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尼克躺在贝克法官办公室的床上,烦燥不安。他光着身子,只穿了条短裤,浑
身都在出汗,油光光的感觉。睡觉前最后一个顾虑就是他明天早上就要离开人世,
昨天晚上,他已经为此一宿没合眼了。他一直在发烧,睡梦中一直出现那个黑衣人,
他总觉得那个黑衣人会在他睡觉的时候把他带离人间。
很奇怪,被雷·布思挖过的那只眼睛已经疼了两天了,但是到了第三天,那种
就像巨大的夹钳被旋进脑袋中的剧痛感已经消退了,只是在隐隐作痛。当他试着用
那只眼睛看时,眼前只是灰蒙蒙的模糊一片,其中有人影在动,好像是在动,但是
要送他命的并不是眼伤;而是因为他腿部被子弹擦伤了。
他没有把腿部消毒就走了。当时因为眼部的剧痛,他几乎就没有在意,擦伤沿
着右腿蔓延开来,直到膝盖;又过了一天,右腿的整个侧面都红了,肌肉似乎也开
始疼痛。
他曾经一瘸一拐地走到索姆斯医生的办公室,拿来了一瓶过氧化氢,把一整瓶
都倒到伤口上,伤口已扩散到有10英寸长,这实际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到那
天晚上,整条腿都在抽痛,就像牙齿烂掉时的感觉一样,皮层下面血液中毒出现的
红色的血线已经从伤口向四周扩散,伤口开始结痂。
7月1日那天,他又下到索姆斯的办公室、搜遍整个药橱,想找一些盘尼西林。
他找到了一些,犹豫了一会儿,吞下了其中一个样品药包里的两片药。他很清楚,
如果他体内强烈排斥盘尼西林的话,它就会死。但是如果不吞下药的话,他会死得
更惨。感染蔓延得越来越快,他并没有死于盘尼西林,但伤热也没有任何好的进展。
到昨天中午,他一直发着高烧,他件疑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是神志不清。他有大
量的食物,但就是不想吃;只想一杯杯地喝贝克办公室冰箱里的蒸馏水。他昨天晚
上睡觉的时候,冰箱里的水就差不多没了,尼克不知道还能不能弄到。发烧的时候,
他管不了那么多。很快他就死了,没有什么再让他担心的事了。他并不怕死,但一
想起疼痛和忧虑将离他远去他就如释重负。他感到腿部阵阵抽痛、瘙痒、灼烧着。
在雷·布思企图谋害他之后的那些日日夜夜,他的睡眠简直就不像睡眠,噩梦
就像洪水般向他袭来,好像每一个他所认识的人都来向他告别。鲁迪指着白纸说:
“你就是这页空白。”他的母亲帮助他在另一页白纸上画线和圈圈,为他和纯洁的
妻子成婚。她说:“尼克,亲爱的,那就是你。”珍妮·贝克把头转到枕头的另一
边说:“约翰,我可怜的约翰”。在梦中,索姆斯医生再三要求约翰脱去衬衣。雷
·布思不停地说:“抓住他,我要整整他,狗娘养的,竟敢谋害我,我要抓住他。”
和他一生中做的其他梦不一样,尼克不须用唇读法来理解。实际上他能听见人们说
什么。这些梦简直清晰得难以置信。当他疼醒的时候,梦就逐渐消失。当他再次沉
入睡梦中时,新的场景又开始浮现。有两次梦中出现的人是他从未见过的,当他醒
来时,这两次梦他记得最清楚。
他身处高地,地面就像一张地势图一样伸展开。这是片荒漠之地,星星高悬在
上空,在他身边有一个男人,不,不是一个人,只是个人影。就好像从现实中剪出
来的一样,站在他身边的实际上是人的背影,在人影中有个黑洞,人影低语道:如
果你跪下来向我做拜,所有你见到的东西都归你所有。尼克摇了摇头,想从可怕的
悬崖边走开,害怕人影会伸出它黑色的臂膀,把他从悬崖边推下去。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你只是摇头?”
在梦中,尼克做了一个他醒着的时候做过许多次的动作。把他的手指贴在唇上,
然后手掌贴着嗓子……尔后他就听见自己非常清晰地说,声音相当悦耳:“我不能
大声交谈,但可以轻声说话。”
“但你能大声说话,只要你想,你就能。”
尼克伸出手摸了摸人影,他的恐惧感倾刻间在惊奇和狂喜的洪流中一冲而净。
但是当他的手接近人影的肩膀时,人影却变得冰凉,冰得就像是他把它烧焦了一样。
他猛地推开人影,指节上已经结起了冰块。人影已走近他,他听见那个黑衣人影的
声音,远处的夜间觅食的鸟叫声,还有无休止的呼呼的风声。他被这种奇怪的感觉
吓得目瞪口呆。他细细品味到一个新的境界,以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现在它已经
出现了。他在倾听各种声音。他好像不需要人告知就知道什么是什么。它们听起来
很美。美妙的声音,他的手指在他的衬衫中蹭来蹭去,惊诧于指甲在棉织品上的飒
飒声。
黑衣人又转身向他走来,尼克异常恐惧,这个家伙,不管它是什么东西,是不
会白白地创造奇迹的。
“如果你跪下来求我。”
尼克把他的手捂在脸上,因为他想要那个黑衣人在荒漠的高地上给他展示的所
有东西:城市、女人、财富、力量。但他想听的就是他的指甲在衬衫上发出的令人
心悦的声音,午夜后时钟在空房子里的嘀嗒声,还有那淅淅沥沥的雨声。
但是那黑衣人却说不,冰凉的感觉又向他袭来,他被推了下去,头朝底脚朝上
地往下掉,他穿过云层,最后跌落到一片玉米地中。
玉米地?
是,玉米地。这是另一个梦,就像这样搅和在一起,梦与梦之间没有分界线,
简直无法区别。他身在玉米地里,绿色的玉米地。散发出夏日的泥土味、牛粪味和
生长的作物的味道。他站起身,开始向他看见的田间的小路走去。当他感觉到可以
看见荡漾在7月的玉米地中箭一般的绿叶和其他植物之间时,他停住了脚步。
——音乐?
是的,真是种独特的音乐。在梦中他想,“这么说那就是他的意思?”它来自
于正前方,他循声而去,想看一看这种独特的连贯的美妙的声音是不是出自于一种
叫作“钢琴”或“号角”或“提琴”或其他的乐器。
鼻孔里呼吸到的是酷暑的热气,头顶上是一片蔚蓝的天空,耳际传来美妙的乐
曲。尼克在梦中体验从未有过的快乐。当他走近发出声音的地方时,伴随着音乐传
来歌声,声音苍老得就像黑色的皮革,把词连贯起来,歌曲就像是炖肉一样,经常
加热也不会丧失固有的风味。尼克被吸引住了,他循声而去。
“我独自来到花园,露珠还在玫瑰花上闪闪发光。
我听到的歌声,传进我的耳畔。
上帝之子开放了。
他和我一起漫步,他和我一起谈天,告诉我我属于他我们呆在这儿一起分享快
乐。
其他任何人都不知晓。“
当一段歌声终了时,尼克拨开玉米丛走到小路尽头,田间的空处有一间小木屋,
充其量就是个棚子,左边放着一个生锈的垃圾桶,右侧挂着一个旧轮胎做的秋千。
它从一棵苹果树悬挂下来,苹果树扭曲着,却绿油油地充满了生命活力。门廊倾斜
着伸展出来,乱七八糟的旧杂物挂在布满油污的支撑物上,窗户大开着,和煦的夏
风吹拂着破旧的白色窗帘。屋顶上竖着一个凹凸不平且被熏黑的镀锌铁皮烟囱,以
其自身的一种陈旧的古怪的角度向外突出。房子地处空旷处,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
玉米,只是在北方被一条延伸到地平线上的土路所截断;只有在那个时候尼克才知
道自己身在何处:内布拉斯加是奥马哈西部,奥西奥拉偏北部,泥土道路的远处有
哥伦布坐落在普拉特北岸。
坐在门廊上的是美国最老的一位妇人,一个长着满头稀松白发的黑人,穿着一
条家常的便裙。她看起来如此瘦弱,午后的劲风几乎可以刮走她。送到蔚蓝的高空,
可以一直把她送到科罗拉多州的朱尔斯堡。她正在弹奏的乐器(也许正是这个乐器
才把她固定下来,让她的身体不至于离开地面,)是一把“吉它”,尼克在梦中想
“吉它”的声音听起来就是这样,真美妙,他认为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他就可以呆在
原地,看着年老的黑女人支撑着坐在门廊上,周围是内布拉斯加广阔的玉米地,站
在奥马哈的西部,波克里的奥西奥拉往北一点的地方,仔细聆听,她的脸上堆满皱
纹,就像一张无人定居的州地图一样,黝黑的皮包骨的颧骨上是一条条河流和峡谷,
下巴骨下面是悬崖峭壁,还有她前额上的有如绵延起伏小丘般突起的骨头,以及那
有如洞穴似的眼窝。
她又和着那把老吉它开始唱起歌来。
“上帝啊,您会来这儿吗?
噢,上帝啊!您会来这儿吗?
上帝你会来这儿吗?
因为,现在正是需要您的时候。
噢,现在正是需要您的时候。
现在,正是。“
嗨,小伙子,谁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她像一个孩子一样把吉它横放在膝盖上,并示意他走到前面来,尼克走近她,
他说他只想听她唱歌,歌声很美妙。
嗯!歌唱是上天的,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唱……,你是怎么对付那个黑衣人
的。
他把我吓坏了,我害怕。
孩子,你当然会害怕,即使是黄昏时的一棵树,如果你看到它,你也会害怕的。
我们都是凡人,赞美上帝。
但是我如何告诉他不?我怎么告诉?
你如何呼吸?你怎么做梦?无人知晓。但是你来看我。任何时候。他们都叫我
阿巴盖尔妈妈。我想我是这些地区年纪最大的女人,我还自己做软饼。孩子,你随
时都可以带上你的朋友来这儿。
但是我怎么才能走出来呢?
上帝保佑你,孩子,没有人能走出这儿。你就往最好的地方想,你想来就随时
来。我想,我就在这儿。不要走得太远。好吧,你来看我,我就在这儿……
……这儿,就在这儿……
他渐渐醒来,直到内布拉斯加从梦中消失,玉米的香味,还有阿巴盖尔妈妈那
布满皱纹黝黑的脸。眼前剩下的是现实世界,梦的世界被一点点地替换掉了。
他现在位于阿肯色州的硕尤,他的名字叫尼克·安德罗斯,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也未曾听见过“吉它”的声音……但是他还活着。
他从床上坐起来,把腿挂在床边来回晃动,看着伤口,腿消肿了一些。仅仅感
到一点抽痛。我的伤口正在愈合,他想着,真是如释重负。我认为我会好起来的。
他从床上站起身,穿着短裤,一瘸一拐地往窗边走去。腿是僵硬的,但这种僵
硬是可以通过一些运动来消除的。他放眼窗外这个宁静的小镇,已经不是以前的硕
尤了,而是硕尤的尸骨,他知道他今天就必须走。他不会走得太远,但起码有个开
始。
去哪儿?好,他认为自己知道。梦只是梦,但开始时他能去西北部。往内布拉
斯加走。
7月3日下午,大约1点15分,尼克骑着自行车出了小镇。清晨他打起背包,
又装了些盘尼西林以备用,还有一些罐装食品。他喝饱了坎培尔的西红柿汁,包亚
德厨师的包子,这两样都是他最喜欢吃的。他装了几盒手枪子弹,带了个水壶。走
上马路,他在车库里寻觅直到他发现他所想要的东西。一辆刚好适合他体重的十速
自行车。他小心翼翼地沿着主街道慢速行驶。他受伤的腿也开始发起热来。
他往西行驶,影子也骑着自行车跟随着他。他驶过城郊雅致但冷冰冰的房子,
那些房子支队依然站立在荫影中。
当天晚上他在硕尤以西10英里的一间农舍宿营。到7月4日傍晚之前他就快
到俄克拉荷马州了。睡前,他站立在另一个农场里,仰面朝天,看见一颗流星带着
一道白色的火光划破夜空。他认为自己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东西。不管将来会遇到
什么情况,他很高兴自己能活着。
8点30分,拉里在朝霞和鸟鸣声中醒来。这一切都使他兴奋异常。离开纽约
城之后,每天都可以迎来阳光和鸟鸣声。如果你喜欢的话,还有一样额外的吸引你
的东西,一件免费赠送的礼物——空气,清鲜而纯净。甚至丽塔也注意到这一点。
他一直在想:好,形势进展如我所愿。只要你不想人类对地球做了些什么,你还会
感觉更好。它会让你怀疑是否像明尼苏达北部地区。俄勒冈以及落基山脉的西岸这
些地方的空气闻起来都是这种感觉呢。
拉里躺在双人睡袋中的一侧,头顶上是双人帐篷的低矮的帆布顶,帐篷7月2
日早晨在帕赛伊克装进旅行袋的。拉里记得幸存者之一斯佩尔曼试图说服拉里和他
以及其他两三人一起野营旅行的时候。他们打算去东部,在维加斯呆了一晚,然后
再去科罗拉多州一个叫爱之地的地方。他们将在爱之地的山里面宿营5天左右。
拉里嘲笑道:“为了去约翰丹佛,你可以离开落基山脉所有的高山,你们回来
时,身上将满是蚊虫叮咬的疱疹,或是在林中拉屎时被有毒的常春藤划伤的痕迹。
现在,如果你改变主意,决定在维加斯的达内斯露营5天的话,请给我一个铃铛。”
但是也许它可能会是这样,在你自己看来,没有人与你争辩(除了丽塔,他猜想她
能容忍他的争辩),呼吸新鲜的空气和夜晚用不着翻来覆去地沉睡。砰的一声就能
进入梦乡,就像有人当头给你一锤。没有什么问题,除了明天你要去何处以及你会
花多少时间,真是太妙了。
今天早上在佛蒙特的本宁顿,沿着9号高速公路往正东方行驶,今天早上的确
有点特别,老天作证,今天是7月4日,独立日。
他从睡袋里坐起来,探过身子看了看丽塔,她仍然像一盏灭了的灯火一样,什
么也看不见,除了睡袋下身体的线条,还有她一头蓬松的头发。不过,他今天早上
不叫醒她。
拉里打开睡袋的一侧,从里面爬出来,光着屁股,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过
了一会儿周围的空气自然而然暖和起来。也许会有70度。美好的一天又要开始。
他爬出帐篷,站立起来。
停在帐篷边的是一辆1200-cc型哈里-戴维森摩托车,黑色镀铬合金的。
和睡袋与帐篷一样是在帕赛伊克搞到的。在此之前,他们已经驾驶过三辆汽车,其
中两辆因严重的交通堵塞被迫停在路上,第三辆陷在纳特利以外的淤泥里,当时他
想绕过两辆相撞的卡车。所以现在就改用摩托车,发生交通事故时它照样可以低速
行驶。遇上交通堵塞时,它可以沿着路边或人行道行驶。
丽塔并不喜欢摩托车——坐在后坐上让她感到紧张,她拼命的抓住拉里,她也
认为这是唯一实用的解决方式。人类最终的交通堵塞就是一场精彩的比赛。
自从他们离开了帕赛伊克到这个县,他们就节省了很多时间。到7月2日晚之
前他们已经再次穿过纽约州在阔里维尔郊区立起了他们的帐篷,西边是雾朦朦的、
神秘的卡茨基尔。3日下午他们转向东方,夜幕降临时到达了佛蒙特。现在正在本
灵顿。
他们在城外的一座高地上宿营,拉里赤身裸体在摩托车旁撒尿时,他俯看到的
新英格兰市就像是邮票上的图案一样。两座简洁的白色教堂,高耸的尖顶似乎要刺
穿清晨蓝色的天空;一所私立学校,灰色的建筑,缠满了常春藤;一座工厂;两座
红砖学校建筑;夏季茂密的树林穿上了绿色的裙装。画面中唯一让人难以捉摸的谬
误就是工厂没有冒烟,还在许多闪闪发光的玩具车辆以奇怪的角度停在主街道上,
而这就是他们要走的高速公路。但是在这怡人的宁静之中(也就是寂静,除了偶尔
有小鸟在叽叽喳喳地叫鸣声之外),拉里有可能已经体验到她的那种感受,如果他
认识伊尔玛·法耶特的话,这种感觉就是:身处这样的环境,再大的失落也算不了
什么。
除了在7月4日以外,他认为自己仍是一名美国人。
他清了清嗓子,吐了口唾沫,哼了一会儿歌,想找找自己的音高。他深吸了一
口气,清晨的微风拂过了裸露的胸膛和屁股,顿时觉得心怡气爽,高歌一曲。
“噢!嗨,在黎明的晨曦中,在黄昏的最后一束光芒中,你能看见,我们在如
此自豪地欢呼什么吗?……”
他一直唱着这首歌,面向本灵顿,偶尔滑稽地翘起屁股,最后再扭摆几下,因
为丽塔可能此时正站在帐篷门边冲他微笑。
他最后迅速地朝着他认为可能是本灵顿法院的方向敬个礼,转过身来,想起要
想在美国开始新一年的独立生活最好的方式,就是要有一个好的地道的美国女子作
为作爱对象。
“拉里·安德伍德,爱国青年,祝愿你们结为恩爱夫妻……”,但是帐篷门仍
然开着,他突然感到一股冲动。他坚决地压制住这种冲动。她总是不能与他协调起
来。就这个原因,当你们能够认识到这一点时,并可能解决时,你们却在往成年人
的关系发展。自从那次在隧道里的惨痛经历后,他一直在非常努力地和丽塔相处,
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
你必须把你自己置身于她的位置,关键就在这儿。你必须认识到她比以前更成
熟了,她已经习惯于在自己的大半生中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对于她来说要去适应这
个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世界自然会困难些的。他发现丽塔把所有的避孕药物都随
身带着,放在一个有螺旋盖的果汁瓶里。黄胶囊、安眠酮、达尔丰,还有其他一些
她称作是“我可爱的兴奋剂”之类的药品。那些小的兴奋药品是红色的。其中三粒
有一颗墨西哥龙舌兰颗粒。吃后你会兴奋不已,整天摇摆不停,他不喜欢这种药,
因为它会使你颠簸不定,来回转悠,就像是背上有只猴子一样。一只和金刚一般大
小的猴子。他不喜欢这种药,还因为当你准备往有奶酪的方向走去时,就像是往脸
上重重地一击一样,是不是?她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吗?她为什么在夜里还久久不
能入睡呢?他肯定没有这样的情况。是他对她照顾不周吗?但他确信自己没有。
他回到帐篷,踌躇了一会儿。他也许应该让她睡觉。也许她累坏了。但……
他看了看老斯帕奇,老斯帕奇不想让他睡觉。哼着那首叫《星星点点的香蕉》,
一首老歌又使他兴奋起来。拉里掀开帐篷盖,爬了进去。
“丽塔?”
呼吸了清晨外面的清鲜空气之后,让他精神百倍,要是他不出来的话,现在肯
定还是睡意绵绵呢。帐篷因为通风较好,所以气味还不是十分浓烈,但是已经够浓
的了:那种呕吐和生病的酸酸的味道。
“丽塔?”看着她睡得那么沉静,他突然感到一阵紧张,只看见她那干枯蓬松
的头发露在了睡袋外面。他跪下身子往她那儿爬去,呕吐物的味道更加冲鼻,他感
到胃部一阵抽搐。“丽塔,你怎么了?快醒醒,丽塔!”
没有丝毫动静。
他帮她翻过身来,睡袋的拉链半开着,好像她在夜里曾挣扎着爬出来,也许是
意识到自己怎么回事,于是就拼命挣扎,但没有成功,而他却一直在她身边沉睡着,
真是个老落基山脉先生。他帮她翻过身,一个药瓶从手中滚了出来,她半睁着眼睛,
眼珠就像是两个色泽昏暗的云纹大理石,溢满了绿色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他盯着她那张僵硬的面孔看了似乎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差不多是鼻子贴鼻子,
帐篷好像越来越热,就像是8月下旬下午时分的阁楼一样,直到后来下了一阵雷阵
雨才得以冷却下来。他的头好像在不停地膨胀。她嘴里全是那些脏兮兮的污物。他
的目光总是离不开这些东西。脑子里就像是一只被猎狗追逐的兔子一样,一直在萦
绕着一个问题:她死后我和她睡了多长时间?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从帐篷里的地毯上爬出去,一直到外面的空地,两膝擦
破了皮。他认为自己会呕吐,然而他尽力控制,希望自己不会,他最痛恨呕吐了,
然后当他想到自己还要回去处理她的后事时,“哎”的一声,胃里的东西一下子涌
上来,他爬着躲开那滩污物,哭喊着,恨透了嘴里和鼻子里的那股令人讨厌的味道。
在上午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想有关她的事。感觉到她的死在一定程度上对他来说
是一种解脱——很大程度的解脱,实际上。他从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些。这恰恰应验
了他母亲说的有关他的话,福德姆大学附近的公寓里的那些不值一提的胡话。拉里
·安德伍德,福德姆大学的变态者。
“我并不是个好人。”他大声说,说完,心里觉得好受多了。说真话变得容易
些,真话是最重要的事情。他已和自己订立一个协议,不管在他的潜意识里发生了
什么变化,他都会要照顾她。也许他不是个好人,但他也不是个杀人犯,他在隧道
中所做的近乎是蓄意谋杀。所以他要照顾她,有时候不管他是如何的恼火,他都不
会对她大声叫嚷(就像他们爬哈利山的时候,她用她那独有的坎萨斯方式拽住他的
时候),不管她怎么阻碍他或是她在某些事情上表现得多么愚蠢,他都不会气得发
疯。前天晚上她曾把一听豌豆罐头放在炭火上烤,却没在罐顶上开个出气口,等他
把罐头从火中抢救出来时,已经全被烧焦了,还膨胀起来了,再迟3秒钟一定会像
颗炸弹一样炸开,罐身飞溅的碎片也许会把他们炸瞎。但他有没有因此而指责她呢?
没有,他没有。他只是开了个轻松的玩笑,就让这事过去了。还有药物也是这样。
他认为吃药是她自己的事情。
也许你本应该和她谈谈这事,也许她也想你和她谈谈。
他大声说:“这并不是什么该死的意外事情,这次只是幸存”。她根本没法改
掉这种无知。那天在中心公园,她用一只价格低廉的0。32口径手枪不小心射中
一棵楝树时,子弹差点在手中爆炸,自从这天起也许她就知道这个了。
也许……
“也许,该死的!”拉里愤怒地说。他把罐头往嘴里倒,但里面是空的时,嘴
唇还有那股令人厌恶的味道。也许全国像她这样的人不少。
拉里坐在高速公路的停车道上,金色的晨雾中佛蒙特到纽约的景色令人兴奋不
已。路标显示这是12英里处。实际上拉里认为他能够看到比12英里远得多的地
方。晴朗的天气里你可以看得更远。停车道的一侧有一堵齐膝的石墙,石头被砌在
一起,还有一些被砸烂的百威酒瓶。也有一些用过的避孕套。他想是高中生们在傍
晚时经常来这儿观看下面城市的灯光。起初他们很激动,而后他们就躺下去干正如
他们常说的那种伟大的性交易。
但为什么他就感觉这么糟呢,怎么回事?他是在讲实话,不是吗?事实最糟的
就是他感觉到轻松,不是吗?捆在脖子上的那块石头没了?
不,最糟的是他感到孤独,太寂寞了。
太伤感了,但却是真的。他想有人和他分享这些想法。一个他能对他坦诚地说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你可以看得很远。唯一的同伴还在后面一英里半处的帐篷
里,还有一嘴绿色的污物。想到这儿,拉里顿感浑身僵硬。拉里把头倚在膝上,合
上双眼。他告诉自己不要哭。他痛恨哭泣就和恨呕吐一样。
后来他还是害怕。他不能埋了她。他绞尽脑汁地想那些最肮脏的东西——蛆、
甲虫、旱獭会闻到她的气味,爬到她身上开始吞食她,也想到一个人把另外一个人
像一张糖纸或废弃的百事可乐罐一样抛弃掉是如此的不公平。但是埋了她又好像有
点不太合法,还有说实话,(他现在是在说实话,不是吗?)这只是一种花钱少的
文饰手段。他可以下到本灵顿,闯到“新潮流五金店”,操起一把“新潮流”铲,
一把配套的“新潮流”鹤嘴锄;他甚至可以回到这个宁静而美丽的地方,在12英
里处挖掘个“新潮流”坟墓。但是回到帐篷(现在闻起来很像中心公园的公共厕所
一样),打开她的睡袋的一侧,拖出她那僵硬和膨胀的身体,抓住她的腋窝把它拖
出来,扔到坟坑里,看着土一层层地盖在她静脉膨胀的白腿上,又落到了她的头发
里。
啊……啊,老兄。想想我如果撒手不管。如果我做个懦夫,就听之任之,振作
起来……振作起来……振作起来。
他又走回帐篷,拉开帐篷盖。看见一根长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
呼吸,用棍子把衣服挑出去。他坐在一棵倒下来的树上,又穿上了鞋。衣服上也有
股什么味道。
“他妈的。”他低声骂道。
他看得见她,一半身子在睡袋里面,一半在外面,僵硬的手还往外伸着,还保
持着握瓶的姿势,但药瓶已不在了。半睁半闭的眼睛似乎以一种指责的神情在瞪着
他。这又使他想起隧道,脑子里总是出现这个活死人的影子。他用棍子飞速地关上
帐篷盖。
但他还是闻到自己身上有她的味道。
于是他第一站停在贝灵顿,在那里的男士用品店他剥去身上所有的衣服,换上
了新装,三件替换的衣服,外加四双袜子和四条短裤。他还发现一双新靴。他在三
面镜前端详自己,也看见身后空荡荡的商店,还有那辆哈里不雅地停在路边。
“结实的线,”他咕哝道。“针脚要密。”但是没有人迎合他的口味。
他离开商店,把哈里发动起来。他认为自己应在五金店停一下,看看是否有帐
篷和睡袋出售,但他现在最想的就是离开贝灵顿。他还会在更远的地方停留。
他驾着哈里离开市区,远望前方,地势缓缓上升,可以看见12英里处,但再
也看不见他们支帐篷的地方。这的确是再好不过的事了,的确是……
拉里回头看看道路,突然一阵惊恐。一辆国际收获者牌拖车拖着一辆马车,突
然急转弯想避开一辆小汽车,马车翻了。因为他还没往他行驶的方向看,正开着哈
里往车翻的地方驶去。
他猛地右转,一只新靴子支在路面,他几乎转了个圈。但左脚蹬被拖车的后保
险杠夹住了,猛地把摩托车从他身上拖开。拉里猛地扑通一声摔倒在高速公路路沿
上,骨头都快震碎了。哈里还在他身后轧轧地响亮了一会儿后才停了下来。
“你没事吧?”他大声问。感谢上天他的速度仅仅在20迈左右,感谢上天丽
塔不和他在一起,不然她肯定又会歇斯底里,精神错乱。当然如果丽塔还在的话,
他就不会往那个地方看,他就会全神贯注地只关注自己,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很好?”他问自己,但他仍然还是不能肯定。他坐了起来。那种寂寞之感
一阵阵地向他袭来。简直是静得让人发疯。即使此时有丽塔的号哭喊声相伴,也会
让他轻松一些。刹那间眼前的一切都闪烁着金光,他一阵恐惧,认为自己快要死了。
他想,我真的受伤了,一会儿我就会有感觉的,当惊恐过去后,我就会感到的,我
伤得厉害或是其他什么原因,谁会给我上止血剂就好了。
当一阵的眩晕感过去之后,他看看自己,认为自己也许一切还好。他两只手破
了,新裤子的右膝被撕破了——右膝盖割破了——但都只是皮外伤,现在他妈的最
严重的创伤不知在哪儿。有没有人把车扔了,过了一会儿,恰好有人扔了一辆。
但是他知道最严重的地方是哪儿了。他可能正撞了自己的头部,把头骨撞裂了,
他可能会倒在烈日下等死。或是就像他的某个死去的朋友一样窒息而死。
他颤悠悠地走到哈里前,把车立起来。看起来好像没有坏,但似乎和以前不一
样了。以前,它只是一台机器,一种很吸引人的机器,它有双重作用,既能运载他,
又会让他感觉像地狱天使中骑着车的杰姆斯·迪安或杰克·尼科尔森。但现在铬钢
就像一个马戏团小丑一样对他咧嘴笑,好像在邀他上车,看看他是否足够英勇,可
以驾御这辆二轮怪物。
踩第三脚的时候,车发动起来了,他慢慢悠地像步行似的驶出本灵顿。他浑身
冒着冷汗,突然他感觉到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见到另一张人的面孔。
但那天他没有见到任何人。
下午时分他稍稍加快了速度,但是当速度指针到了20的时候,他怎么也没法
把油门加大了。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清前面的地面。在威尔明顿的郊区有一家体育
用品和机车商店,他停了下来,拿了一个睡袋,一些大而厚的手套,一个头盔,即
便戴上头盔,车速也不能超过25公里。在隐蔽的角落他把速度慢了下来,推着车
走了好长一段路。他脑子里老是浮现出自己躺在路边不省人事,流血致死。
5点时,当他快要到布拉特尔伯勒时,哈里的过热指示灯亮起来。拉里停了下
来,关上了过热指示灯,心中混杂着轻松而又厌倦之感。
“你也许可以扔掉它吗,”他说,“这样速度就可达到了60了,真他妈的笨!”
他把车扔下,步行到镇上去,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回来取车。
那天晚上他睡在布拉特尔伯勒镇的公地上。天一黑他就钻进睡袋,很快就睡着
了。过了一会儿,有一种声音突然让他惊醒。他看了看表。表盘指针指示11点2
0分。他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来,凝视着黑夜,感觉到就像是有巨大的音乐台在包
围着他,真想念那小巧的帐篷,里面是多么美好,可爱呀!
如果刚才真有什么声音,现在也没了;即使是蟋蟀,现在也没了动静。是不是
就安逸无事了呢?可能安逸无事吗?
“有人在那儿吗?”拉里叫喊说,他被自己的声音吓坏了。他摸索着那把0。
30口径手枪,经过一段漫长的惊慌失措的折腾之后,还是没有找到。当他找到之
后,就不加思索地扣压扳机,就像一个行将淹死于汪洋大海中的人会紧紧抱住扔向
他的救生圈一样。如果还没有安全感的话,他就会开火的。很有可能会射中自己。
总觉得在寂静中有什么东西,他肯定。也许会是一个人,或是什么庞大而危险
的动物。当然,人也可能是危险的。就像那个屡次刺杀那只可怜的怪兽的人,会扔
给他100万元现金,用用他的女人。
“是谁?”
他口袋里有个手电筒,但要找到它,必须扔掉手中的步枪,他已经把它架在膝
上。不过他是否真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呢?
于是他只是坐在那儿,期待着有什么动静,或是再次出现惊醒他的那种声响!
(如果真是有什么声音的话?或许只是个梦?),过了一会儿,他打了个盹,又睡
过去了。
突然他的头蓦地抬起来,眼睛圆睁,肌肉紧缩。此时的确有声音,如果夜空不
是多云的话,透过接近满月的月亮的光芒,肯定能看见他。
但他不想看见。是的,他绝对不想看见。然而他又往前坐了一点,把头侧向一
边,倾听沾满灰尘的靴后跟的声音,靴子沿着主街道人行道咔嗒咔嗒地离他远去,
往西逐渐消失在一片嘈杂声中。
拉里突然感到一股想站起来的强烈欲望,任由睡袋落到脚脖子周围,他大声喊
叫:回来,不管你是谁!我不在乎!回来!但他是否真的愿意给任何人开具空头支
票呢?音乐台放大他的叫喊声——他的誓言。如果那个靴子声真的返回,而且蟋蟀
都不吱声的寂静中声音越来越大的话,又会怎样呢?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又躺下身去,双手紧握着步枪,身体蜷缩着,守着他的位
置。“我今天晚上不睡了。”他心想,但3分钟之后他又睡着了,确信第二天早上
会认为这全是一场梦。
当拉里·安德伍德在仅一州以外的地方过他的7月4日时,斯图尔特。雷德曼
正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享受午餐。他听到马达声越来越近。一口饮下一听啤酒,小心
谨慎地把罐子垒在包着乐之饼干的蜡纸卷上。步枪斜支在身边的石头上。他捡起步
枪,打开保险,尔后又放到离手更近的地方。摩托车朝这儿驶来,听声音好像是小
型的。2-50型?如此一般的沉静,不可能判断出它们离开这儿有多远。10英
里,也许,只是也许。如果他想的话还可以多吃点,但他没有。此时,阳光很温暖,
想起要见到人就高兴。自从上次在伍兹维尔离开格兰·巴特曼的家后他就没见到过
活人。他又瞥了一眼枪。他把保险盖打开是因为也许来人会像埃尔德。他曾把枪支
在石头上是因为希望来人会像巴特曼——只是对今后的事还不太悲观。社会会重见
光明的,巴特曼曾说。请注意我没有用“改革”一词。这会是一个可怕的双关语。
人类社会中有真正的改革。
但巴特曼自己不想优先受到社会的重视。他好像十分满意——(至少现在)—
—和科亚克一起走,画他的画,在他的花园里踱来踱去,思索杀戮所造成对社会的
影响。
如果你这样回来再次要求“联合一致”,斯图,我也许会同意。人类的祸根就
是社会活动。基督应该这样说:“呀!无论你们中的二三人何时聚在一起,某个其
他人就要完蛋。我要告诉你什么社会学,是讲人类的事情的吗?我会简括地告诉你。
单独给我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我就会给你一个圣人。给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们就会相爱。给我3个人,他们就创造一种迷人的事物,我们称之为”社会“。
给我4个人,他们会建成一座金字塔。给我5个人,其中一个人就会变成流浪汉。
给我6个人,他们就会重新发明歧视。给我7个人,7年以后他们就重新发明战争。
人可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但人类社会是按照他对应的人的形象创立的,人
总是想回家。
真是这样吗?如果正确的话,上帝就会帮助他们。只是近来斯图一直考虑他的
老朋友和老熟人很多。在他的记忆中,特别倾向于对他们不讨人喜欢的性格轻描淡
写或是完全忘却——比利掏鼻子的那种方式,把鼻涕放在脚底下踩来踩去,诺曼·
布吕特对他孩子的过分严厉凶暴,比利·维里克用靴子后跟把小猫的头骨踩在脚下,
招致了许多猫在他的屋周围逡巡,这种方式真不叫人喜欢。
脑子里出现的想法全是好的。黎明时出去狩猎,厚厚的茄克和戴伊高勒桔色的
马夹把自己裹得暖洋洋的。在拉尔夫·霍奇的住宅里玩扑克游戏,威利·克拉多克
总是抱怨为什么他开始有20美元,最后是怎么搞成只剩4美元的。在托尼·莱姆
斯特因酒醉精神失常下了阴沟的时候,他们六七个人却把他的侦察员推到马路上,
托尼在阴沟里来回摇晃,向上天和所有的人起誓:他转身是为了避开一条满载墨西
哥非法流动工人的船只。上帝呀,他们都不知笑成什么样子了。克里斯·奥尔特加
总是开一连串的种族玩笑。他们去亨茨维尔找妓女寻欢,乔·鲍勃·布伦特伍德抓
了些螃蟹,却想告知每个人是从客厅的沙发里抓到的,而不是从楼上的姑娘家里。
这些时光真他妈的太美好了。我向往的不是你们这些经常在夜总会、喜欢的餐馆和
博物馆里所认为的那种快乐时光,而是和以前一样。他回想起那些事情,一遍又一
遍地想,就像一位老隐士一遍遍地摆弄一副沾满油污的扑克牌以排解孤独一样。他
最想的就是能听到人的说话声,去认识某个人,能够面对某人说:“你看见了吗?”
当发生那种诸如某个晚上他看见流星的那种情况时。他并不是个健谈的人,但他也
不太喜欢独处,从来都会不喜欢。
当摩托车最后横扫拐角处时,他坐直了一点。他看见两辆本田250S型摩托
车,骑在上面的是一位年约18岁的男孩,还有一位比男孩年长一些的女孩。女孩
身穿一件鲜亮的黄色罩衫和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裤。
他们见他坐在石头上,两位骑士因惊讶暂时失去了控制,两辆本田车都拐了个
小弯。男孩的嘴张了一张。过了一会儿就看不清楚他们是停下来了,还是加速向西
前进。
斯图抬起一只空手,亲切地“嗨”了一声。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想他们停
下来。他们真的停下来了。
他曾一度被他们的紧张所困扰。特别是那位男孩;他看起来好像是有一加仑肾
上腺素被注入到血液中。斯图有枪,但并不是用来防备他们的,再说他们自己也配
备了武器。男孩子一支手枪,女孩也身背一支小型猎枪,就像一位女演员饰演不太
自信的帕蒂·赫斯特一样。
“我认为他很正常,哈罗德。”女孩说,但是那个她称为哈罗德的男孩还是骑
在车上,用一种惊奇和怀有敌意的表情看着斯图。
“我说我认为……”她又开始说。
“我们从哪里知道?”哈罗德打断说,目光不离斯图。
“啊,很高兴见到你们,如果这样可以让你改变对我的看法的话。”斯图说。
“如果我们不相信你怎么办?”哈罗德反驳道,斯图看他吓得脸色发青。因为
斯图和对女孩的责任感让他感到恐惧。
“嗯,那我就不知道了。”斯图从石头上爬起来,哈罗德的手开始颤抖地伸向
皮套里的手枪。
“哈罗德,不要动枪。”女孩说。然后女孩静静地躺下了,看上去他们都筋疲
力竭了,不能马上继续前进了。(三点连接起来就会形成一个三角形,但是其确切
的形状还是不能预知。)
“啊哟,”法兰妮说着,就躺在路旁一棵榆树下的一块苔藓地上,舒展一下疲
倦的身心。“我是不会把屁股上的老茧去掉的,哈罗德。”
哈罗德没好气的嘟哝了一声。
她又转向斯图。“本田车你骑过170英里吗,雷德曼先生?”
