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住进新家的最初几天,他们居然过得十分宁静,很难说得清是莉拉还是毕晓
普对此更感到惊讶。莉拉本来设想,她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方能与毕晓普共同生
活,而习惯与他同床共枕则更需假以时日。结果,新的安排却是很容易接受,令
人感到快慰。
自从那第一个夜晚以后,他总是等她入睡以后才上床。莉拉不知道他这么做
是出于对她的体贴,还是出于他个人的喜好。不管怎样,这使她感到生活轻松多
了。每当她醒来的时候,他总是已经起床离去,这使她仿佛觉得这间卧室属于她
一个人。但是,醒来看见枕头上有他脑袋留下的凹痕,知道自己在他身边睡得很
香,她总是感到有点心慌意乱。
每每她想到这一点,就这么对自己说:她之所以比较容易适应新的生活,是
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的生活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她已经麻木了。但是这种
说法有些牵强,因为她并不感到麻木。实际上,她感到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活力。
她全身充满了勃勃生机。
也许这是怀孕的某种神秘作用。或者,也许是因为经过这么多个月的动荡之
后,一切终于安定下来了。她的生活也许并不完全符合她以前想象的那个样子。
她以前不可能想象出这几个月里所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好,是坏,还是不好不坏
──也许每样都有一点──总之一切已经安定下来,至少目前如此。这多少让人
感到一些安慰。
她倾向于认为,很可能她实际上是喜欢嫁给毕晓普的。尽管他断然拒绝和她
分室而居,但和他在一起生活并不困难。他的睡衣是个问题──他根本没有睡衣。
她已经为他买了一件男用长睡衣。在费奇商店里购买这件体己的男睡衣,是她有
生以来最为尴尬的经历之一。然而,如果听任丈夫继续像野蛮人一样光着身子睡
觉,她就没有尽到妻子的职责,而且,如果知道他穿得很体面,她内心的宁静又
会增加许多,这是不用说的。
她对他只字不提购买睡衣的事,认为最好直接把长睡衣和配套的睡帽拿出来
给他。根据《女子婚姻家庭》杂志的指导,要使一个男人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
最好通过温柔的示范而不是正面对抗。要求男人做这做那永远是不明智的,尽管
有时这显然是正确的选择。他们那种喜欢指手划脚的自然天性,有时会使他们故
意违拗你的要求。最好温柔地给他们指出正确的方向,然后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
地踏上正当的道路。
莉拉不愿意把“故意违拗”这个词用在毕晓普身上。她脑子里想到的形容词
是顽固不化,死不开窍,不可理喻。不过,上面这段建议倒是很有道理。毫无疑
问,当他看见长睡衣时,就会意识到文明人不应该光着身子睡觉。在拿出睡衣的
第一个夜晚,她上床的时候很高兴自己想出这么简单的办法,解决了这个棘手的
问题。第二天早上,她发现睡衣和睡帽仍然叠得好好的,放在梳妆台上,显然是
没有用过。
换了别的女人可能就会承认自己失败。但是莉拉比她们更坚定、固执。过一
段时间,毕晓普就会认识到他的态度不对。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把睡衣和睡
帽放在他的枕头上面。每天早上她都发现它们到了梳妆台上,仍然叠得整整齐齐。
只有那天早上形式稍有变化,她发现睡衣仍在梳妆台上,但睡帽被扔进了垃圾桶。
尽管她微微抿紧了嘴巴,但她认为这是一个值得乐观的迹象。他至少没有把两样
东西都扔出去。
除了这个每日都在进行的较量,莉拉有理由对她的生活模式感到满意,至少
目前如此。考虑到婚姻开始时的坎坷动荡,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她所能指望的更好。
她已经开始适应整个这件事情了。
