致五官的女人。
母亲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的,该这样的东西从不那样,该那样的东西也
从不这样,那是让人没有一丝猜想的,没有一点的出其不意、让人惊叹的余地。
直到她去世的时候,让我爸爸不要再娶,才算是让她的此生有了第一次的出
格。
“第一次的出格,又怎能不答应?”爸爸在一次喝醉酒时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想来也是很委屈了吧。
其实,有些事情爸爸是不知道的。
比如,那次在日本。
我看上了一个木头做的小玩偶,但爸爸说那是人家家里死人时才用的,不让
买。妈妈看我很喜欢就悄悄地买了一个,躲在包里。
但我们回来没多久妈妈就一病不起了,她死后,我把那个玩偶烧掉了。我怕
是它给妈妈带来的厄运。
妈妈并不是一个完全不“出格”的人,而是在爸爸的面前,她永远都是那样
的规规矩矩,因为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生怕哪一步就做错了,就得不到他
的欢心。妈妈常说,爱上一个人,就是要受罪的……
“你怎么不进来?”刚从柳诗瀚家里出来的徐仁浩摇晃着我。我才清醒过来,
原来我已来到了柳诗瀚家的门前。
柳诗瀚也走了出来,他推开了徐仁浩,一把就把我拽了进去。
我被他一路拖到了后花园里,天啊,那是满满一地的玫瑰花啊,金色的花瓣
折闪着太阳的光辉,撩人眼。
“亚希,这可是我帮忙从英国买来的哦,你不谢谢我?”
“你赶紧回家吧,出去,出去。”柳诗瀚把返回来邀功的徐仁浩给赶了出去,
顺便倒了两杯咖啡到花园里来。
我们坐在花圃旁的阳伞下,四周都是浓郁的玫瑰花香。
“怎么种这么多玫瑰?”
“因为你喜欢啊,你不是因为亚特大的玫瑰才住进那家酒店的吗?”
“你怎么知道?”
“呃……喜欢亚特大酒店的人,不都是因为那些玫瑰吗?连我也是啊。”他
迷人地笑着,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英气逼人:“所以,为了谢谢你配合我,才
买了这么多。”
我喝了口咖啡:“你为什么要去住酒店呢,你应该也没去住过几天吧。”
“那是为了有时候躲记者用的,酒店哪里有家里住着舒服。”
有时候,我怀疑他是不是“变色龙”投的胎,一个冷热交替不停的人。在这
些个星期三里,他真的认认真真地陪我上起了课,或鼓励或奖励或是问长问短,
还变着花样、找着借口地送我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并不是什么名贵得不得了的,
却也都是用了心的。只是一到中午一点,时钟一报过时,他就不见了。起初我以
为是巧合而已,后来发现,那是个规律。
我害怕每次离开的那个时刻,他是从不出现的,只有司机陪着我。有时候休
息一下再走,房子里也无任何的生气。
没有人告诉我他在哪里,连拨他的手机,也总是关机。
我想问他这是为什么,却又怕破坏了,现有的柔情。这像一个充满悬念的故
事,又想看下去,又不想看到不符合自己要求的结局。
总之,我是舍不得,翻过那一页的。不如就停留在此吧。
这天的第一课是插花。老师说插花可以让一个女孩子有耐心,并能逐渐熏陶
一个人的气质。
柳诗瀚从花园里为我们抱来了一大束的玫瑰,就独自坐到了角落里,他把脖
子上挂的项链拿出来把玩着,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抚摸。
“花,是美丽的象征。花韵,是花的风度、品格与特性……”老师沉醉于自
己的演讲中,一枝枝花在她的手中,被反复地修剪着,插于瓶中,各种姿态在她
的口里被形容得灵动无比。而我却没有什么感觉,我的心思全部跟随着柳诗瀚。
他对于那项链,似有一刻的愣神,那不是装的,难道那项链真有什么故事不
成?他斜斜地靠在沙发上,手指撑在额前,优雅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我的心在
怦怦狂跳。
他是知道我在看他的,有时候他也瞄我一眼,我就迅速地躲开,避着他悠然
的视线,然后我又盯着他,又迅速地躲开,反复多次,像用眼神在捉迷藏一样,
暧昧得不得了。
我一直都试图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他,却始终没有找到。也许我之于他就像一
个当局者,被迷住了吧。我不是没有想过他为何要培训我为淑女的目的,难道真
的就是为了去看一眼他那将要死去的父亲?
可我知道答案又怎样呢?莫非我已经可以做到义无反顾地去拒绝他。
我不能,真的不能。
所以,我顺从于他,听命于他。等待着那个结果的出现。
他又发现了我的走神,用眼神示意我好好地听课。那眼神像一种宠爱的语言,
就像是我爸常对我说的那样:你要乖,你要听话!
我的心因我的猜想而温暖着。那些埋在心里的话,似又涌了上来,压都压不
住的,想要去对他表白。
我突然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老师,可有那种代表爱情插法?”