斯图笑着说:“你们要去哪儿?”
“这关你什么屁事?”哈罗德粗鲁地问。
“你那是什么态度?”法兰妮责问他,“雷德曼先生是格斯·丁斯莫尔死后我
们见到的第一个人!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不找其他人的话,我们来干什么?”
“他是为你提高警惕,这就是原因。”斯图平静地说。他拔起一根草,含在嘴
边。
“是的,我是很警惕。”哈罗德有点恼怒地说。
“我认为我们是在彼此提防。”她说,哈罗德脸色憋得通红。
斯图想:给我3个人,他们会组成一个社会。但是这两个人都值得结交吗?他
喜欢这个女孩,但是男孩却给他以胆小如鼠的吹牛者的感觉。这种人可能会是一个
危险分子,不管是在有利的条件或是不利的条件下。
“你究竟在说什么。”哈罗德嘟哝道。他阴沉着脸地看了斯图一眼,从夹克口
袋里掏出一盒万宝路。他点了一根。他抽起烟的样子就好像是刚染上这个习惯似的。
可能就是前天。
“我们要去斯托威顿、佛蒙特,”法兰妮说,“去那里的瘟疫中心。我们……
你怎么了?雷德曼先生?”他突然面色苍白。口里嚼着的草棒落到大腿上。
“为什么去那儿?”斯图问。
“因为那儿刚好有研究传染病的设备,”哈罗德傲慢地说,“我认为如果在这
个国家还有任何制度,或某些想逃避惩罚的掌权者的话,他们可能就在斯托威顿或
亚特兰大,那儿还有一个这样的中心。”
“是的。”法兰妮说。
斯图说:“你们是在浪费时间。”
法兰妮看上去有点震惊。哈罗德看上去有点愤怒。脸色又开始从脖子红起。
“我压根就不会把你当作评判员,老兄!”
“我想我是,因为我打那儿来。”
此时他们二人都大吃一惊,惊得目瞪口呆。
“你了解情况?”法兰妮问,身子颤抖着。“你作过调查吗?”
“对,情况不是那样的,它……”
“你在撒谎!”哈罗德扯高着嗓门刺耳地叫喊起来。
法兰妮看见雷德曼的目光闪过一股冷漠和愤怒,而后又变得阴郁柔和起来。
“不,我没有撒谎。”
“我认为你是!我认为你狗屁也不是,就是一个……”
“哈罗德,你给我闭嘴!”
哈罗德看了看她,有点受了伤害。“但是法兰妮,你怎么会具……”
“你怎么可以如此粗鲁,好斗呢?”她愤怒地责问,“你至少听听他怎么说,
不行吗?哈罗德?”
“我不相信他。”
斯图认为这还算够公平,这样我们就势均力敌了。
“你怎么就不信任刚刚遇见的人呢?真的,哈罗德,你变得让人讨厌!”
“我告诉你们我是怎么知道的。”斯图平静地说。他挑了其中一段故事讲给他
们听,故事从坎皮恩冲进哈泼的加油站开始。他简述一周前他逃离斯托威顿的情形。
哈罗德呆呆地盯着他的双手,此时正在拔地上的苔藓,一点点撕碎。而女孩子脸就
像是一张未展开的神秘国度的地图,斯图对她感到歉疚。她和这个男孩一起出发,
抱有一线希望能够留下某些想当然的法子。可惜的是,她很失望。她的脸色是如此
痛苦。
“亚特兰大也是这样的吗?两地都染上瘟疫了吗?”她问道。
“是的。”他说。她眼泪脱眶而出。
他想安慰她,但是男孩子不喜欢那样。哈罗德不安地看着法兰妮,然后又向下
看着他袖口上的苔藓。斯图把手绢递给她。她谢了他一声,没有抬头,看上去心烦
意乱。哈罗德又绷着脸瞪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贪婪的小男孩想得到曲奇
罐一样。斯图想,当他发现一个女孩不是一罐曲奇时,会惊讶吗?
当她由哭泣转为抽噎时,她说:“我和哈罗德应该感谢你。至少你让我们免去
长途跋涉、失望而归之苦。”
“你的意思是相信他的?就那么简单吗?他给你讲个故事,你就……相信了?”
“哈罗德,他为什么要撒谎?有什么好处吗?”
“那我怎么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哈罗德好斗地说,“谋杀。可能是。或者
是强奸。”
“我自己不认为是强奸,”斯图温和地说,“也许你知道的比我多。”
“住嘴,”法兰妮说,“哈罗德,请你不要这样可怕,好不好?”
“可怕?”哈罗德嚷起来,“我只是想留点神——为你——为我们,这是可怕
吗?”
“看,”斯图说着,就撩起袖子。肘部内侧有几道愈合的针印,还有残留下的
失去血色的伤痕。“他们给我注射各种药剂。”
“也许你吸毒。”哈罗德说。
斯图没有吭声,又放下了袖子。当然是因为姑娘的缘故。他脑中已充斥了拥有
她的想法。不过,有些姑娘你可以拥有,而有些你却不能。这个姑娘就属于后者。
她身材高挑、漂亮、非常健美。她褐色的眼睛和头发衬托出一种无助的神情。她眉
宇间的那条细纹很容易看见,当她烦恼的时候是如此的明显,她双手动作伶俐,还
有她用手捋额前的头发的干脆利落。
“那么我们现在干什么?”她问道,全然不顾哈罗德。
“继续我们的行程,”哈罗德说。当她紧锁双眉瞥了他一眼时,他又急忙加上
一句:“好吧,我们总得去什么地方。当然,他有可能是在说真话,但我们必须验
证一下。然后再作决定。”
法兰妮看了斯图一眼,好像在说“我不想伤害你,只是感觉。”斯图耸了耸肩。
“好吗?”哈罗德问。
“我认为无关紧要。”法兰妮说。她摘下一朵就要散籽的蒲公英,吹散了上面
的绒毛。
“你来的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见到吧?”斯图问。
“只有一只看上去还算正常的狗。没有见到人。”
“我也见到一只狗。”他告诉他们有关巴特曼和科亚克的事情。讲完时他说:
“我要去沿海,但你说一路上没有见到任何人又让我失去了信心。”
“对不起,”哈罗德说,好像口气有点改变了。他站起身。“准备好了吗?法
兰妮。”
她看了看斯图,犹豫了一下,而后起身。“回到精彩的减肥车上。谢谢你把你
知道的告诉我们,雷德曼先生,即使消息不那么让人振奋。”
“请等一会儿。”斯图说着,站起身。他踌躇了片刻,又在怀疑他们是否是好
人,女孩是好的,但是男孩肯定就17岁,还深受着“我恨大多数人”的思想伤害
之苦。但是有那么多的人供你挑挑捡捡吗?斯图认为没有。
“我认为我们都在找人,”他说,“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想跟着你们。”
“不。”哈罗德迫不急待地说。
法兰妮从哈罗德看到斯图,有点为难。“也许我们……”
“你别管。我说不行。”
“一票赞成都没有吗?”
“你究竟怎么了?你难道看不出他就想达到这个目的吗?天哪,法兰妮!”
“如果有麻烦的话,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强,”斯图说,“我知道也比我一个人
好。”
“不。”哈罗德又说一遍。他的手落到枪托上。
“好。”法兰妮说,“我们高兴你能加入。雷德曼先生。”
哈罗德反驳她,一脸的愤怒和受伤害的样子。斯图紧张了一会儿,认为他可能
会打她,后来又放松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只是要找个借口除掉我,我知道。”
他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使他更加怒不可遏。“如果你真的想的话,好的。你和
他一起走。我和你算完了。”
他快步走到本田车停的地方。
法兰妮用一种受伤的眼神看了一眼斯图,然后又转向哈罗德。
“等一会儿,”斯图说,“请呆在这儿。”
“不要伤害他,”法兰妮说,“求你。”
斯图大步走向站在本田车旁的哈罗德,他正准备发动。他满腔愤怒地转动着油
门,但是幸运的是油门溢油了。斯图想;如果开始就加那么大的油门,车就会像个
单轮脚踏车一样从后轮立起来,然后把哈罗德顶到第一棵树上,倒在他的身上。
“你给我走开!”哈罗德愤怒地朝他尖叫,他的手又落到枪托上了。斯图把手
放在哈罗德的手上,就像是玩纸牌游戏一样。他又把另一只手贴在哈罗德的臂膀。
哈罗德怒目圆睁,斯图看他此时离危险就差一步之遥了。他不仅是愤恨那个女孩,
在他心中她头脑过于简单化。他的人格尊严被这种简单给包围了,也被自己作为女
孩保护者的新形象给淹没了。天知道他在此之前是他妈的什么东西,他有着软沓沓
的肚子、尖头的靴子、凶巴巴的谈话方式。但在这种新形象下仍然还隐藏着的一切
让人确信他是而且将永远是个大笨蛋。还可能看出他从来不会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本会有像面对巴特曼或是一个12岁的孩子的同样的反应。在任何三角关系中,
他将把自己放在至低点。
“哈罗德。”他说,声音几乎要直捣哈罗德的耳朵。
“让我走。”他笨重的身躯在紧张时好像有点轻盈,一举一动轻快地像根跳动
的线。
“哈罗德,你和她一起睡觉吗?”
哈罗德的身体颤动了一下,斯图知道他没有过。
“不关你的事!”
“是的。除了拿我们都看见的东西。她不属于我。哈罗德。她是她自己。我不
想从你手中把她夺走。我很抱歉我说话太鲁莽,但是这是我们了解自己处境的最好
方式。现在我们是两个和一个,但如果你走了,我们还是两个和一个。没什么好处。”
哈罗德一声不吭,但他的手已不颤抖了。
“我只是不得不坦率,”斯图继续说下去,他凑近哈罗德的耳朵,声音非常、
非常平和。“你想,我知道一个男人没有必要去强奸女人。如果他知道自己有事做
的话,他是不会的。”
“那是……”哈罗德舔了舔嘴,然后又看法兰妮站的那一侧。法兰妮双手抱肘,
两臂交叉在胸前,焦急地看着他们。“真是让人讨厌。”
“也许我说得对,也许不对,但是当一个男人周旋在一个不想和他上床的女人
身边时,这个男人就必须作出选择。我每次都能自我控制,我认为在她还自愿跟着
你的时候,你也会这样做。我俩私下谈话,我只想对你坦诚相待。在这儿我不想把
你排挤出去,那是恶霸在乡村公平舞会上的行径。”
哈罗德放在枪上的手松开了,他看着斯图说,“你真是那样想?我……你发誓
你没有说谎?”
斯图点了点头。
“我爱她,”哈罗德声音嘶哑地说。“她不爱我,我知道,但我说的是真话,
就像你说的一样。”
“那最好不过。我无意插足。我只想和你们结伴而行。”
哈罗德又迫不得已的重复一句:“你发誓吗?”
“是的,我发誓。”
“好的。”
他又慢慢地下了车,和斯图一起走回到法兰妮那儿。
“他可以跟我们一起,”哈罗德说,“我……”他看了看斯图,自感有失尊严,
勉强地说,“我为我的愚蠢道歉。”
“好哇!”法兰妮拍手叫好,“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们去哪儿?”
最后他们沿着法兰妮和哈罗德原来的方向前进。斯图说他想格兰·巴特曼会乐
意留他们过夜的,如果他们天黑前到达伍兹维尔的话,他也许会同意第二天早晨和
他们一起走(听到这儿,哈罗德又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斯图驾驶法兰妮的本田,
法兰妮坐在哈罗德摩托的后座上。他们在特温芒廷停下来吃中饭,开始慢慢地、谨
慎地了解对方。他们的口音让斯图觉得有趣,他们发A的音嘴张得特大,“I”音
也发得变了味。他想他们肯定也认为他发音有趣呢,也许可笑得多。
他们在一家被遗弃的餐厅吃饭,斯图发现自己的目光一次次地落在法兰妮脸上,
她生动的双眸,小巧却坚定的下巴,眉宇间那条展露她情感的细纹。他喜欢她观看
和谈话的样子;他甚至喜欢她把褐色头发从太阳穴往后捋的方式。毕竟,这是他知
道自己的确有得到她的想法的开始。
俄克拉荷马州梅镇的梅恩大街中间横着一具尸体,一动不动。
尼克并不感到惊讶。自从离开纽约之后,他见过的尸体已经不计其数。他怀疑
一路上的死人超过1000具,可能还有他没见到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死尸味
道,简直可以让你当场昏厥过去。再多一个死人,或多或少,区别不大了。
但当这具尸体突然坐起来的时候,他的心里“轰”地一下子,极度的恐慌使他
再一次控制不住自行车。一阵轻微地摇晃,接着剧烈地抖动,最后哗啦一声倒在了
地上,把尼克重重地扔在俄克拉荷马州3号大街的人行道上。双手擦伤,前额也跌
破了。
“伟大的家伙,哦,先生,你跌跟头了。”尸体说道,迈着可以称作友好的步
子,摇摇晃晃地向尼克走来。“你没有参加赛车?我的天啊!”
尼克没有听见这句话。他盯着人行道上他双手之间的那块地方,血从他额头的
伤口一滴滴落在这里,不知道受的伤有多严重。那双手落在他的肩上时,他突然想
起尸体这回事,于是挣扎着用手掌心和鞋跟撑在地上爬起,眼睛从那块地方抬起来,
充满了恐惧。
“不要这样害怕。”尸体说话了。尼克这才看清他根本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
个年轻的小伙子,快乐地看着自己,一只手紧握着一瓶威士忌。现在尼克明白了。
这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醉倒在道路中间的酒鬼。
尼克冲他点了点头,用大拇指和食指划了个圈。这时,一滴热乎乎的液体慢慢
地流进雷·布思折磨过的那只眼里,引起一阵刺痛。他掀起眼罩,用前臂擦了擦。
今天,他恢复了一些视力,但合上那只好眼时,世界又成了斑斑驳驳的一片混沌。
他重新戴好眼罩,慢慢走到路边,紧靠着一辆挂着堪萨斯城牌照的普利茅斯车一屁
股坐下来。
汽车保险杠映出前额的那块伤口,他看得清清楚楚,看起来骇人,但不是很深。
他应该找个医院,给伤口消消毒,然后贴上块“邦迪”。他想全身组织里残存的盘
尼西林还能抗御一切感染。一想起大腿上的枪伤,他又立刻害怕起来。他挑出手掌
里的一些碎石渣,痛得龇牙咧嘴。
手里攥着威士忌酒瓶子的人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如果尼克抬头的话,他会
立刻感到晕眩,非常难受。当他掉过头去再仔细观察从汽车保险杠上映出的伤口时,
那个男人那张整齐光洁、没有一丝皱纹的脸却已经没有了生气,显得毫无表情。他
穿着褪色的“比利”裤,脚上是一双笨重的工人靴。他身高5尺9寸,金黄色的头
发,眼睛明亮有神,纯蓝色,如玉米穗一样的睫毛。毫无疑问,他肯定有瑞典或挪
威的血统。看起来不会超过23岁。
他站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像一个被拔掉插头的机器人。之后,渐渐地,开
始有了血色,被威士忌浸红的眼睛开始闪烁出光芒。他微笑着。他已经记起来了,
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嘿,先生,你跌跟头了。难道你刚才没有跌跟头吗?我的天啊!”他对尼克
额头大量流出的鲜血感到惊讶。
尼克从衬衫口袋里找出便笺和一支笔;这两样东西跌倒时没摔出去。他写道:
“你刚才吓坏了我。在你坐起来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死人。我没事。这个镇上
有没有药店?”
他把那张纸递给穿工装的那人看。他接过来,看了一下,又微笑着递了回来,
说“我是汤姆·科伦。我不识字。我只上到小学三年级,那时我就16岁了。爸爸
让我退了学,说我岁数太大了。”
这怎么办,尼克想。我不能说话,而他又不能识字。一时间,他完全不知如何
是好。
“尊敬的先生,你跌跟头了。”汤姆·科伦冲着尼克大声喊道。这是他们之间
第一次这样对话。“我的天啊,你刚才跌跟头了吗?”
尼克点点头,收起了纸和笔。他把一只手盖在嘴上,然后摇着头。又把两只手
竖成嗽叭状,放在耳后,然后摇着头。他又将左手放在喉咙上,摇了摇头。
科伦咧嘴笑着,摸不着头脑。“牙痛?我也有过一次。哎呀,疼起来了。是不
是?我的天啊!”
尼克摇了摇头,又继续他的手势。这次科伦猜他是耳朵痛。尼克伸出手,伸向
他的自行车。车漆被蹭掉了许多,但看起来没什么大毛病。他骑上车,朝着大街蹬
了几步。很好,车子没事。科伦在旁边摇摇晃晃地跟着,快乐地微笑着。他的眼睛
就没离开过尼克。近一个星期里,他还从没有见过一个人。
“你不想聊一聊吗?”他问。尼克没有回头,好像没有听见他说什么。汤姆抓
住他的袖子,重复着他的问话。
骑车的那个人把手放在嘴上,又摇了摇头。汤姆皱起了眉。现在那人支起自行
车,正在盯着店面看。他仿佛看见了要找的东西,因为他穿过人行道,走向诺顿先
生的药店。如果他想进去,可能不行。因为药店已经关门,诺顿先生早就离开了镇
子。似乎每个人都锁上门离开了镇子。除了妈妈和她的朋友布莱克莉夫人。她们都
已经死了。
现在,那个不说话的人正试着敲门。汤姆本想告诉他,门上虽然挂着“营业”
的标牌,但根本没什么用。标牌是在骗人。汤姆非常想喝一杯冰淇淋苏打水。它比
威士忌可好多了。威士忌开始喝起来舒服,后来就使他昏昏欲睡,最后让他头痛欲
裂。他已经睡了好长时间,头痛,却做了许多疯狂的梦,总是梦到一个穿黑衣服,
打扮如来沃特·德丰贝克一样的人。那个黑衣人在梦中追赶他,简直是一个恶魔。
他长醉烂饮、嗜酒如命,主要是因为爸爸过去一直不让他喝酒。妈妈也不让他喝。
可现在,所有的人都已经走光了,还有谁管他呢?他想喝,就可以喝个够。
可那个不说话的家伙正在做什么?拾起人行道上的垃圾箱,他正准备要……什
么?打碎诺顿先生药店的玻璃?砰,哗啦!天啊,该死的,他竟这样做了!现在,
他要跳进窗户,打开大门……
“喂,先生,你不能这样做!”汤姆大声叫道,他的声音因愤怒和兴奋而颤抖。
“那是违法的!打家劫舍是违法的。你知道不知道?……
可是那个人已经进去了,他根本就没有回头。
“你这家伙,怎么啦?聋啦?”汤姆愤怒地大叫,“天啊,你要……”
他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来,脸上兴奋不已的神情消失了。他又变成了被拔掉插
头的机器人。每到5月份,人们常常会见到虚弱不堪的汤姆这种神情。那张略圆如
斯堪达胡维安似的脸上,带着永远快乐的表情。他朝着一家又一家的商店橱窗东张
西望,突然间,他会像死尸般停下来,一副茫然失措的表情。这时就会有人大声喊
道:“汤姆来了!”立时响起一片笑声。如果爸爸在他身旁的话,他就会绷下脸来,
用胳膊杵他,甚至用拳头不断地猛捣他的肩头,直到他清醒为止。可是自1988
年的上半年之后,父亲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因为他总陪着一个在布摩斯·格
利酒吧工作的长着红脸蛋的女侍者。她的名字是迪迪·帕卡罗黛(关于这名字还有
一些笑话)。大约一年前,她和汤姆的父亲一起私奔了。仅有一次,有人看见他们
出现在离这儿不远的斯拉布特市的一间廉价汽车旅店里。这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
们。
大多数人把汤姆这种突然失忆看作是弱智进一步发展的迹象。但事实上,这正
是临近正常思考的一种显示。人类思考的过程是基于推论和归纳之上的。(心理学
家这样告诉我们)。智力迟钝的人不能进行推论和归纳这两种思维行为。汤姆·科
伦不是非常迟钝,他能够进行一些简单的联想。在大脑失忆那段时间里,他能不时
地进行较为复杂的推论思维或是归纳思维。他进行上述思维活动的感觉就像正常人
有时感到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那种感觉一样。当这种感觉来临
的时候,汤姆会觉得整个世界不过是一阵一阵的感觉刺激。他会把世界的一切都抛
之脑后。他仿佛在一个陌生的黑屋子里,一手握着电灯线的插头,一边跌跌撞撞地
在地板上爬,一边用另一只手摸索着寻找电源插座。如果他找到的话——这样的情
况并不多见——屋子里会猛然地一亮,他把屋子(或者说那种念头)看得清清楚楚。
汤姆是一个敏感的人,他最喜欢的事情包括喝诺顿先生用泉水做成的冰淇淋苏打水,
站在墙角等着看穿短裙的漂亮姑娘横穿马路,或是闻丁香花的香味,用手抚摸丝绸
等等。但最令他喜爱的是那种朦朦胧胧、无法触知的感觉,那种一旦思路突然接通,
思维突然畅通无阻(至少瞬间地),黑屋子里一片光明的感觉。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常常是转瞬即逝。不过这次没有。
“你究竟要干什么?聋啦?”他记得他说了这句话。
那个人除了几次回头看了看他外,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话。毫不理会他,甚至
连个哼也没有。有时,人们对汤姆的问题总是不予理会,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表
明,他的大脑里是一片空白,茫茫然然。但当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不愿说话的人
似乎总是有些愤怒或是怜悯或是因困窘而脸红。然而这个人并没有这样——他用大
拇指和中指划了一个圈,汤姆知道这意味着好,好极了。但他仍没有说话。
他把双手捂在耳朵上,摇了摇头。
他又把双手放上嘴上,又摇了摇头。
他把双手抱在脖颈上,同样又摇了摇头。
黑屋子一下亮了起来,他的思路豁然开朗。
“我的天啊。”汤姆说道,他的脸上又恢复了生气。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着
光。他冲进诺顿先生的药房,忘记了这样做是违法的行为。那个不说话的家伙正在
往棉团上喷洒味道类似疤克酊的东西,然后用棉团擦额头。
“喂,先生,”汤姆边说边冲了进去。那个一声不吭的家伙并没有回头。汤姆
一时间愣在了那里,而后又记起来他要做什么。他用手轻轻地在尼克的肩上拍了拍。
尼克转过头来。“你又聋又哑,是吗?不能说,又不能听,对不对?”
尼克点了点头。汤姆的反应几乎令他大吃一惊。只见汤姆跳了起来,一个劲地
拍击自己的手掌。
“我想到了,太棒了,我自己想了起来。汤姆·科伦,你太棒了!”
尼克不得不抿上嘴乐了。他想不起来,自己的残疾什么时候令别人这么开心过。
法院大楼前面的广场上矗立着一个身着二战时期武器装备的海军陆战队员。雕
塑下角的匾牌上标明,此雕塑是为了纪念哈珀县的一群男孩子们。他们为了祖国作
出了最后的牺牲。
在纪念雕像的阴影中,坐着尼克·安德罗斯和汤姆·科伦,他们正吃着辣味火
腿和外裹着马铃薯片的辣味鸡。尼克左眼上方的前额上用“邦迪”创可贴粘了一个
十字。他正盯着汤姆的嘴巴(汤姆正在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嘴里塞食物。因此,嘴
唇的样子很怪诞),脑子里闪烁着却是,他讨厌罐头食品。他真正爱吃的是配料齐
全的大块牛排。
自从他们坐下来之后,汤姆就一直说个没完没了。他的话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
还不时地夹杂着许许多多的“我的天啊”,“那不正是吗”等口头禅。尼克并不介
意。在未遇到汤姆之前,他心中多么盼望着能见到其他的人。他内心一直有一种担
心,担心自己可能是全世界的唯一的幸存者。脑海里甚至还出现这样的念头:疾病
可能使每一个死亡,但聋哑人却例外。现在,他一边内心里暗暗地发笑,一边想他
是否能推测出,除聋哑人和弱智的人外,疾病使其他所有人死亡的可能性有多大。
在盛夏的正午两点钟,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可笑。但在夜幕降临时,当这个念头重又
浮现在脑海中的时候,似乎就不那么有趣了。
对于汤姆认为所有人会去的地方,他感到奇怪。他从汤姆那里听到,父亲和一
位比他小12岁的女侍者一起私奔了。他还听到汤姆在罗布特先生的农场作杂务工
以及两年前,罗布特先生认为汤姆工作得非常好,于是可以放心地让他用斧子干活
了。还听说了一群“大孩子们”晚上踢汤姆,汤姆于是就“与他们全力搏斗,直至
他们气息奄奄,受了伤。其中的一个人屁股被他打得开了花,送进了医院里。这就
是汤姆·科伦所做的事。”他还听到了汤姆怎样在布莱克莉夫人的屋子里找到了他
的妈妈,发现她们双双死于起居室里,于是汤姆就偷偷地跑了。“如果有人在旁观
看的话,耶稣就不会降临,把死人带进天堂,”汤姆说。(尼克认为,恰恰相反,
汤姆所说的耶稣实际是一种圣诞老人。他将死者带进烟囱里,而不是带着礼物下来。)
但他丝毫没有提梅镇中人迹罕见的情况,或是在通往小镇的街道上也空空如也,没
有任何东西来来往往的情况。
他将手轻轻地放在汤姆的胸膛上,阻止他滔滔不绝地讲话。
“干什么?”汤姆问。
尼克用他的胳膊朝着闹市区的建筑划了一个大圈,脸上作出困惑不解的滑稽表
情,皱着眉,勾着头,用手搔着后脑勺。然后,他用手指在草地上作了一个散步的
动作,最后,他抬起头,带着询问的目光望着汤姆。
他看到的景象十分恐怖。汤姆坐着,面目表情僵硬,俨然如僵尸一般。他的眼
睛,片刻前在他滔滔不绝、畅所欲言的时候,还一眨一眨的;转眼间,现在如同蓝
色的云纹大理石一般呆滞无神。嘴巴半张着,尼克能看得见舌头上面混合着唾液的
马铃薯片碎屑。双手无力地垂在腰间。
尼克关切地伸出手去拍他。在刚出手之前,汤姆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皮
扇动着,一道灵气如同一股清泉一样注满了他的眼睛。他开始咧嘴笑了,如果那盏
标有“我想出来了”的明灯在他的脑海里倏地一闪的话,外面世界的任何事物也丝
毫不能使他沮丧抱怨。
“你想知道人们都到哪里去了?”汤姆问道。
尼克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想他们可能去了堪萨斯城了,”汤姆答道,“我的天啊,是的,每个人都
说这个镇子太小了,枯燥乏味死气沉沉。连旱冰场也关门了。现在这里只剩下了汽
车餐馆。妈妈总是说,人们都走了,没有人会回来,就像爸爸一样。他带着布摩斯
·格莱酒吧的一个女招待员跑了,她的名字叫摩-恩,姓迪迪·帕卡罗黛。我想大
家在这里都呆腻了,然后在同一个时间都走光了,肯定是去堪萨斯城了。我的天啊,
他们是刚刚去的吗?那里是他们必须去的地方,除了布莱克莉夫人和我的妈妈之外。
耶稣把她们带到天堂里去了,使她们永远不受伤害。”
汤姆又开始了他一个人滔滔不绝的独白。
“去堪萨斯城了,”尼克想,“就我所知道的而言,可能是这样。上帝为每一
个留在贫困、可怜的星球上的人,或是使他们永久地不受伤害,或是使他们重新在
堪萨斯城定居。
他向后靠着,眼皮眨动着。这样,汤姆的话渐渐变成了一首现代诗,没有大写
字母将句子分开,就如同吉·卡明斯的现代诗一样。
妈妈说
不要去
而我对他们说,我说
你最好
不要插手此事
前一天晚是一个噩梦,那时他在一个马厩里安身。现在,他的肚子饱饱的,他
现在最想做的是……
我的天啊,
摩-恩是那样拼写的
我确实想……
尼克睡着了。
醒来时,他迷迷糊糊,就像你在一个香甜的午觉之后,懵懵懂懂的那种感觉。
他首先奇怪的就是为什么身上出了那么多的汗。坐起来之后,他明白了。现在是下
午3点45分了,他已经睡了两个半小时。阳光已经从战争纪念碑的后面移了出来。
然而,还不止是这些原因。汤姆·科伦出于对他的关心,给他盖了厚厚的一层东西,
以免他着凉。是两条毛毯和一床被子。
他把它们推到了一边,站了起来,伸伸懒腰。汤姆并不在身边。尼克慢慢地向
广场的主大门踱去,心里想着他将如何对待汤姆,或是让汤姆做些什么事。
那个反应迟钝的家伙在小镇广场一侧的超级市场吃饱喝足,正从那里走出来。
他对到那里胡作非为毫无内疚之感,只知道根据罐头标签上的图案挑选他喜欢吃的
东西。因为据他说,超级市场的大门已经被人撬开了。
尼克懒懒地猜测,如果没有食品的话,汤姆可能会做出什么举动。他想当汤姆
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就会毫无顾忌,或是暂时把顾忌搁置一旁。但如果没有了
这些食物,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一点其实并不是汤姆最使他烦恼的原因。最使他烦恼的是汤姆对他的那种惹
人爱怜的依恋。他可能是有一些痴呆,但还没有痴呆到感觉不到孤独的程度。他的
妈妈和事实上作为抚养人的那个女人都已经去世了。他的父亲很久之前就和一个女
人私奔了。他的老板,罗布特先生和梅镇里的所有的其他人都在一夜之间偷偷跑到
了堪萨斯城,只留下他一个人像一个精神错乱的游魂一样在大街上东游西逛。于是
他就对一些使他无事可做的东西上了瘾,如威士忌。他若再喝醉的话,身体肯定会
受不了。而如果他身体不行而又没有人照顾他的话,很可能意味着他生命将会终结。
但是,要一个又聋又哑的人和一个头脑弱智的人在一起?用什么办法使他们能
彼些相互沟通?一个人不能用嘴说,一个人不会用脑想。这是不公平的。汤姆至少
应当能思考一些问题,但他却不识字。尼克不知道,他对这种与汤姆猜谜式对话的
耐心还会坚持多久?汤姆当然不会对此厌烦。天啊,他永远不会的。
他在人行道上停了下来,恰巧停在了公园的门口。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嗯,
他决定了“我可以今晚与他留在这里。一个晚上不要紧。至少我会给他做一顿相当
丰盛的晚餐。
想到这里,他的精神为之一振,开始寻找汤姆。
那天晚上,尼克睡在了公园里。他不知道汤姆睡在哪。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他
身上虽带着几丝露水,却觉得格外的清爽。他穿过小镇广场,首先见到的就是汤姆。
汤姆正蜷缩一团,身子压在玩具卡车和一个塑制大型车站模型的上面。
汤姆肯定已经明白,如果尼克闯进诺顿药店没什么事的话,那么他闯进另一家
店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他正坐在“5元10元店”门前的路沿边上,背朝着尼克。
大约有40个玩具汽车沿着人行道排成一队。模型的旁边是汤姆用来撬开玩具店展
览柜的改锥。
这堆模型里有美洲豹,奔驰、劳斯莱斯、带加长暗绿色外壳的按比例缩小的本
特利、一辆兰博、一辆考特、一辆4英寸长的定制的庞蒂亚克·本艾维莱、一辆护
卫舰、一辆梅塞拉蒂和一辆1933年车型的摩恩车。汤姆一丝不苟地弓着背,推
着这些车进进出出那个玩具车库,用玩具油泵给它们加油。修理站里的一台吊车也
正在工作。尼克看见,汤姆不时地会吊起一辆车,装模作样地在车底下做些修理。
如果他有听觉的话,他还可能听见,在周围一片寂静之中,汤姆·科伦工作时所想
象出来的声音——如当他驾驶着车在柏油碎石道上时,嘴唇颤动发出“蹦蹦蹦……”
的声音:加油泵工作时“嗒-嗒-嗒-叮”的声音;吊车上下启动时“咝咝咝……”
的机器声音。事实上,他甚至还可能听见加油站管理员同车里的小人的一些对话:
“加满了吗,先生?”“标准汽油,你敢保证?”“让我摘下整流罩看看。我想是
你的化油器出了问题。我把它拿出来,看一看油浮子。”“你肯定?”“厕所在哪
里?”“就在围墙的附近。”
说完这些话之后,他带着玩具车在各个方向转了一圈,幻想着这个小小的地方
就是整个世界。
尼克想,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下来。我不能这样做。他突然感到一阵伤心,一
股突如其来的难过之情涌入他的心头。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致于他认为再过一
会儿他就可能泪流满面。
“他们全都到堪萨斯城去了,”他想,“事情就是这样。他们全都到堪萨斯城
去了。”
尼克穿过大街,拍了拍汤姆的胳膊。汤姆一下子跳了起来。他转过头,那张大
嘴夸张地、略带歉意地笑着。他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我知道这是小孩子们玩的游戏,不是成年人玩的。我知道,是爸爸告诉我的。”
尼克耸了耸肩,微笑着伸开他的手。汤姆神情自然了很多,“它们现在是我的。
如果我想要的话,它们就是我的。你能进到药店里拿东西,我就能到5元10元玩
具店里拿一些东西。我的天,难道我做的不对吗?你不会让我把它们放回去吧,是
不是?”
尼克摇了摇他的头。
“是我的!”汤姆高兴地叫了起来,转身回到了修理厂。尼克再次用手轻轻地
拍了拍他,汤姆回过头来问道:“什么事?”
尼克拽着他的袖子,汤姆乖乖地站了起来。尼克领着他沿着大街来到他停靠自
行车的地方。他指了一下自己,然后又指了指自行车。汤姆点了点头。
“当然,那个自行车是你的。玩具车库可是我的。我不会要你的自行车,但你
也不能要我的汽车修理厂。好不好?”
尼克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自行车。然后走到大街上,挥了挥手,
作了个再见的姿势。
汤姆一下安静下来。尼克等待着。汤姆吞吞吐吐地说:“你要走了,先生?”
尼克点了点头。
“我不让你走!”汤姆一下子叫了出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角闪出了泪
花,“我喜欢你。我不让你也去堪萨斯城!”
尼克把汤姆拉到了身边,用胳膊搂住他的腰,用手指着他自己,又指了指汤姆,
再指指自行车。意思是我们要一起出城。
“我猜不出来。”汤姆说。
尼克耐心地又做了一遍动作。这次他加了一个挥手再见的动作。情急之下,他
举起汤姆的手也挥了挥,作着再见的动作。
“想让我跟你一起走吗?”汤姆问,脸上闪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快乐的笑容。
尼克宽慰地点了点头。
“当然!”汤姆叫了起来。“科伦想去!汤姆·科伦……”他突然停住了,快
乐的神情一下子从脸上消失了,小心翼翼地看着尼克,“我能带上我的汽车修理厂
吗?”
尼克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太棒了!”汤姆又咧开嘴笑了,笑容像钻开乌云的阳光一样灿烂。“汤姆·
科伦要走了!”
尼克把他领到自行车前。他指了指汤姆,又指了指自行车。
“我从没有骑过这样的车子。”汤姆眼睛扫着车子的变速器和又高又瘦的车座,
很不自信地说道。“我想我最好是不骑它。汤姆·科伦会从这么漂亮的车子上掉下
来的!”
但尼克从他这句话中得到了鼓励。“我从没有骑过这样的车子”意味着他曾骑
过某种自行车。唯一的问题是要找到一种结构简单的车子。汤姆可能骑不快,这是
不可避免的,但毕竟不会慢太多。不管怎么说,他有什么可着急的?梦毕竟只是梦。
然而,他的确感到自己内心深处的一种焦急,一种强烈的不可言状的焦虑。这股焦
虑化作了潜意识里的一个命令。
他把汤姆领回到玩具加油站的地方。他用手指着它们,向着汤姆微笑着点了点
头。汤姆急切地蹲了下来,之后,当他的双手刚要伸向那堆玩具车时,停在了空中。
他抬起头看了看尼克,脸上显然是迷茫和怀疑的神情:“你不会丢下汤姆·科伦一
个人走吧,对不对?”