毕晓普无法想象自己会习惯于担当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尽管他和伊莎贝
尔的婚姻持续了将近十年,但他们住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两年。而当时,
她希望他是一个全职的父亲──不仅是孩子们的,而且也是她的父亲。
莉拉丝毫没有表示出需要他当她父亲的愿望。当然,她对于他是她丈夫也没
有表露出太多的兴趣,毕晓普一边穿过后门进入厨房,一边沮丧地承认。屋里很
黑,很安静。尽管他很久以来一直习惯于在晚饭后最后巡视一遍小镇,但最近几
个晚上,他进行最后一趟巡逻时故意拖延辰光,好让莉拉在他回家之前有充裕的
时间上床入睡。他不知道莉拉──若她真的在意──如何理解他每天晚上的迟归。
也许她如释重负,还来不及关心更多。也许她认为他这么做是出于对她的体贴。
然而实际上,他迟迟不归完全是出于自私的考虑。
与莉拉同床而不能碰她已经够艰难的了,更不用说睡在她身边却知道她还醒
着,并知道她敏感地意识到他的存在,就像他意识到她的存在一样。如果等她入
睡以后再上床,痛苦的折磨就不这么厉害了。换了一个更为理智、不太固执的男
人,也许就会承认同床共枕而又保持距离这个主意,并不像他开始想象的那么好。
毕晓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请求自己原谅的微笑,同时悄悄关上身后的房门。如
果同意莉拉分室而居的要求,他肯定能多睡一些觉,但他现在宁死也不愿改变主
张。
空气里残留着烤肉的香气,还有略带泥土气息的饼乾味儿。想起那些饼乾,
他的心拍缩了一下。他本来并不指望河道老宅的莉拉·亚当姆斯小姐会花很多时
间从事烹饪,结果却发现她的手艺超过正规厨师,这使他大为惊讶。她做的炖菜
和烤肉不亚于他以前吃过的任何一次,但是她的饼乾又另当别论。布里奇特·森
迪正在教她烤面包,他真诚地希望她们增加一些制作饼乾的课程。她今天晚上端
出的饼乾样子不错,但是对于粗心大意的人来说,那金褐色的表皮却是一个陷阱。
饼乾内部是陈旧的胶水颜色,而且其粘性也和陈旧的胶水不相上下。
“我认为这些饼乾比昨天晚上的好多了,”莉拉说着,掰开一块饼乾。
毕晓普隔着桌子与加文对了一下目光,两人极为迅速地交流了意见。没有说
一句话,他们便达成了共识,决定硬着头皮撒谎。
“是好多了,”毕晓普说。如果他往饼乾上多倒一些蜂蜜,也许就不会注意
到它还没有烤熟。
“挺好吃的,”加文说着,竭力做出真心诚意的样子。
安琪儿用一个手指捅进她那块饼乾中央的生面疙瘩。她用半信半疑的目光看
了父亲和哥哥一眼,但是强忍着未作评论。
毕晓普摇了摇头,一边把帽子挂在门后的一个钩子上。几个月前,他只能自
己和自己说话。他住在拘留所的一间屋子里,生活变得相对简单。他干着自己的
工作,不与任何人交往,也没有人希望与他接近。而现在呢,他为了饼乾撒谎,
天天逃避睡衣,并且和牧师一家共进晚餐。
环视着整洁的厨房,毕晓普不得不提醒自己是生活在这个家里。这么多年来,
他有钱的时候租房子住,没钱的时候就露宿在星空之下,如今面对这温馨的家庭
气氛,他一时间感到无所适从。他已经漂泊了太久,现在要想扎下根来就觉得不
太自在。仔细想一想,他在巴黎已经比这些年在任何地方呆的时间都要长久。他
周游四方的生活方式不仅出于他的喜好,而且已经成为一种必然的定数。
他获得神枪快手的名声后带来一个弊病,那就是如果他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
过长,定然会有某个小伙子拿着崭新的手枪出现,急于证明他比毕晓普·麦肯齐
出手更快。他尽量避免争斗,实在无法避免时就沉着应战。技巧再加上运气,使
他一直活到今天,但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变得迟钝起来,或者运气不再对他偏
爱,那时候活着离开的就不是他了。多年来,他发现比较简单的办法是趁下一个
小伙子出面挑战和送掉性命之前就远走高飞。
他漂泊流浪了这么久,已经忘记固定住在一个地方是什么滋味了。他向来以
为,他会一直这么浪迹天涯,直到一颗子弹射进他的胸膛。但是一个拖家带口的
男人不可能四处流浪,不可能随心所欲地任凭风把他吹到任何地方。有了家庭,