“当然有。”
玫瑰花在老师修长的手指下流转着,那是一个很奇怪的造形,一棵枝杆较弯
的玫瑰耷拉在花瓶的边沿。那是老师特意换上的肚子大,上身细,开口大的瓶子。
像一个苗条的女人一样,优雅华贵,可以穿上中国的旗袍,以体现“她”的美丽。
而另一枝玫瑰却高高地立在花瓶中,只是花朵微微昂着头,眼神却在向下瞅
的味道。枝杆上的叶子被老师修剪得没有了几片,零零星星地存在于那里,感觉
是空旷的,插在瓶里的根部,却又在瓶颈处紧紧地挨着。
老师的手指在这幅作品中游走着:“你看,在爱情中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平等
的。总有一个人是处于下风的,今天你退一步,明天又轮到我退。要互相宠爱,
互相依偎才能长久的走下去,其实,就是说不要太计较,不要太认真。要留有空
间,要因为喜欢,所以原谅……”
老师是个煽情的高手,我们被他不知不觉地就带进了她那套爱情理论里,爱
情突然变得比它的本质更加的美好起来。
我与柳诗瀚对视了一下,我就赶紧躲开了。我知道我就是矮的那一枝,爱得
没有一点的把握,只能耷拉着头颅,独自叹息。
我在心里给老师补上了一句——要知道,从爱上一个人起,我们便卑微了起
来。
气氛在时钟的滴嗒声中变得凝重……
时钟又报了一点钟,柳诗瀚像是被惊醒了过来,看了看我,像是在思考着是
不是要离去。
我望着他,是希望他不要走的,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我听到他上楼
去的声音,回荡在我的心里,总有一丝的痛疼,像是被发掘了出来,变本加厉地
痛起来。
送走了老师。
我在屋子里找寻着柳诗瀚,却遍寻不见。我壮着胆子进了他的房间,一个有
着庞大落地窗的房间。若不是拉上了窗帘,阳光一定是充足的。
我在他的房间里看到了一瓶玫瑰花,只有两枝花插在瓶中,一高一矮,分明
就是刚才“爱情”的样子,却又不是那一瓶,这是不同的瓶子和不同的花。花瓶
的旁边放着那条柳诗瀚从不离身的项链,我无法遏制地走了过去,拿起来,再打
开。
我听到了“咔嚓”的声音,那是我的心碎掉的声音。
果然,是一个女孩子的照片,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依照片的成色看,应
该也拍了一两年了。女孩子的嘴角挂着甜蜜的微笑,我突然想起了一朵蔷薇,对,
一个感觉像蔷薇的姑娘。眼睛明亮而清澈着,白皙的皮肤上,透着微微的红晕。
是个有着自然血色的女孩子,非常的漂亮。
“你给我放下。”柳诗瀚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正围着一条浴巾从浴室里出来,上身裸露着,疯狂地冲我吼。我把项链轻
轻地放回桌子上。
“对不起。”我不敢直视他裸露在外的脑膛,我回过头去,快速的逃离了现
场。
我听到了身后他摔碎花瓶的声音,和一声声的怒吼。
这是在山顶的房子,富人才住的区域。今天没有司机送我了,因为我没有准
时到门口去等他。亦是找不到公交车的,我只好提着书包,孤独地行走在柏油马
路上。天气闷热得像是要下雨,连一丝风都没有。
我有多少年没有这样走过路了,我不太记得。
我想起了灰姑娘的故事。那幢房子就似王子的皇宫,而我就似那个灰姑娘一
样,进去的时候高高兴兴,轰轰烈烈,一旦那个“时刻”来临,又会被打回原形。
而王子最后是找到了灰姑娘的,我这个灰姑娘,可又有人找寻?
真的下起了雨。雨点大颗大颗地坠下来,一会儿,地上就全湿了,浑水肆意
流淌。我把书包顶在头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衣服因为雨水而紧紧地贴在
身上,连内衣的颜色都要看得见了,真让人尴尬。
一辆高级汽车从我身边过去,有人吹着口哨问我:“小姐,你要去哪里?”
我不理他,快速地向前走去,可我哪里走得过车。那个男人停下车,拦住了
我的去路,满脸的猥亵:“小姐,我送你吧,这雨这么大。”他的手不由分说就
伸了过来,我趁势用书包狠狠向他砸了过去,转身就跑。谁知他几步就追了上来,
眼看着,大手就要拉住我的肩。
“放开她!”柳诗瀚从他的车上跳了下来。冲着男人就是一顿追打,我也借
势在他屁股上狠狠地踢了几脚。
男人被打得狼狈地跑了,柳诗瀚还追在后面吓唬着他。
我提起弄脏的书包继续走,柳诗瀚回过头来,把我拖上了车。
我们两人都是全身的水,他因为打架,还流了不少的汗。他递了毛巾给我,
我赌气不接,他生气得把我的头拉过去,就是一阵猛擦,我的头发瞬时就变成了
疯婆子的样子。
我狠狠地瞪着他。
“怎么,你偷看别人的东西,还觉得自己委屈吗?还有理了吗?”
因了他这句话,我的“委屈”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排山倒海的上来了。我爱
上了一个心里想着别人的人,还不值得委屈吗?
我终于痛哭出声,举起书包一下又一下地向他打去。
其实我不是气他,而是气我自己。在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本,我并无资格去
看他的东西,并无资格去询问他的过往与未来,一切都不过是场游戏。
就是有委屈,也是自己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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