尼克肯定地摇了摇他的头。
“好极了。”汤姆说着,转过身自信地望着他的那堆玩具。尼克有些气恼,之
后又控制住了自己。汤姆抬起头看了看,害羞地冲他笑着。尼克也对他报以微笑。
不,他不会留下他不管的。这一点是肯定的。
直到中午时分,他还没有找到他认为适合汤姆骑的自行车。他并不抱有能在最
近的地方找到车子的幻想。但令他吃惊的是,绝大多数的人都把他们的房子、车库
以及其他建筑物上了锁。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他不得不通过肮脏的、布满蜘蛛网的
窗户向阴暗的屋子里张望,希望能在里面发现他想找的车子。他整整花了大约3个
小时,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步履沉重,汗流满面,阳光照得后背火辣辣地痛。
他走回去重新检查一家“西部汽车店”,却失望而归:两辆摆在橱窗里的自行车都
是男女通用的那种三速车,而其他的所有车都是散件。
最后,他在小镇最南端的一个小小的独立式车库里找到了他要找的车子。车库
的门锁着,却有一只窗户可以容一个人钻进去。尼克用石头把玻璃敲碎,然后小心
地从破旧老化的油灰中挑出残留的玻璃碎碴。一股热浪从车库里面迎面扑来,夹杂
着浓重的灰尘和机油味道。那辆车——老式的施温牌男式车,就紧挨着一辆外胎磨
秃、嵌板磨薄,约有10年历史的手推车的旁边。
“没准我的运气又很糟,这车子又是一辆破货。”尼克想,“没有链条,车胎
也是瘪的,或是什么地方有毛病。”不过,这次他却非常幸运。车子运转自如,轮
胎气很足,甚至连车胎外花纹都还很新,所有的螺栓和齿轮也很牢固。只是没有车
筐。他得自己安一个。不过车子上却装有一个传动护链板。墙上挂着的搂耙和雪铲
之间,一件东西令他喜出望外:是一个几乎全新的布里格斯牌手压打气筒。
他进一步搜索,又在架子上找到了一筒三合一机油。尼克在已经裂了缝的水泥
地面上坐了下来。顾不上炎热,他仔细地给链条和齿轮注好润滑油。加完油之后,
他重新把油筒盖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子口袋里。
他用绳子将手压打气筒绑在自行车后挡泥板上面的货架上,然后打开车库大门,
骑车出来。他从来没有感觉过外面的新鲜空气是如此的香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
了一口气,他蹬着自行车上了路,一直骑到梅恩大街上。车子骑着很舒服。倘若汤
姆能骑它的话,可真是天生为汤姆准备的。
他把车子和自己的那辆拉雷夫牌自行车并排停在一起,然后走进了“伍元拾元
店”。在仓库后面的一堆杂乱的运动物品中,找到了一个大小正好的金属丝自行车
车筐。当他用胳膊夹着它,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有一件物品引起了他的注意。是
一把饰有铬制铃铛和红色橡胶球的克来松牌喇叭。尼克咧开嘴笑了,边笑着,边把
它放进了车筐里。他又来到五金区,从那里找到一把改锥和一个可调式管钳。他回
到了外面。汤姆正躺在小镇广场那座破旧的二战海军陆战队队员铜像下的荫凉处,
四肢张开,懒洋洋地打着瞌睡。
尼克把那个车筐安在了那辆施温车的车把手上,又把那个克来松喇叭系在筐的
旁边。他重新回到了“五元拾元店”,拎着一只大尺码的背包走了出来。
他拎着背包,来到了食品店,往包里装肉罐头、水果和蔬菜。当他正停留在一
筒罐装咖哩豆前时,突然看到对面的走廊外一条人影倏地一晃。倘若他的听觉还在
的话,他就会知道汤姆已经发现了那辆为他准备的自行车。克来松喇叭被他使劲地
按着,发出“噢-啊-噢”的响声,如同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一样。车子在街头
上骑来骑去,不时地伴随着汤姆·科伦那“咯咯咯”痛快的笑声。
尼克从超市的大门出来时,看到汤姆正在梅恩大街上飞快地骑着自行车。一头
金黄色的头发和他的衬衫后领被风吹了起来,啪啪地作响。他用力地按着喇叭上的
橡胶球,让它发出最大的响声。在标有商业区尽头的车站,他转了一个圈子,又掉
转车头,骑了回来。他满脸洋溢着抑制不住的、胜利笑容。那个廉价玩具车库就放
在自行车前面的车筐里。裤子口袋里和卡其布衬衫的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他的
那些模型车。自行车的轮辐在明媚的阳光下变成一道闪亮的光圈。尼克真渴望他能
听见喇叭的声音,仅仅是想知道,那声音是否能像取悦汤姆一样,也使自己感到同
样的快乐。
汤姆向他挥了挥手,继续在街上骑车。在远处商业区的边缘,他又突然转了个
圈,掉头骑了回来。他起劲地按着喇叭。尼克伸出手,打出一个警察命令停车的手
势。汤姆的车子嘎嘎地响着,打着滑,在他面前停住。他的脸上渗出大滴大滴的汗
珠。他气喘吁吁,咧开嘴傻笑。
尼克指了指镇子,挥手作了一个告别的手势。
“我能带着我的玩具车吗?”
尼克点了点头,把背包的背带套在了汤姆公牛般的脖颈上。
“我们现在就要出发?”
尼克又点了点头。他用大拇指和中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去堪萨斯城?”
尼克摇了摇头。
“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
尼克点了点头。“是的,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他想,“但任何地方都可能
会和内布拉斯加的一些地方一样。”
“喔!”汤姆兴奋地叫了起来。“太棒了!喔,噢!”
他们沿着283号公路向北骑。两个半小时后,大片的乌云开始在西边堆积起
来。很快,暴雨就倾盆而下,织成半透明的密密的雨帘。他们在雨帘中继续行驶。
尼克听不见雷声,却能看见云端之间划出的一道道闪电。雪亮的闪电过后,眼前是
一片绛紫色的残影,令人眩晕。当他们到达罗斯通的郊区时,尼克示意向东拐到6
4号公路上,雨渐渐的停下来,天空一片寂静,变成了令人惊奇的黄色,似乎是不
祥之兆。左颊上那股凉风也渐渐消逝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开始感到极度不
安,身子也感到奇特的笨拙。没有人告诉过他,人的本能和低等动物是一样的,会
对气压的突然和大幅度的降低作出一致的反应。
之后,汤姆拉了拉他的衣袖,非常用力。
尼克转过来看他。他吃惊地发现,汤姆的面无血色,眼睛瞪得滚圆。
“龙卷风!”汤姆尖叫着,“龙卷风就要来了!”
尼克开始寻找漏斗云,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他转过头来,心里想着得找一个办
法安慰汤姆一下。回头时,发现汤姆已不在身后了。他正骑着自行车向公路右边的
田野里一阵狂奔。高高的草地被车子压出一道深深的、蜿蜒的车辙。
“真他妈的一个蠢蛋!”尼克气愤地想,“你会把该死的车轴弄断的!”
汤姆飞速地向1/4英里外的一个带地窖的马厩骑去。尼克心中不安,骑着车
也下了高速公路。他把车子举过牲口门,然后沿着土路骑向那个马厩。汤姆的车子
扔在了外面的一个土丘上。他甚至没有想着要把自行车的车支子放下来。如果不是
看见汤姆用过几次话,尼克肯定会把这件事归为汤姆的健忘。尼克想,他那思维简
单的脑袋已经给吓坏了。
内心中的一阵不安,使他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向着身后的方向望最后一眼。眼
前的场景使他像雕塑一样呆呆地愣在那里。
西部是一片可怖的黑暗。这不是云;它更像是阳光被完全吞噬的感觉。呈漏斗
形,一眼望去约有1000英尺高。上部比底部要宽得多,底部并没有完全地与地
面相接触。在它的顶部,仿佛有一股神秘的斥力,将云朵从它的里面推了出来。
在尼克望着它的时候,它在大约3/4英里的地方落了下来。一个长方形的波
纹金属建筑物——可能是个自动粮仓或是木材储存库——“砰”地一声炸开了。当
然,他听不见这一声响。然而,他感觉到了这股震颤。他不禁向后退了两步。那座
建筑物似乎是从内部炸开的,仿佛漏斗云吸空了里面所有的空气。紧接着,马口铁
的屋顶断成了两截。断裂的屋顶向上翻滚着,旋转着,像一个失去头脑的疯子。尼
克被这一幅场景迷住了,他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下面将要发生的事。
“我要看一看最骇人的景象究竟是什么样子?”尼克想,“尽管它有时看起来
像一位巨人,可它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它是龙卷风。一个从西方天空中掉下来的巨
大的、黑色的、无所不能的风柱。它可以将任何东西都吸上天空,所有挡道的东西
都是那么地不幸!它是……”
正在他想的时候,他的两只胳膊被人抓住,整个身子结结实实地被抱起来,然
后进了马厩。他转过头来,看见了汤姆·科伦。瞬间,他非常惊讶。当他呆愣愣地
痴迷于龙卷风的时候,他已经完完全全地忘记了汤姆·科伦的存在。
“下来!”汤姆喘着粗气,“快点下来!快!哦,我的天啊,是龙卷风,龙卷
风!”
尼克潜意识里升起一阵特别的恐惧。直到他从半痴迷半清醒状态清醒过来,他
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和身边的人是谁。当他沿楼梯下到地窖时,他开始感到一
种奇怪的、节奏乱七八糟的震颤。这种震颤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它来自离他最近的
物体,仿佛是他头脑里面那种持续不断的疼痛。之后,当他跟在汤姆后面下楼梯的
时候,他看到了他永远也不能忘记的情景:马厩四周用作栅栏的厚木板被一块接一
块地连根拔起,彻底地被拔了出来,旋转着升入空中,就像腐坏的牙齿被一种无形
的力量一颗一颗拔出的一样。散落在地面上的干草也开始上升,在数十个小型龙卷
风漏斗中旋转,上下摇摆,时而骤然降落,时而忽地升起。那种乱七八糟的颤动持
续得更久了。
汤姆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门,将他塞了进去。尼克闻到了一股潮湿和腐烂的味道。
借着最后一缕光线,他发现他们正和几个被老鼠咬过的死尸共处一室。汤姆砰地一
声将大门关上。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震颤减弱了,但却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心底里一阵恐慌。由于黑暗,他的触觉和味觉都减弱了,这两种感觉中没有
一种令他感到舒服。他能感到脚下地板不断震动。那是死亡的气息。
汤姆胡乱地抓着他的手。尼克把这个反应迟钝的家伙拽到了身边。他感觉到汤
姆的身体在不断地颤抖。他想汤姆是否在哭或是可能要对他说些什么。这种想法减
弱了他自身的恐惧。他用一只胳膊搂住汤姆的两只肩膀。汤姆也用胳膊搂住他。他
们在黑暗中浑身绷得笔直,紧紧地偎依在一起。
那股震颤在尼克的脚下变得更强烈了,甚至他面前的空气也在轻微地抖动。汤
姆把他抱得更紧了。他耳不能听,眼不能看,只等待着下面可能发生的事。这时他
的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雷·布思是否弄瞎了他的一只眼。如果那样的话,那他的
整个生活就可能会和现在的感觉完全一样了。真要是这样,他相信,几天前他就应
用枪射中自己的脑袋,而且他也会早就这样做了。
后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手表。手表显示出他们在地窖的黑暗中仅仅才呆
了15分钟。尽管理智告诉他表一直在走,时间肯定是对的,可是他一生中从没有
体验过时间是如此容易被人想当然地臆断。似乎时间至少过去了1个小时,可能是
2个或3个小时。紧张过后,他渐渐相信,他和汤姆在这里并不孤单。哦,里面还
有尸体。一些穷人把全家带到这里,可能是出于这样一种过高的推测:既然他们在
这里曾经历过其他的自然灾难,他们也就能安然地度过这一次。然而,他指的不是
这些尸体与他相伴。对他来说,尸体就是一件物品,与一把椅子,或一台打字机或
是一块小地毯等东西没有什么区别。一具尸体只是一件占用了空间的没有生命力的
东西。他感觉到的是一件活的东西的存在。他越来越相信,它(或他)是存在的。
那个黑衣人,那个在他的梦中出现的人,那个他从旋风中曾嗅到气息的家伙,
正在某一个地方……在拐角或正在他身后——他正在注视着他。等待着。在某一时
刻,他就会触摸到他和汤姆。他们两个会同时……什么?恐惧得发疯吗?当然。他
能看见他们。尼克确信他能看见他们。他有一双猫眼,像超自然的外星生物一样,
能看清黑夜里的东西。可能就像那部《捕食者》电影里的那个外星生物一样。对,
就像那个外星生物一样。那个在黑衣人能看见而常人眼睛看不见的光谱,对他来说,
任何事物看起来都是暗淡发红的,就仿佛整个世界在鲜血的染缸里已经被手工浸染
了一遍。
最初,尼克能把现实与想象区分开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确信,他
的想象就是现实。他认为他能感觉到那个黑衣人在脖子后面的呼吸。
他要冲到门口去,打开门逃到楼梯上。那只搂在尼克的肩膀上的胳膊突然无影
无踪。紧接着地窖的门“砰”地一声开了,一股刺眼的阳光射了进来,尼克不得不
举起手来挡住他的眼睛。他一眼瞥到如幽灵般晃动的汤姆跌跌撞撞地向着楼梯跑去。
他跟着跑了出去,在刺眼的光线中摸索着。当他到达顶部的时候,眼睛已经调整过
来了。
他想,在他们下到地窖的时候,阳光还没有这么强烈。而后,他一眼就知道为
什么会这样了。马厩的房顶已经被掀走了。房顶像是做过外科手术一般被切掉了。
手术做得如此干净彻底,没有任何碎片,原先堆满杂物的地板上也几乎看不到任何
零碎的东西了。屋梁从柱子的两侧垂了下来,原先围栏上的木板已经被拔得一块也
不剩了。站在这里,就如同站在一具刚被挖掘出的史前怪物的骷髅前一样。
汤姆没有停下来检查所受的损失。他正逃离马厩,仿佛魔怪就在他身后。他只
回过头望了一次,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样子真令人好笑。尼克禁不住回
过头,看了一眼地窖里面。楼梯一头倾斜,向下滑落到暗影中,破旧的木料裂成碎
片,散落在每个撑柱的中间。他看见了地板上散乱的稻草和从阴暗处伸出的两具尸
体的手。尸体的手指已经被老鼠啃得露出了骨头。
如果还有其他人在下面的话,尼克也也看不见。
他也不想看见。
他跟着汤姆出去了。
汤姆正站在他的自行车旁,一个劲地颤抖。瞬间,尼克也被飓风任性的举动逗
乐了。狂风卷走了所有的马厩,对他们的自行车却不屑一顾。他看见汤姆在抹眼泪。
尼克走到他身边,用胳膊搂住他的肩膀。汤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马厩那被吹
塌了的两扇门。尼克用大拇指和中指划了一个圈。汤姆的眼睛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但汤姆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尼克所希望见到的笑容。他又转过头去盯着那扇门,眼神
中一片迷茫,呆愣愣地盯着一处一动也不动。尼克不喜欢这种眼神。
“有人在这里。”汤姆出其不意地说道。
尼克微笑着,但很快微笑就僵滞在他的嘴唇间。他不知道自己强作的微笑有什
么效果,却自己也觉得很无聊。他指了指汤姆,又指了指自己,之后一甩手,在空
中作了一个快速横切的手势。
“不,”汤姆说道,“不只是我们两人,还有另外一个人。有人从旋风中出来。”
尼克耸了耸肩。
“我们现在就走?好吗?”
尼克点了点头。
他们骑着自行车压着被飓风连根拔起的草,穿过坑坑洼洼的土地,回到了高速
公路上。风在罗斯通的西部停留过,切断了东西走向的283号道路。公路护栏和
钢丝缆绳像钢琴的弦线一样被乱七八糟地抛向空中。飓风还绕过马厩的左侧,将前
面的矗立着——曾经矗立的房屋,夷为平地。向前再走400码,飓风穿过野地的
痕迹意外地减弱了许多。现在,那朵云已经开始上升(尽管它尚未平息,但已经减
弱了许多),鸟儿正在若无其事地放声鸣叫。
尼克望着汤姆的衬衫下那健壮的肌肉。汤姆正在举起他的自行车跨过高速公路
边缘的护栏板和缆绳。
“那个家伙救了我的命,”他想,“我从没见过龙卷风。如果按照我以前的想
法,把这个家伙留在梅镇,我现在肯定已经变成一具尸体。”
他将自己的自行车举过破碎的缆绳,拍了拍汤姆的后背,冲他笑着。
我们一定要找到其他的人,尼克想,我们一定要找到其他的人,这样我就可以
向他道谢,并告诉他我的名字。他现在甚至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因为他不识字。
他在那站了一会儿,被这一想法逗乐了。然后他们跨上自行车,上了路。
那天晚上,他们在罗斯通青年商会的少年球队棒球场的左场地宿下营。夜空晴
朗无云,满天星星。尼克的睡意很快就来了,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他又
想,有一个人在身边是多好的一件事啊,它与一个人孤零零的大不一样。
这确确实实是内布拉斯加州的波克县。他肯定与某个人交谈过,那个人提起过
波克县,或是他出自波克县。而他的意识中却恰恰忘记了它。这里也有30号公路。
但他实在不能相信——至少在这样一个明朗的一个早晨——他不能相信,他们事实
上要找一位坐在玉米地中间、身边放着一把吉它、嘴里哼着歌的一位黑人老妇女。
他不相信预知或是预见。但似乎重要的是,他们要去一个地方寻找人类。他与法兰
妮·戈德史密斯和斯图·雷德曼急于聚集在一起的想法一致。在这种想法能够被实
现之前,任何事情都是奇异的和互不相连的。四处布满危险。你看不见它们,但你
能感觉到。这种想法就和他昨天在地窖里觉得黑衣人存在的那种感觉有些相似。你
感觉到危险四伏,无处不在,房中、高速路的下一个拐弯处,甚至可能在遍布公路
的卧车和卡车里面。如果危险不在那里的话,它就在日历中,藏在两页或三页纸的
下面。存在的任何迹象,都似乎在低声诉说危险的存在。桥断了。40英里长的坏
路。它仿佛在说:“我们对那些从这个地方继续向前走的人们不负责任。”
产生这种感觉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乡村这种空旷和寂寥而使心理受到一种强烈的
震惊。只要在纽约,就可能部分地受到保护。这与硕尤是否空无一人毫无关系,至
少影响不很大,因为纽约在一系列的事件中是微不足道的。但如果四处游荡,危险
就仿佛……。他记起小时候他曾看过的迪斯尼电影里的一个镜头。一支郁金香占据
了整个屏幕。漂亮得令人不禁为之窒息。之后,镜头突然以极快的速度拉回,你看
到了遍地的郁金香。它使你泄气,感到无聊。它造成一种感觉上的压抑和沉重,仿
佛在你的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之间有一个断路器在“咝咝”熔断,断开了你的内心
与外部世界的交流。这太令人难受了。而这种感觉却正是这一旅行的真实体验。硕
尤已经人去城空,他能对此处之泰然;但马克那波、特克萨卡那、斯潘塞维尔也是
人走城空;阿德莫尔却化为灰烬,这简直令人无法忍受。他沿着81号公路向北走,
只见到了鹿。他曾两次见到可能有人存在的痕迹:一堆可能是两天前燃着的篝火,
一只被射杀并被掏空洗净的鹿。但却不见人的踪影。这足以令你心情紧张,因为你
正在渐渐地察觉这场灾难和危险是多么的巨大!它不仅仅是硕尤或马克那波城或特
克斯卡那城受灾;灾害袭卷了整个国家。美国像一只被抛弃的巨大的空锡铁罐头盒,
只有几粒被人遗忘的豌豆在底部滚来滚去。而在美国之外,整个世界也可能都如此。
想到这里,尼克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阵的寒意,他不得不放弃了这种想法。
他弯腰伏在地图上沉思。如果继续骑下去的话,他们的队伍可能像雪球一样越
滚越大。幸运的话,他们可能会在这里到内布拉斯加的路途上遇上别人(或者说如
果他们遇到大群人的话,他们自己可能会被收容。)到内布拉斯加后,他想他们应
再到另一个地方。就像一种没有结果的追寻——他们永远不会找到梦寐以求的东西,
所有美好的希望都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们可以从东北方向插到堪萨斯城。沿着35号高速公路,他们可能会到81
号公路的另一条支线上,而沿着81号公路他们就会到达内布拉斯加州的斯韦德霍
尔姆市。那里是81号公路与内布拉斯加的92号公路的十字交叉口。另一条高速
公路——30号公路,与这两条路都相连,恰好构成直角三角形的一条斜边。而在
那个三角形的某个地方,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浑身不由得一阵颤栗。
视线的顶端的一丝动静,引得他抬起了头。汤姆坐在那里,两只拳头揉着眼睛。
深深的一个哈欠似乎盖住了整张脸的下半部分。尼克冲他笑了笑,他也对着尼克咧
嘴一笑。
“我们明天会走得更远吗?”汤姆问道。尼克点了点头。“嗯,太好了。我喜
欢骑我的自行车。天啊,是的。我真希望我们永远骑下去!”
尼克把地图推在一边,想:天知道会不会这样?可能真要满足你的愿望呢。
那天早晨,他们向东拐,在离俄克拉荷马州和堪萨斯城边境处不远的一个十字
路口吃午餐。这一天是7月7日,天气并不热。
停车吃饭前,汤姆注意到一个半截埋在路肩中的水泥墩座上的路标。尼克也看
了看它。路标上写着:您正在离开俄克拉荷马州的哈泊县,进入俄克拉何马州的伍
兹县。
“我能认得它们,”汤姆说。如果尼克能听到的话,他可能会被汤姆高扬的、
细长尖锐的朗诵式的声调所感染。“您正在离开哈珀县,进入伍兹县。”他转过头
来,对着尼克,“你知道吗?先生?”
尼克摇了摇头。
“我一生中从没有离开过哈珀县。是的,汤姆·科伦从没有离开过。但有一次
爸爸带我离开过这里,把路标指给我看。他说,如果他要是在路标的另一侧抓到我
的话,就会狠狠地揍我一顿。我特别希望别在伍兹县被抓到。你认为他会吗?”
尼克重重地摇了摇头。
“堪萨斯城在伍兹县里面吗?”
尼克又一次摇了摇头。
“但我们去其他地方前,正在进入伍兹县,对不对?”
尼克点了点头。
汤姆的眼睛闪着光:“这里就是世界吗?”
尼克并没有理解他的话。他皱起了眉头……锁起了他的眉毛……耸了耸肩。
“我指的是世界,”汤姆说,“我们正在进入世界,是吗,先生?”汤姆迟疑
着,之后又犹犹豫豫地问道:“伍兹就是‘世界’这个词所指的地方?”
慢慢地,尼克点了点头。
“好吧,”汤姆说道。他盯着路标看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擦明亮的大眼睛,滚
出了一大滴泪。然后他跳上自行车。“好吧,我们走!”他一声不吭地骑过县界,
尼克跟在他的后面。
天黑之前,他们拐进了堪萨斯城。饭后,汤姆变得闷闷不乐,无精打采。他想
玩他的车库;他想看电视。他不想再往前骑了。因为他的屁股被车座磨坏了。他对
州界毫无概念,当他们经过另一块路标时,他丝毫没有尼克那种欢快的心情。这块
路标上写着:“您现在进入堪萨斯城。”那时,天色已经非常昏暗,在夜色中,白
色的字母似乎是漂浮在棕色的路标上,如同幽灵一般。
他们在离边境约1/4英里的钢架水塔下面宿了营。汤姆一爬进睡袋就睡着了。
尼克躺了一会儿,望着夜空出现的星星。对他们来说,这块地方非常黑,也太过安
静。他刚想爬进自己的睡袋,一只乌鸦落在附近的围墙上,似乎在盯着他。它的黑
眼睛中间有一圈半圆形的血色——那是已经悄悄升起的夏日桔黄色月光的反射。乌
鸦令尼克不安。他找到一块土疙瘩,冲着乌鸦扔了过去。乌鸦扇了扇它的翅膀,似
乎对他怒目而视地盯了一阵儿,然后飞入夜空。
晚上,他梦见那个没有面孔的黑衣人站在高高的屋顶上,手伸向东方;后来又
梦见玉米——玉米比他的头还高——之后是音乐。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这是
音乐,而且这时他才知道,它是吉它的声音。临近天亮的时候,他被一股尿意憋醒,
他的耳边响着她的那句话:他们叫我阿巴盖尔妈妈……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下午晚些时候,当他们沿着160号高速公路向东穿过科曼奇县时,发现一群
水牛——一共约有12头——正悠然地在公路上走来走去,寻找肥美的草地。路北,
有一排安着倒钩的护路栏,但似乎已经被牛撞开了。
“它们是什么?”汤姆害怕地问,“那些不是黄牛!”
因为尼克不能说话,而汤姆又不识字,尼克无法告诉他这是什么。
这一天是1990年7月8日,他们睡在迪尔海德以西40英里的一个乡村的
开阔地上。
这一天是7月9日,他们在一家农舍小院前的老榆树下吃午饭。汤姆一手拿着
罐装香肠,大口大口地咀嚼,一边把他的小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的加油站拖出来。
他嘴里反复地哼唱着一支流行歌的调子。
尼克根据汤姆的嘴唇形状知道他在说什么:“宝贝,你满意你的男人吗?他是
一个正直的人——宝贝,你满意你的男人吗?”
这个县太大了,尼克有些沮丧,还有些害怕。以前真是没意识到,在知道迟早
会有一辆车停下来让你搭便车的时候,伸出大拇指该是多么简单。一辆轿车会停下
来,通常是一个男人开着车,他的胯部大多时候总是挂着一听啤酒。他想知道你要
去多远的地方,这时你就会递给他一张藏在胸前口袋里的纸片,纸片上这样写着
“你好,我叫尼克·安德罗斯。对不起,我又聋又哑。我将去某某地。非常感谢您
让我搭一会儿便车。我能唇读。”事情就这么简单。除非那家伙歧视聋哑人(一些
人可能会这样,但是少数),这时你就可能跳进车里,去你想去的地方,或是到那
个方向上的某个地方。汽车在路上飞奔,眨眼间,几英里在排气管下一闪而过。汽
车是心灵运输的一种形式。它对地图不屑一顾。然而,现在没有汽车,如果你细心
的话,你会发现,在这种公路上,轿车是最实用的运输工具,它一口气就可以奔上
70或80英里。如果受阻的话,你只需把你的车子放在一边,换乘另一辆。然而
没有汽车,就像在一座巨人身上慢悠悠地爬,艰难地从一个乳头到另一个乳头。尼
克半是期望,半是幻想,他们最终能遇到其他的人(他一直认为会这样),这样他
们就可以仍旧像以往那些无忧无虑的搭乘一样:在下一个小山山头上会闪现出熟悉
的铬的光芒,金属反射的阳光照得你睁不开眼,令你眩晕又心喜。这可能是相当普
通的美国车,一辆雪佛莱或一辆坦博斯特,转动着令人喜爱的底特律车轮。在他的
梦想中,从来不是本田或是马自达或是斯拉夫牌汽车。漂亮的美国车出现后,他会
看到车上的小伙子。小伙子大摇大摆地伸着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臂肘,逞能地探出窗
外。他可能会笑着对你说:“嘿,你好,哥们!我他妈的遇见了你这家伙。来,上
车!上来,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但那天,他们没有见到一个人,直到第10天,他们遇见了朱丽叶·劳里。
那是一个大热天。他们骑了大半个下午,浑身湿透,衬衫紧贴在腰上。皮肤也
被晒得像印第安人一样变成了棕色。他们没把时间都用来骑车,主要是因为那些苹
果,那些绿色的苹果。
他们在一个农家小院的老苹果树上,发现了这些苹果。它们青绿青绿,又小又
酸。他们很久没尝过新鲜水果的滋味,尼克吃了2个,汤姆却贪婪地吃了6个,一
个接一个,吃得只剩个核。尼克示意他不要再吃,他却置之不理;他要是有了一个
主意,就会像个4岁的任性儿童一样可爱。
这样,从上午11点开始,一直持续了一个下午,汤姆一直拉肚子。汗水不住
地从他的身上流下来。他呻吟着,哼哼着。他不得不从车上下来,推车前进。除了
对他浪费时间有些恼火外,看着他那样子,尼克禁不住又怜惜又感到好笑。
下午4点左右,他们到了柏拉德小镇。尼克决定今天就到这儿。汤姆感激地一
屁股瘫在树荫下的公交车站的候车长椅上,立刻打起了瞌睡。尼克离开他,沿着空
无一人的大街去商业区找药店。他要找一些派朴多(一种肠胃药)。汤姆醒来的时
候,无论他是否愿意,都要逼着他喝下去。如果需要一瓶的药才能控制住汤姆的病
情,他就得找到一瓶药。尼克想在明天,自己得配一点儿药。
他在柏拉德剧院和挪威人家之间找到一家药店。他通过开着的大门溜了进去,
站了一会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陈腐气味,混杂着其他一股令人发腻的刺鼻味道。
香水味最浓烈。也许是因为天气热,有些瓶子可能炸裂了。
尼克扫了两眼,搜寻着肠胃药,试图回忆起派朴多在高温下会不会融化。标签
上都标明了。目光掠过一个人体模特和右面的两排架子,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他
向前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以前从没在药店里见到过人体模特。
他回过头来,看到的是朱丽叶·劳里。
她安详地站着,一手拿着香水,一手拿着通常用来涂香水用的细玻璃棒。浅蓝
色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布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的神情。一头棕色的秀发飘洒下来,
系在发梢上的丝巾也垂在她的后背。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迷你汗衫,下身是一件非
常短的以至常被误认为是短衬裤的蓝色工装短裙。前额上有一小块皮疹,下巴正中
间也长了一个很大的脓疱。
她和尼克之间隔着半个店堂,彼此注视着,都愣住了。紧接着,那瓶香水从她
指间滑落,像枚炸弹般“砰”地炸开了,散发着一股臭味,屋子里闻起来俨然像座
停尸间。
“主啊,你真是人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尼克的心又开始跳动起来。他能感觉到太阳穴的血管一个劲地砰砰直撞。目光
也开始有些颤动了,视野里一片色彩斑斓。
他点了点头。
“你不是鬼魂吧?”
他耸了耸肩。
“那么你开口。如果你不是鬼,你就开口说句话。”
尼克把一只手放在嘴上,然后又放在喉咙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声音里有种歇斯底里的腔调。尼克听不到。但他能通
过看她脸上的表情,感觉到这句话的意思。他不再走近一步,因为这样的话,她会
跑开。他认为她不害怕见到人。她担心见到的是一种幻觉。那样她的精神就会崩溃。
他再一次感到很沮丧。要是他能开口说话该多好!
他又开始了他的手语。毕竟,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这一次,姑娘理解了。
“你不能说话?你是一位哑巴?”
尼克点点头。
她大声地笑了起来,更多的是失望。“你是谁?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人,却是
一个哑巴?”
尼克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冲着她歪嘴一笑。
“嗯,”她说道,从走廊中走了过来。“你的样子还不算难看。是这样。”她
把一只手放在尼克的胳膊上,鼓胀的胸脯几乎要碰着他。他能闻到她身上三种不同
香水的味道,以及夹杂着难闻的汗味。
“我叫朱丽叶。朱丽叶·劳里。你叫什么名字?”她咯咯地一乐。“你不会告
诉我,对不对?可怜的你!”她靠着他更近了,胸脯贴在他的身上。他开始感到热
乎乎的。天啊,他想,她还是一个孩子呀!
他挣脱了她的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开始写字。他写下了一行左右的
字,她依在他的肩上,看他在写什么。天啊。她没戴胸罩。他确信她已经完全从刚
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了。
“哦,喔。”在他写的时候她叫了起来,仿佛他是一只能做特别复杂把戏的猴
子。尼克低下头看他的纸片:没有“读”她所说的话,但能感觉到她那吐气时的那
股痒酥酥的温暖。
“我是尼克·安德罗斯。我又聋又哑。我与一位叫汤姆·科伦的人一起旅行。
他有些迟钝。他不识字也不懂许多我能示意的事情,除了特别简单的事。我们正在
向内布拉斯加前进,因为我想人们可能在那里。你愿意的话,和我们一起走吧。”
“当然,”她立刻说,之后立刻记起他是一个聋子,于是非常认真地做出每个
字的口型。她问道,“你能读唇语吗?”
尼克点了点头。
“好,”她说,“只要能见到人我就非常高兴,管他是又聋又哑还是傻子呢。
这个怪地方,自从电厂爆炸之后,每晚我都不能入睡。”脸上因痛苦而布满皱纹,
使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真正的人,更像肥皂剧里的女主人公。“妈妈和爸爸两个星期
前就死了,你知道。每个人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我非常孤独。”她抽泣着扑进
尼克的臂膀里,在他怀里颤动着,一副强作痛苦令人作呕的样子。
当她从尼克的怀里抽出头时,她的眼角是干的,一闪一闪的。
“哎,不提这件事了。”她说,“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家伙。”
尼克直勾勾地盯着她。我才不信她的鬼话呢,他想。
但这绝对是真实的。她拽着他的腰带。“来吧,我吃过药,很安全。”她停了
一会儿,“你行吗?我是说,虽然你不能说话,但不一定你就不能……”
他伸出他的手,仿佛是伸向她的肩膀,但事实上他发现摸到了她的乳房。这意
味着他可能有过的抗拒就到此结束。他只好听从感觉的安排。他把她放倒在地板上,
占有了她。
事后,他来到门口,边系着腰带,边向外张望,查看汤姆的动静。他还在停车
场的长椅上无动于衷地呆坐着。朱丽叶拥着他,不经意地摆弄着一个新的香水瓶。
“就是那个迟钝的家伙?”她问。
尼克点了点头,并不喜欢这个词。这个词似乎非常尖刻。
她开始谈起她自己的身世来,当尼克发现她已经17岁,而不像外表看起来那
么小时,松了口气。她的妈妈和朋友常常叫她天使费思或就叫她天使,因为她看起
来那么年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告诉了他许多关于她的事情,尼克感到他已经
分不清孰真孰假了……。她可能很早就期待着他这样的人到来,因为他永远不能打
断她无休无止的独白,永远不会。尼克盯着那张不停翕动的粉红色嘴唇,他已经盯
累了。但只要一挪开眼睛,看看汤姆或是望一望对面成衣店里没了玻璃的窗户,她
就会扶正他的脸颊,把视线推回到她的嘴唇上。她希望他能“听”,把所有的事情
一丝不漏地听进去。最初他有些气愤,之后就感到厌烦了。他不敢相信,才过去一
个小时,他就开始希望当初没有遇见她,或是她决定不跟他们一起走。
她对摇滚音乐和大麻着过迷,也喜欢被她称之为“哥伦比亚短圈”和“炸爹地”
的食品。她有过一位男朋友,他极其讨厌“规规矩矩”地在当地高中上学,于是在
去年4月从玛丽安斯中学退了学。自此之后,她就一直没见过他,但每周仍和他通
信。她和她的女朋友鲁丝·霍宁格和玛丽·柏斯·克鲁茨,从没有漏过一场在威奇
托市举行的摇滚音乐会。去年9月份她们还想尽办法搭乘便车到堪萨斯城参加音乐
会,一睹了“重金属魔鬼”的丰采。她自称与“唐肯”乐队的贝斯手做过爱,并说
那是“她一生中最棒的最刻骨铭心的体验”;她在母亲和父亲死后每天24小时一
个劲地哭啊哭啊,尽管她的母亲“令人恶心地粗鲁”,她父亲对她离开镇子加入海
军陆战队的男朋友罗尼表示“要踢他的屁股”;她也曾计划高中毕业后在威奇托市
当一名选美明星,或是搭车到好莱坞,在那些捧出一茬又一茬明星的公司里找份工
作。“我对室内装饰十分在行,玛丽·柏斯说过她会一直陪着我。”
这时,她才想起玛丽·柏斯·克鲁茨已经死了,成为选美名星或是为明星们进
行室内装饰的机会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似乎激起了她心中真切的伤痛。但这不
是情感的暴风雨,只不过是一小会儿的嚎啕大哭。
这滔滔不绝的言语刚开始有点枯竭,她就再一次要求跟他“做爱”(她十分羞
涩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尼克摇了摇头,她立刻噘起了嘴。“我也许根本就不想与
你们一起去,”她说。
尼克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蠢货!蠢货!蠢货!”她突然尖声地叫起来。眼睛闪闪发亮,充满敌意。一
会儿,她笑了“我不是说不想去。刚才只是开玩笑。”
尼克看了看她,脸上毫无表情。她刚才曾恶毒地辱骂过他。他非常讨厌她身上
的某种东西——一种无休止的不安份。她要是对你生气,不会大叫或是扇你的脸:
她不是这种人。她这种人可能会抓你的脸。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可能隐瞒了她
的真实年龄。她不是17岁,也不是14岁或是21岁。只要你需要她,你渴望她
时,你希望她多大,她就变成多大……她看上去性感,尼克认为性感只是她个性的
一部分外现……一种外露症状。症状这个词是用来形容一个病人的。她不就是病人
吗?难道她没有病态?在某种程度上,他是这样认为的,他突然害怕起来,担心她
对汤姆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嘿,你的朋友醒了!”朱丽叶叫道。
尼克环视了四周。是的,汤姆正坐在停车场的长椅上,搔着乱蓬蓬的头发,迷
迷糊糊地四处张望。尼克突然记起了那瓶派朴多。
“嘿,”朱丽叶嗲声嗲气地叫着,穿过大街,朝汤姆走去,胸部在紧身衫下诱
人地弹动着。汤姆大大的眼珠现在瞪得更大了。
“嘿?”他犹豫地答道,看着尼克,似乎要从他那儿得到证实或是解释。
掩饰住不安之后,尼克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我叫朱丽叶,”她说,“你叫什么?小帅哥?”