意味着必须扎下根来,为未来做些打算。
未来。见鬼,谁会想到他居然也有未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厨房里站了好
几分钟,一直瞪着两眼出神。毕晓普摇了摇头,穿过寂静的房子。他一定是老了。
这些日子,他花在思虑上的时间实在太多了。
毕晓普养成了星期天早晨慢慢品尝咖啡的习惯。他现在明白了,他的错误就
是从那里开始的。如果他没有喝那第二杯咖啡,没有慢悠悠地品味一种陌生的满
足感,他就会赶在莉拉和孩子们起床前离开家里。然而,他却像一只孵蛋的母鸭
似的坐在那里。
安琪儿看见他坐在餐桌旁,立刻向他跑来,小脸上闪耀着自然的亲情,使他
感到十分慌乱。他没有为孩子们做任何事情,不配拥有这份亲情,但是她似乎对
此并不在意。她靠在他的膝盖上,抬起脸来朝他微笑。
“我们要到教堂去,”她告诉他。
“是吗?”看着她,就像看着伊莎贝尔的小型复制品。同样蓝莹莹的眼睛,
同样苍白的皮肤,同样心形的脸庞和弓形的上唇。但是她的下巴不像她母亲。伊
莎贝尔的下巴和她的五官一样温软、柔和──一样脆弱。那是很有女人味的下巴,
像她整个人一样玲拢秀美。安琪儿的下巴则预示着她以后会很有主见,个性倔强。
为了她的缘故,他希望这种预示不会落空。这个世界已经逼得伊莎贝尔逃回她童
年那个家庭的令人窒息的安全感中。他认为他们的这个孩子决不会逃避任何东西。
两个孩子都不会,他看到加文在莉拉前面走进厨房,心里这么纠正自己。上
帝知道,如果他的儿子愿意,甚至能够和一只灰熊脚尖碰脚尖地对峙。想到这里,
他感到由衷的自豪,这种感情太陌生了,他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
“你怎么不穿衣服?”安琪儿的提问把毕晓普从他不寻常的反省中唤醒。
“不穿衣服?”他低头看了看他的黑裤子和白衬衫,被这个问题弄糊涂了。
“穿衣服干什么?”
“上教堂啊,”她告诉他,一边被逗得咯咯直笑,觉得他提了一个愚蠢的问
题。
“教堂?”他茫然地重复道。教堂?“我不去教堂。”
“可是你不同莉拉、加文和我一起去吗?”
“最近几个星期我一直没去,不是吗?”他说,希望他的回答令她满意。
“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在新家安定下来,”安琪儿对他说,似乎奇怪他自己
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问莉拉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她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是她说的,是吗?”他扫了一眼莉拉,她正忙着为一家四口准备一顿现成
的早饭。她碰上了他的目光,但没有给他提供帮助。他把注意力重新转向安琪儿。
“我很长时间没有去教堂了,”他说,一时感到语塞。
“你难道不想为了能去天堂而去教堂吗?”他的女儿依然靠在他的膝盖上,
抬头看着他,大大的蓝眼睛里充满疑问。
怎么办,他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对安琪儿说,他不相信去教堂可以
保证获得天堂的人场券,也不相信不去教堂就肯定得到去地狱的门票。教堂对大
多数人来说是很有益处的,他当然希望他的孩子从小培养起对基督教义的崇敬。
但是他不觉得自己还有这个必要。
他下意识地看了莉拉一眼,请求援助,但是她正忙着往刚刚切好的面包片上
抹黄油。尽管她什么也没说,但他从她脊背的姿势隐约看出,她等着听到他的回
答。他回过脸来看着安琪儿。
“我对去不去教堂实在不太在乎,”他承认。
她顿时睁大眼睛,嘴唇惊讶地张成一个圆圆的“○”型。“你应该时刻想着
天堂,爸爸。外婆说,必须从小就开始关心你的不洁的灵魂。”
“你的不朽的灵魂,”莉拉敏捷地纠正她。她的目光与毕晓普对视片刻。
“不过我认为,在某些情况下,两个词都可以用。”
“但是你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安琪儿问。她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委屈,
刺痛了毕晓普的心。然而去教堂?