心事重重、惴惴不安的尼克回到了药房继续找汤姆需要的药。
“哦,哦,”汤姆摇着头,向后退了退。“哦,哦,我不要。汤姆·科伦不喜
欢药,天啊,那滋味真难受。”
尼克拿着盛着派朴多的三角药瓶,一边看着汤姆,心里又沮丧,又厌烦。他转
过来看了看朱丽叶,她的那副样子引起他的注意。他看到,当她叫汤姆小帅哥时,
眼里闪着捉弄的目光。这种不是兴奋的闪现,而是非常非常的失望和郁闷的流露。
这种目光,表明在一个人准备拿别人取乐时,他或她心中根本就没有幽默逗乐的意
图。
“对了,汤姆,”她说,“咱不喝它,是毒药。”
尼克冲着她瞪了瞪眼。她却双手背在后在,冲他咧嘴乐,挑战似地要跟他比一
比汤姆将听他们之间谁的话。这可能就是她美丽的报复,对他拒绝与她做爱的报复。
他回过头看了看汤姆,一仰头,喝了满满一大口药水。他感到太阳穴气得已经
鼓胀起来。他把瓶子递给汤姆。汤姆还是不相信。
“哦,不,汤姆·科伦决不喝毒药,”他说。看到汤姆吓呆了的样子,尼克越
来越生气。“爸爸说不能喝。爸爸说如果它能杀死粮仓里的老鼠,它就能杀死汤姆。
不要毒药!”
尼克突然转向朱丽叶,再也不能忍受她那自鸣得意的笑容。他张开手打她,使
劲地打她。汤姆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
“你……”她开始说话,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字眼。她突然似乎又变成了一个
瘦小、调皮和一直受溺爱的孩子。“你这又聋又哑的家伙简直是一个怪胎!我不过
是开个玩笑,你这个混蛋!你不能打我!你不能打我,你这该死的家伙!”
她猛地扑过来,他又把她推了回去。她跌坐在地,抬头望着他,咆哮着。“我
扯碎你的卵蛋”,她喘着粗气,“你不能这样做!”
尼克双手颤抖,头气得一个劲摇晃。他取出笔,草草地在一张大纸片上写下了
一行字。他撕下这张纸,递给她。她怒目而视,气极败坏,一下把它打在一边。他
捡起它,提住她的后颈,拿着纸条在她眼前晃动。汤姆在一旁儿一声不吭,低声呜
咽。
她尖叫着:“好了,好了。我看它。我看你那讨厌的纸条!”
上面写着6个字:“我们不需要你!”
“操你妈!”她叫了起来,挣脱他的手掌。她向后一直退到人行道上。她的眼
睛仍像他在药店里差一些撞到她时那么又大又蓝,但现在射出的是仇恨的火焰。尼
克感到很疲惫。他为什么偏偏遇上她呢?
“我不会呆在这儿,”朱丽叶·劳里说,“我偏要去。你拦不住的。”
但他可以。难道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是的,尼克想,她没有意识到。对她
来说,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是好莱坞电影里的一段情节,一部现实的灾难电影,在影
中她扮演的是一个明星角色。是在电影中而不是在现实生活中,朱丽叶·劳里也被
称作天使费思,她总是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他从枪套中抽出左轮手枪,指着她的脚。她立即吓得一动也不动,脸上的潮红
也退去了。目光变了,她看起来与刚才大相径庭,和最初见面时的那副样子有些相
像。她的世界中突然出现了使她不能,至少使她认为自己不能控制场面的东西。是
只枪。尼克突然感到又累又乏。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对天发誓,我会做你要我做的任何事情。”
他用枪示意她离开。
她转过身,开始往前走,边走边回头看。她走得越来越快,之后一下子小跑起
来。她转弯就不见了。尼克将枪插进枪套。他有些颤抖。他感到心情郁闷、烦躁,
仿佛朱丽叶·劳里一直不是个人。说她是个人,不如说更像你在一棵枯树下发现的
正在爬动的冷血甲虫。
他四处望了望,寻找汤姆,但汤姆不见了。
他疾步回到了阳光暴晒的街头,脑袋奇怪地突突作痛,被雷·布思折磨过的那
只眼睛也一阵剧痛。他花了近20分钟才找到了汤姆。他正蜷缩在距商业区有两条
街道远的一个大门处,坐在一个生锈的摆动式躺椅上。那个玩具汽车修理厂正像摇
篮似的吊在胸口上。看到尼克,他开始放声大哭。
“求你不要让我喝它,求你不要让汤姆·科伦喝它,天啊,爸爸说过,如果它
能毒死一只老鼠的话,它也就能毒死我……求求你!”
尼克发现自己仍拿着那瓶药,就把它扔在一边,向汤姆展开空荡荡的两只手。
他的痢疾只能顺其自然了。谢开谢地,朱丽叶终于走了。
汤姆走下台阶,啜泣着。“对不起,”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对不起,汤姆·
科伦真对不起。”
他们又一起回到了梅恩大街……两人双双停下来,目瞪口呆。他们的自行车被
人弄翻在地。车胎撒了气。包裹里的东西也从街的一头一直散落到另一头。
正在这时候,有一个东西紧擦着尼克的脸高速而过——他感觉到了——汤姆尖
叫着,跑了起来。尼克愣了一会儿,四周看了看,正巧看到了第二发子弹在枪口一
闪。子弹来自柏拉德饭店二楼的一间窗户。有件东西像高速织补机的机针一样,从
衬衫衣领的纤维中一掠而过。
他转过身,紧跟着汤姆跑。
他不知道朱丽叶是否再次开了枪。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当他追上汤姆时,他们
两个人都没有被射中。他想,至少我们已经摆脱了这个坏蛋,然而事实上,他们只
摆脱了一半。
晚上,他们睡在了柏拉德向北3英里处的一个粮仓里。汤姆不断被噩梦惊醒,
之后他就叫醒尼克,问梦中的情形是不是真的,从尼克那里得到确信之后才又睡去。
第二天上午11时左右,他们到了艾尤卡,在一个叫“运动和骑车”的商店中
找到了两辆好车。尼克终于开始从遇见朱丽叶时的烦恼中摆脱出来。他想他们只有
在大本德城才能重新装备起来,可到那里至少需要14天。
然而,在7月12日的那天下午2点45分,他突然从车把的后视镜中看到亮
光一闪。他停了下来(汤姆心不在焉地跟在他后面,一下子压住了他的脚,尼克却
几乎没有注意到),掉过头向后望。一道亮光从正他们身后的小土坡上升起,宛如
一颗晨星,让他感到满眼欢喜和眩晕——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一事实。这是一辆老式
雪佛莱牌轻便车,旋转着老式底特律车轮,在美国281号公路的狭窄车道中绕过
四处抛锚的车辆,慢慢地曲折前进。
车在他们的身旁慢慢地刹住(汤姆使劲地挥着手,而尼克只能叉开腿,骑跨在
车梁上,一动也不动)。在司机露出头之前,尼克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可能是朱丽
叶·劳里,拿着那只用来杀死他们的手枪,一脸胜利的笑容。这么近的距离,她不
会打偏的。女人发起狠来,比地狱都要可怕。
出乎意料,车里露出的是一张40岁左右男人的脸。他戴着一顶草帽,帽子上
系着一条天鹅绒丝带,带上斜插着一根羽毛,桀骜不驯地翘起来。咧嘴笑的时候,
他的脸像一条闪烁着宜人阳光的干河床,布满皱纹。
他接着说的话是:“圣诞节要开一场喧闹的酒会来庆祝,我遇见你们这两个小
伙子会高兴吗?我猜会的!来,上车吧,让我们看看我们要去哪里。”
这就是尼克和汤姆最初遇见拉尔夫·布伦特纳的情形。
他的精神正在垮掉——宝贝,你难道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休伊·皮亚诺史密
斯的一支曲子,现在……想起来了。记忆的大门顿开,令他为之一颤。休伊·皮亚
诺·史密斯的曲子!他记起了它的曲调。啊-啊-啊-啊,嗒……都-都-都-都
……啊-啊-啊-啊。天资聪明,才华横溢,这是公众对休伊·皮亚诺·史密斯的
评价。
“去他妈的公众评价!”他说,“休伊·皮亚诺·史密斯已经不属于我们这个
时代了!”
几年之前,约翰尼·里弗斯录过休伊的一首名叫“洛基肺炎和布基伍基流感”
的歌。拉里·安德伍德还能清楚地回忆起那只曲子。这只曲子与现在的处境简直是
天作之合。妈的,约翰尼·里弗斯干得真不错!休伊真他妈的棒!“
“去他妈的!”拉里又一次想。他看起来很可怕——脸色苍白、身体孱弱,像
幽灵一般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新英格兰高速公路。“还是让我回到60年代吧!”
没错,就是60年代,就是那个时代!60年代中叶,60年代后期。“花之
魅”。“为吉恩而拒绝毒品”。安迪·沃霍尔戴着粉红镶边的眼镜,提着“布里罗”
牌吉它,在天鹅绒的地板上弹奏着“从约巴·琳达归来的生物”。诺尔曼·斯宾拉
德,诺尔曼·梅勒,诺尔曼·托马斯,诺尔曼·罗克韦尔和贝茨·摩特尔家族的老
诺尔曼·贝茨,嗳-嗳-嗳。迪伦扭断了他的脖子。巴里·麦圭尔声嘶力竭地唱着
那首“毁灭之夜”!黛安纳·罗丝激起了全美每一个白肤色的儿童的情感……拉里
迷迷糊糊地想,所有的这些乐队都是很棒的乐队,让我回到60年代吧,去他妈的
80年代!当摇滚乐开始出现时,60年代已经如同金帐可汗大军的最后一次战役
一样,溃不成军。精液,嬉皮士,毒品。格拉斯·斯列克在飞机上大声地歌唱,诺
尔曼·梅勒弹着主音吉它,而老诺尔曼·贝茨充任鼓手。甲壳虫乐队。他们是谁?
啊,死亡……
他脚下一软,头重重地撞在地上。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一片昏暗,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在一片碎光中重现眼前。
他用手揩过太阳穴,沾了一些血沫。不算太严重。去他妈的,在光辉与荣耀的60
年代中叶,他们常常这么说。整整一个星期,他每天噩梦不断、常常在尖叫声快要
脱口而出的那一时刻醒来。如果你大声地尖叫,又被自己的尖叫声吓醒的话,你会
更加惊恐不安。
又是回到林肯隧道的梦。有一个人跟在身后,它不是丽塔,是魔鬼,正露出狰
狞的笑容,蹑手跷脚地跟在他的身后。这个黑衣人不是行走的僵尸;他比僵尸更可
怕。拉里被看不见的死尸绊了一下。那些死尸就像躺在车一子里。他知道,那些车
子本来有地方可去,可是大家却偏偏一齐挤在拥挤的车流中,最后导致交通堵塞无
路可逃。这些死尸正从车中瞪着鼓胀的、玻璃球般闪亮的眼睛,带着对世界的无限
眷恋,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着它们,他的心中一阵抑制不住的恐慌。他不由自主地
撒腿奔跑。那个黑色魔鬼,带着魔法的人,在黑暗中如同戴着一副红外线眼镜般能
将他看得清清楚楚,跑又有什么用呢?过了一会儿,那个黑衣人开始对他低声呼唤
:“过来,拉里,过来,让我们在一起。拉里……”
他感觉到那个黑衣人就正对着他的肩头呼吸,当他挣扎着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就会感到,那声尖叫或是像一块热骨头一样粘在喉咙上,不吐不快;或是正从嘴中
叫喊出来,声音大得足以震醒死人。
白天,黑衣人的形象就会消失。他每晚准时地出现。白天,折磨他的是孤独,
一种无法抗拒的孤独,像只老鼠或是鼬鼠,不知疲倦地啃噬他的神经。白天,他的
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丽塔的身影。可爱的丽塔。他望着她那双撕裂的、像一只受到惊
吓和疼痛折磨致死的动物一般的眼睛,那只他曾经吻过的、现在塞满难闻的淡绿色
呕吐物的嘴巴时,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她过去俏丽的身影。她那么轻易地死
了,而“在那个晚上,在同一个睡袋中,他们曾……”而现在,他正在……
他正在垮掉。难道不是这样吗?这就是正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他在一点一点
地垮掉。“我正在一点点地垮掉,”他悲叹道,“哦,我快要发疯了!”
他大脑中清醒的那一部分还在说“这可能是真的”。但现在,最令他饱受苦楚
的是心力衰竭。自从丽塔出事之后,他不敢再骑摩托车了。这实质是一种精神障碍。
他脑海中反复出现自己在高速公路上车子失控、最后一头栽进沟里的情景。自此之
后,他不得不步行。他究竟走了有多少天?4天?8天?9天?他不知道。自今天
早晨10点之后,这也许已经是第90天了,现在已经快4点了,太阳正火辣辣地
照在身上,他却没戴帽子。
他想不起来是多少天前他骑摩托车栽进了沟里。不是昨天,也可能不是前天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车已经摔坏了,齿轮箱断了,
油门把手歪了,离合线也掉了。它就像一只脱缰的野马,前轮翘起,后轮着地,一
直飞过康科德正东方9号公路附近的一段堤岸,翻滚着摔落下去。他想起了那个毁
掉他的摩托车的地方可能叫戈斯维尔,但这一点根本就无关紧要。事实上是,那辆
车已经对他毫无用处。时速不敢超过15英里。即便时速在15英里时,他的头脑
中也会出现他从车把手上摔出去撞折头骨或是在一个死角拐弯,“砰”地与一辆翻
倒在地的卡车撞上,变成一团火球的幻影。过了一会儿,该死的过热显示灯又亮了
起来,当然,它已经亮了。他似乎能在在小红灯泡上方的塑料外壳上看到上面印着
几个端端正正的小字——“胆小鬼”。当他从将骑摩托车认为是件自然而然的事,
到事实上能享受骑车时那种疯狂的感觉,那种风擦双颊、大地在脚底下6英寸的地
方一掠而过的感觉时,其中是否经过了一段时间?是的,当丽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在丽塔变成一具嘴巴塞满腥臭的绿色呕吐物、双眼撕裂的僵尸之前,他就享受这种
非常刺激的感觉。
所以他开着摩托车一下子冲过了大堤,掉进了杂草丛生的溪沟里。之后他带着
一种小心翼翼的恐惧心情打量着它,仿佛它会无缘无故地冲起来,把他甩一个跟头。
来吧,他想,来吧,别抛锚,你这个吸血鬼。等了很久,那辆摩托车仍没有往前动
弹。它咆哮了好久,咆哮声在溪谷中渐渐地低沉下去。后轮毫无作用地空转着,饥
饿的传动链吞食着秋天的落叶,抛出棕色的、呛人的尘土。镀铬的排气管中喷出蓝
色的烟雾。他不由得想得很远,想到如果能有一种超自然的东西附在车身,将车子
扶正,使它从陷落之地冲出去,把他重重地摔伤在地上……或是他在某一天下午回
来听到了引擎咆哮的声音,看见他的摩托车——那只可恶的摩托车呼啸着从高速公
路上向着他冲过来,时速达80公里,却没有陷进泥沟不能动弹。弯腰伏在车把上
的是那个黑衣人,那个冷面无情的人。坐在车后座上、一袭丝制宽身长裤在风中飘
摆的姑娘就是丽塔·布莱克莫尔,面色如粉笔一样白,眼睛眯成一条缝,头发像冬
天的玉米地一样又干又枯。接着,那辆摩托车开始冒烟,轧轧作响,最终还是熄了
火。他低下头来看着它,心中一阵难过,仿佛他伤害的不是摩托车而是身体的一部
分。
没有摩托车,面对周围的一片寂静,他感到束手无策,只有摩托车才是他向这
片寂静挑战的唯一武器。寂静比对死亡的恐惧或是在事故中严重受伤还要可怕。自
此之后,他就一直步行。
他沿着9号公路穿过了几个小镇。小镇里有摩托车商店,在展室里摆放的车子
的右把手上,明晃晃地挂着车钥匙。如果他长时间盯着它们的话,眼前就会清清楚
楚浮现出他躺在公路上,身下一滩血迹的情景。这场景的颜色是那么如此艳丽刺眼,
艳丽得令人心惊肉跳,仿佛像是极度可怕又极度迷人的查理斯·邦德主演的恐怖电
影里的一个镜头——那种人在巨型卡车轮下奄奄一息的镜头或是巨大的、叫不出来
名字的、肚满肠肥的臭虫,内脏破碎、血肉横飞的那种令人惊骇不止的镜头。
然而他还要继续步行,忍受着令人恐惧的寂静,面色苍白、浑身颤抖地向前走。
他的唇鼻之间和太阳穴的凹窝中渗出来的一丛丛细碎的汗珠。他继续向前走。
他明显地瘦了下去——怎么不会这样呢?天天永不停息地朝前走,从日出走到
日落。晚上,他又睡不着觉。凌晨4点钟的时候,他就会被噩梦惊醒,然后点亮他
那盏硬硼钙石灯,蜷缩在灯旁,等待着太阳升起。那时他才敢走路。他继续向前走,
直到天几乎完全黑了下来、看不清路的时候,他才偷偷摸摸地、匆匆忙忙地像一名
在逃犯般迅速地支起帐篷。在帐篷搭好之后,他还要醒着躺上一会儿,就像瘾君子
在吸了两克可卡因后那一阵神经的兴奋。哦,宝贝,摇摆,晃动,天旋地转。他像
是可卡因瘾君子,其实他没有尝过多少,他对这些毒品他从没有渴望过。可卡因不
会增加人的食欲,恐惧也不会使人胃口大开。自从很久前加利福尼亚州那场宴会之
后,拉里已很久没有碰过可卡因了。但他时常心神不安。林子里的鸟叫声也会令他
浑身抽搐。一些小动物在被大动物吞食时的发出的叫声也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他渐
渐地瘦了下去,瘦得皮包骨头。他面容憔悴,长出了长长的一圈胡子,相当引人注
目。胡子是茶色的,略带金红色,比头发颜色要浅。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在眼窝中
闪闪发光,像是两只掉进了两个一模一样陷井里濒临绝望的小动物。
“我垮掉了。”他又一次低声哀叹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哀叹中透露出的绝望之
情也使他感到惊骇。他真的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吗?他还是那个创下中型拳击
纪录,梦想成为他那个时代的艾尔顿·约翰的拉里·安德伍德吗?……哦,天啊,
杰里·格拉恰知道了将会怎样嘲笑他呀……现在那个曾不可一世的家伙已吓破了胆,
正在南新罕布什尔州的东南部的某个地方慢慢地爬行,爬行,像王蛇爬行一样地慢。
这就是现在的他。那个拉里·安德伍德与现在这个正在爬行的胆小鬼当然毫无任何
关系……这……
他试图想起来,却失败了。
“哦,真他妈的见鬼。”他说,半是大笑半是哭泣。
一栋白色的新英格兰式农家小楼蜿蜒深展,从公路那边约200码的一座小土
丘上,像美丽的海市蜃楼一样隐隐约约地闪现出来。绿色的墙皮,绿色的镶边,绿
色的屋顶。下面是绿色的草坪,看起来稍有些杂乱。在草坪的底部,一条小溪在潺
潺流动。他能听见小溪那汩汩的流水声和哗哗的水浪声,这是水流在涌进来。一栋
石墙,沿着小溪的一侧蜿蜒曲折,大概是院墙吧。粗壮茂密的榆树斜倚在墙内。他
只想以他那“世界著名的爬行胆小鬼的缓慢速度”到达那里,坐在树荫下休息一会
儿。这是他要做的事。然后,当他感觉……感觉全身状态有些好转时,他将把脚伸
出来,在溪水里浸泡一会儿,痛痛快快地饮上几口溪水。他浑身可能气味难闻,那
又怎么样?现在丽塔已经死了,谁还会闻他身上的气味呢?
她现在还躺在那个帐篷里吗?他忧郁地想。尸体已经肿胀了吗?招了许多苍蝇?
她在地狱干什么呢?与鲍勃·霍普一起在帕姆·斯皮伦斯打高尔夫球?
“主啊,这真是可怕。”他低声叫道,然后爬过公路。当他终于到达了树荫下
的时候,他感到他确实应脱下他的鞋子,然而这似乎要很费些力气。他用尽了所有
的力气,回过头来向来时的道路诡秘地扫了几眼,确信那辆摩托车没有对着他冲过
来。
树荫下的温度只有15度,拉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感觉到一阵舒畅和轻松。
他将手放在脖子后面,那是太阳整天火辣辣地照射的地方,一阵轻微的疼痛。他又
把手缩了回来。太阳灼射的?抹一点利多卡因。所有的他妈的滚蛋,让这些东西从
太阳底下滚蛋。灼痛,宝贝,火辣辣的灼痛。沃茨。还记得那个叫沃茨的地方吗?
记忆中的那次狂欢。一次全人类彻底的狂欢节,一次令人终身难忘的狂欢节。
“人类,你发疯了!”他说道,将头倚在了榆树的粗大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照射下来,光斑在眼皮上晃动,一阵红一阵黑。水声,汩汩声和哗哗
声,是那么可爱和温柔。过1分钟他就要到溪边,喝上几口水,洗洗身子。再过1
分钟。
他困了。
时间分分秒秒地飞快地过去了,他的瞌睡逐渐转成了几天来的第一次深沉的睡
眠,没有梦的干扰。两只手松弛地放在大腿上,瘦弱的胸膛时起时伏,那圈胡须令
他的那张脸——这张从难以置信的大屠杀中逃离出来的孤独流浪者饱经风霜的脸更
显瘦削。渐渐地,那张饱受灼晒的脸上的一道道皱纹开始一平缓地舒展。他不知不
觉地把身子扭了过来,像一只躲在阴凉的泥土中正夏眠的水生小动物。太阳渐渐落
下去了。
溪边茂密的灌木丛中轻轻摇摆了几下,仿佛有件东西在悄悄地穿过,稍停,又
动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男孩,光着身子,只穿一个短裤。全身被晒成
枣红色,只有短裤腰带上的两条吊带刺眼地白,身上留着被蚊子和沙蚤叮咬过的痕
迹,有一些是新痕,大多是旧疤。他右手拿着一把屠刀。刀叶有1英尺来长,刀锋
已呈锯齿状,阳光底下烁烁闪光。
他轻轻地弯着腰接近了榆树和石墙,一直站到了拉里背后。他那双眼珠,碧蓝
得像一汪海水,在眼角轻轻地转动着。这眼睛毫无表情,略带凶狠。刀子在他手中
举起。
一声女人的断喝,温柔而又坚定——“不要!”
他转过来面对着她,低下头,听她说话。刀子仍在手中举着。那副神情既有些
不解又有些失望。
“我们看看再说。”那个女人说道。
男孩子停了下来,看看刀子又看了看拉里,然后带着一种渴望的表情看着他的
刀子。他又从来时的路退了回去。
拉里醒了。
醒来时,拉里第一个感觉就是他很舒服。第二个感觉就是很饿。第三个感觉是
太阳有些不对劲——看起来它转过天空又回来了。第四个感觉是他不得不——请原
谅这种表述——像一匹赛马一样撒尿。
他站了起来,听着伸腰时那种噼啪的肌肉舒展声。他意识到他不只睡了一小会
;他睡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低下头来看看表,明白了为什么太阳的位置不对劲。现
在是早晨的9点20分。饿。大白房子里肯定有些吃的东西。罐装汤,没准还有腌
牛排。他的胃开始咕咕作响。
起身之前,他跪在河边,脱下衣服,用手撩着水洒在身上。他注意到自己正在
变得多么瘦削——他没有力气再发上手网球了。他站了起来,用他的衬衫擦干了身
子,又穿上裤子。两块大石头露出小溪的水面。他踩着石头过了小溪。在小溪对岸,
他吃惊地愣住了,盯着灌木丛里茂密的方向一动不动。恐惧,那种在他醒来这前就
一直笼罩在他心中的恐惧,像爆炸的松节一样突然地燃烧起来,之后又迅速地退了
回去。可能是只松鼠或是只花白旱獭,也可能是只狐狸。不会有其他东西。他又毫
不在意地转过身去,开始穿过草坪,向着大白房子走去。
半路上,突然一个念头在他的头脑中像一只气泡般升起,然后砰地一声爆炸了。
这个念头偶然地、悄悄地产生,但它的暗示却使他死一般地愣住了。
这个念头是:为什么你不骑车呢?
他站在草坪中央,在这个到小溪和房子等距的地方站住,被如此简单的念头惊
得目瞪口呆。自从他把他的“哈雷”车开进沟里之后,他就一直步行。步行,使他
精疲力竭的步行,再加上阳光的灼晒或是其他与此非常相近以致没有什么区别的事
物的折磨,他最终非完蛋不可。要是他喜欢的话,他本可以骑辆自行车。他可以慢
些骑,比跑步快不了多少。那样,他现在就可能已经到达了海滩上,选好了避暑住
房,把车子存了进去。
他禁不住笑了起来,起初笑得很轻。在周围的一片寂静中,他的笑声把自己也
吓了一跳。在没有别人在旁嘲笑你的时候,你一个劲地狂笑是表明头脑开始混乱失
常的一种迹象。然而,笑声听起来是如此发自内心地真诚,所以去他妈的头脑健康
吧。他喜爱这种方式的笑,不加掩饰,听其自然。他站在那里,双手叉在腰间,头
向后仰起,面对天空,为自己惊人的愚蠢而发出公牛般的狂笑。
在他身后的小溪边最茂密的灌木丛中,有一双蓝绿色的眼睛始终盯着这里发生
的一切。他们一直注视着拉里,看着拉里最后沿着草坪向白房子走去,边走边笑,
不时地摇着他的头。他们看着他走上台阶,敲门后才发现门是虚掩着,就消失在门
里面。之后,草丛里又是一阵晃动,发出刚才拉里听见却又没有理会的那种细微之
声。那个男孩子钻了出来,仍然光着上身,穿着短裤,挥舞着那把屠刀。
接着另一只手伸了出来,抚摸着他的肩膀。那个男孩立刻停了下来。那个女人
出现了——她个子高挑,身形挺拔,似乎根本就没有碰动那片树丛。她的头发浓密,
亮丽的黑发中夹杂着纯白,引人注目,令人惊叹。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从她的一
只肩膀上垂下来,一直垂到她那高耸的胸前。当你注视这个女人的时候,你首先就
会注意到她的身高,之后你的目光就会被她的头发吸引过去,它令你遐想翩翩,使
你相信,用目光就能感觉到它粗壮而又油光鉴亮的质地。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你会
不由自主地想象,那一袭长发在月光下散落于枕头上的情形。你会想象她躺在床上
时迷人的姿态。事实上,她从未投入过男人的怀抱中。她是纯洁的。她在等待。她
有过梦想。在上大学的时候,一个叫“神灵”的乐队曾走进过她的心扉。她现在又
一次奇怪,这个男人是否就是乐队里的一员呢?
“等一等。”她对男孩说。
她把男孩那充满痛苦神情的脸扭过来,对着自己平静安详的脸。她知道是什么
原因使男孩如此痛苦。
“房子会没事。他为什么会破坏房子呢?乔?”
“他走的时候,我们要紧跟着他。”
他恶毒地摇着他的头。
“是的。我们不得不这样做。我不得不这样做。”她感到这种感觉变得强烈起
来。他可能不是那种人,但即使他不是,他也与她寻找多年的一条线索有关,现在
这条线索正在接近谜底。
乔——这并不是他的真实姓名——狂暴地举起了他的刀子,仿佛要将刀子戳进
她的胸膛。她没有作出任何保护自己或是企图逃逸的反应,他的刀子渐渐地低了下
来。他转过身来,把刀子向着房子方向刺去。
“不,你不能,”她说,“因为他是一个人,他将领着我们找……”她感到无
言可说。她的意思是指其他人。她要说的话是他是一个人。他将领着我们找到其他
的人。但她不敢确信这就是她所要表达的意思,或者即使是这个意思的话,她的话
里没有夹杂别的含意。她立时感到她正面临两条路的选择。她开始希望他们从没有
看见过拉里。她想再次安抚一下那个男孩,但他气愤地闪到了一边。他抬起头,望
着那栋白房子,眼睛中闪着怒火和妒意。过了一会儿,他又溜回了灌木丛里,用谴
责的目光瞪着她。她跟在他身后,以确信他不会有什么问题。他躺了下来,像婴儿
一样蜷曲着身子,将刀子倒立在胸前。他把大拇指放进嘴里,闭上了眼睛。
纳迪娜回到了小溪汇成一个小小的池塘的塘边,跪了下来。她用手掬起一捧水,
饮了几口,然后坐了下来,望着那栋房子。她的目光冷静安宁,脸庞极其酷似拉弗
尔·玛利娅。
下午晚些时分,拉里沿9号公路的一段林荫路骑车前进时,前头隐现出一个绿
色的反光路牌。他停下车看牌子的内容,感到有些惊讶。牌子上说,他正在进入缅
因州的度假村。他几乎不敢相信;他肯定在半迷糊半恐惧中走了相当长的距离。他
正准备骑上车子再次出发时,突然一个声音——从林子里传来的或者就在头顶上—
—使他立刻扭回过头来。没有任何东西,只有9号公路与新罕布什尔相连,依旧是
那么荒凉。
在那个白房子里停留之后——他在那里吃了些干玉米片,从罐头里挤出一些奶
酪,抹在有些变味的饼干上,做早餐的时候——他有一种正在被监视和被跟踪的感
觉。他听到了一些声响,甚至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一些动静。在这个陌生的环境
中,他全身都充满警觉。任何一丝细小甚至微不足道的情况,都会引起他的警惕;
那些细微的甚至不过使他产生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那种被“监视”的感觉,都
会使他无休无止地紧张。这种感觉并没有和其他感觉一样让他感到恐怖。它不会让
他感到是幻觉或者神志不清的臆想。如果有人正在监视他并躲在一旁,可能是他们
害怕他。如果他们对可怜的、瘦弱不堪的、胆小得连摩托车也不敢开到时速20公
里的老拉里·安德伍德还感到恐惧的话,那他根本就用不着担心什么。
现在,他双腿跨在他从白房子向东4英里处的一家运动物品商店里取出的自行
车上,声音清晰地叫道“如果有人在附近,为什么你不出来。我不会伤害你。”
没有回答。他站在公路上的路标旁边,观察着,等待着。一只小鸟鸣叫着,从
空中掠过。没有任何其他动静。过了一会儿,他推着车继续前行。
晚上6点的时候,他到了北贝里克城的一座小镇。小镇位于9号公路和4号公
路的交叉点。他决定在这里宿营,明天早晨再继续向着海边前进。
在9号和4号公路交叉路口上有一家小小的商店。他从商店断了电的冰柜里拿
出一包六罐装的啤酒。是他从没有尝过的“黑标志”牌——可能是一个地方品牌。
他还拿了一大包汉普蒂·邓普蒂牌醋制薯片和两听“壮摩尔人”牌炖牛肉。他把这
些东西放进包里,走出门外。
街对面是一家餐馆。就在他从商店出来的这一瞬间,他忽然瞄见两只人影倏地
一闪,从餐馆后退了回去,不见了。这也可能是他一时眼睛发花,但他却不这样认
为。他想穿过高速公路,去看一看他是否能将他们从藏身之地驱赶出来:好了,好
了,游戏该结束了,孩子。但他没有这样做。他知道是恐惧是什么滋味。
相反,他沿着高速公路走了一小段路,推着他的自行车,车把上晃晃荡荡地挂
着背包。他看见了学校的砖制院墙,墙内是一排树木。他从小树林中搜寻了足够多
的木柴,点起一堆像样的火。火堆点在了学校用沥青铺成的操场中间。附近有一条
小河,穿过一家纺织厂,从高速公路下面流过。他把啤酒放在河里降温,还用罐头
盒将一听炖牛肉热好,然后坐在操场的一只秋千上,一边从童子军专用的野炊炊具
里吃着饭,一边荡来荡去,在篮球场褪色球界间投下一条长长的身影。
他开始想他为什么没对跟踪他的人产生丝毫恐惧感——他确信有人现在在跟踪
他。至少有两个人,可能更多。自然而然地,他开始琢磨,为什么他这些天来始终
感觉良好,仿佛自那天睡足了觉之后,神经里的一些不良毒素都排了出去。难道真
是需要休息吗?就这些,再没有别的原因吗?似乎太简单了吧。
他想,逻辑上看来,如果跟踪者企图伤害他的话,早就会设法这样做了。他们
可以在暗地里给他一枪或是至少用他们的武器对他开枪,逼迫他投降。他们也早就
拿走想要的东西了……但再一次从逻辑上推理(进行逻辑思考对他很有好处,因为
这些天来,所有的思维都因恐惧而变得乱七八糟),他什么东西值得那些人想要呢?
目前这种状况,每一个人都能得到想要的任何东西,因为现在几乎没有任何人留下
来。以往坐在屋子里,抱着“希尔斯”商品目录表时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可以从
全美国任何一家商店的橱窗中随手取来,为什么还要费事去偷、去杀呢,况且还要
冒着你的生命危险呢?你只要打碎橱窗,走进去,随手拿就可以了。
你现在可以得到任何东西,除了没有人与你相伴。拉里清清楚楚地明白,现在
最缺少相伴的伙伴。他没有感到害怕的真正理由是,他知道,那些人肯定也最需要
有人相伴。迟早,他们的渴望会战胜恐惧。他可以一直等到这个时候。相反,过早
行动会使他们像一群鹌鹑一样被吓跑,事情可能会变得更糟。两天前,如果他见到
一个人的话,很可能也会偷偷地溜走。因为他那时有些精神迷乱,不能做其他任何
事情。所以,他现在需等待。他确实非常想见到其他人。后来,他真的见到了。
他走回到小河边涮洗饭碗。他将6听一扎的啤酒从水中捞出来,回到秋千上。
“啪”的一声,拉开第一听啤酒的拉环,冲着刚才见到人影的方向举起了啤酒。
“味道真棒!”拉里说着,一口气喝下了半听。
6罐啤酒喝完时,已经是7点半,太阳就要落山了。他把篝火里的余烬踢了出
来,收拢起所有的木柴。在半醉半醒、感觉良好的状态下,他骑着自行车上了9号
公路。骑了约有1/4英里后,他找到了一家带纱窗走廊的房屋,将车子停在草坪
上,取出睡袋,用改锥撬开走廊的大门。
他再一次环顾四周,希望看见他或她或他们——他们仍继续跟着他,他感觉到
了这一点——然而,大街上空空荡荡,空无一人。他耸了耸肩,走进屋里。
时间现在还早,他希望至少能清醒地躺上一会儿。可是显然,他有了一些睡意。
躺下15分钟之后,他睡着了,呼吸缓慢而均匀。步枪放在右手上。
纳迪娜感到疲倦。这一天似乎是她生命中最长的一天。她两次感到肯定被人发
现,一次是在斯特拉福德附近,另一次是在缅因州到新罕布什尔州的公路线上,当
他回过头来向后看并大声叫的时候。对她来说,她并不在乎是否被他发现。这个男
人并没有像10天前从白房子经过的那个人一样疯狂。那是一名士兵,背着枪、手
榴弹和子弹带。他狂笑着,大叫着,威胁着要把一个叫莫顿中尉的卵蛋打掉。他们
并没有看见莫顿中尉,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没有出现在这里对他来说真是幸运。乔
也害怕那名士兵,在这种情形下,这可能是件好事。
“乔?”
她环顾四周。
乔不见了。
她的一点睡意一下子全无踪影了。她把毛毯推到一旁,站了起来,身上的疼痛
不由得使她皱了一下眉头。骑了那么长时间的自行车,过了多长时间了?可能没多
长时间。他们一直作着持续不懈的努力,试图寻找一种离他不近不远的办法。如果
他们跟得过紧,他就会发现他们,这将使乔心中不安。如果他们离他过远,他可能
会离开9号公路拐到另外一条路上,这样他们就可能失去目标,这将使她不安。她
从没有想过拉里可能会骑回来,跟在他们后面。幸运的是(至少对乔来说),拉里
也从没有想过这样做。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乔会逐渐明白,他们需要这个男人……他们不仅仅需要他
一个人。他们不能孤独。如果没有其他人,他们很可能会孤独地死去。乔将会习惯
这种想法。乔以前在真空似的环境中生活了很长时间。其他人已经养成了与他人共
同生活的习惯。
“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柔。
他可能像越共游击队员钻树丛一样寂静无声,但她的耳朵在近三个星期以来,
已经适应了他的动静。今天晚上还有月光。她听到了轻微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沙砾层
咔嗒咔嗒的脚步声,她知道他要去哪。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在后面紧紧跟随着他。
现在已是10点15分了。
他们的自行车存在了餐馆后面的小棚子里。穿过杂货店,在北贝里克戈维尔宿
了营,(如果你想把两条放在草地上的毛毯称之为“营地”话)。被他们跟踪的那
个人已在街那头学校的操场上吃过饭,(“如果我们到那里去的话,我敢打赌,他
将把自己的晚餐送给我们,乔”,她圆滑地说,“天气很热……,它们的气味闻起
来不舒服吗?它不比大腊肠要好闻得多吗?”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射出许多白光,
他冲着拉里的方向不怀好意地挥了挥手中的刀子),之后他就骑上车子进了一间带
纱窗走廊的房屋。她从他骑车的方式上猜想他可能是有些醉了。他现在正睡在房间
的走廊里。
她加快了脚步,不时有小石头弄痛脚上的水泡,痛得她直皱眉头。左侧有一栋
房子。她穿过房前一直通向田野的草坪。她赤裸的小腿不时刮着沾满露水的青草,
扑面是一股芳草的清香。这使她思考起她和男孩如果在满月而不是现在这种月亏的
情况下,穿过这样的草地所需的时间。她感到下腹部一股胀起的激情,她确确实实
地感到两只乳房像性器官一样饱满而挺胀。月光使她感到了有些醉意,脚下的青草,
带着夜中的露水,湿漉漉地打在小腿上,也让她不能自控。她明白,如果男孩要和
她做爱的话,她会把贞节献给他。她像印第安人穿玉米地一样飞快地跑着。他是否
会占有她?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跑得更快了,跳过一块在夜色像冰一样闪着光的水泥路。
乔就站在那里,站在那个男人正在睡觉的走廊边缘。他那白色的短裤在夜色中
非常醒目。事实上,男孩子的皮肤非常黑,以致于第一眼望去,你会认为只有那个
短裤悬挂在空中,或是被威尔小说中的隐形人穿着。
乔来自爱普瑟姆,她就是在那儿遇到了他。纳迪娜来自爱普瑟姆东南部约十五
英里的南巴恩斯特德小镇。当时她正在寻找其他健在的人,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
她以家为中心,四处寻找健在的人。圈子越走越大。她只找到了乔。当时他被某种
动物咬了一口,神志不清,发着高烧。从伤口判断,可能是老鼠或是松鼠的。他坐
一家房屋前的草坪上,上身赤裸,只穿一条短裤,手中拿着屠刀,像石器时代的原
始人或是濒临死亡却杀气十足的俾格米人。她以前有过对付感染的经验。她把男孩
带进屋子。他就一个人吗?她想可能是这样,却不敢确定,除非乔告诉她。她找到
了一家诊所,那里有抗感染药、抗菌药和绷带。她不知道哪一种抗菌药有用。她知
道如果弄错的话,可能会致男孩于死地,但如果不治疗,他也会死亡。咬的伤口在
脚踝上,肿得像自行车内胎。幸运总是与她相伴。三天之后,伤口消了肿,恢复了
正常大小,烧也退了。男孩于是信任她。显然,他不相信任何人,只有她是个例外。
她常常在早晨醒来,他常常会紧搂着她。他们曾到那个白房子里去过。她叫他乔,
但这不是他的名字。在她执教生涯中,任何不知道名字的女孩,她总是叫她们简。
不知道名字的小男孩,她总叫他们乔。那个士兵路过这里,狂笑着大叫着,怒骂着
一个叫莫顿的中尉。乔曾想冲上前去,用刀子杀死他。现在这个男人……她不敢从
男孩的手上取下刀子,因为这是乔的护身符。这样做,可能会使男孩与她为敌。他
睡觉时,手中一直摸着刀子。有一天晚上,她想把刀子从他手中拔出来,只是想看
一看她是否能够这样做而并不是真正夺下刀子。他立刻惊醒了,一动也不动。转瞬
又很快睡着了。第二天,那双碧蓝色的类似中国人的眼睛,惊疑不安地望着她,露
出几分暴戾之气。他低声咆哮着,将刀子抽了回来。
现在他正要举起刀子,放下,又举起。他一边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一
边向着纱窗捅了过去。他可能正要冲进门去。
她跟在他身后,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他没听见。乔正沉陷在自己的世界中。
刹那间,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顺着逆时间方向掰了过来。
乔发出咝咝的喘气声,拉里·安德伍德从睡梦中略微惊醒,转了个身,又安静
下来。刀子掉在他们之间的草坪上,锯齿状的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出银色光芒,宛若
亮丽的雪花。
他气愤地望着她,目光中透露出责备和不信任的神情。纳迪娜毫不妥协地回瞪
着他。她指了指他们来的路。乔充满恶意地摇了摇头。他指了指纱窗和屋子中睡袋
里裹着那个黑影。他明明白白地做了一个可怕的手势——将大拇指卡在喉结上。之
后,他咧嘴笑了。纳迪娜以前从没有见他笑过,他的笑使她有些毛骨悚然。如果那
排洁白的牙齿被锉成尖尖的话,没有比它更凶蛮的了。
“不,”她轻轻地说,“否则我就会弄醒他。”
乔看起来吃了一惊。他飞快地摇了摇头。
“那么跟我回去睡觉。”
他低下头看了看刀子,然后再一次向着她举了起来。至少那股凶气现在没有了。
他不过是一个被人抛弃的小孩,他想要他的衬裤或是那条从他婴儿时代就一直与他
相伴、现已没有多少毛的旧毛毯。纳迪娜隐约地觉得这是使他放弃刀子的时候,可
她只能坚决地摇着头表示“不”。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他会尖叫起来吗?在那个精
神错乱的士兵离去之后,他曾大声尖叫。一声又一声地尖叫,含糊不清的、高声的
尖叫,充满了恐惧和愤怒的尖叫。她难道想与睡袋里的这个男人在这种刺耳的尖叫
声中相识?
“你跟不跟我回去睡觉?”
乔点了点头。
“没事了,走吧。”她平静地说道。他迅速地弯下腰,把刀子捡了起来。
他们一同走了回去。他充满信赖地趴在她身旁。刚才的那段插曲已经过去了,
至少暂时过去了。他手揽着她,睡着了。她感觉到了腰间的一股疼痛,比刚才疼得
更厉害了,范围也更广。这是女人的经痛,对此她毫无办法。她感到困了。
第二天的早上,她醒了过来——她没有戴手表——感到浑身冰凉、僵硬和一阵
心悸。她突然担心乔会狡猾地等她睡着,然后悄悄地溜回那个男人的屋子里,趁他
睡着的时候,切断他的喉咙。乔的胳膊没搂在她身上。她感到自己应对这个孩子负
起责任。她总是觉得自己应对那些与这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的小孩子负有责任。而
在他想加入到这个世界中时,她不会再让他漂泊流浪。视生命为儿戏是不可饶恕的
罪过。没有外援,她不敢单独与乔长时间呆在一起。就仿佛与一只脾气乖戾的狮子
呆在一个笼子里。乔像狮子一样,不能说话(或是不愿说话)。他只会从他那已失
去童音的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她坐了起来,看见男孩仍躺在她的身边。他睡着的时候,把手抽了回去。情况
就是这样。他像胎儿一样蜷曲着身子,拇指放在嘴中,手握着刀把。
她再一次感到全身困倦,起来到草地上小便之后,又躺回毯子中。第二天清晨,
她不敢确信她在夜里曾醒来过,还是只在梦中梦到自己醒来。
如果我做梦的话,拉里想,肯定都是好梦。他记不起来梦见的是什么。他感觉
找回了原来的自己,他想今天的天气肯定不错。今天就能见到大海了。他卷起睡袋,
绑在车子的后架上,又回头取背包……他一下子呆住了。
与走廊的台阶相连的是一截水泥小路,小路的两旁长着高密的青草。路右面紧
靠着走廊的一侧,沾着露水的青草被人踩倒了。露水蒸发后,青草会直立起来,但
现在青草上面留下的是一行脚印。他是在城市中长大的,没有在森林中生活过,但
他想,你得装作视若无睹,不要想通过脚印来了解来过这里的两个人:一个大人和
一个小孩。夜里,他们曾走近纱窗,偷偷地看他。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不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他想,如果他们不很快现身,我就要设法逼他们出来。正是这种想法,使他重
新找回了自信。他迅速地背上背包,启程上路。
到中午时,他已到了威尔斯的美国1号公路。他抛了一枚硬币,硬币落地时是
背面朝上。硬币亮闪闪地丢在泥土中。他没有理会硬币,继续沿着1号公路向南拐。
20分钟后,乔发现了它。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好像它是催眠师的法器一样。他
把硬币放进嘴中,纳迪娜又逼着他吐了出来。
走了两英里之后,拉里第一次见到了大海——它好像一只巨大的碧蓝色的动物,
今天有些懒散而迟缓。它与太平洋或是长岛所在的大西洋完全不同。那些海洋看起
来有些洋洋自大,同时不知怎的,也有些驯服温顺。而这片海水颜色很深,是那种
与钴的颜色相近的深蓝色。海浪接连不断地冲击着陆地,拍打着岩石,在空中激起
像蛋白一样浓浓的泡沫,四处溅落。浪涛咆哮着,不停地冲击着海岸,发出隆隆的
轰鸣声。
拉里把自行车停好,朝着大海走去。心中有一股说不清的激动和兴奋。他费尽
艰辛来到了大海旁。这里是最东端。这里是陆地的尽头。
他穿过一片湿软的土地。鞋子在趟过四周环水的小丘和芦苇丛生的地方时,发
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涨潮时那种富饶的、浓厚的气息。当他走近
陆岬时,薄薄的陆地渐渐消失了,露出光秃秃的花岗岩陆基——花岗岩,这才是缅
因州最后的真实。海鸥惊起,鸣叫着,哀号着。蓝天将海鸥洁白的颜色衬托得格外
清楚。他从没有见过一个地方有这么多的鸟。不禁想,尽管这些海鸥的颜色是那么
洁白,却是以吃腐肉为生的。接下来的想法是几乎无以言状的兴奋,在他开口说出
之前,这个念头已经在他的大脑中完全成形:过会儿赶潮肯定是一件非常有趣。
他继续向前走,鞋子在阳光烤晒的岩石上沙沙作响。绝大多数时候,岩石四面
的缝隙中溅落了许多浪花,湿漉漉的。缝隙中长满了藤壶。海鸥吃完肉后吐出的贝
壳像枪榴弹爆炸后四溅的飞片一样遍布岩石四周。
片刻之后,他站在了裸露的陆岬上。海风猛烈地刮在身上,将他浓密的头发从
前额吹到后面。他抬起头,脸迎着海风,迎着那浓重又新鲜洁净、充满咸盐味道的
大海的气息。拍击在海岸的浪花,闪着玻璃般光泽的蓝绿色,缓缓地向前移动。当
浪涛下面露出浅浅的水底时,波涛明显地形成坡形。浪尖先是吐出一圈白色的泡沫,
之后形成凝乳般的浪峰。最后,像最初时一样,它们猛地、自杀般地向海岸的岩石
一头撞去,撞得自己粉身碎骨,也撞掉了陆地上一块极其微小的边角。当海水被迫
挤进几千年蚀刻出的半淹没在水中的岩石沟壑时,发生一阵隆隆的、如咳嗽般的轰
鸣声。
他先左转过身,又转向了右边,极目四望,到处都是类似的场景……卷浪,波
涛,浪花,无休无止的蔚蓝色,与天际相连。这幅壮丽的情景不由得使他静气屏息。
他现在位于陆地的尽头。
他坐下,双脚垂在岸边,感到一种心灵的震颤。他坐了约半个小时或者更长。
海风激起了他的食欲,他在背包里摸索着,寻找午饭。他大口大口地吞吃着。四溅
的浪花打湿了蓝色的牛仔裤。他感到如沐浴般的清爽。
他穿过湿地,走了回去,盘踞脑中的仍是最初那种念头:那些叫声应该是海鸥
的叫声。他甚至准备抬起头来,仰视天空。忽然,他心中猛地一震,突然意识到这
是人的尖叫。是呐喊声。
他向下望去,看到一个小男孩穿过公路,健步如飞地迎着他跑来。他手持一把
长长的屠刀,他上身赤裸,只着一个短裤,胳膊上布满了被刺藤划破的伤痕。在他
的身后,一位姑娘正从公路的另一侧的灌木丛和荨麻丛中钻出来。她脸色苍白,眼
中满是担忧的神情。
“乔!”她叫道,然后就跟在他身后跑,仿佛男孩的行为很令她伤心。
乔继续向前跑,没有理会她的叫喊。他的赤脚在沼泽地中溅起薄薄的泥水。他
脸上凝结着那种紧张的、凶手般的笑容。屠刀在他手中高高地举起,在阳光下闪闪
发光。
拉里想,他要来杀我!这种念头使他目瞪口呆。这个孩子……难道我做过什么
对不住他的事情?
“乔!”那个姑娘叫喊着,声音尖锐、忧虑又充满绝望。乔继续向前跑,与他
的距离更近了。
拉里突然想起来他的步枪丢在自行车上了,这时,男孩尖叫着冲他扑了过来。
当男孩的挥刀劈来,在空中划了一个长长的、大弧角的弧形时,他几乎要瘫在
地上。他向旁边退了几步,不假思索地抬起右脚,湿漉漉的黄色工作靴一脚踹在男
孩肚子上。这时他才感到有些怜悯:男孩根本就弱不禁风……他瘦得像根细麻杆。
他看起来气势汹汹,根本就不堪一击。
“乔!”纳迪娜叫了起来。她被一个小沙丘绊倒,一下子跪在地上,白色上衣
上溅满了泥水。“不要伤害他。他只是个孩子!求您,不要伤害他!”她支起身,
挣扎着站起来。
乔仰面躺在地上。整个身形展成一个X形——双手张开成一个V字,双脚张开
呈一个倒置的V字。拉里向前跨了一步,脚踩在男孩右腕上,牢牢地将攥刀的手钉
在泥地里。
“把刀子放开,孩子!”
那个男孩咝咝地喘着粗气,嘴里发出像火鸡一样“咕噜咕噜”声和“咯咯咯”
之声。他的上嘴唇紧紧绷着,露出一口白牙。那双与中国人相似的眼睛火辣辣地瞪
着拉里。脚踩在男孩的腕上,就像踩着一只受伤但仍十分凶狠的蛇。他能感觉到男
孩试图抽出他手,根本就不在乎这样做可能会使他皮肤流血、肌肉受伤甚至骨头折
断。他猛地半坐起来,试图要伸嘴咬拉里那只裹在牛仔裤里的腿。拉里踩在男孩手
腕上的力气更大了,乔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因疼痛而叫,而是一种挑战之声。
“把刀放下,孩子!”
乔继续反抗。
如果不是浑身沾满泥浆、气喘吁吁,因极度担心而站立不稳的纳迪娜最终赶来
的话,这场僵持将会一直持续下去,直至或是乔把刀子放下或是拉里把乔的手腕踩
折。
纳迪娜没有来得及看拉里一眼,她一下子跪了下去。“把刀子放开!”她轻声
地但非常坚决地说。脸上满是汗水,却十分沉着。她握住刀子,刀子离乔扭曲变形
的脸只有数寸之遥。他突然像狗一样咬住了她,继续反抗。拉里一脸严肃,他努力
保持身子平衡。如果男孩现在挣开的话,他可能会把那个姑娘撞倒。
“把……它……放下!”纳迪娜说道。
男孩咆哮着。唾液从紧咬的牙齿间流了出来。右颊上沾了一道泥浆,像一个问
号。
“我们会离开你,乔。我将离开你。我会和他一起走。除非你听话。”
拉里感到他脚下的那只胳膊的肌肉又紧绷起来,之后放松了。男孩用一种伤心
责备的眼神瞪着姑娘。当他的目光转移到拉里身上时,拉里能感觉到里面那种忌妒
的神情。尽管他身上已是汗流浃背,在这种目光注视下依旧感到心中有凛凛寒意。
她继续平静地跟他说话。没有人会伤害他。没有人会离开他。如果他把刀子放
下的话,所有的人都将是他的朋友。
拉里渐渐地感觉到脚下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最终把刀子扔在一边。男孩静静
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他已经妥协了。拉里把脚从乔的腕上抽出来,
迅速地弯下腰,拾起那把刀子。他转过身,用力把刀子向着陆岬方向甩出。刀片旋
转着,在阳光下闪着光芒。乔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盯着刀子的路线,他发出了一声长
长的、充满痛苦和不满的叫声。刀子在岩石上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掠过水面,掉进了海里。
拉里回过头来看着他们。姑娘正盯着乔的右胳膊。拉里靴子底上华夫饼似的纹
路,深深地嵌在了男孩的胳膊上,变成一团愤怒的、似要叫喊出来的红色。她那双
黑色的眼睛又抬起来注视着拉里的脸。眼光中充满哀怜。
拉里感觉到那套自我辩解的话似乎要脱口而出——我不得不这样做。听着,姑
娘,这不是我的错,他想要杀我——因为他认为自己能从那双哀怜伤心的眼神中读
到这样的判决:你做得也够狠的。
但最终他一句话也没说。情况就是这样,他是被男孩逼出来的。看着那个男孩
——他现在已坐了起来,身子蜷缩在双膝上,孤零零地坐着,一只拇指含在口中—
—拉里不禁怀疑是否真是这个男孩一手造成了刚才的场景。然而,情况也可能产生
更坏的结局——他们中的其中一个人被砍伤甚至被杀死。
于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迎着那个姑娘温柔的眼神,他想:我想我可能已经变
了。不管怎么样。我不知道变化了多少。他想起了巴里·格里格对他谈起过的一个
来自洛杉矶名叫乔里·贝克的节奏吉它手的一些事情。这名吉它手总是非常守时,
从没有错过一场排练,或是搞砸过一次录音。他之所以最吸引你,不是因为他是一
名节奏吉它手,也不是像安格斯·扬或爱迪·万·哈伦那样的自我炫耀,而是他超
人的才华。有一次,巴里说,乔里·贝克曾是一个名叫“斯巴克斯”乐队的主力队
员。每个人都看好这个乐队,认为其将与“极其相似”乐队和“成功”乐队齐驱并
驾。他们能弹出一种类似早期的“信念”乐队所奏出的那种重金属吉它摇滚乐。绝
大多数的作词和所有的作曲都是由乔里。贝克填写和创作的。后来,一次车祸撞断
了他的骨头,在医院里注射了大量的麻醉剂。出院后,正如约翰·普里恩的歌中所
唱的那样,他变得心灰意冷,吸毒成瘾。从杜冷丁到海洛因他都尝过,被捕过许多
次。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在格雷宏德车站双手颤抖、日渐削瘦,整日
无所事事闲逛的街头瘾君子,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后来,不知何故,过了18个
月后,他戒了毒,一直没有再吸。他改变了许多。他不再是“极其相似”乐队和
“成功”乐队以及其他所有乐队的主力队员了,但他仍总是非常守时,不错过任何
一场排练或是搞砸任何一次录音。他不爱讲话,但左胳膊上的一排排针眼消失了。
巴里·格里格说过这样一句话:他展示了他的另一面。就这些。没有人能告诉你,
你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物和你事实上正在成为什么样人物之间的关系。没有人能勾
画出在你堕落时那种忧伤和孤独的情形。没有任何变化轨迹图。你不过……在展示
你的另一面。
或者你没有展示。
我不知怎的就已经变了,拉里糊里糊涂地想,我也展示了我的另一面。
她说:“我叫纳迪娜·克罗斯。这是乔。很高兴能遇见你。”
“拉里·安德伍德。”
他们握了握手,这场戏剧性的相见使他们彼此微微一笑。
“我们到那边公路上再谈吧。”纳迪娜说。
他们开始肩并肩地向前走,走了几步之后,拉里回头向后看了看乔。乔正跪坐
于地,吮吸着他的拇指,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走了。
“他会跟来的。”她轻轻地说。
“你确信?”
“我敢保证。”
当他们走上高速公路的砾石路肩时,她被绊了一下,拉里抓住了她的胳膊。她
感激地看了看他。
“我们能坐一会儿吗?”她问。
“当然。”
他们于是在人行道上面对面地坐了下来。过了一小会儿,乔跟了上来。他低头
望着自己的赤脚,慢慢地向前走。他在离他们不远处坐了下来。拉里警惕地看了他
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纳迪娜·克罗斯。
“你们就是一直跟踪我的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的?哦,是的,我想你已经察觉到了。”
“多少时间了?”
“已整整两天了。”纳迪娜说道。“我们就住在爱普瑟姆的白房子里。”看到
他疑惑的表情,她补充道:“在小溪边。你在石墙边睡着了。”
他点了点头。“昨天晚上在我睡着的时候,你们两个过来监视我。可能要看看
我是不是头上长角或是屁股上有根红尾巴吧。”
“那是乔,”她轻轻地说,“当我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我就跟着他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露水使你们留下了痕迹。”
“哦!”她仔细地看了看他,察看他的反应。尽管拉里非常想低下头,也看看
她,但最终他的视线没有落下来。“我不想让你生气。”
“乔是他的真实名字吗?”
“不,只有我这样叫他。”
“他就像电视节目《国家地理》中的一个野人。”
“是的,非常像。我是在一栋房子前的草坪上发现他的——那栋房子可能是他
家的房子,那个地方叫罗克威——当时他正生着病。他不会说话。他只能大声咆哮
和低声哼哼。在今天早晨之前,我一直管着他。但我……你看,我有些累了……而
且……”她耸了耸肩。她外罩上的泥浆已经干了,像一团团中国的方块字。“我最
初给他穿衣服。但除了短裤之外,他把其他衣服都脱掉了。最后,我也不想再试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蚊子的叮咬。”她停顿了一下,“我想我们与你一起走。我想,在
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不该羞于出口的吧。”
拉里在想,如果他要是告诉她关于那个想与他一起走的最后一个女人的故事,
她会有何想法。但他永远不会说。这段插曲已深埋在他的心底,即使这个女人问也
不会说。他不会像一个在客厅谈话中聊起受害者名字的凶手一样,急于道出丽塔的
名字。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他说,“我从纽约来,我已走了很远的路。我计划
在海边找到一幢房子,一直住到10月份或者更晚些时候。可是我走的越长,越渴
望遇到其他人。我走得越远,所有的一切越令我感到恐惧。”
他的表情很难受,似乎只有讲出丽塔或是他在噩梦中遇见的黑衣人,他才会感
到好受些。
“很多时候,我一直担惊受怕。”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因为只有我一个人。
我相当多疑。就好像我预计印第安人会向我突然扑过来,割下我的头皮。”
“换句话说,你停下来找房子,希望能找到其他人。”
“是的,可能是这样。”
“你找到了我们,这真是一个惊喜。”
“我确实相信你们找过我。可是,纳迪娜,那个男孩真让我担心。我不得不时
时警惕。他的刀子不在了,可是这个世界上处处都有刀子,时时都在等待着他去拾。”
“是的。”
“我不想说话残忍……”他把话又咽了回去,希望她能接着他的话说,可是她
根本就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深沉的眼睛望了望他。
“你想过没有要离开他?”他的话终于出口了,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很不客
气……但难道让一个十多岁的精神病小男孩把他们杀死,使情况变得更坏,这就对
嘛?这就公平了么?他告诉过她,他说话很残忍。他想,他说的话是够残忍的。然
而,他们现在就处于这样一种残忍的环境中。
这时,乔那双古怪的海蓝色眼睛盯住了他。
“我不能这样做,”纳迪娜平静地说,“我了解现在这种危险,我知道这种危
险可能主要是针对你。他有些忌妒。他害怕你在我眼中,会成为比他重要的人。他
可能想方设法……设法除掉你,除非你能和他做朋友,或是至少使他相信你并不打
算……”她的话渐渐变低了,下面的话有些含糊不清。“如果我们留下他,无疑是
致他于死地。我不会这么做。许多想杀死更多人的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如果他在一天夜里切断我的喉咙,你就会这样做了。”
她埋下了头。
拉里说:“如果昨天晚上你没跟过来,他可能已把我杀了。是不是这样?”他
的声音非常轻,只有她能听清(他不知道正在一旁注视他们的乔是否听到了他们谈
论的话题)。
她柔声地说道:“事情可能会这样。”
拉里大笑:“圣诞节的幽灵,走还是留?”
她抬起头:“我想跟你一起走,拉里。但我不会扔下乔。你得拿主意。”
“这件事可真不容易。”
“这些天的日子本来就不怎么容易。”
他想了一会儿。乔坐在公路的路肩上,望着他们。在他们的身后,大海无休无
止地拍击着岩石,击打海水在陆地上冲击出的暗壑,隆隆作响。
“好吧,”他说道,“我想你的心太软会造成危险的,可是……就这样。”
“谢谢你,”纳迪娜说道,“我将会对他的行为负责。”
“如果他真杀死我的话,对我将是最大的解脱。”
“在我的余生中我会永远感到内疚和不安。”纳迪娜说道。她突然想到,她那
些关于生命神圣的话可能在不久的某一天会必然地、不可避免地变成对她的一种嘲
讽。这种念头犹如一阵寒风,使她浑身一阵哆嗦。“不,”她对自己说,“我不会
害死他的。不会这样。永远不要这样。”
那天晚上,他们在威尔斯公共海滩上柔软的沙滩上宿了营。拉里在海藻滩上燃
起了篝火。海藻滩上还残留着以往涨潮时的痕迹。乔坐在另一侧,远离他和纳迪娜,
往火里填着小树枝。偶尔,他会把一根粗大的枝条插进火堆中,直到它像火把一样
燃起来的时候才抽出来,高高地举起。火把像一支燃着的生日蜡烛。他们起初还能
看清他,后来看到的就只是一团移动的火把,随着他的狂蹦乱跳在风中上下飞舞。
海风渐渐起来了,温度比前几天都要低。拉里模模糊糊地记起,就在那次超级流感
像一列高速的货运列车一样袭击纽约之前,在他突然发现母亲奄奄一息的那天下午,
下起了一阵雨。他记起了电闪雷鸣,白色的雨幕狂野地击打着公寓的情景。他浑身
抖了一下,风从篝火中卷起一团火星,盘旋着升到星光点点的夜空中。灰烬升得更
高,在空中忽隐忽现,隐约闪烁。他想,现在距秋天虽然还有一段时间,却已不像
在6月的那一天时——在他发现他的妈妈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神志不清的那一
天——那样遥远。他浑身抖了一下。北面远处的沙滩上,乔的火把在空中时起时伏。
这使他感到孤独和全身的寒意——孤零零的火把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时隐时现。浪
涛拍岸,涛声轰鸣。
“你要不要弹一曲?”
她的声音使他惊得要跳起来,低下头,看到那只吉它盒正躺在他们身旁的沙滩
上。当他们闯进一家大房子寻找晚餐时,发现了这把斜靠在乐器室“斯迪威”钢琴
上的吉它。他往背包里装了足够多的罐头,以补充他们这些天所吃光的食物。冲动
之下,他也把这只吉它盒装了进去,当时甚至没有看一看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在
这样豪华的房间发现的,肯定错不了。自从那次在玛利布伊的狂欢晚会之后,他就
一直没有再弹过吉它。那已是6个星期之前的事了。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好,我弹。”他说着,同时发现心里真的想弹,不是为了她,而是因为在某
些时候,弹琴能使感觉变得好些,使你的神经感到轻松舒缓。当你在沙滩上点起一
堆篝火的时候,总有人想要弹起吉它。这已经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了。
“让我们看一看里面是什么。”他说道,打开了盒子。
他曾预料里面会是一件很好的东西。打开时,里面的物品仍使他感到一阵惊喜。
这是一把“吉布森”12弦琴,一件非常精美的乐器,很可能是专门定做的。拉里
对吉它的鉴赏力并不很专业,所以他还不敢确定这是一把专门定做的琴。他不知道
嵌有回纹雕饰的盒子是真正的含珠之蚌。他只是看到了篝火在琴身上反射出桔红色
的光泽。他让琴身正对着篝火的焰光,使光泽变得更亮。
“它很漂亮。”她赞叹道。
“的确很漂亮。”
他拨了一下琴弦,很喜欢它的音色。尽管声音有些发空,调子也不很准,音色
却比六弦琴要饱满和丰富得多。声音和谐,毫不尖锐刺耳。这就是钢弦吉它的优点,
你会听到悦耳的低音。琴弦是“黑钻石牌”的,镀着一层漆,略显浮华,但声音还
是相当朴实醇厚的。当你换和弦时,声音有些生硬。他微微地笑了,想起了巴里·
格里格对这些平板吉它琴不屑一顾的神情。他一直把这些琴称为“昂贵的骗子”。
可爱的老巴里,他还希望等他长大之后成为史蒂夫·米勒一样的人物呢。
“你在笑什么呢?”
“旧时光。”他说道,感到一阵难过。
他用耳朵听了听音,把音调校准,心中仍在想着巴里、约翰尼·麦考尔和韦恩
·斯图克这些人。当他正要结束校音时,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抬起了头。
乔站在火堆旁,手中持握着那只火把。火已经灭了。那双奇异的眼睛一动不动
地看着他,带着一股着迷的神情,嘴巴张得大大的。
他非常安静,如此安静必是他在陷入自己心中的遐思。纳迪娜说,“音乐有一
种魅力……”
拉里开始在吉它上弹出一种非常浑放的旋律,那是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他从艾
来克特拉民歌集锦中选出的一首古老的忧伤之曲。他想,可能是由柯纳、雷和格洛
韦尔最早创作的。当他认为自己找到了准确的旋律时,琴声开始在沙滩上自由地响
起,伴随着他的歌声……他的歌声总是比他的琴声要棒得多。
“你看见我从遥远的地方走来,我将把黑夜变成黎明,因为我在这里我从故乡
走来,走了很远,当你听到落在我黑瘦身躯上的巴掌声时,你就会知道我的到来。”
小男孩现在咧开嘴笑了,这种笑容是当某人发现一件令他快乐的秘密时,所露
出的惊喜的笑容。拉里想,他似乎像一个很长时间内受尽了后背上疥疮的折磨,却
不能触及痒处的人。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切地知道要在哪里搔痒的人。他搜
索着长久封闭的记忆,寻找着第二段歌词,终于找到了。
“我能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妈妈他们不能找到那些数字,不能在征服者
的国土上工作,但我可以,因为我离家很远,你知道,当你听到落在我黑瘦身躯上
的鞭子声,就能听见我的到来。”
男孩那满脸兴奋的笑容也使他的眼睛熠熠发光,仿佛陷入了某种遐思。拉里意
识到,这种目光很容易使年轻的小姑娘们迷上他。他把手伸向琴马,用手从上面摸
过。琴马也很不错。他的手指从吉它上拨出准确的音符:清脆,华丽,略有些艳俗,
像展出一堆可能是偷来的、在街头的纸箱中出卖的旧珠宝。他将琴声弹得略有些浮
华,之后趁着琴声还没有杂乱时,他将三指并在一起,迅速地重复原先的E 调。最
后的一段所有歌词和曲调他已经记不完整了,它们是关于铁路轨迹的内容,于是他
又重复到第一段的词曲,然后停住。
当琴声静下来时,纳迪娜边笑边拍打着她的双手。乔已将点火把的棍子扔在了
一旁,在沙滩上上下下地跳动着,发生快乐的叫声。拉里不敢相信男孩的变化,他
不得不告诫自己不要过分欣喜。这样将会有失望的危险。
音乐有着抚慰那个野蛮小家伙的魅力。
他发现自己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简单。乔向他打着手势,纳迪娜说:“他想
让你弹一点别的曲子。你能不能?真是太棒了。我的感觉真是棒极了,棒极了。”
于是他弹奏了杰夫·米尔道的那支“进入繁华区”和他自己的那支“赛莉的弗
雷斯诺忧伤曲”。他弹了“春季之山的灾难”和阿瑟·克留达普的那首“不要担心,
妈妈”。他把曲子换为简单的摇滚曲——“奶牛忧伤曲”“花花公子吉姆”“20
分钟航空摇滚曲”(弹奏这种布基伍基合唱乐时,尽管他的手指变得越来越慢,现
在已变得麻木和疼痛,他仍尽其所能地用力弹奏)。最后一支曲子是他一直喜欢的
那首“无尽的睡眠”,原唱是乔迪·雷诺。
“我弹不动了!”他对乔说。乔一动也没有动,站在那里静静地听完整支曲子。
“我的手指。”他把手指伸出来,显示琴弦在手指上留下的深印和指甲上的碎屑。
男孩伸出了双手。
拉里犹豫了一下。他先把吉它挂在了男孩的脖子上。“要多练习才行。”他说。
然而,接下来他听到了他一生中最为震惊的声音。男孩几乎一个音符也不错地
弹出了“花花公子吉姆”这支曲子,边弹边唱——与其说是唱出每个词,不如说是
狂吼出来的,他的舌头就像粘在了上牙膛一样。同时,很显然,他一生中从没有弹
过吉它——他不会在琴弦上用力,让琴弦发出正确的声响,和音在变化时也有些模
糊和凌乱。他弹出的声音柔弱和苍白无力——仿佛弹的是一只塞满了棉花的吉它—
—然而,尽管如此,他把调子模仿得与拉里刚才弹的曲调几乎一模一样。
在乔弹完的时候,他低下头,好奇地看着他自己的手指,仿佛在设法弄明白,
为什么用它们弹出的曲子和拉里所弹的一样,声音却是那么嘶哑孱弱?
拉里听见自己淡淡地说:“弹弦的力度不够,就这些。你得弹出老茧——在指
尖上长出硬皮才行。左手的肌肉也是如此。”
当他说话的时候,乔仔细地盯着他,拉里并不知道孩子真的听懂了没有。他转
过来对纳迪娜说:“你知道他会弹吉它吗?”
“不,我也和你一样惊奇。他真是一位天才,对不对?”
拉里点了点头。男孩又弹起了“不要担心,妈妈”这首歌。拉里在弹奏这支曲
子时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弹得很不错。然而,有时琴弦被弹得像木头一样砰砰作响,
这是因为乔的手指常挡住了琴弦的颤动,使音有些变味。
“让我给你示范一下。”拉里说道,伸手去拿那把吉它。乔立刻用不信任的目
光斜了他一下。拉里猜想,他可能记起了那把被扔在大海里的刀子。男孩向后退了
几步,紧紧地握着吉它。“好吧,”拉里说道,“都是你的了。你想学琴的话,就
来找我。”
男孩大叫了一声,像举着一件祭品一样,高举着那把吉它,沿着海岸跑远了。
“他会把琴弄毁,”拉里说。
“不,”纳迪娜答道,“我想他不会。”
晚上,拉里在某一时刻醒了过来,他用肘撑起身体。火堆已熄灭,纳迪娜在离
火堆约1/4英尺的地方,裹着三层毛毯,模模糊糊地显出一个女人的身形。隔着
火堆,正对着拉里的是乔。他也盖着几层毛毯,脑袋却露了出来。他的拇指紧紧地
塞在嘴巴里,双腿蜷缩着,腿中间露出那把吉布森十二弦吉它的形状。另一支手松
弛地放在吉它的琴颈上。拉里着迷似的看着他。他曾夺下那个男孩的刀子,把它扔
进了海里。而男孩又爱上吉它。“好吧,就把吉它给他吧。”尽管吉它也可以被当
作钝器,“拉里想,”用吉它杀人可要费劲得很。“他又睡着了。
第二清晨时分,当他醒来时,发现乔正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两腿夹着那把吉它,
双脚拨弄着浪花,弹着那支“赛莉的弗雷斯诺忧伤曲”。他比昨天弹得更好了。2
0分钟后,纳迪娜醒来了,热情地冲着他微笑。拉里心想,她真是一位可爱的女人。
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句歌词,可能是查克·贝里的那句:纳迪娜,你可真
是我甜蜜的宝贝。
他大声地说道:“我们是不是该吃早饭了?”
他把火点了起来,3个人紧紧地围在火焰旁,驱赶着身上的夜寒。纳迪娜煮了
一锅燕麦奶粉粥,他们又喝了一些罐装的浓茶——一种旅行饮品。乔在吃饭时,还
把吉它放在了腿上。拉里发现自己两次对着乔微笑。他心想,你怎能不喜欢一个喜
爱吉它的人呢?
他们沿着1号公路向南环行。乔骑着自行车沿着白线径直向前冲,有时甚至超
过他们1英里左右。当他们赶上来的时候,常会发现他沿着路边一边骑着车,一边
以非常好笑的方式吃着黑莓——他常常把每一只黑莓抛向空中,在黑蓦落下时,不
偏不倚地将黑莓叨在口中。大约过了1个小时之后,他们发现他坐在一个革命战争
历史纪念碑上,用吉它弹奏着“花花公子吉姆”。
快到11点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叫奥甘奎特小镇的界边发现一只奇特的路障—
—3辆明黄色的垃圾车横着停放在公路上,从一侧的路肩一直连到另一侧。从其中
一辆车的垃圾桶后面,露出一具被乌鸦啄食后的尸体。尸体四肢伸展着,可能是一
个男人。前10天的炎热已经使尸体腐烂,在尸体没有穿衣服的地方,一团团的蛆
在蠕动着。
纳迪娜掉过头来,问:“乔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前面的一个地方。”
“希望他没见到这幅情景,你说他会不会见到?”