“我──”
“他当然愿意去,”莉拉说着,把一盘切成薄片、涂了黄油的面包放在桌子
中央。一罐果酱“砰”地落在桌上,带着示威的意思。尽管她的话是对安琪儿说
的,但眼睛却盯在毕晓普脸上。“你父亲愿意给你和你哥哥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
毕晓普感到他正在一步步陷入一个圈套。不错,他仍然可以拒绝。他是他自
己家里的主人,不是吗?他当然不必非去教堂不可,除非他自己愿意多么做。他
扫了一眼加文,捕捉到他眼睛里洞察一切的神色。显然,加文一分钟都不相信他
父亲想过要为孩子们树立良好榜样。相对他的年龄来说,这个孩子实在太成熟、
也太冷漠了。毕晓普感到那圈套“咔嗒”一声把他关住,不禁恼火地咬紧牙关。
“我去换衣服,”他说。
于是,他现在就坐在教堂的长条凳上──他觉得这凳子像是用坚硬的花岗岩
做成──聆听一篇旨在拯救他那不洁的灵魂(安琪儿如是说)的布道,而他仍然
闹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更糟糕的是,他有一种感觉:今天来教堂等于创
下了某种先例,以后每个星期天他都应该到教堂来,祈求天堂的接纳。
他看了莉拉和孩子们一眼,他们都坐在他的左边。安琪儿与他紧挨着,双手
放在膝盖上,倾听着牧师的讲话,小小的脸上一派宁静。加文坐在她的另一边。
尽管他的表情和妹妹一样平静、安宁,但毕晓普仍能感觉到男孩内心的骚动。他
自己像加文这么大的时候曾经认为,把大好春光虚掷在教堂里面,实在是一个可
悲的浪费。他的嘴角隐约露出一个表示同情的微笑,然后才把目光移向坐在加文
另一边的莉拉。
毕晓普的笑容隐去了,面对她那纯粹的美,他简直透不过气来。一束阳光,
穿过教堂里位于墙壁高处的一扇狭窄的窗户。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似乎点燃了
熊熊火焰。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她的侧面轮廓却像象牙雕塑一般纯洁、典雅。
她穿着一件高雅的深黄色绸衣,双手规规矩矩地握着一本祈祷书,那双绿眼睛专
注地望着牧师,她显得白壁无瑕、不可触犯。只有那两瓣丰满而性感的嘴唇,背
叛了她那纯洁的形像。
毕晓普突然想起他上一次到教堂会的情景,那天他阻止了莉拉的婚礼。那天
她也显得无比高雅。精致的、带花边的网状面纱掠过她火红色的头发、几乎飘落
到地板上,像一个脆弱易碎的框架,里面镶嵌着她颀长的身体。一身素白的她显
得贞洁、无瑕,像一个修女。那一刻,他竟以为苏珊的信上弄错了,他自己的记
忆也出了偏差。他不可能曾经触摸过这个女人,曾经把她搂在怀里,曾经感到她
在他身下愉悦地展开自己。可是接着,他就从她眼里看出她认出了他,她愧疚地
承认事实一一并且乞求他千万不要把她的世界搅得一片混乱。
有那么一瞬,不超过一次心跳的时间,他曾经考虑转身离去──离开教堂,
离开她的生活。但这种想法刚刚出现,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占有欲所淹没,这占
有欲是如此强烈,像刀子一样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她是他的。是他感受到她的
处女的贞操软弱无力地屈服;她身上怀的是他的孩子。公正地来说,她是属于他
的,他必须将她索回。现在他看着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不管
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他都必须拥有她。
苦思冥想令毕晓普心绪烦乱,所以当他发现布道已经结束时,感到松了口气。
他和其他教徒一同站了起来,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注意。大多数人的目光只是带
着简单的好奇──不管怎么说,这是巴黎的居民们第一次看见他们的司法长官步
入教堂──但是,有几个人望着他的眼神里却含有比较明显的愤怒,他还知道,
有些人肯定会严肃地责备上帝,因为上帝没有在毕晓普胆敢跨进神圣土地的那一
瞬,用一道霹雳结果他的性命。不管怎么说,大家都知道他打破了基督教的许多
戒律,首先他就违反了“汝不可杀生”这一条。而且如果他觉得需要,很可能还