“很可能。”拉里说道。
他一直在奇怪,作为一条主干线,1号公路自他们离开威尔斯后,就相当荒凉,
抛锚停在路边的车辆才不过十几辆。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了。他们把这种路挡
住了。在小镇的另一侧,可能堆积着几百辆,甚至可能上千辆汽车。他明白了她对
乔的那种担心。乔不适宜见到这幅场景。
“他们为什么要把路堵起来呢?”她问他,“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们肯定是想把小镇隔离开。我猜想我们在另一头肯定会发现另一个路障。”
“还有其他尸体吗?”
拉里把自行车支起来,看了看,说道:“3具。”
“好了。我不想看见它们。”
他点了点头。他们把自行车推过那几辆汽车,又骑了上去。高速公路又向海边
拐去。温度也降低了。避暑小别墅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又脏又乱。难道人们就在
这些小破房子中度假?还不如直接到哈莱姆区(译者注:纽约黑人居住区),让他
们的小孩子在那里的消防水龙头下冲凉呢。
“不怎么漂亮,是不是?”纳迪娜问道。四周是一片乱糟糟的海滩娱乐区:煤
气站,卖油炸蛤蜊的小摊,饮料摊,喷涂着艳丽色彩的汽车旅馆,小型高尔夫球场。
拉里被周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得眼花缭乱、心烦意乱。他的心中,似乎有
一个声音要对这些粗俗的、喧嚣的景象叫喊起来。而脑海中的另一部分,又由眼前
这个凌乱肮脏的海岸线,想象出许多家庭,全家老少兴高采烈地坐在车站大巴上,
沿着那条长长的高速公路奔来的情景。他的耳畔,似乎回荡着那些夏日来度假的人
们在沙滩上的嘻笑逗闹之声和在这条路上的兴奋欢叫之声。妇女们戴着遮阳帽,穿
着紧绷绷的短裙,浑圆的屁股夸张地显露出来。上大学的小伙子们穿着红白条相间
的橄榄球衫。姑娘们穿着无袖的沙滩衫,脚下踏着平底人字形凉鞋。小孩子们大声
尖叫着,脸上涂抹着冰淇淋。这就是美国人,无论什么时候,当他们聚集成群时—
—不管这群人是在滑雪胜地阿斯彭还是沿着缅因州的1号公路举行他们那枯燥晦涩
的夏季仪式——他们总是带着一股毫不讲究的、非常吸引人的松散浪漫。而现在,
所有这些美国人都不见了。一棵树的树枝被雷击落,砸在了冷饮摊巨大的塑料遮阳
伞上。那只伞趴在停车场上,一侧斜在地上,像一只苍白的锥形小丑帽。小型高尔
夫球场的草开始长高。波特兰城到波特斯摩斯之间的一截高速公路曾是一段70英
里的公共露天娱乐场,充满欢歌笑语。现在,这里已经人迹稀罕,死气沉沉,所有
的事物都已经停滞了。
“确实不怎么漂亮,”他说道,“但它曾属于我们。纳迪娜,即使我们以前从
没有来过这里,它也曾属于我们。现在却再也不属于我们了。”
“不会永远这样的。”她平静地说。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洁净、富有光泽的
脸。她的前额,犹如一只灯泡,烁烁闪光。她那一头令人惊叹的夹杂着白纹的秀发,
从前额上垂了下来。“我不信教。但如果我信教的话,我一定会询问上帝,现在人
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100年之后,甚至可能在200年之后,这片海滩可能
才会重新属于我们。”
“200年后,那些汽车不会消失。”
“是的,但路可能会消失。这些汽车将停在一片田野或是森林之中。这里会长
满蒿草,而在人们过去常去的地方,会出现女人的拖鞋。它们不再是从市场上买回
来的。它们将是手工制做的。”
“我想你错了。”
“我怎么会错呢?”
“因为我们正在寻找其他的人群,”拉里说道,“你想,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凝视着他,迷惑不解。“可……因为这样做才对。”她说,“人需要其他人。
你没有这种感觉吗?当你一个人的时候?”
“是的,”拉里说道,“如果我们孤身一人,孤独会令我们疯狂。而当我们与
他人相处在一起时,群居也会使我们疯狂。当我们群居在一起时,我们建起数里长
的避暑别墅,在星期六的晚上,还会在酒吧中滋事斗殴,彼此相残。”他笑了起来。
笑声有些凄凉、讥讽和悲伤,没有夹杂着丝毫的诙谐。笑声在空旷中回绕了很久。
“没有答案。过来……乔可能在前面等着我们。”
她双腿跨在自行车上,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那双迷茫的眼睛注视着拉里渐渐
远去的背影。然后,她骑上车子,跟上他。他说的不对。不能是这样。如果这样恐
怖的事情会无缘无故地发生,那其他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又为什么依旧要活
下去呢?
乔离他们并不远。当他们追上他时,他正坐在一辆蓝色福特车的后保险杠上,
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到的色情杂志,好奇地翻看。拉里注意到,男孩的阴茎
勃起着,这令他很反感。他扫了一眼纳迪娜,她却把视线扭到了别处——很可能是
故意的。
当他们到达行车道时,拉里问道:“走不走?”
乔将杂志放在了一旁,他没有立即站起来,却手指着天空,喉咙中发出询问的
声音。拉里把头迅速抬起,一时间,他以为男孩看见了飞机。这时,纳迪娜叫了起
来:“不在天空,在畜棚上!”她的声音短促、高昂,充满兴奋之情。“在车库上!
乔,谢谢你。我们从没有见过它!”
她走到乔的跟前,伸出两只胳膊,把他搂在胸前。拉里转过身去,在畜棚的卵
石砌成的屋顶下,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白色的大字:
我们已去了佛蒙特州斯托威顿的瘟疫中心。
在这行字下面画着一条路线图。最末端是这样一行字:
1990年7月2日离开奥甘奎特
哈罗德·埃米·劳德
法兰妮·戈德史密斯
“我主耶稣啊,当他把最后那句话写上时,他真是头脑发疯了。”拉里说道。
“瘟疫中心?!”纳迪娜没有理睬他,自己叫了起来,“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不到3个月前,我从一本周末杂志副刊上读到一条文章,说的就是它。他们都去了
那里!”
“如果他们仍活着的话。”
“仍活着?当然,他们还活着。瘟疫已于7月2日结束了。如果他们能爬上那
个车库的房顶,他们当然没有生病!”
“他们中的一个人还肯定活蹦乱跳的。”拉里对此表示同意。同时,他感觉到
自己胃里的一阵不自觉的兴奋。“我打算直接穿过佛蒙特。”
“斯托威顿在9号高速公路的北部,要走相当长的路。”纳迪娜心不在焉的说
道,仍望着那个车库。“他们现在肯定已到了那里。7月2日距今天已有2个星期
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不认为在那个瘟疫中心可能会有别人生存吗,拉里?
他们可能还活着,你不这样认为吗?既然他们知道隔离病区和给衣服消毒,他们可
能一直研究治疗办法?对不对?”
“我不知道。”拉里谨慎地说。
“他们当然正在研究。”她不耐烦地说,语气也有一些粗暴。拉里从没有见过
她是如此激动,甚至当乔惟妙惟肖地在吉它上展示他的模仿天才时,她也没有这么
激动过。“我敢打赌,哈罗德和法兰妮已经找到了数十个人,甚至有数百名。我们
应立刻出发。最快的路线是……”
“等一会儿,”拉里边说边抓住她的肩。
“你想怎么办?在这儿死等?难道你意识到……”
“我意识到既然这些标记可以在这儿等我们已经等了两星期,那么稍长一点也
无所谓。我们还是先吃一点午饭吧。你看,我们的小吉它手都坐着睡着了。”
她向四周扫了一下。乔又在抱着那本色情杂志看,头却开始垂下来了,瞄在杂
志上的目光也呆滞无神。他的双眼旁有了几道眼圈。
“你说过他发烧刚好。”拉里说道,“而且你们还走了这么长的路……更不要
说悄悄跟踪我的这个蓝眼睛吉它手了。”
“你是对的……我从没想过。”
“他需要的就是美美吃一顿,好好睡一觉。”
“当然。乔,我很抱歉,我以前没想到。”
乔昏昏欲睡,心不在焉地咕哝着。
拉里一想到接下来必须要说的话,心里就感到害怕,但这是必须要说的。假如
他不说,纳迪娜想到也会问的,她迟早会发现他已经改变了主意。
“纳迪娜,你会开车吗?”
“开车?你的意思是说我有没有驾驶执照?我有,但是在到处都是车的街上,
汽车并不是真正实用的工具,对吗?我的意思是……”
“我本来想的就不是汽车。”他说道,眼前突然浮现出丽塔坐在神秘黑衣人摩
托车后座上的情景(他猜想,这黑衣人是他脑子里对死亡的象征性的表示)。他们
俩一黑一白,像基督教启示中古怪的骑马人一样双脚骑跨着一只可怕而滑稽的猪冲
向他。这个想法使他口干舌燥,青筋暴出,但是,当他继续朝前走的时候,他的声
音平稳下来。如果没有被打断的话,纳迪娜似乎不会注意到。奇怪的是,乔从半梦
半睡中醒来,好像注意到一些变化。
“我刚才在想某种类型的摩托车。我们可以少花点力气,骑着摩托车在毫不…
…对了,在井然有序的路上兜风。就像我们骑着自行车在那些城镇里兜风,而卡车
被抛在身后。”
她眼里闪烁着朝霞般的光彩。“对,可以这样做。我从来没骑过摩托车,你能
骑给我看,对吗?”
一听说“我从没骑过摩托车”,拉里的恐惧心又加重了。他说道:“对,在你
掌握它以前,我要教给你的最重要的是如何缓慢驾车,要非常缓慢。没有一辆摩托
车(甚至是一辆小型摩托车)会宽恕人们的过错,假如你在高速路上失事,我不会
送你去医院。”
“那么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我们要……拉里,我们遇到你之前,你正骑自行车
是吗?你肯定是骑了自行车的,这么快就从纽约赶到这儿了。”
“我把它扔了,”拉里平静地说道:“一个人骑车我感到紧张。”
“好了,你再也不会一个人了。”纳迪娜近乎欢快地说道。她转身对乔说:
“我们去佛蒙特州,乔!我们将会看到另外一些人!美妙吧?妙极了!”
乔打着哈欠。
纳迪娜说她兴奋得睡不着,但她要和乔躺在一起直到他睡着。
拉里骑车到奥甘奎特去找摩托车店。那儿没有,他想起在离开威尔士的路上见
过一个车行。他回来想告诉纳迪娜,却发现他俩在蓝色福特车遮掩下睡着了,而乔
刚才还在那儿阅读《走廊》。
他在离他们稍远点儿的地方躺下来,然而他无法入睡。终于他越过了高速公路,
穿过膝盖高的梯牧草来到有醒目标志的牲口棚。数千只蚱蜢到处跳着避开他。拉里
想:“我成了它们的障碍,在它们看来我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有牲口棚宽敞的双开门附近,拉里看见了两个空百事可乐罐和三明治的硬外皮。
在很早以前,海鸥会摆弄三明治好久,而时代不同了,海鸥也毫无疑问有了更丰盛
的食物。拉里用脚踢开三明治硬外皮,然后又踢开其中一个空罐子。
“顺着右手便是哈罗德他们出发的地方。”
“你说得对,安德伍德。”
拉里走进去——里面又黑又热,挤满了轻声拍打翅膀的燕子。干草散发出甜甜
的味道。畜栏内没有动物,主人一定是把它们放生了,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他粗略地看了一遍地板,发现一张糖纸。他捡起糖纸,里面包过一个巧克力糖。
糖果已经没有香甜味儿了。而没有香甜味儿的巧克力都是在烈日下暴晒了很久了。
拉里走到草料棚那儿,在草料棚的一根支撑梁那儿立住了。他爬了上去,汗流
浃背,油污满身,却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在草料棚的中间(他缓慢前,一
只眼睛看有没有老鼠出现)。一段极平常的楼梯直通到一个锥形圆顶的小阁楼,楼
梯护手上的白漆滴落下来,淅沥作响。
“我相信我们会有另外的发现。”
“拉里,我感到惊讶——仅凭你俊朗的外表和异常的生殖器,你的敏锐的推断
就超凡脱俗。”
“别说这个。”
他爬上阁楼,这里甚至更闷热,因此更容易爆炸。拉里推测:如果法兰妮和哈
罗德干工作的时候把油漆留在这儿的话,那么一周以前这个畜棚就会烧掉了。玻璃
窗布满了灰尘,结满了蜘蛛网,毫无疑问,这是福特当总统期间结的蜘蛛网。其中
一个窗户已经被打破,拉里将身子探出窗外,意外地看见了四周数英里的村庄。
牲口棚一侧朝东,做为公路边的租借地,它是足够高的。从地面看上去它似乎
很难看,就像路边野草一样毫无意义。过了高速公路,是波澜壮阔的大海,从港口
北面涌进来的潮水被防波堤一分为二。这片土地像一幅描绘夏日景色的油画,满眼
是绿色和金色。一下午都被烟雾笼罩着。他嗅到海水的咸味。顺着屋顶的斜面看过
去,可以看到哈罗德写的乱七八糟的标志牌。
一想到在离地面这么高的屋顶上爬行,拉里的肚子就感到难受。哈罗德肯定是
把脚倒挂在屋顶的排雨水檐槽上,在上面写下女孩名字的。
“他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呢?这是我们必须质疑的问题之一。”
“假如你这么认为的话,拉里。”
他顺着走下来,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还注视着自己的脚步。下面有东西吸引
了他的视线,有东西雕刻在一条支撑梁上,那令人吃惊的苍白和鲜艳与牲口棚的肮
脏与漆黑形成对比。他越过横梁,凝视着这种雕刻物,然后用大拇指触摸它,又惊
讶又奇怪。有人在他和丽塔向北级践行进的时候就已经写下了它。他又用手指抚弄
雕刻的字母。
一颗心上,插着一支箭。
“我相信,这家伙一定是堕入了情网。”
“干得好,哈罗德。”拉里说道,随即离开了牲口棚。
威尔士的车行是一家丰田车特许经销商店。展厅里陈列着一排排的车,拉里推
断有两辆车没有了。废纸篓附近有一张揉成团的糖果包装纸——他为这第二个发现
感到自豪。一个巧克力棒棒糖。看起来似乎是有人(可能是害相思病的哈罗德·劳
德)在考虑他自己和他的女情人最喜欢哪辆车时吃了一块巧克力糖。他剥掉了糖纸,
扔到废纸篓里,却扔偏了。
纳迪娜认为他的推断是对的,但是她得出的论据和拉里不一样。她急切地注意
到那些自行车。乔坐在展厅门前的台阶上,心满意足地玩弄着吉布森十二弦。
“听着,”拉里说道,“现在是5点,纳迪娜,到明天,绝不会有什么进展了。”
“但是白天还剩下3个小时呢!我们不能这样坐着,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些东西!”
“如果忽略了,就忽略了罢。”拉里说道,“哈罗德曾经留下暗示,这些暗示
都在顺着路的两侧。如果它们移动了,他很可能会再做一次。”
“但是……”
“我知道你很着急,”拉里说道,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他可以感觉到心里滋生
起一种不耐烦,但他强迫自己克制住。“你以前从来没有骑过摩托。”
“我会骑自行车。我还要告诉你,我会用离合器。求求你了,拉里,如果不想
浪费时间的话,明晚之前差不多就能到那儿了。我们……”
“该死的,那不是自行车!”拉里大声叫道,背后的吉它发出刺耳的声音。他
看见乔回过头来看着他们,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充满了不信任的神情。拉里想,好
家伙,我得服从大家。这让他更加气恼。
纳迪娜温和地说:“你把我弄疼了。”
拉里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指掐进了纳迪娜柔嫩的肩膀里,他的怨气消退下
来。
“对不起。”他说道。
乔仍然看着他,拉里意识到他刚才破坏了与孩子之间建立的感情基础,或者更
多。纳迪娜咕哝着。
“什么?”
“我说,告诉我为什么它不像自行车。”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冲她大吼一声,“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是这样,你就继续试
试吧,看看你是如何用落后的头脑来观察世界的。”拉里克制住自己,想着他不仅
丧失了与男孩之间的友情,也迷失了自己。也许他应该从另一边儿过去,然而纳迪
娜却跟着他出来,像影子似地尾随着他,在阳光的照射下,影子缩得很小,但还没
有完全消失。
“比自行车更笨重,”拉里说道,“一旦失去平衡,你不可能像扶正自行车一
样容易地重新掌握摩托车的平衡。这摩托车有50磅重,你很快会习惯掌握这个重
量,但也只是稍微习惯一下而已。在一辆标准变速汽车里,你用手操纵变速器,用
脚控制刹车。而骑自行车则颠倒过来:用脚控制变速器,用手控制刹车,而这里是
两个刹车而不是一个。右脚控制后轮刹车,右手控制前轮刹车。如果忘记了,就使
用手刹,你很灵巧地控制自行车把手,而你也必须习惯带人。”
“带乔?但我以为你会带他的!”
“我很高兴载他,”拉里说道,“可是现在我想他不会让我载他,你说呢?”
纳迪娜久久地看着乔,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不,”她说道,接着又说,“他
恐怕更不会愿意和我一块儿骑摩托,那会吓着他。”
“假如他愿意,你就要对他负责。而我要对你们俩负责。我不想看见你们从车
上掉下来。”
“拉里,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过吗?你和别的什么人?”
“是的,”拉里回答道,“我摔了下来,和我一块儿骑摩托的女人摔死了。”
“她撞倒了摩托?”纳迪娜神情依旧。
“没有,一切都发生了。我说那70%是交通事故,而30%是自取灭亡。无
论她从我这儿需要什么……友情、理解、帮助,我不知道……她总是不知足。”拉
里此时很难过,他的声音沉重,喉咙哽阻,他止住了泪水说道:“她叫丽塔,丽塔
·布莱克莫尔。我想对你们做得更好些,就是这样,更好地对你和乔。”
“拉里,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的过去?”
“因为一提起来就会伤人,”拉里坦率地说,“这事很伤人。”这就是事实,
但不是全部。这不是做梦。拉里发现自己很想知道纳迪娜是否也做过噩梦——昨晚
他醒了一会儿,而纳迪娜辗转反侧,轻声咕哝。然而今天她却什么也没说。那么乔
呢?乔做过噩梦吗?当然,他不会了解这些,但是勇敢无畏的安德伍德会担心噩梦
……
“那么,我们明天去,”纳迪娜说道,“今晚教我如何骑摩托车吧。”
首先这儿有一个问题:拉里选出两辆摩托车。特许经销商店里有打气泵,但是
没有电,打气泵无法使用。拉里发现地下储油罐上面覆盖的钢板旁边又有一张糖纸,
他推断,足智多谋的哈罗德最近把钢板撬开过。不管他害相思病与否,怪异与否,
拉里对哈罗德是很佩服的,几乎是喜欢他了。他在脑子里已经给哈罗德画了像,有
可能是个30来岁的农民,高大帅气,极瘦,表面上看起来可能不很聪明,然而却
非常地狡猾。拉里咧嘴笑了。在头脑里画一个你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的像,这是
做傻事,因为他们不是你想象得那样。所有的人都知道声音如肠线一般细的每月拿
300英镑的无线电唱片音乐节目广播员的事。
当纳迪娜找来了冰冷的晚餐时,拉里正在特许经销商店四周徘徊。在那儿他找
到了一个巨大的垃圾铁筒,一根撬棍斜靠在上面,橇棍头上有一根卷曲的橡皮管。
“我又找到你了,哈罗德!看看这个。这家伙用吸管从地下储油罐中把油吸走。
我很奇怪他没把吸管带走。”
“拉里,也许他割走了一段,这是剩下的……哦,我是指,它在垃圾筒里。”
“对啊,你说得对。”
拉里把撬棍和橡皮吸管拖到储油罐上面盖的钢板旁边。
“乔,你能到这儿来一会儿,帮帮我吗?”
男孩吃着奶酪和饼干,他抬起头来,不信任地瞪着拉里。
“过去吧,一切都会好的。”纳迪娜平静地说道。
乔慢慢地挪动着脚步走过来。
拉里把撬棍插到钢板接缝里,对乔说道:“把你的重量都压上去,看看我们能
不能把抬起来。”
有好一会儿,拉里觉得这男孩子不是没明白他的话,就是不愿意去做。接着拉
里抓住钢板下的撬棍顶端往上抬。他的胳膊虽然瘦,却鼓出一块块肌肉。穷人出身
的工人好像都有这样的肌肉。钢板翘起来了一点,但没有完全翘开,却把拉里手指
压在下面了。
“把钢板挪开。”拉里说道。
乔用半闭半睁的眼睛冷冷地审视了拉里一会儿,然后稳住橇棍,把整个体重都
压了上去,双脚离开地面。
钢板比先前又抬起来了一点儿,足够高的时候,拉里便在钢板下慢慢挪动他的
手指。拉里想,这个男孩是否仍然不喜欢他,现在是他表现这种不喜欢的好机会。
假如乔将身体从橇棍上挪开,那么钢板就会啪的一声砸下来,他手上便什么都不会
有了,包括手指。拉里看出纳迪娜察觉到这一点。她原本盯着摩托车,而此时此刻
她已转过身来看着这边儿,她转的角度使她的身体拧得紧紧的。她的眼光离开了拉
里,落在乔的膝盖上,乔倾斜着身体压在橇棍上,眼睛看着拉里。那双海水般深蓝
的眼睛透着令人费解的神情。而拉里仍没找到赃物。
“需要帮忙吗?”纳迪娜问道,她一贯冷静的音调此时有一点儿升高。
汗水流进了拉里的眼里,他用手拭干。他已闻见一股汽油味。
“我想我们可以摸到它。”拉里直盯着纳迪娜说道。
过了一会儿拉里的手指在钢板背面摸到一条短凹槽,他把肩膀挪进去,将钢板
顶起来扔到一边儿,钢板摔裂了,发出沉闷的铿锵声。他听到纳迪娜一声尖叫,橇
棍落在水泥地面上。拉里擦干眉毛上的汗,回头看着男孩。
“干得好,乔,”拉里说道,“假如你让橇棍滑动了,那我只好用牙扣钮扣来
度过余生了,谢谢你。”
拉里没期望会有人应答(除了当乔又走过去检查摩托车时有可能发出一声轻蔑
不满的叫声之外),然而乔用一种挣扎的音调恼火地回答道:“不用谢。”
拉里瞥了一眼纳迪娜,纳迪娜也正盯着他,接着又看看乔。她的神情是又惊又
喜,不知怎么地,即便刚才乔不回答,她也仿佛猜到他作这样回答。拉里以前见过
这种表情,但除了他没有人能让他的手指完好无损。
“乔,”拉里说道,“你是说‘不用谢’吗?”
乔使劲地点头回答道:“不用谢,你不用谢。”
纳迪娜伸出双臂,微笑着说道:“太好了,乔,这实在太好了。”乔快步走向
纳迪娜,紧紧地拥抱着她好一会儿。然后他又凝视着那些自行车,轻声地自言自语,
并窃窃私笑。
“他开口说话了。”拉里说道。
“我知道他不会一声不吭的,”纳迪娜回答说,“然而让我惊喜的是看到他能
恢复自我。我想他需要我们俩,是我们两个人。他……嗯,我不知道。”
拉里看见她脸红了,他想他知道原因。拉里开始将橡皮吸管插进水泥板的洞里
面,突然他认识到他所做的很容易被看作是愚蠢的表现(甚至更加原始粗野)。他
抬起头来看着她。她飞快地转过身去,然而他还是看见她刚才很专心地盯着看他,
脸色绯红。
拉里心里生出一种可怕的恐惧感,他叫道:“上帝保佑,纳迪娜,小心!”纳
迪娜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柄,没看见已经到了哪里,她颠抖晃动着,用1小时5英里
的速度将本田摩托车直接开着撞向松树。
纳迪娜抬起头来,拉里看到她惊叫了一声“啊!”,接着猛一转弯,太快了,
她从车上摔了下来,本田摩托车停了下来。
拉里向她跑过去,一颗心都吊到嗓子眼里了。“你没事吧?纳迪娜,你……”
纳迪娜摇晃着站起来,看了看自己擦伤的手说道:“是的,我很好,我真笨,
没看见刚才到哪儿了。我有没有摔坏摩托?”
“别担心摩托,让我看看你的手。”
纳迪娜伸出手去,拉里从袋里拿出止痛喷雾剂,喷到纳迪娜手上。
“你在发抖。”纳迪娜说道。
“别介意,”拉里比刚才还粗鲁地回答道,“听着,我们最好放下摩托车,这
很危险……”
“所以这么紧张,”纳迪娜静静地回答道,“我想乔会和你一块儿骑的,至少
当初。”
“他不会……”
“我认为他会,”纳迪娜说道,盯着拉里的脸,“因此你应该这样做。”
“好了,我们今晚就在这儿,天黑得看不见了。”
“接着来。”
乔四处溜达着,嘴里还嚼着从摩托车安全头盔里拿出来的乌饭树浆果。他在特
许经销商店的后面发现了大片野生乌饭树丛。他从树上摘下果子,而纳迪娜则得到
一次教训,从摩托车上摔了下来。
“我猜会这样,”拉里泄气地说道,“可是你难道不想看看你要去哪儿吗?”
“当然,先生,说得对,先生。”纳迪娜行了个礼,微笑地看着拉里。她的脸
上是慢慢地绽放出笑容,拉里也报以微笑。现在没别的事可做,当纳迪娜微笑时,
乔甚至也笑了。
这次纳迪娜在原地转了两转,转身骑上了公路,车身剧烈摇摆起来,拉里的心
又一次提到喉咙。当他向纳迪娜示意时,纳迪娜却猛一蹬脚,车冲上了山坡,转眼
看不见了。拉里看见车的操纵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二档上面,纳迪娜就在冲刺
后再次摔了下来。拉里听见她把操纵杆仅仅挂到了三档上。接着摩托车熄火了。拉
里在黎明的曙光中焦急地等待着,偶尔不经意地拍打一个蚊子。
乔又四处闲逛着,他的嘴唇发紫。“不用谢,”他说道,咧嘴笑了。拉里也努
力地报之一笑。假如纳迪娜不能很快回来的话,他就去找她。他的头脑不断浮现出
发现纳迪娜脖子摔破了躺在沟里的情景。
拉里向另一辆摩托车走去,考虑着是否带上乔,突然他又听见哼哼叽叽的声音,
接着本田摩托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时针刚敲过4点。拉里有点儿软弱无力了。
他愁眉不展,认识到他在纳迪娜骑车没回来以前决不能放松自己。
可以看见纳迪娜骑着摩托车回来了,摩托车的前灯亮着,一下冲到拉里身边。
“哈,很棒吧?”纳迪娜已掉过车头来。
“我正准备去找你,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不会的。”她看出他被惹恼了,于是又解释说:“我开得很慢,转了一圈,
忘记抓把手,车失控了。”
“噢,今晚玩够了,啊?”
“是的,”纳迪娜答道,“我屁股摔疼了。”
那晚他躺在毯子里,想着等乔睡着后,是纳迪娜来他这儿呢,还是他去她那儿。
他想要她,而且,从她先前看见他用橡皮吸管滑稽可笑的手势时,他想她也需要他。
想到最后,拉里睡着了。
他梦见他在一片玉米地里,迷路了。但那儿有音乐,是吉它乐。乔弹着吉它。
如果他找到乔,他就平安了。于是他顺着吉它声走去。穿过一排排的玉米,终于来
到一块乱糟糟的空地上。那儿有一座小房子,更像一间小棚舍,院子里的一棵苹果
树上挂着一个轮胎做的秋千。刚才并不是乔在弹吉它,那吉它声又从哪里来的呢?
乔抓住了他的左手,纳迪娜抓住了他的右手,他们和他在一起。一位老妇人在弹吉
它,乐声具有爵士乐性质,如此超凡脱俗,令乔眉开眼笑。老妇人是位黑人,她坐
在门廊上,拉里猜测她大概是他一生中曾见过的年纪最大的妇女了。在她身上有一
种让他感到美好的东西……一种小时候他母亲曾带给他的美好的感觉,她会突然紧
紧地拥抱着他说道:“你是个最出色的孩子,你是艾丽斯·安德伍德最出色的孩子。”
老妇人停下来,抬头看着他们说道:“听我说,照我说的做。走到我能看得见你们
的地方来,我的眼睛已经大不如以前了。”
于是他们走近了些,3个人手牵着手,当他们经过那把吉它时,乔伸出手去,
弹奏起一支古老的乐曲,并随着音乐慢慢摇摆起来。他们站在一片小小的空地上,
像玉米地里的一方小岛。一条泥路通向北面的某个地方。
“你愿意在这个琴上弹一支曲子吗?”老妇人问乔,乔急切地走上去,从老妇
人扭曲的手中接过那把旧吉它。他开始弹奏起刚才他们穿过玉米地时听到的曲子,
而他比老妇人弹得更好更快。
“感谢主,他弹得真好。我太老了,现在已经没法让手指滑动得那么快了。我
得了风湿病。可是1902年我还在”保护农业社“的大厅里演奏过。我是曾在那
儿演奏的第一个黑人,可是第一个啊。”
纳迪娜问她是谁,他们站在一个看上去似乎太阳只差1小时就要落山的地方。
杂草丛生的地上,乔忘情地摇摆扭动的影子一直来回晃动着。拉里希望自己和全家
能永远呆在这儿,这是个好地方。然而面无表情的乔和纳迪娜是绝不会让他留在这
儿的。
“别人叫我阿巴盖尔妈妈。我猜我是内布拉斯加东部最老的妇人了,而我仍能
自己做小饼,你们尽快来看我,在他得到我们的线索之前我们要离开这里。”
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摇摆的影子不见了。乔停止弹奏刺耳的琴弦声,拉里发
觉蝇钩挂在老妇人脖子后面了,而她似乎没注意。
“在谁得到我们的线索之前?”纳迪娜问道,拉里希望在它跳出来伤害他们之
前,叫她别提这个问题。
“是那个黑衣人。是魔鬼的仆人。我们之间隔着落基山脉,感谢上帝,他们不
会让他过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紧密团结在一起的原因。在科罗拉多,上帝托
梦于我,给我们指明了一个地方。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尽快。因为你们发现了我,
别人也会来发现我的。”
“不,”纳迪娜用冷静的声音回答说:“我们去佛蒙特。只去佛蒙特——这只
是一个短途旅行。”
“如果你不能击败他,你旅途会比我们的更少。”拉里梦境中的老妇人回答道。
她难过地看着纳迪娜说:“在这里你找到的是个好男人,他期望表白自己,为什么
你不爱恋他,反而浪费他的热情呢?”
“不,我们要去佛蒙特,去佛蒙特!”
老妇人怜惜地看着纳迪娜说道:“夏娃的孩子,假如你不仔细地看清楚,你会
进地狱。当你去那儿时,你会发现地狱是冰冷可怕的。”
接着梦醒了,吞噬他的黑暗划破了。然而黑夜中有东西在逼迫他。冷酷无情,
接着他很快看见它龇牙咧嘴。
可是就在这时他醒了。天亮了已有半个小时了,当太阳升得更高的时候,笼罩
着世界的白雾散尽了,显露出来的特许经销商店看起来就像煤渣而不是木头做的。
他旁边有人,不是昨晚和自己相遇的纳迪娜,而是乔。这男孩躺在他旁边,手
指塞在嘴里,在梦中打着哆嗦,好像他被自己的梦紧紧地抓住不放。拉里想知道乔
做的梦是否和他自己做的不一样……于是他又躺下来,直到1个小时之后别人都醒
了,他仍目不转睛地看着白雾,想着那事。
他们吃完早饭,把东西包好放到摩托车上时,雾已经散尽,可以上路了。正如
纳迪娜说得那样,乔对于坐到拉里身后没有表示任何疑虑不安,还没问他,他就骑
上了拉里的摩托。
“慢点,”拉里第四次说道,“我们别着急,那会出事的。”
“好的,”纳迪娜说道,“我真的很兴奋,就像要去探索什么似的!”
纳迪娜微笑地看着拉里,而拉里却没笑,当他和丽塔一起去纽约时,丽塔也说
过类似的话。就在她死的前两天,她说过那样的话。
他们在埃普索姆停下来吃午饭,他们嚼着油煎的罐头肉,喝着桔子苏打水。拉
里宽慰地发现骑摩托车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糟糕,在许多地方他们完全可以不用严格
遵守时间,甚至可以穿梭于村庄之间,只要有必要就在人行道上慢行。纳迪娜在人
行道上行驶时非常小心地减速,甚至在空旷的公路上她也要求拉里不超过每小时3
5英里的常速行驰。拉里想,除非碰上坏天气,否则在19点以前他们可以到达斯
托威顿。
他们停下来吃晚饭,纳迪娜告诉大家走劳德和戈德史密斯走过的路可以节约时
间。
“那儿经常塞车,”拉里充满疑虑地说道。
“我们可以迂回行进。”纳迪娜充满信心地说,“万不得已时我们可以走辅道。
最坏的情况就是我们不得不原路返回找出口,绕二级公路走。”
晚饭后他们试着走了两小时,实际上只遇到了一次交通阻塞,就从北部边界车
道的一端开到了另一端。就在过了华纳路口的地方,一个带有一辆小汽车和卡车活
动住屋的小型爵士乐队遭到了杀害,司机和他的妻子,躺在他们的“厄勒克特拉”
前排坐上像睡袋的东西里,已经死了好几个星期了。
他们3人一起使劲,把紧紧夹在汽车和活动屋之间的摩托车拉出来了。之后他
们由于太疲惫,没有走得更远,那晚拉里没考虑是否去纳迪娜那里,而纳迪娜将毯
子放在离他10英寸的地方(男孩隔在他们中间)。那晚拉里太累了,除了睡觉,
不想干别的。
第二天下午他们又遇到交通阻塞过不去。一辆拖斗卡车翻了,后面有半打汽车
撞在一起。好在他们过了路口仅两英里,于是他们又按原路返回。经过了路口弯曲
的斜坡,接着他们感觉累了,没了力气,便在小镇停车处停了下来,休息20分钟。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纳迪娜?”拉里问道。当乔最后一次开口说话时,他曾
注意过纳迪娜眼里的神情,此时他推测:“你是教师?”
纳迪娜惊讶地看看他说:“是的,你猜对了。”
“教小孩子?”
“对,是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孩子。”
这说明她为什么愿意留下乔。至少在她眼里,乔小得好像只是个7岁的孩子。
“你是干什么的?”
“很久以前我常常从长岛约请一位语言治疗专家,”拉里说道,“我知道这听
起来像是一个来自纽约的笑话的开头,但是我说得是事实。她是为一个名叫”海洋
观察“的学校系统工作,这些小孩有语言障碍,有的是豁嘴,有的是兔唇,有的是
聋哑。她过去常说纠正这些小孩的发音缺点正是让这些小孩掌握正确发音的方法之
一。给他们做示范,念单词,再做示范,再念单词。一遍一遍反复,直到与他们头
脑里的发音相吻合。当她谈到这种吻合发生时,她给你的感觉就像乔说‘不用谢’
一样。”
“我也是吗?”纳迪娜若有所思地微笑着问道:“我爱那些孩子。”
“一种浪漫的想法,对吗?”
纳迪娜耸耸肩,不屑地说道:“小孩子都是好孩子。如果你和他们在一起,你
也会变得很浪漫。这没什么不好,你的语言治疗师不喜欢她的工作吗?”
“不,她喜欢,”拉里肯定地回答道:“你结过婚吗?以前?”又来了——一
个简单而常用的词“以前”,它虽然只有两个音节,却包含了所有的意思。
“结婚?不,我从没结过婚。”纳迪娜看起来又有点紧张。“我是个脾气古怪
的老女教师,虽然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但感觉上却比实际年纪老。37岁。”
拉里情不自禁地把目光移到了她的头发上,她点了点头,似乎他已经大声说了出来
:“你的头发早熟。”她如实地说道:“我祖母40岁前头发就全白了。我想我至
少还能坚持5年。”
“你在哪儿教书?”
“一所私人学校,非常高级的一所学校,常青藤爬满了墙壁,操场上都是最先
进的配备。有一个由两辆宝马,三辆奔驰,两辆林肯和一辆克莱斯勒组成的小车队。”
“你一定干得很好。”
“是的,我想我干得不错,”纳迪娜坦率地回答道,然后笑着说:“现在不介
意吧。”
拉里将胳膊搭在她的肩上。她有些吃惊,拉里感觉到她有些僵硬,手和肩有些
发热。
“我希望你别这样。”纳迪娜不舒服地说道。
“你不想?”
“不,我不想。”
拉里充满迷惑地收回了自己的胳膊。事实上她是愿意的。他能感觉到她委婉而
又明显的渴望。此时,她激情高涨,极度渴望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不停地
抚弄着衣服下摆,好像两只受伤的蜘蛛。她的眼睛闪烁其间,似乎要哭出来了。
“纳迪娜……”
“宝贝儿,你没事吧?”
纳迪娜抬起头来,他看出她已经缓过劲来。她刚要说什么,乔走过来一把抓过
拉里手上的吉它。纳迪娜和拉里都不自然地看着乔,好像他发现他们不是谈话那么
简单。
“夫人。”乔叫了一声,他想和纳迪娜说话。
“什么事?”拉里问道,他吃了一惊,但没有问下去。
“夫人!”乔又叫了一声,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后面。
拉里和纳迪娜面面相觑。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尖叫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那声音就像上帝的声
音一样令人吃惊。
“谢天谢地!”那声音大叫着,“噢,谢天谢地!”
他们站了起来,看见一个女人正向他们三步跨作两步走地跑过来,她边笑边叫
着。
“见到你们真高兴,”她说道,“见到你们我太高兴了,感谢上帝……”
她摇摇摆摆地,似乎支持不住了,如果不是拉里过去扶住她的话,她就要昏过
去了。拉里猜她大概有25岁左右,穿着蓝色牛仔裤,外罩一件白色棉罩衫。脸色
苍白,一双蓝眼睛不自然地盯着拉里,似乎想确证自己没有产生幻觉,眼前看见的
这3个人都是真真实实地站在这儿的。
“我是拉里·安德伍德,”拉里自我介绍道,“这位女士是纳迪娜,这男孩叫
乔。我们很高兴见到你。”
那个女儿又默默地盯着拉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离开他,走到纳迪娜面前。
“我很高兴……”她又开始说,“……很高兴见到你。”她迟疑片刻问道:
“噢,我的上帝,你们是真实的人吗?”
“是的,”纳迪娜回答道。
这个女人抱住纳迪娜,啜泣起来。纳迪娜搂着她。乔在一辆停在路上的卡车旁
边站着,一只手拿着吉它,另一只手放在嘴里。最后他走到拉里身边看着他。拉里
牵起他的手,他们俩就那么站着。一本正经地瞧着那个女人。就这样他们遇见了露
西·斯旺。
当他们告诉这个女人他们要去哪儿时,她急切地要跟他们一起去,他们有理由
相信至少还有另外两个人也等着跟他们一起走,甚至也许更多。拉里在体育用品商
店里给这个女孩买了一个中等大小的背包,纳迪娜则跟她来到城郊的住屋帮助她打
包捆行李……两套换洗的衣服,一些内衣,一双特大的鞋,一件雨衣,以及她已故
丈夫和女儿的相片。
当晚他们在一个名叫克切的小镇住宿,此时他们已经越过了州界,进入了佛蒙
特州。露西·斯旺讲述了一个简短而又与他们听过的没有什么两样的小故事。悲从
中来,这次打击几乎使她发疯。
6月25日,她的丈夫病倒了,接下来第二天她的女儿也感染上了。她竭尽全
力为他们求治,而她自己正怀有身孕,也患上了一种病。到27号,她的丈夫已昏
迷不醒时,恩菲尔德的情况已大为不妙,与外界完全隔绝。电视接收也不正常,全
是雪花点。人们像苍蝇一样地死去。在早先的几个星期里,他们就已看见军队沿着
公路做着令人惊奇的迁移,而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留恋恩菲尔德这样的地方。6月
28号凌晨早些时候,她的丈夫病死了。29号那天她的女儿似乎好一些了,可是
当晚病情突然变得更加糟糕。大约在7点钟时死去了。
到7月3号,恩菲尔德城里除了她和一个名叫比尔·戴茨的老人之外,其他人
都死光了。露西说,比尔也病倒了,但他似乎完全摆脱了疾病。接着,在独立日的
早上,她发现比尔死在大街上,全身肿胀发黑,就像别的病死的人一样。
“于是我埋葬了我的亲人,也埋葬了比尔。”当大家围坐在啪啪燃烧的火堆边
时,这个女人说道,“我花了一天的时间,也就是把他们埋葬好。于是我想我最好
是去康科德,我的父母仍健在。可是我还是没去。”女人哀求地看着他们说,“我
是不是犯一个错误?你们认为他们还活着吗?”
“不会,”拉里盯着燃烧的火苗回答道,“对疾病的免疫力不是直接遗传的,
我母亲……”
“韦斯和我有了孩子,我们必须结婚,”露西说道,“那是在1984年,我
高中毕业后的那个夏天。我的父母不愿让我嫁给他。他们想让我到别处去生下孩子,
然后把孩子扔了,可我不同意。我母亲说我们最终会离婚。我父亲说韦斯是个穷光
蛋,他总是游手好闲,得过且过。而我则回答他们说:”也许是吧,我们走着瞧。
‘当时我是想碰碰运气,你们明白吗?“
“我明白,”纳迪娜回答道。她坐在露西身边,满怀同情地看着这个女人。
“我们有一个美丽的小家,我从未想过它会就这样完了,”露西带着哭腔说:
“我们有了一个真正美好的家,一个三口之家。是马西让韦斯安顿下来,不是我。
他的心思整天都放在孩子身上,他……”
“别伤心了,”纳迪娜说道,“一切都过去了。”
拉里想:“又是那个词,那个两个音节的单词。”
“对,一切都过去了。我猜想我已经适应了。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只存在于
我的噩梦中了。”
“噩梦?”拉里猛地一惊。
纳迪娜看着乔。几分钟之前,这男孩还在火堆旁打瞌睡,而现在他却眨着眼盯
着露西。
“噩梦,”露西说道,“噩梦不总是一样。最常做的梦是一个男人追我,我没
法看清他长得什么样,因为他戴着斗篷(不知你们叫它什么)。他总站在阴影和胡
同里。”女人颤抖着说,“一睡觉我就感到害怕。但现在我也许会……”
“黑衣人!”乔突然叫起来,如此大声大家都跳了起来。乔双脚一跃,双臂一
展,在飞跃中他用手指抓住脚趾。“黑衣人!噩梦!追啊!追我啊!”“抱住我!”
乔害怕地退缩在纳迪娜身边,满怀疑虑地盯着黑夜。
四周又恢复了宁静。
“有点古怪。”拉里欲说又止。大家都看着他,突然间黑夜似乎显得更为漆黑,
露西又显出害怕的样子。
拉里强迫自己继续问道:“露西,你曾梦到过内布拉斯加州的一个地方吗?”
“有天晚上我梦见一个黑人老妇女,”露西回答道,“但是梦不长。这女人似
乎在说,‘你来看我吧。’接着我又回到了恩菲尔德,然后……然后那个可怕的家
伙又来追我了,接着我就醒了。”
拉里久久地看着这个女人,她脸红了,低垂着眼睛。
拉里又看看乔问道:“乔你梦见过……噢,玉米地吗?一位老妇人?一把吉它?”
乔在纳迪娜的怀抱中看着拉里。
“别问他,你会让他更加心烦意乱的。”纳迪娜说道。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
让人心烦意乱。
拉里说道:“一座房子,乔?院子里挂着一个轮胎做的秋千?”
拉里觉得他看见乔的眼睛亮了一下。
“别问了,拉里!”纳迪娜叫道。
“一首摇滚乐曲,令人疲惫讨厌的摇滚乐曲?”
突然乔在纳迪娜的怀抱中猛地一惊,他的手指从嘴里滑出来。纳迪娜试图抓住
他,但乔挣脱了。
“乐曲!”乔兴高采烈地叫道,“乐曲!乐曲!”乔飞跑起来,先指着露西,
后指着拉里说道,“她!你!”
露西·斯旺看上去有点吃惊和糊涂了。“乐曲?”她说道,“我也记得。”她
看着拉里问道:“为什么我们全部都做同一个梦?难道有人在对我们施法术?”
“我不知道。”拉里看着纳迪娜问道:“你也梦见过吗?”
“我不做梦。”纳迪娜回答道,紧接着立即垂下了眼睑。拉里心想:“你在撒
谎,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纳迪娜,如果你……”他刚要开口。
纳迪娜尖声地叫起来,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我说过我不做梦!你不能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你非得纠缠着我不放吗?”
纳迪娜站了起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火堆。
露西看着纳迪娜跑开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道:“我去找她。”
“好,你去找她比较好,乔,跟我呆在这儿,OK?”
“好。”乔回答道,并开始弹奏起吉它来。
10分钟后露西跟在纳迪娜身后回来了。拉里看出她俩刚才吵架了,不过她俩
现在似乎又和好了。
“对不起。”纳迪娜对拉里说道,“其实一直都是我自己惊恐不安,心烦意乱,
结果很可笑。”
“一切都好了。”
接下来没再发生什么问题。大家坐下来听见乔在弹奏着所有他会的曲目。现在
他已经恢复正常了,伴随着乔的哼唱,不时地传来抒情的音乐。
终于大家都睡着了,拉里和纳迪娜各睡一边,乔和露西睡在中间。
拉里首先梦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高处,接着又梦见一个黑人老妇人坐在门廊上。
只有在这个梦里,他看见黑衣人甩掉身上的黑披风,穿过玉米地,瞪着两只通红的
眼睛,向他们走过来,越走越近!
拉里半夜醒来,觉得气闷,胸口堵得很。其他人睡得像石头一样沉。不知怎么
地,他从那个梦里悟出了点什么。那个黑衣人不是空手而来的。他胳膊里带着像祭
品一样的东西穿过玉米地。他抓着丽塔腐烂的尸体,尸体现在又硬又肿。
6月20日上午10点40分,她步履蹒跚地走上阳台,拿着咖啡和烤面包片,
跟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厨房窗户外面的“可口可乐”温度计指向50度以上。时值
盛夏,这是阿巴盖尔妈妈能回忆起来的,自从1955她母亲于93岁高龄去世那
年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天,她小心翼翼地在没有扶手的摇椅上坐下来,觉得身边没有
多少人能喜欢这么热的天气。但他们喜欢过吗?当然会有人喜欢过:热恋中的年轻
人和对寒冬侵袭记忆犹新的老人们。现在,这些年轻的,年老的,还有中年的,他
们中的大多数已经死去,上帝对人类作出了严酷的判决。
有人也许会对这一判决愤愤不平,但阿巴盖尔妈妈不在此列。他用水作过一次
判决,过些时候,还会用火再作一次判决。她没有资格评判上帝,尽管她希望上帝
不曾认为将咖啡杯置于她的唇边——就像他已经做到的那样是恰当的。但要说到评
判,她对这样一个答案感到满意,就是当摩西从燃烧的丛林中走出,觉得可以提问
的时候,上帝给他的答案。“你是谁?”摩西问,上帝从丛林中折身回来,如你所
想的那般衣冠楚楚,答道,“我是我。”换句话说,就是——摩西,别在林子里折
腾了,停止做傻事吧。
她略带喘息地笑出了声,点了点头,将烤面包片蘸入咖啡杯宽宽的杯口中,直
到它变得足够湿软可以被咬得动。自从她告别自己的最后一颗牙以来已过去了16
年。她一颗牙也没有地从母亲身体中诞生,又一颗牙也没有地走向自己的坟墓。曾
孙女和她丈夫在她牙掉光的第二年——她自己也步入93岁的那年送给她一副假牙
作为母亲节礼物,但这副假牙总是弄疼她的牙床,现在,她只有在知道莫利和吉姆
要来的时候才会想起戴上它。如果在莫利和吉姆到来之前还有一些时间的话,她就
会对着厨房里那面尽是斑点的镜子冲自己作了个鬼脸,龇着白色的大假牙怪叫几声,
然后大笑起来。她看上去就像大沼泽地中年迈的黑鳄鱼。
她虽已年迈体弱,思维却异常清晰。她叫阿巴盖尔·弗里曼特尔,出生于18
82年,有出生证明为证。有生之年,她已见过很多事情,但哪一件都没法和上个
月发生的相比。没有,绝对不曾有过这一类事情,她的时光现在已成为这件事的一
部分,她憎恨这件事。她已步入老年,现在和将来哪一天上帝厌倦看她进行日常活
动决定召她进天国之间的这段时间,她想好好休息一番,享受四季更迭和时光流逝。
但当你询问上帝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你得到的答案将是“我是我”,这就是
结局。当他自己的儿子祈求从他的唇边拿走杯子时,上帝甚至连回答都没回答……
她适应不了那种用鼻子吸气的声音,无法适应。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罪人,每
到晚上,风吹过玉米地的时候,她就会想,上帝早在1882年就注视着一个女婴
从母亲体内诞生,暗自思忖:“我得让她度过一段好时光,她在1990——一整
堆日历翻过之后的1990年还有任务。”
她在赫明福德院子里的日子已接近尾声,她生命中最后的季节将在西部落基山
脉附近度过。他曾派遣摩西去爬山,诺亚去建船。眼见着自己的儿子被钉在树上。
他又怎么会关心,阿比·弗里曼特尔是怎样地害怕那个没有面孔的人,潜入她梦中
的人?
她从未见过他,也不需要见他。他是正午时候穿过玉米地的一个阴影,是一股
寒流,是一个从电话线中偷窥的窃听者。他用各种各样让她害怕的声音叫着她——
声音轻时,就是从台阶下伸出一只死亡之钟的滴哒声,预示着受人爱戴的某个人将
要去世;声音响亮时,就是下午从西部传来的乌云中的雷鸣,就像沸腾的哈米吉多
顿。有时除了玉米地中晚风的嗖嗖声之外就不再有任何声音,但她知道,他还是在
那儿,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因为每到这时,那个黑衣人看上去只比上帝稍小一点
儿,而她则在这个黑色怪物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内。他曾静静地飞过埃及,杀掉门柱
上没有沾上血迹的每户的长子或长女。这最让她感到恐惧。害怕使她仿佛又变成一
个小孩。她知道,尽管其他人也听说过他,也害怕他,但只有她才真正认识到他可
怕的力量。
“多好的一天。”她说着将最后一片面包扔进嘴里。她前后摇晃着,喝着咖啡。
这是一个明朗的天气,身体里没有哪个部分带给她特别的疼痛,她作了一小段祈祷,
感谢所得到的这一切。上帝是伟大的,上帝是仁慈的;最小的小孩都能学会这些话,
它们包含了整个世界和世界中的一切事物,一切好的和坏的事物。
“上帝是伟大的,”阿巴盖尔妈妈说道,“上帝是仁慈的。感谢你赐予我阳光
和咖啡以及昨天晚上那次畅通的排便。你是对的,上帝是伟大的……”咖啡快没了。
她放下杯子,摇动着摇椅,脸朝上冲着阳光,就像某个未经打磨的奇特的岩石表面,
还留有一段煤层。她打了个盹,随后就睡着了。她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就像
过去39630天中的每一分钟一样,她的心壁现在却和棉纸一样薄。如同摇篮中
的婴儿一般,你必须将手放在她的胸上才能确信她的确是在呼吸。
但笑容却一直持续在脸上。
从她还是小女孩时起,事情就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发生了千真万确的变化。弗里
曼特尔一家作为获得自由的奴隶来到内布拉斯加,阿比的父亲用南加利福利亚圣·
弗里曼特尔付给他的钱买下了建家园的地皮,这些钱算是为她父亲和他的弟兄们在
内战之后8年支付的薪水。阿巴盖尔的曾孙女莫利曾以一种玩世不恭的口吻说这些
钱是“良心钱”。莫利说这话的时候,阿巴盖尔保持了沉默,莫利和吉姆和其他人
都不年轻,除了最好的和最坏的以外不再能理解其他东西。但她内心还思考了一番
:良心钱?那么,还有比这更干净的钱吗?
就这样,阿巴盖尔·弗里曼特尔一家在赫明福德子宅中安顿下来,阿比这个家
中最小的孩子就在这里出生。她父亲击败了那些不愿意和黑人有生意往来的人,他
每次一小块一小块地购置土地,以不致于使那些担心“远道而来的黑鬼们”的人们
感到震惊;他是波克镇上实行庄稼轮作制的第一人,也是试用化肥的第一人。19
02年3月,加里·赛茨到他们家告诉约翰·弗里曼特尔,他被选入“保护农业社”
(格兰其)。他是整个内布拉斯加州加入“保护农业社”的第一个黑人。那年真是
个好年头。
她想,任何人在回顾她的一生的时候,都能够挑出某一年来,说道:“这是最
好的”。看来对任何人来说,都会有一段集顺利、成功和奇迹于一体,各种事情一
并到来的时光。仅仅到了后来你才会惊讶事情为什么会以那样的方式发展,就像一
次将10种不同的开胃菜同时放在了冷菜厨房中,每一道菜都沾上了其他菜的味道。
蘑菇有了火腿味儿,火腿有了蘑菇味儿;鹿肉带上了一点鹧鸪的野味,而鹧鸪则染
上了一点黄瓜的清香。在以后的生活中,你也许会希望在这特殊一年中发生的所有
幸事能分散一点,让你能够拿出其中的一件,将它安排在你不能回忆起有任何好事
或坏事的某一段3年的时间中,这平静的3年让你明白事物在按特定的方式发展,
在上帝所创造的世界中,在亚当夏娃尚未建成的世界中,事物都该按这种方式发展
——该洗的都洗了;地板已经擦过了;孩子已得到了照看,衣服也缝补好了;3年
中除了复活节、父亲节、感恩节和圣诞节,就不再有什么事可以打破这灰暗的日子
和时间的流逝。但这种希望没有得到回应,上帝依然按自己的方式安排着奇迹的出
现。对阿比·弗里曼特尔和她父亲来说,1902年就是个好运连连的年头。
阿比认为,家里除了父亲以外,她是唯一能理解加入“保护农业社”是何等重
要,何等意义空前的。父亲将成为内布拉斯加“保护农业社”的第一位黑人成员,
极有可能也是全美国第一位“保护农业社”黑人成员。他对自己和整个家庭面对来
自以本·康维尔为首一帮人恶毒的玩笑和种族攻击时将付出的代价不抱任何幻想,
但他也同时认识到加里·赛茨提供给他的不仅仅是一次生存的机会,更是一次与玉
米带共繁荣的机会。
作为“保护农业社”的成员,购买良种对他来说将不再成为问题,他也不必再
为找到一个买主而将自己的玉米千里迢迢运到奥马哈。加入“保护农业社”也许还
意味着他和本·康维尔关于用水权的争执从此告一段落。本·康维尔在约翰·弗里
曼特尔这种黑人和加里·赛茨这类黑人拥护者的问题上总是十分偏激。它甚至还有
可能意味着镇上税收员会停止他无止境的压榨。因此,约翰·弗里曼特尔接受了邀
请,选举结果也以极大优势倾向于他。有过很恶毒的讽刺,也有玩笑描述一个黑人
是怎样被困在“保护农业社”的阁楼上,以及一个小孩步入天堂,得到了一副黑色
的翅膀,人们叫他蝙蝠而不是安琪儿。本·康维尔四处奔走,告诉人们“保护农业
社”选约翰·弗里曼特尔加入的唯一原因是儿童节即将到来,他们需要一个黑人来
扮演非洲大猩猩。约翰·弗里曼特尔装作没有听见这一切言论,在家里,他会引用
圣经的一段话,“温和的答复可以抵挡恶毒的攻击”和“深深地呼吸,想收获什么
就应该播种什么。”他还会以一种期待而不是谦卑的口吻引用他最喜欢的一句话,
“逆来顺受的人将继承整个世界。”
逐渐地,他将邻居们团结到了自己周围。当然不是所有的邻居,不包括本·康
维尔和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乔治这一类的激进分子,也不包括阿诺德一家和德贡一家,
而是团结了除他们之外的所有的人。1903年,他们和加里·赛茨及他的家人一
道在会客厅中共进午餐,像白人那般温文尔雅。
1902年,阿巴盖尔在“保护农业社”的大厅中演奏了吉它,不是在黑人剧
团的演出中,而是在年底的白人精英演出中。她母亲对此坚持反对,她很少当着孩
子们的面对丈夫的意见表示反对(除了当孩子们都步入中年而约翰自己也已两鬓染
霜时),这事就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例外之一。
“我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她哭泣道,“你、赛茨还有那个弗兰克·芬纳
合伙撺掇了这件事。他们倒是情有可原的,约翰·弗里曼特尔,但你是怎么啦?他
们是白人!如果纳特·杰克逊让你参加他的沙龙,你甚至还会去镇上和他们喝上一
点儿啤酒。她!我知道你这些年来都做了些什么——不会比这做得更好了。你心里
受到强烈的伤害时你脸上仍然可以面带微笑。但这事儿可不一样!这是你自己的女
儿!如果她身着白色的礼服加入到他们中间却招来他们的嘲笑,你会怎么想?如果
他们像对待打算在黑人剧团演出中演唱的布里克·沙利文那样朝她扔烂西红柿,你
又会怎么做?当她带着满身的西红柿汁回到家中问,‘为什么,爸爸,他们为什么
会这么干?你为什么容忍他们这么干’时你又如何解释呢?”
“好了,丽贝卡,”约翰回答道,“我想我们最好还是让她和戴维自己决定这
事儿吧。”
戴维是她的第一任丈夫,1902年,阿巴盖尔·弗里曼特尔成为阿巴盖尔·
特罗特。戴维·特罗特是从瓦尔帕莱索来的一个黑人农场工人。他走了近30公里
路来向她求婚。一次约翰·弗里曼特尔曾对丽贝卡说,求婚的愿望让戴维变得更加
品行端正,行为得体,他每天就像小马驹一样马不停蹄。很多人都嘲笑她的这任丈
夫,说“我们可知道在你们家谁掌权当家。”
但戴维并不是一个唯令是从的人,他只不过是性格内向善于体贴人而已。当他
告诉约翰和丽贝卡·弗里曼特尔,“阿巴盖尔认为对的一切事情,我都觉得是应该
做的事情”时,阿巴盖尔对此感激不已,并告诉父母她打算将加入白人演出一事继
续下去。
于是,1902年12月27日,在新婚3个月之后,她登上了“保护农业社”
大厅的舞台。在典礼主持人宣布完她的名字之后,台下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
静。在这之前,格雷斯·特里翁刚刚表演了一场优雅的法国舞蹈,在一片喧闹的口
哨声、欢呼声和男观众以脚踏出来的节拍声中将她那漂亮的足踝和衬裙一展无遗。
她站在沉闷的寂静当中,意识到了自己的脸和脖子在崭新的白色礼服的衬托下
是如何地愈显其黑。她的心在胸口砰砰直跳。她想,“我忘了每一句词,哪怕是最
简单的一句语,我向父亲保证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哭泣,但本·康维尔
就在那儿站着,当他大叫‘黑鬼’的时候,我想我会哭的。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母亲是对的,我已超过了自己的社会地位,我会为此而付出代价……”
大厅里全是白色的面孔,每一个人都抬眼望着她。每一张椅子上都坐了人,最
后面还有两排站票看客。煤油灯灯光摇曳。红色的丝绒帷幕忽地一下拉开,又用金
色的丝带固定住。
她又想,“我是阿巴盖尔·弗里曼特尔·特罗特,我演奏得很好,唱得也不错
;我知道这些,并不是因为任何人告诉过我。”
接下来,她开始面对着如同止水的寂静边弹边唱“破旧的老十字架”。然后是
节奏稍微激烈一些的“我是这般地热爱我的上帝”和更为强烈的“相约乔治亚”。
人们开始忘形地来回晃动身子,有一些人甚至开始面带微笑地用脚打起拍子。
她演唱了一组内战歌曲,“在约翰的归途中”、“走过乔治亚”和“落花生”,
(更多的人在听最后一首歌时笑了,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共和军的退伍老兵,服役期
间,没少从地里挖花生吃)。她以一曲“今晚在旧营地宿营”而告终,当最后一丝
旋律回响在略带伤感和思索的寂静之中时,她想:现在如果你们想扔西红柿或做其
他任何事情,就请尽管干吧。我已尽我的全力弹完唱完,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余音散尽之时,台下是一片寂静,人们,无论是坐着的还是站在后排的,其思
绪都被带到了千里之外,一时还难以回到现实之中。随后,雷鸣般的掌声哗然响起,
一阵一阵,轰动而持久。她被突如其来的场面吓红了脸,身体不停地发抖。她看见
她的母亲、父亲和戴维。母亲正毫无顾忌地抽泣,戴维则在冲她微笑。
她想离开舞台,但台下立即响起一片“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的喝彩声。面带
微笑,她又弹了一首“挖土豆”。唱这首歌无疑是一次小小的冒险,但阿比想,既
然格雷斯·特里翁可以向观众展示她的足踝,那么她也应该可以唱一首稍微不正经
一点儿的歌,尽管她是一个已婚的女人。
“有人在挖我的土豆他们将它放进了我的箱子,有人在这时过来,看见了我所
碰到的麻烦。”
还有6段像这样的歌词(有的更不正经一些),她都一一唱完,唱到每段的最
后一行时,喝彩声就更越发响亮。事后她曾想,如果说在那个晚上她做了什么错事
的话,那就是唱了这首歌,唱了这首他们正想从一个黑人那里听到的歌。
结束的时候,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和“再来一个”的喝彩声。她重新上台,在
观众静下来之后,说道,“谢谢大家。我希望,如果我再多唱一首歌的话,你们不
要认为我是得寸进尺。我特地学了这首歌,但并没有打算在这儿唱。它是我所知道
的歌中最好的一首,因为有林肯总统和这个国家从我出生之前为我和我的家人所做
的一切。”
台下悄然无声,所有的人都在专注地听。她的家人目瞪口呆地坐在左边过道附
近,就像一块白手绢上染上了一星点黑莓汁。
“因为内战中发生的事,”她平静地继续道,“我们全家才得以来到这里和这
么多的好邻居生活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弹唱“星条旗之歌”,每个人都站了起来,一些人又开始抹眼泪,
当她唱完这首歌时,听众的掌声足以掀起大厅的屋顶。这是她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
一天。
她在午后醒来,坐直了身体,阳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是108岁高龄的
老妇人。因为睡姿不当,后背阵阵疼痛,她知道,这种疼痛又会持续整整一天。
“多好的一天呀,”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她开始扶着摇摇晃晃的楼梯
拾级而下,不时因为后背阵阵的疼痛和腿部的刺痛而停下脚步。血液循环再也比不
上从前,难道不该这样吗?她一次次提醒自己,在摇椅上睡过去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她在摇椅上打盹的时候,旧日的时光会一幕幕再现,这比看一出电视剧要精彩多了,
但醒来之后就得为之付出代价。她可以随便怎么责备自己,但她就像喜欢趴在壁炉
旁睡觉的狗一样习性难改。一旦坐在阳光下,她就会睡过去,对此毫无办法。
她终于走下台阶,停了一会儿让双腿休息休息,然后咳出一口痰吐到地上。当
她觉得身体状况恢复正常时(除了后背的疼痛),便慢慢地走向楼房后面的厕所。
这厕所是她的孙子维克多在1931年找人修的。她进去,一本正经地关上厕所门
并插上插销,仿佛门外不是有几只麻雀而是有一大群人。蹲了一会儿,她开始小便,
同时满意地叹了口气。关于年老,还有一个也许大家都没想起来说的情况(或是你
从没听说的情况,那就是它让你不再知道应该何时小便。膀胱失去一切感觉,稍微
不小心,你就得换裤子。她很爱干净,所以她一天会去六七次厕所,夜晚她也会在
床边放上便壶。莫利的吉姆有一次曾说她就像一只狗,没有哪一次路过消防龙头时
不会撒上一泡尿。她听后大笑不已,直到眼泪顺着双颊从眼眶里溢出来。莫利的吉
姆是芝加哥的一名广告商,业务开展得不错……无论如何,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猜
想,他现在估计和其他人一道离开了,还有莫利。愿上帝保佑他们的心灵。
大约从去年开始,莫利和吉姆就成了来这儿看她的仅剩的两个人。其余的人似
乎忘了她还活着,她对此十分理解,因为她已活过了她该活的岁数。她就像一只恐
龙,无事可干却仍有一副活着的躯体,正当的位置是该在博物馆(或坟墓中)。她
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来看她,但她无法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回来看看这片土地。这
块地方上所剩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只是当初大片地产中的一块地而已。但是,它是
他们的土地。黑人们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关心土地,事实上,他们中的一些人已开
始因为这块土地感到耻辱。他们到城里寻求发展,大多数人像吉姆一样也取得了不
小的成就。但一想到将脸从这块土地上扭开的黑人们,心里就有无名的痛。莫利和
吉姆前年曾打算给她装一个冲水的卫生间。这个提议遭到她的拒绝,他们觉得受到
了伤害。她试着向他们解释,但莫利反复说的一席话就是,“阿巴盖尔曾祖母,你
106岁了。你认为我会怎么想呢,在知道你在室外仅10度的时候仍要出去上厕
所?你难道没想过寒冷的刺激会伤害你的心脏吗?”
“当上帝想召我去的时候他就会召我去。”阿巴盖尔平静地说。说这话的时候,
她正在编织。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她没能看见他们相互翻了翻白眼。
有些东西你是不可以放弃的。这似乎又是一件年轻人所无法理解的事情。19
82年——她100岁那年,卡蒂和戴维给她买了一台电视,她接受了。独处时,
电视是帮着打发时间的好工具。但当克里斯托夫和苏茜来说他们打算帮她装上自来
水时,她就像拒绝莫利和吉姆关于洗手间的提议一样拒绝了这个提议。他们认为那
口井水太浅,如果再有一个像1988年那样的夏天它就会干涸。这话一点没错,
但她继续说着“不”。他们认为她已经老糊涂了,她一点一点地衰老,就像地板一
层一层地上着油漆,但她自己却认为思维还和以前一样清晰。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向坑里撒了一些石灰,收拾停当,又步履蹒跚地重新回到
阳光下。她总是保持着这厕所的气味芳香,但无论味道如何好闻,它都只不过是一
个破旧而阴湿的地方。
当克里斯和苏茜提出给她装上自来水时,上帝的声音就仿佛在她的耳畔低语。
当莫利和吉姆想给她买一把带操纵杆的中式座椅时,上帝的声音又再次回响起来。
上帝的确是和人类通话的;他难道没有和诺亚谈到方舟,告诉他应该有多长多深多
宽?他肯定和诺亚谈过。她相信上帝也和自己说过话,不是从一个燃烧的丛林也不
是从一束熊熊的火柱中,而是轻言慢语地说,“阿比,你将需要你的手动泵。你可
以尽情享受你的热情,但你得保持油灯始终注满了油,你得随时地修剪灯芯。你得
按你母亲以前的式样来收拾冷菜厨房。不要让任何年轻人说服你做违背我意愿的事,
阿比。他们是你的子孙,而我却是你的上帝。”
她在院中驻足,看着院外大片的玉米地,只有在向北通往邓肯和哥伦布的地方,
玉米地才被断开。这些土路在离她房子3里的地方成为柏油马路。今年玉米长势不
错,但除了秃鸦之外没有任何人来收割,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项耻辱。每想到在这
金秋的9月,那辆红色的大型收割机却停在库房里,想到不会再有繁忙的蜜蜂和谷
仓舞,想到在年届108岁高龄之时第一次不能再在这儿看到夏去秋来,她就感伤
不已。她将深爱上今年的夏天因为这将是她的最后一个夏天——她可以清梦地感觉
到这一点。她不会被安排在这儿度过余生,她将去遥远西部完全陌生的一个国度。
这让人痛苦不堪。
她拖着脚走到轮胎做成的秋千旁,坐上去开始晃荡。这是1922年她哥哥鲁
卡斯挂上去的一只旧拖拉机轮胎。绳子换了无数次,但轮胎却从未换过。而今,上
面盖的一块帆布被磨破了好几处,轮胎圈内也因几代年轻人的玩耍出现深深的压痕。
下面有一道深深的土槽,青草早已停止了生长,在挂绳的大树枝上,树皮已经剥落,
露出白色的树干。绳子吱吱嘎嘎地晃着,这时,她大声地说开了:“求求你,我的
上帝,我愿意让你成全了我,如果你能够的话,如果我必须如此的话。我年岁已大,
又担惊受怕,我真想就躺在自己这片家园里。如果你想召我去,我现在就可以去。
你会完成你的事,但阿比只不过是一个年迈体衰,步子都不稳的黑人老妇人。你会
完成你的事。”
除了绳子从树干上发出的吱嘎声和远处地里乌鸦的叫声,别无回应。她将满是
皱纹的前额靠在父亲很久以前种下的这棵苹果树裂痕累累的树干上,放声痛哭。
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再次登上了“保护农业社”的舞台,年轻漂亮已有身孕
的阿巴盖尔在白色的礼服内戴了一串暗黑色的埃塞俄比亚珍珠,脖子上挂着吉它,
慢慢、慢慢地置身于一片寂静之中,她思绪如潮,最终汇成一个念头:“我是阿巴
盖尔·弗里曼特尔·特罗特,我演奏得很好,唱得也不错,我知道这些并不是因为
任何人告诉过我。”
在梦中,她慢慢地转身面对观众那些白如皎月的脸,面对被油灯照亮的大厅,
面对从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柔光,面对被金色丝带箍成一团的大红帷幕。
她坚信自己的想法,开始充满自信地演奏“耶稣基督”。她边弹边唱,没有丝
毫的紧张和拘束,就像平常练习时那般自如,声音甜美富有感情,像黄油灯泻下的
柔和光芒。她想:我会赢得他们。在上帝的帮助下我会赢得他们。我会让戴维、父
亲和母亲为我感到骄傲,我会让自己为自己骄傲,我将带给他们天籁之音,如同石
穿水出……在这时她第一次看见了他。他远远地站在角落里,站在所有座位后面,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口袋上带扣的工作服,脚上是一双土迹斑
斑的黑靴子,就像在黑暗中走了很长很长的泥路。前额像煤气灯一样雪白,双颊通
红,两眼如蓝宝石般深邃,发自内心的愉悦让它们炯炯有神,就像撒旦之子接管克
里斯·克里金工作之后的神情。他咧着嘴,热情而略带嘲讽地笑着,露出白净的牙
齿,像鼬鼠的牙一样。
他举起了双手。每只手都紧紧地攥成拳头,就像苹果树上的老树结,他仍然笑
着,那种放肆而骇人的笑。拳头上开始往下滴血。她的思维凝固了,手指也不听使
唤了;在一串不和谐的音符之后整个大厅一片寂静,“上帝!上帝!”她大叫着,
但上帝转过脸去。
本·康维尔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两只小狼一样的眼睛闪闪发光。“黑鬼!”
他大喊,“这个黑鬼究竟在我们的舞台上干了些什么?没有哪个黑鬼能弹奏出真正
的音乐!”
响应他的是一片强烈的赞同声。人们朝前台涌过来。她看见他丈夫站起来试图
爬上舞台。一只拳头打中了他的嘴,将他仰面打倒在地。
“抓住后面那群黑鬼!”比尔·阿诺德叫嚣着,顿时就有人将丽贝卡·弗里曼
特尔推到了墙跟前。另一个人一看上去好像是德贡——用红色的丝绒窗帘罩住了丽
贝卡并用金丝带将她绑住。他还喊道,“看这儿!化了妆的黑鬼,化了妆的黑鬼!”
其他人应声而来,将丝绒罩下挣扎着的妇女推来搡去。
“妈妈!”阿比尖叫起来。
吉他从她毫无知觉的手中滑落,在舞台边中摔得粉碎。
她发疯似地寻找大厅后方那个看不清模样的人,但他正像发动着了的引擎似地
跑着,跑到了另外的地方。
“妈妈!”她继续哭着,一双双粗暴的手伸向台上的她,伸进她的衣服下面,
抓她捏她,拧她的屁股。还有一些人抓住了她的手,反拧了她的胳膊,将她带到一
样又热又硬的东西前面。
本·康维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怎么这么喜欢我的耶稣呢?你这个黑鬼!