会继续破坏教规。有些人认为,镇上仅仅因为他枪法娴熟就雇佣他,实在是一个
不可原谅的错误。
毕晓普局促地移动一下肩膀。他压根儿不关心镇上的人对他突然皈依宗教作
何感想,但是他也决不喜欢成为大家注意的焦点。他觉得呆在阴影里更加自在。
这时他惊诧地感到安琪儿把小手伸进了他的手掌。他低下头来,看见她关切地瞅
着他,仿佛读懂了他的局促不安,正在试图宽慰他。想到居然是她在宽慰他,毕
晓普不禁露出了一个微笑,这使几个自以为了解他的人感到吃惊。
由于每个人都要停下来问候站在门外台阶上的牧师,所以人群在通道里移动
缓慢。毕晓普看到,约瑟夫把莉拉的手按在他的两个手掌之间,脸上闪着灿烂的
微笑。他对她的喜爱显而易见。看来,她在来到巴黎后很短的时间内,就为自己
赢得了地位,比早来好几个月的毕晓普更深入人心。
约瑟夫和加文握了握手,加文看上去和他父亲一样拘谨不安,然后牧师弯下
腰来向安琪儿问好,她回答的时候十分沉着老练,使人很难想起她是多么年幼。
然后轮到毕晓普和牧师面面相对。
“很高兴见到你,毕晓普,”两人握手时,约瑟夫说道。
“我也是,约瑟夫。”他可以非常诚恳地这么说。因为他确实喜欢约瑟夫·
森迪。令他感到不太自在的是这个男人的职业。
“我相信这是你第一次参加我们的仪式。”
“我向来不常去教堂,”毕晓普窘迫地承认道。
“你的妻子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约瑟夫说,眼睛里闪烁着笑意。显然,
他对毕晓普皈依宗教不抱任何幻想。
毕晓普朝站在那里和其他女人聊天的莉拉看了一眼。当他转回脸来看着约瑟
夫时,他的表悄变得非常沮丧。“她确实如此。”
莉拉看见萨拉·斯麦思径直穿过教堂院子走来。她迅速环顾一下四周,知道
没有体面的脱身之路。毕晓普被克莱姆·莱曼拦住。他们俩站在教堂台阶附近聊
天。她不可能撇下他一个人离开。而且,生活在一个小镇子上,她免不了经常要
经过萨拉的家。她不可能一看见那个女人就赶紧逃之夭夭。她勉强挤出一个热情
的微笑,领着加文和安琪儿迎上前去。
“萨拉,见到你真高兴。你这件衣服好漂亮啊。”
“谢谢你。”萨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绸裙,那上面有精美的皱褶做
装饰,领口和袖口镶着一些花边。这简单的式样比较适合她丰满的身材。她看了
一眼莉拉身上那高雅的深黄色绸裙,只见它柔和地在胸前交叉互叠,上面装饰着
一排黑色大理石的钮扣,这使萨拉的嘴唇绷了起来。“我认为着装严谨是一个真
正高贵的女人的标志,你说呢?”
莉拉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因为穿着华丽而受到含蓄的批评。“我相信我会把善
良和举止端庄摆在服装前面考虑,”她说道。
“但是一个人的着装方式反映了他的内在本质,”萨拉用一种不容辩驳的口
吻说道。
“在我看来,它更经常地反应了一个人的钱袋的份量。”
萨拉抿紧嘴巴,黑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恼怒的光芒,但是她把这个话题让了过
去。“我看见你丈夫在这里,感到非常吃惊,”她说着,朝毕晓普和克莱姆·莱
曼聊天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吗?”莉拉疑问地扬起眉毛。她随着萨拉的视线,看见又有两个男人加
入了他们的谈话。毕晓普成了小团体里的一分子,似乎显得很惊讶并且有些不太
自然,但她又怀疑这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是啊,他以前可不是一个固定的教徒,”萨拉带着文雅的讽刺说道。“实
际上,我相信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礼拜仪式。”
“真的吗?”莉拉宽容地笑了起来。她真希望能够从萨拉脸上抹去那个得意
的笑容,最好是用她的手掌。她伸手去扯动一根缚住安琪儿淡黄色头发的丝带。
“你知道单身汉的习性。他们一般都对这类事情不大在意。显然,他现在有一个
家庭需要考虑,情况就发生了变化。我相信,你能够理解他很关心孩子们能有一
个良好的成长环境。”
“那个自然。”萨拉用慈爱的目光看了看站在一边与加文和小约瑟夫聊天的
威廉。“在涉及基督教义的问题上,让孩子们接受正规的引导是最最重要的。不
过,我仍然不能否认,我今天看见他出现在礼拜仪式上,着实感到吃惊不小呢。”
“谁的出现令你吃惊?”布里奇特问道,加入了她们的谈话。多特·莱曼也
和她在一起。
“麦肯齐长官,”萨拉说。“看到他来参加礼拜仪式,我感到非常意外,我
敢肯定大家都会感到意外。”
多特赞同地点了点头,每当萨拉发表某种见解时,她总是这么做的。
布里奇特则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如果这是因为他以前从未来过,那么你
就应该想到,那个男人现在需要考虑他的家人了。毫无疑问,他肯定愿意为他的
孩子们树立一个榜样。”
莉拉真想当场给她一个热烈拥抱。但她克制住这种冲动,用一种孩子气的得
意的目光直视着萨拉。“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别管孩子不孩子的,反正人们不指望于他这一行的会到教堂来。”
“为什么不?”莉拉扬起眉毛问道。“我倒觉得执法官比大多数人更需要与
上帝对话。”
“我不是指他目前担任的这个职务,”萨拉的口吻有所收敛。
“她是说因为他是个枪手,”看到莉拉依然不明白,多特这么解释道。
“枪手?”莉拉耸起一只眉毛。毕晓普?当然,她听到过传闻。他参加道格
拉斯和苏珊的婚礼时,人们曾经对他议论纷纷。有几个人断言说毕晓普·麦肯齐
是个大名鼎鼎的枪手。她当时没有听信传闻,现在仍然对此不予理睬。人们都喜
欢愚蠢地夸大其词。没等她说出这些话来,毕晓普和克莱姆·莱曼已经走到她们
中间。
毕晓普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腰背部。他那种随意的表示占有的姿势,使莉拉的
脊背产生了一阵并不难受的颤抖,这是一种敏感的轻颤,她真希望摆脱掉这种感
觉。
“女士们。”克莱姆招呼道,把她们几个都包括在内。“很抱歉打扰了你们
愉快的聚会,可是多特和我必须回旅馆去了。我们今天有顾客。”
“在安息日工作是一种罪过,”萨拉宣布,她的不满写在脸上。
“我想,如果我们让顾客饿着肚子,他们恐怕会认为这个罪过更大,”克莱
姆回答,他的好心情并未受到影响。
“我相信上帝一定能够理解,一个旅馆老板是不能像我们其他人一样得到一
天休息的,”布里奇特说。她那淡褐色的眼睛盯着萨拉,看她还有什么话说,莉
拉看到那个女人败下阵来,感到大快人心。
没等克莱姆和多特离开,弗兰克林·斯麦思和约瑟夫·森迪又加入进来,他
们的圈子扩大了。大家互相交换问候,说了几句称赞这次礼拜仪式的话。克莱姆
提到黄昏的时候会下雨,多特说费奇先生告诉她,他正从圣路易斯运进一批新的
服装。
谈话有点冷场,这时毕晓普说道:“请你们原谅,我还要去照看一些事情。
上帝必须把执法官也列在安息日工作者的名单上,”说着,他淡淡地朝萨拉那边
看了一眼。她唯一的反应就是噘起了嘴巴。
弗兰克林清了清嗓子。“慢走一步,长官,我几天前接到圣菲一个朋友的来
信。他提到一些事情,我认为你会感兴趣的。”
“是什么?”毕晓普的声音从莉拉身后传出。他的手指在她的背上移动,她
不得不强忍住一阵敏感的震颤。
“他信上说,多比·兰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
“是吗?”毕晓普的语调依旧很随意,可莉拉感到他内心突然紧张起来,她
知道他并非像他的声音所表现的那样,对银行家的话无动于衷。
那个男人又清了清嗓子。“我……我想你愿意知道,兰非常关心你的行踪。”
“谢谢你。”毕晓普的口气依然只流露出淡淡的兴趣,但是莉拉知道他的变
化绝非是她凭空想象。还不单单是毕晓普。整个小圈子里的情绪似乎也变得严肃
起来。
“谁是多比·兰?”她问道。她转过脸来,看着自己的丈夫。“他为什么打
听你的消息?”
“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毕晓普说,他的眼睛呈冷漠的蓝色,里面没有任
何表情。“人们传说他抢了几家银行,但一直没有被抓获。”
“他们说他动作快得像闪电。”威廉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嗓门。大人们回过脸
来着他,这才发现威廉、加文和小约瑟夫已经加入到了他们中间。“他们说他杀
了一百多个人,掏枪的时候动作快得像闪电。都说他是──”
“威廉!”萨拉那大为震惊的口吻,打断了儿子对多比·兰身怀绝技的叙述。
“你究竟从哪儿知道的这些?”
“我从报纸上看来的。报纸上还写到你呢,长官,”他对毕晓普说道,他那
双黑眼睛兴奋地闪闪发光。
“我不会相信你在报纸上读到的话,”毕晓普轻描淡写地说。但放在莉拉背
上的那只手却因紧张而变得僵硬。
“他们说你玩枪的速度比谁都快。他们说你在一次公平决斗中打死了奥吉·
兰,然后出钱把他安葬。所以多比·兰才到处找你,对吗?因为是你用枪打死了
他的哥哥。他们说你对整个这件事情非常冷静,就好像这是你每天的工作,你根
本就不当回事儿。”
威廉的话过后,是片刻紧张的沉默。周围的人都盯着威廉,脸上表情各不相
同,有的诧异,有的惊慌,而他的母亲则是大惊失色。那男孩的眼睛里毫无疑问
流露出崇拜的神色。显然,他是一个严重的英雄崇拜症患者,唯一的愿望就是恭
维他的崇拜对象。莉拉可以感到站在她身后的毕晓普表情十分严峻。
“真的,威廉,我──”萨拉严厉的声音被毕晓普平稳的语调盖过。
“让我告诉你吧,”他说着,探过身子,用明亮的蓝眼睛盯住威廉。“如果
你夺走了别人性命而感到无动于衷,你就没有人性了。谁要是不这么说就是他妈
的傻瓜。”
他平静的话语具有强烈的威慑力,使人们根本没有想到要对他在女士面前出
言不逊提出抗议。莉拉感到一阵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下窜。在那一刻,仿佛一片乌
云把太阳笼罩,盗走了明媚的春光。
“我不想再听你们谈论杀人的事了,”萨拉说,打破了令大家感到窒息的僵
局。她看了毕晓普一眼,把挑起这个话题的罪过稳稳地转嫁到他的身上。“在安
息日讨论这种事情,而且就站在教堂的院子里!容我坦率地说一句,我一向就不
赞成雇佣一个有你这种名声的人,麦肯齐先生。现在看看后果吧。枪手降临我们
宁静的小镇,孩子们津津乐道地谈论杀人,把它当成一种游戏。”
“如果巴黎是一个宁静的小镇,我们就不会需要麦肯齐长官的本领了,”她
的丈夫提醒她道。
“你必须承认,自从他来了以后,这里的治安情况好得多了。”多特说,她
出人意料地站出来为毕晓普辩护。“想想吧,几乎两个月没有发生一起杀人案!”
“我仍然要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萨拉不屈不挠地说。“我无意冒犯你,
麦肯齐先生。”
“我不介意,斯麦思夫人。”毕晓普偏了一下脑袋,脸卜毫无表情。
“记住我的话吧,不会有好结果的。走吧,威廉、弗兰克林。”斯麦思一家
离开的时候,萨拉满脸的不以为然,弗兰克林流露出淡淡的歉意,而威廉则充满
对英雄的崇拜。
他们走后,莱曼夫妇也匆匆告辞而去,留下了意味深长的沉默。
“我知道今天是安息日,我不应该有这种不太善良的想法,”布里奇特说道,
因为激动,她的爱尔兰口音更重了一些。“但是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女人,真应
该狠狠地、结结实实地踢一下她的──”她猛地刹住,看了看正在饶有兴趣听她
说话的安琪儿、加文和约瑟夫。“──良心,”她不自然地改口说道。
“我想你只能排在我的后面了,”莉拉板着脸说。真的,那个女人实在鲁莽,
竟敢批评她的丈夫。
她只顾怒气冲冲地盯着萨拉的背影,没有注意毕晓普朝她投来的惊讶的目光。
如果这个念头不是太傻,他简直要说她是在替他感到生气。他在脑子里反复捉摸
这个念头,只模模糊糊地听见约瑟夫在提醒大家说,宽容和忍耐是善良的基督徒
的美德。
毕晓普不记得什么时候有人感到需要为他辩护。毫无疑问,在他长大成人以
后,就没有人这么做过。莉拉居然觉得他需要辩护,这种想法真是荒唐。上帝知
道,她甚至不喜欢他。然而,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徘徊不去,提醒他婚姻生活
比他以前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们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加文若有所思地望了父亲一眼。看到他朋友眼中不加
掩饰的对英雄的崇拜,使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观察毕晓普,把他完全作为家
庭以外的人来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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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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