“
整个大厅闹翻了天。她看见她父亲试图扶住她妈妈——一团在红布下挣扎的影
子,她看见一双白皮肤的手从一张折叠椅背后操起一只瓶子打碎了,锯齿样的瓶颈
在油灯下闪闪发光,又刺向父亲的脸。她看见父亲圆睁着像两颗葡萄一样凸出来的
双眼。
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嚎,哭声似乎要撕裂整个大厅,让黑暗透出来。她又成了
108岁的阿巴盖尔妈妈,太老了,上帝,太老了(但还是要让上帝的事情能够完
成),她漫步于玉米地中,玉米在土地中的根浅而宽;她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又黑影
斑驳的玉米地里迷失了自己的思绪;她听见夏风徐徐从耳畔吹过,吹拂着这大片的
玉米地;她甚至可以闻见玉米地生长着的气味,她一辈子闻惯了这种活生生的气味
(她很多次都想到,玉米是与她的一生最为接近的一种植物,它的味道就是生命本
身的味道,生命之初的味道,她与3个男人结婚并相继埋葬了他们,戴维·特罗特,
亨利·哈德斯蒂和纳特·布罗科。她曾和这3个男人上过床,像一个女人迎接男人
该做的那样迎接着他们;每当这时,就会有一种渴望和欢乐,和一个灼人的念头,
“噢,上帝,我多想和我的男人做爱,我多想他和我做爱,得到他想得的,给我我
想要的。”有时,在达到高潮的一瞬间她会想到玉米,一如既往,根基不深但延伸
很广的玉米,她会交替想到肉体和玉米。当一切都完毕的时候,丈夫躺在她身边,
房间弥漫着性的气味,男人射到她体内的精子的味道,她用作润滑液的桔子水的味
道,就像去皮玉米的味道,温和甜润,一种绝妙的味道。)
她有点害怕,有点羞愧,为自己这种和土地、夏天以及生长着的玉米的亲近感。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他在这儿和她一起,左边或右边的两行玉米之外,或在后面跟
着或在前面徘徊。那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在这儿,他那双尘迹斑斑的靴子陷进泥地里,
他将它脱下来扔上天,他一直在笑,那笑容就像暴风雨中的指路灯。
他开口说话了,他第一次大声说话。她能看见月光下他的影子落在了她走的这
条道上,巨大而诡异。他的声音如同夜风穿过10月里枯萎的玉米杆,就像那些朽
掉的玉米杆谈到末日时发出的唰唰声。声音很轻,但无疑是死亡之声。
它说,“我手心里有你的血,老太太。如果你向上帝祈祷,就请祈祷让他在你
听到我的脚步之前带走你。你不该来演奏真正的音乐,我手心里有你的血。”
这时,她醒了过来,在拂晓将临的这个小时醒了过来。最初,她以为自己尿床
了,但实际上只不过是出了一身汗,像5月的露水一样。她孱弱的身子无助地发抖,
每个部分都疼痛难忍。
“我的上帝,请带我去吧。”
她的上帝没有回答。只有晨风轻敲着窗框,窗框早已松动,吱吱作响,需要用
油灰重粘。最后,她起身下床,将老火炉里的炭火拨旺,放上咖啡。
接下来的几天,她还要做很多事情,因为她有客人要来。无论做不做梦,无论
累或者不累,她从来都没怠慢过客人,现在也不打算开始怠慢。但她必须慢慢地做
每一件事情。否则她会忘记很多事——她这些天老是健忘——经常将物品放错了地
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艾迪·理查森的养鸡场,路程不短,大概有4至5英里。
她发现自己在幻想着上帝是否会派一只鹰驮她飞过这4英里地,或让伊利亚那飞快
的马车捎她一程。
“真是对神的不敬呀!”她洋洋自得地说,“上帝赐予我力量,不是出租汽车。”
她刷完了为数不多的几只碟子,穿上一双厚重的鞋,拿起拐杖。即使到了现在
她也很少用拐杖,但今天她得拿上它。去4英里,回来4英里。16岁的时候她可
以一路飞奔过去,然后蹦蹦跳跳地返回,但现在16岁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
她在早晨11点出发,希望正午之前赶到理查森农场,好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能睡上一觉。接近傍晚的时候把鸡杀了,黄昏时返回。天黑了才能到家,让她不由
想起前天夜里作的那个梦。但那个男人离她还很远,相比来说,她的客人要近多了。
她走得很慢,甚至比想象得还慢,因为早上8点半太阳光已经很强了。她没有
流多少汗——身上已没有多少肌肉能分泌出汗液了——但走到古德尔家的邮箱时,
她不得不停下来歇会。她在他们家的胡椒树下坐下来,嚼了几只无花果。看不见有
鹰或出租车过来。她为自己的这个想法笑出了声,站起来,捋平身上的褶皱,继续
赶路。仍然没有出租车。上帝只帮助那些自己成就自己的人。她浑身的关节又一次
紧张起来。今晚将有一个音乐会。
行进过程中,她越来越弯向那支拐杖,手腕开始吃不住劲了。镶着黄边的劳动
靴在尘土中颤悠着前行。太阳直射到她身上,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影子越来越短。
她在这个早晨见到的动物比她20岁以来见到的所有动物还要多:狐狸、浣熊、豪
猪、食鱼貂……到处都有乌鸦,啼叫着在空中盘旋。如果她听见斯图·雷德曼和格
伦·巴特曼讨论变幻莫测的流感——对他们来说甚少是这样——夺走一些动物的生
命而让另一些幸存下来,她一定会发笑。那场流感杀死了家禽,却留下了野生动物,
就这么简单。少数家禽幸存下来,但总的说来,灾难带走了人和人类最好的朋友。
它带走了狗,却留下了狼,因为狼是野生而狗不是。
一种烧灼般的疼痛慢慢渗入到臀部、膝盖、脚踝和拄着拐杖的手腕。她边走边
和心中的上帝交谈,时而安静,时而大声,并没有意识到两种方式有什么不同。她
又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之中。1902年是不错的一年。从那以后,时间似乎加速
飞逝,大叠大叠的日历一天天翻过,从来不曾停下……肉体的生命是这样转瞬即逝,
为什么肉体还会对生存感到如此疲倦呢?
她和戴维·特罗特生了5个孩子;梅拜尔是其中的一个,她在老宅后院里被一
块苹果噎死了。那时阿比正在晾衣服,她转身看见婴孩仰面躺着,手掐着脖子,脸
已发青。她终于将苹果抠了出来,小梅拜尔已经手脚冰凉,全身僵直。她生下的唯
一一个女孩就这样死去了,这也是她众多孩子中死于意外事故的唯一一个。
现在,她坐在瑙格尔家院子里的榆木树下,在路前方约200码处,她可以看
见土路和柏油马路交汇在一起——交汇的地方也就是弗里曼特尔路变为德克路的地
方。白天的热量使柏油路闪烁着微光,地平线上则如水银般光亮,又像梦中的水面,
波光粼粼。在炎热的白天,在肉眼可以看到的最远处,你总可以看见这种如同水银
的光芒,但你却永远无法走近它。甚少她是不曾走近过。
戴维在1913年死于一场流行性感冒,那场流行病和后来这次没什么区别,
也是使无数人丧生。1916年,她34岁那年,嫁给了亨利·哈德斯蒂,一位从
威尔郡来到北部的黑人农场主。亨利是一个带着7个孩子的鳏夫。7个孩子中的5
个相继长大成人离家远去。他比阿巴盖尔大7岁,和她生了两个男孩。1925年
仲夏他驾驶的拖拉机翻车,他在这场事故中丧生。一年之后,她嫁给了纳特·布罗
科,人们对此议论纷纷,人们总是喜欢议论,有时这好像就是他们不得不做的一切。
纳特曾是亨利·哈德斯蒂的雇工,对她来说,他无愧是个好丈夫。也许不如戴维和
蔼可亲,也一定不如亨利体贴如微,但他的确是个好男人,在大多数事情上都按她
的意旨办事。当一名主妇开始年复一年地面对无数琐事时,知道自己享有决定权无
疑是一件快事。
她的6个儿子为她产出32个孙子孙女。这32个孙子孙女又为她制造出91
个曾孙曾孙女,在那场流感盛行的时候,她已有了3个曾曾孙。如果不是现在女孩
子们用避孕药,她还会有更多的子孙后代。对现在的女孩来说,性似乎成为她们的
又一个娱乐场。阿巴盖尔妈妈为她们这种现代生活方式感到遗憾,但她从未说过什
么。该由上帝来判定她们服避孕药究竟是否有罪(而不是由罗马那个秃头的家伙,
阿巴盖尔妈妈一直是卫理公会教徒,她十分庆幸自己没有和天主教徒发生过联系),
但阿巴盖尔妈妈知道她们错过了什么:她们错过了站在幽谷边缘时的欣喜,错过了
将自己交给自己的男人和上帝时的欣喜,错过了在上帝的注视下重行亚当和夏娃的
罪恶时最后的欣喜,而这层罪恶现在才由耶稣的鲜血而使之变得清白圣洁。
哦,多好的一天……
她想要一杯水,她想躺在家中的摇椅上,她想独自呆着。现在,她能够看见左
前方掠过养鸡场屋顶的阳光。最多就1英里了。时间是10点15分,对一个老太
太来说,她做得不坏。她将允许自己一觉睡到傍晚天气转凉的时候。这不是罪过。
在她这个年纪,这不是罪过。她颤悠着前行。那双厚重的鞋现在已布满了灰尘。
想来,她有很多亲戚为她的长寿祝福,这倒不是一件坏事。有一些亲戚,像琳
达和她那得过且过的推销员丈夫就不屑于来看她,但也有很好的晚辈,像莫利、吉
姆、戴维、卡蒂,这足以弥补1000个琳达和她挨家挨户出售一次性炊具、得过
且过的推销员丈夫所带来的不快。她的最后一个兄弟,鲁克死于1949年,死的
那年大约八十几岁;最后一个孩子,萨穆艾,在1974年——他54岁那年去世。
她比所有的孩子都要长寿,这似乎有悖常理,但看起来的确是上帝对她另有安排。
1982年,她满100岁,照片登到奥马哈报纸上,他们还派了一名电视记
者来采访她。“什么使你长寿?”那个年轻人问,但很快就对她简短甚至有些草率
的回答失望了。“上帝。”她答道。他们想听她说她如何服用蜂蜜,或如何不吃熏
肉,或睡觉的时候如何将腿抬高。但她根本没做过这些事,她又怎么能撒谎呢?上
帝能赐予人类生命,也能随时将它带走。
卡蒂和戴维给她买了一台电视,她从新闻上看见自己。她还收到里根总统(那
时已不再年轻)的一封信,祝贺她的“长寿”,并感谢她自从有选举权以来一直投
共和党的票。就是,她还能选什么人呢?罗斯福和他的一班人马都是“共和党人”。
她100岁之后,赫明福德镇永远地取消了她的税金,原因和里根总统祝贺的一样,
都是因为她的长寿。她获得了一张证书,证明她是内布拉斯加最老的人,就像从很
小的时候就致力于一项事业而最后终于得到了肯定。无论如何,取消税金算是一件
好事,而其他的都无外乎是无稽之谈——如果他们不作出取消决定,她也许连仅剩
的这一点土地都会失去。大部分土地和房产都已失去;弗里曼特尔家和“保护农业
社”的权力在1902年都达到了顶峰,从那以后就开始一蹶不振。现在仅剩下4
亩地。其余的或被纳税或被变卖成现金……大部分的变卖都是她的儿子们干的,她
羞于启齿。
去年,她收到一封来自纽约某个组织的信。那个组织自称为美国老年协会。信
里说,她是全美国排名第六的高龄老人,在女士中排名第三。年龄最大的老人是加
利福利亚桑吉·罗沙的一位122岁的老头。她让吉姆把这封信放到镜框里,和里
根的信并排放在一起。吉姆直到这周五才顾得上把它挂上。想到这儿,她才想起这
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莫利和吉姆。
她终于到了理查森的农场,人已精疲力尽。她在离谷仓最近的一棵篱笆上靠了
一会儿,以一种渴望的心情注视着这栋房子。里面肯定凉爽宜人。她觉得自己可以
睡上一个世纪。但睡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许多动物都死于这场疾病——马、
狗、耗子——她必须先弄清楚鸡是否在此之列。如果她走了这一路却只发现几只死
鸡,她会哭笑不得。她蹒跚地走向谷仓旁边的鸡圈,听到里面咯咯咯的鸡叫时,她
停下了脚步。不一会儿,还传出公鸡的打鸣。“太好了,”她嘟哝着,“真是太好
了。”
她转身四处看看的时候发现木头上摊着一具尸体,一只手遮着脸。认出是她的
妹夫比利·理查森,尸体已经被四处觅食的动物啄得体无完肤。“真可怜,”阿巴
盖尔叹息道,“太可怜了。愿你的灵魂能升入天国,比利·理查森。”
她转身走向凉爽的房子。房子看起来有好几里远,而事实上它却就在院子的另
一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那么远,她实在太累了。
“愿上帝保佑!”她说着便迈开了步子。
阳光从窗户中泻进来照着整个客厅,她脱下劳动靴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时,
她一时半会儿还没弄明白光线为什么会那么强,这感觉颇有些像拉里·安德伍德在
新汉普郡的石头墙旁突然醒来。
她坐起身来,身上每一绷紧的肌肉和脆弱的骨头都嘎吱作响。“上帝!我睡了
一下午加整整一个晚上!”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可就的确是太累了。她现在是如此虚弱以至于她花了整
整10分钟才从床上走到浴室;又花了10分钟才穿上鞋。走路是件痛苦的事,但
她知道她必须走动走动,要不然,身子骨就会像生铁一样僵硬下去。
她踉跄着走到鸡圈里,酷热、鸡和鸡粪臭味令她不时皱皱眉头。水是自动供应
的,由一个水泵从理查森家的自流井中抽上来,大部分饲料都吃光了,加上炎热的
天气,最老最弱的鸡早已被饿死或被同伴啄死。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星星点点的饲
料粪便中间,就像一小堆一小堆极不情愿融化的雪。
余下的在她靠近之前都扑腾着翅膀飞远了,要孵卵的母鸡却坐着纹丝不动,傻
傻地眨着眼看着她慢慢地走近。有这么多种可以让鸡死亡的疾病,她一直担心流感
早已夺去了这帮生灵的生命,但看来它们活得还不错。上帝允许它们活下去。
她挑了3只最丰满的,将它们的头埋在翅膀下装到一只袋子里,这时,她却发
现身子僵硬得没法把袋子扛起来,只好在地板上拖着往外走。
剩下的鸡站在高处,谨慎提防着老妇人的脚步,直到她走远,才又回到原处为
渐少的饲料进行殊死的搏斗。
现在已是早晨9点钟的光景。她坐在理查森家院子里橡树周围的环形椅子上慢
慢地思考。看来,她最初打算在黄昏凉快的时候往回赶的想法还是最好的。她浪费
了整整一天,客人到来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她可以利用今天把鸡收拾了,还要好好
休息一下。
她的肌肉稍微松驰了一点,胸骨下面有一种久违的,让人觉得舒服的轻微疼痛
感。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她饿了。这个早晨,她实实在在地觉得饿了,谢
天谢地,多少天来她都只是出于习惯进食。就像一个火车司炉工定期地上煤一样,
仅此而已。但现在,在她杀完3只鸡以后,她就可以去厨房看看艾迪都剩下了些什
么,然后,她将享受她所发现的东西。多好。现在该明白了吗?她训斥着自己。上
帝自然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安排。一定要按旨行事,阿巴盖尔,一定要按旨行事。
她一边咕哝着喘着气,一边拖着装鸡的袋子绕过谷仓和木棚间的木头桩。她发
现比利·理查森的斧子挂在门后的木钉上,刃上整整齐齐地套着橡皮套。她取了它,
转身又走出门去。
“我的上帝”,她把袋子放在脚下那双满是尘土的黄靴子旁,抬头看看盛夏万
里无云的天空,“你赐予我力量走到这,我相信你还会赐予我力量走回去。你的预
言家以赛亚说,如果一个人相信上帝就是主宰,他就会插上鹰的翅膀。我不太了解
鹰,我的上帝,除了知道它们是最难看的鸟并且能看得很远以外,我装了3只鸡,
我想宰了它们但不伤着我的手。愿上帝保佑我,阿门。”
她拿起袋子,打开瞅了一眼。一只鸡还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熟睡。另外两只互相
挤撞着,谁也没移动太多。袋子里很黑,3只鸡大概都认为是到了晚上。比静坐着
的母鸡更呆愣的,只有纽约的民主党人。
阿巴盖尔拎起一只,在它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之前将它放到了木桩上。她费劲地
抽出斧子,听见斧刃砍入木头发出致命的“嘭”的一声时,她习惯性畏缩了一下。
鸡头从木桩另一边应声落地,无头的鸡身大摇大摆地走到院子中央,喷着血扑着翅。
不一会儿,就大大方方地倒地而死。唉,老母鸡,纽约民主党人,我的天呀,我的
上帝。
工作顺利完成,她担心弄得一团糟或是伤着自己的顾虑都不复存在。上帝听见
了她的祈祷。3只肥肥的母鸡在手,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带回家去。
她把鸡重新放进袋子里,将理查森的斧头挂回原处。然后她进了农场住宅,想
看看能不能找着些吃的。
中午她先是打了一会盹,梦见客人越来越近;已经到约克镇南,搭着一辆顺路
的旧卡车。他们一行6人,其中有一个虽然聋哑但意志十分坚强的男孩,这是必须
要谈话的对象之一。
她大约3点半钟醒来,浑身有点发硬,但还觉得很精神了不少。接下来的两个
半小时,她一直给鸡拔毛,手指关节疼痛难忍时,就停下来歇会儿,然后继续。干
活儿的时候,她哼了几首歌——“入城的七道门”,“信任并服从”和她最喜欢的
那首“在花园里”。
当她收拾完最后一只鸡时,每一只手指都开始了周期性的疼痛。天空泛上一层
祥和的金色光芒,预示着黄昏的将临。现在已是6月下旬,白天开始变短。
她进到厨房里,又咬了一口面包。很硬但没有发霉——理查森的厨房里永远不
会有发霉的东西——她还发现了用剩的半罐上等花生酱。她只拿一块夹着花生酱的
三明治,另外还做了一块放进口袋,饿了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吃。
现在是6点40分。她拿起袋子,走到门外,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她拔毛的
时候,将毛都放进了另一只袋子,但还是有几支羽毛飞了出来,飞过了理查森家的
树篱,树篱现在缺水缺得厉害。
阿巴盖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我走了,上帝,回家去。我会慢慢地走,
不指望在午夜之前能到家,《圣经》上说不要害怕夜晚的黑暗,也不要畏惧正午的
太阳。我在尽我所能地按你的意志办事。请与我同在。愿上帝保佑我。阿门。”
当她走到柏油马路和土路交汇的地方时,天已经全黑了。蟋蟀和青蛙在某个潮
湿的地方低鸣,也许就在古德尔家的池塘里。看起来会有月亮升起,在升入正空中
之前会一直呈现那种血红的颜色。
她坐下来稍作歇息,吃了半块夹着花生酱的三明治(如果她能有一杯黑葡萄汁
该有多好,艾迪的葡萄汁都放在地下室里,要下去得走太多级的楼梯)。袋子就在
她旁边。她又开始浑身犯疼,前面还有两英里半的路要走,但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
支撑下去了。她莫名其妙地觉得精疲力尽。天黑下来,繁星出现已经多久了?它们
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在天空闪耀,如果运气不错,她也许会看见一颗流星以供她许
愿。这种夏日的晚上,这样的星空以及刚从地平线上露出红红脸蛋的月亮都让她又
想起自己的童年时光,回忆起童年时光,回忆起那时的点点滴滴,那时的炎热,以
及那时在圣餐礼上的又惊又喜。她也曾是一个小女孩。有人不会相信这点,就像他
们没法相信一棵参天的红杉曾也是一棵不起眼的绿芽。但她的确曾经就是一个小女
孩。那个时候,作为孩子对黑夜的惧怕已经减退,作为成人对黑夜万籁俱静可以听
见自己灵魂之声的惧怕又还没有到来,在这段空隙,夜晚对她来说就像一块带着芳
香的七巧板,可以抬头看着繁星密布的天空,感受阵阵晚风带来的醉人花香,你顿
时觉得自己可以听见宇宙的心跳,可以感受到爱与生命的脉搏。你好像会永远这般
年轻,好像……
我手心里有你的血。
突然有一样东西在狠狠地抓她的袋子。她的心跳一下加速了。
“咳!”她以自己特有的粗哑的老太太嗓音叫了一声,把袋子往身边拽了拽。
有一种低低的吱吱声。在砾石路边缘和玉米地之间蹲伏着一只硕大的棕色黄鼠
狼。它冲她转着眼珠,身上反射着点点红色的月光。随后又冒出来一只,两只,三
只……
她看了一眼路对面,那儿蹲着一排黄鼠狼。狡黠的小眼睛透出冒险一搏的神情。
它们闻到了袋子里死鸡发出的气味。但怎么会有这么多只呢?她左右徘徊着,越来
越害怕。她被黄鼠狼咬过一次。那次她走到台阶下去捡橡皮球,突然感觉就像一个
满嘴含针的东西咬住了她的小臂。这种意想不到的恶毒一击,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种
热辣辣的疼痛和反常让她大叫一声,缩回小臂,黄鼠狼没有松口,一直悬在她的小
臂上,渗出的点点血迹都已开始滴下来,它的身子像蛇一样在空中来回晃悠。她不
停地尖叫并甩动着胳膊,都无济于事,黄鼠狼就是死咬着不松口,像已成为她身体
的一部分。她的兄弟迈卡和马修斯在院子里,父亲则在台阶上看一份邮单。听到叫
声他们迅速跑过来,但都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12岁的阿巴盖尔站在台阶
前的空地上哭泣,一只棕色的黄鼠狼像块披肩挂在胳膊上,后爪在空中不停地扑腾,
像要抓住什么东西。血已经滴滴嗒嗒地溅落到了衣服上,腿和鞋子上。父亲最先反
应过来。约翰·弗里曼特尔操起一根木棒,大喝一声,“站着别动,阿比!”这是
她从小以来第一次听见父亲以彻头彻尾的命令口吻对她说话。这声音使她稳过神来,
尽管她也的确除了站着不动之外做不了什么别的。她静静地站着,木棒呼地一声落
下,胳膊上的疼痛顿时瞬间转移到了肩膀了(她以为自己的胳膊就这样断了),那
团带给她疼痛和惊讶,在这种时候这两种感觉已完全交织在一起的棕色东西掉到了
地上,它的皮毛上仍沾着她的血。迈卡也随着跳起来,双脚落地踩住它,踩出最后
“扑”的一声,就像硬水果被牙咬成两半时在脑袋中产生的声响一样。如果黄鼠狼
在这之前还尚存余息的话,那这次一定是必死无疑了。阿巴盖尔没有昏倒,但她开
始抽泣,发疯似地尖叫。
这时理查德,家中的长子也跑了过来,他的脸吓得苍白。和父亲相互交换了一
个严肃而担心的眼色。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一只黄鼠狼干这样的事!”约翰。弗里曼特尔说着将哭泣
着的女儿搂到怀里。“感谢上帝,你母亲还一无所知地走在路上。”
“它可能有狂……”理查德想开口说话。
“闭嘴!”父亲打断了他,但他自己的声音却同样带有战栗、愤怒和恐惧。理
查德马上住嘴了,迅速而决绝,事实上,阿比都几乎听见了那“叭”的一声闭嘴的
声音。他父亲对她说,“让我们带你去水泵那儿洗洗,宝贝儿,洗掉身上的血迹。”
一年之后,鲁克才告诉她,父亲不想让理查德大声说出来的一个事实是:那只
黄鼠狼一定是患上了狂犬病才那样咬人的,如果真是那样,她将死得十分可怕,像
人们所知道的那样,除了肉体上的折磨,还会有很多别的骇人症状。但那只黄鼠狼
并没有染上狂犬病,伤口也愈合得很好。尽管如此,她还是从那天起至今就开始害
怕黄鼠狼,就像有人天生害怕耗子害怕蜘蛛那样。要是那场流感使它们而不是使狗
毙命该多好!但事与愿违。她……
我手心里有你的血!
众多黄鼠狼中的一只跳到跟前,开始咬那只袋子。“嗨!”她冲它尖叫起来。
那只黄鼠狼又跳回去,嘴上似乎挂着笑,牙间叼着一块撕下来的布条。
他派它们来的——那个黑衣人。
恐惧几乎淹没了她。现在已有了成百上千只黄鼠狼,灰的,棕的,黑的,无一
不闻着鸡的味道。它们在马路两边一行行排开,冲着闻到的味道蠢蠢欲动。
“我得把袋子扔给它们,别无办法。如果我不给,它们会把我撕成碎片来得到
它。别无办法。”
在记忆的一片空白之中,她似乎看见了那个黑衣人的笑脸,看见了他伸出滴血
的拳头。
另一只跳上来咬了一口袋子,接着又是一只。
路那边的黄鼠狼也开始朝她这边蠕动,肚子贴在地上,身子压得低低的。它们
野性十足的小眼睛就像月光下的冰块一样闪着光。
……但相信我的人,请看,他是不会消亡的……因为我已赋予他我的神符,任
何人都不可以碰他……他是我的,上帝说……
她站直了,虽然还是惊恐万分,但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滚,”她
在吼,“袋子里装着鸡,没错,但这是为我的客人准备的!你们都给我滚!”
黄鼠狼退下去了。它们的小眼睛透出无限的不安。突然间,它们像股烟似地全
消失了。真是个奇迹,她想,她心里充满了狂喜和对上帝的赞美。瞬间,她觉得浑
身发冷。
远在西部某个地方,地平线上无法看到的落基山脉的那一边,她可以感觉到有
一只眼睛——一只闪烁着的眼睛——突然睁大了转向她,搜索着什么。她如亲耳听
见他大声说出来一般听见了一句话:“谁在那儿?是你吗?老太太?”
“他知道我在这儿,”她在黑夜里喃喃低语,“请帮我一把,上帝,请帮助我
们所有的人。”拖着那只袋子,她又开始往家赶。
他们在两天之后,也就是7月24日那天到达。她没能按照预期的设想完成准
备工作;她再一次得借助拐杖才能一瘸一拐地走路,还差一点卧床不起;她也几乎
不能从井里泵水上来。杀完鸡又遭遇黄鼠狼的第二天,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
心力交瘁。她梦见自己置身于西部落基山脉的幽深峡谷之中。6号公路蜿蜒盘旋于
悬崖绝壁之间。崖壁的影子在上午11点45分至中午12点50分以外的任何时
候都笼罩着峡谷。她梦见的不是白天,而是没有一点月光漆黑的晚上。狼群在某个
地方嗥叫。突然间,一只眼睛在黑暗中张开,随着松林和云杉之间的呼呼风声吓人
地左右乱转。是他,他正找她。
她从长时间的沉睡中惊醒,感觉还不如躺下的时候舒服。她再一次祈求上帝放
了她,或至少改变他想让她走的方向。
“北方,南方或东方,上帝,我将唱着圣歌离开赫明福德的家园。但不是西方,
不要朝着那个黑衣人。落基山脉已挡在他和我们中间,安第斯山脉也挡在他和我们
中间。”
但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或迟或早,当那个人觉得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他会
找上门来,寻找那些反对他的人。如果不是今年,那就是明年。狗已经被那场灾难
夺去生命,但狼却在这个高山国家幸存下来,准备为撒旦的后代服务。
而且,服务于他的,将不仅仅是狼。
在客人最后到来的那天早晨,她7点起床,一次两根地搬了好几次木头,直到
炉火烧得旺旺的,房内装木头的盆子也盛得满满的。上帝赐于她一个多云的阴天,
这可是好几个星期来的第一次。傍晚也会有雨,她在1958年摔折的大腿骨预先
告诉了她这一点。
她首先开始烤小饼,用的是厨房架子上罐头和花园里新鲜的大黄和草莓。草莓
刚长起来,感谢上帝,知道它们这次不会浪费总是件让人高兴的事。烤小饼让她感
觉更好,因为这就是充满生机的生活的一部分。一块黑莓小饼,两只草莓大黄,一
只苹果……它们的味道充满了早晨的厨房。她像往常一样将它们放在厨房的窗台上
晾着。
她尽己所能地调好了原料,尽管由于没有新鲜鸡蛋它们略显干硬——她前几天
就在鸡场,但没想起鸡蛋的事儿,所以除了自己以外她谁也怨不了。无论有没有新
鲜鸡蛋,到中午的时候,那间有着坑坑洼洼的地板和褪色的油毡的小厨房里就已经
充满了炸鸡的香味儿。鸡块已经酥透了,她松了口气,蹒跚地走到走廊上读她的每
日一课,不时用《上等房间》卷了边角的最后一页扇着风。
鸡块出锅的时候,色泽金黄,十分诱人。客人们到时一定可以拿着鸡翅,走到
外面,就着加黄油的玉米棒子,美美地饱餐一顿。
她将鸡块放在纸巾上,带着吉它走到阳台上坐下来,开始边弹边唱。她唱了所
有自己喜欢的歌,高昂而略带颤抖的声音在静静的空气中飘荡。
“我们受过考验,也有过诱惑,我们是不是负担着烦恼?
我们不应该沮丧,我们应该在祈祷中将它交给上帝。“
这音乐感觉真是好极了(尽管她的听觉已不再灵敏,无法判定旧吉它的调子准
不准),她一首接一首地弹唱了很多首。
当她正打算唱“进入天堂”时,她听见从北方传来发动机的声音,沿着公路一
步步靠近。她不唱了,但手指仍有意无意地拨弄着琴弦,头也不时地晃着点着。哦!
上帝,他们来了,一路上很顺利,现在她已可以看见卡车正从柏油路拐上通向她家
院子的土路,扬起一阵阵尘土。她感到一阵欣喜和激动,很高兴自己穿上了最好看
的衣服。她把吉它放在膝盖上,眯起双眼,尽管没有太阳。
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会儿,在玉米地中古德尔家的牛踩出的那条小路上
……
她看见了它,一辆老雪佛莱农用卡车正缓缓地驶过来。驾驶室里坐得很满,好
像是挤了4个人(她视力不成问题,尽管已有108岁),车厢上还站了3个,低
头看着驾驶室。她看见一个瘦瘦的白皮肤男人,一个红头发的女孩,中间是……噢,
对,中间就是他,一个刚刚明白什么是男人的男孩,黑头发,窄脸,高高的前额。
他一看见坐在阳台上的她就开始发疯似地挥手,那个白皮肤男人也加入了。红头发
女孩却只是看着。阿巴盖尔妈妈举起手也开始挥起来。“
“感谢上帝让他们顺利到达!”她激动地喃喃自语,两行热泪顺颊而下,“我
的上帝,万分感谢你!”
那辆卡车晃晃悠悠叮呤哐啷地进了院子。开车的男人戴着一顶系着蓝丝带插着
羽毛的草帽。
“嗨!”他大声叫起来,挥着手,“嗨!这儿,妈妈!尼克说他想你会在这儿,
你果然在这儿!哈哈!”他按响了喇叭。和他一起坐在驾驶室里的有一位50岁左
右的男人,一个同样年龄的女人和一个穿着红灯芯绒连裤衫的小女孩。小女孩害羞
地挥了挥一只手,另一只手的拇指紧紧地含在嘴里。
带着眼罩的黑发男孩——尼克没等车停稳就从卡车的一边跳了下来。站稳后,
他开始慢慢地朝她走来。他神情庄重,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他在台阶上停下,
开始环顾四周……院落,房屋,老树,轮胎做的秋千,最后,定睛看住了她。
“你好,尼克。”她说,“很高兴见到你,愿上帝保佑你。”
他笑着,泪水却一个劲地往下落。他拾级而上,抓住了她的手。她把满是皱纹
的脸转向他,让他轻轻地吻了一下。卡车停稳后,所有的人都下了车。开车的男人
抱着那个穿红灯芯绒裤,右腿上打着石膏的女孩。女孩的胳膊紧箍着他晒得黝黑的
脖子,紧挨着是那位50岁左右的女人,然后是红头发女孩和那个白皮肤略带胡子
茬的男孩,噢,不应该是个男孩,阿巴盖尔妈妈想,他该是一个男人了,只是有些
虚弱。站在最后的是坐在驾驶室的另一个男人,他正擦着自己的眼镜片。
尼克急切地看着她,她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她说,“上帝带你来这儿,阿巴盖尔妈妈要把你喂饱。”
“欢迎你们大伙儿来这儿!”她补充道,不觉中提高了嗓门,“我们不能呆太
久,但我们在继续行动之前得好好休息一下,一起吃顿饭,彼此也好好认识认识。”
小女孩从司机的胳膊中滑到地上,问道,“你是世界上最老的老太太吗?”
50岁左右的女人想制止她,“嘘!吉娜!”但阿巴盖尔妈妈一点也没在意,
只将一只手放在腰间,笑着说,“也许是,孩子,我也许是。”
她让他们在苹果树下铺开红格子桌布,两个女人,奥利维亚和琼负责摆好午餐,
男人们则去拾玉米。煮玉米不费什么事,没了黄油,她只得拿人造黄油和盐代替。
饭间很少有人说话,大部分时候只能听见津津有味的咀嚼声和心满意足的咕噜
声。她看着这些人埋头大吃,心里觉得异常欣慰,充分证明了食物的可口诱人。这
让她的理查森农场之行和碰到黄鼠狼的经历都是非常值的。他们当然不是很饿,长
途旅行一个月中仅靠罐头充饥,他们对任何新鲜的,经过特别烹饪的食物都产生了
强烈的欲望。她自己吃了三个鸡块,一根玉米和一小块草莓酱。当吃完所有这些时,
她觉得自己满得就像塞满了亚麻布的床垫一样。
所有的人都吃完并斟上咖啡之后,叫拉尔夫·布雷特纳的司机高高兴兴地对她
说,“真是一顿丰盛的午餐,妈妈,我记不起有比这更让人觉得舒服的美味佳肴了。
万分感谢你。”
其他的人也随声附和着。尼克笑着点头。
小女孩说,“我能过来和你一起坐吗?老奶奶?”
“我想你太重了,宝贝儿。”年纪稍大的妇女奥利维亚·沃克说道。
“怎么会呢?”阿巴盖尔说,“我连这个小女孩都抱不动的那一天将是他们召
我入土的那一天。过来,吉娜。”
拉尔夫把她抱过来放在阿巴盖尔腿上。“觉得沉就告诉我。”他拿帽子上的羽
毛胳肢着吉娜的脸。她举起手,咯咯直笑,“别痒痒我,拉尔夫!你别痒痒我!”
“别担心,”拉尔夫说道,松了手,“我吃得太撑了,痒痒不了你多久。”他
又坐了下来。
“你的腿怎么啦?吉娜?”阿巴盖尔问。
“当我从谷仓里爬出来的时候摔折了,”吉娜说,“迪克帮我固定住了它,拉
尔夫说迪克救了我的命。”她给了带钢边眼镜的男人一个飞吻,后者立即红了脸,
咳嗽起来,脸上却带着笑。
尼克,汤姆·科伦和拉尔夫在路经堪萨斯的半道上碰见了迪克·埃利斯,他正
背着一个袋子走在路边,手里撑着一支走远路用的手杖。他是一个兽医。第二天,
路经兰茨堡小镇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吃午饭,突然听见了从镇南边传来轻微的呼救
声。如果不是顺风,他们根本不可能听见这声音。
“上帝保佑。”阿比知足地说,卷弄着小女孩的头发。
吉娜那时已经自己呆了整整三个星期。她前两天在她舅舅(叔叔?)谷仓里干
草堆起来的阁楼上玩耍时,腐烂的地板突然松动了,将她扔到40英尺以下的草堆
上。草堆里的干草本来可以阻止她继续往下摔,但她却从草堆上翻滚下来摔折了自
己的腿。起初,迪克对她的状况相当悲观。他给他的腿作了局部麻醉之后将它固定
下来。她失血过多,整个身体状况相当糟糕,他曾一度担心她会死于失血(这些谈
话中的关键词汇就在吉娜漫不经心地玩着阿巴盖尔妈妈衣服上的扣子时被一一道了
出来)。
正说着,吉娜却突然一下跳了起来,速度之快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她又对
拉尔夫和他那顶时髦的帽子发生了兴趣。埃利斯低声地以一种不太肯定的口吻说,
他怀疑大部分问题来源于折磨人的孤独。“一点不假,”阿巴盖尔说,“如果你忽
略了她,她就会消瘦下去。”
吉娜打了个哈欠。她的眼睛很大,清澈透明。
“我来抱着她。”奥利维亚说。
“把她放在厅那头的小屋里,”阿比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和她一起
睡。另一个女孩……宝贝,你能再告诉我一遍你的名字吗?瞧我这该死的记性。”
“琼·布林克曼,”红头女孩答道。
“噢,琼,你如果没有其他想法的话,可以和我睡一间房。床不够两个睡,我
想即使床足够大的话你也不会愿意和我这样枯瘦如柴的老太太睡一张床,但屋顶上
有一张床垫,如果没有臭虫,倒是一个睡觉的好地方,我想,他们会愿意帮你取下
来,”
“当然。”拉尔夫说。
奥利维亚抱着睡熟的吉娜进房了。若干年来第一次有如此多人的厨房现在已被
暮色笼罩。阿巴盖尔妈妈嘟哝着站起身来点亮了三只油灯,一只放在桌上,一只放
在火炉上(生铁般坚硬的黑檀木现在已冷却下来,很自足地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
一只放在走廊的窗台上。黑暗顿时一扫而光。
“也许最老的方式才是最好的。”迪克突然说,大家都转过脸看着他。他又红
了脸开始咳嗽,阿巴盖尔只是抿着嘴暗自笑着。
“我是说,”迪克有一点为自己辩解似地继续着,“这是我从……我想是从6
月30日以来吃的第一顿家常饭。那天停了电,我自己烧了一顿饭。我做的也实在
是称不上是家饭菜。我妻子……她才是真正的好厨艺。她……”他突然没有下文了。
奥利维亚安置好吉娜回来。“睡得真快,”她说,“这小女孩可累坏了。你自
己烤面包吗?”迪克问阿巴盖尔妈妈。
“当然烤了,我总是自己烤面包。当然,不是发酵面包,所有的酵母都用完了,
我烤别的种类的面包。”
“我想吃面包,”他说得朴实无华,“海伦……我妻子……以前每周都要烤两
次面包。近来我才意识到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给我三片面包和一些草莓酱,我想
我会吃得十分愉快。”
“汤姆·科伦累了,”汤姆插进话来,“呵——真是累了,”他说着深深地打
了一个呵欠。
“你可以在棚子里睡下,”阿巴盖尔说,“小屋闻起来有点霉味,但它是干燥
的。”
他们听了一会窗外均匀的雨声,雨已经下了快一个小时了。一个人的时候,雨
声听起来是种让人绝望的声音;有人作伴的时候,雨声听起来却是细细密密悦耳动
听,让屋子里的人感觉彼此接近了许多。雨水从马口铁做的水槽中汩汩流下,最后
注入阿比放在房屋另一端的蓄水桶中。远处回响着低鸣的雷声。
“我想你们准备好了宿营的用具?”她问他们。
“所有的,”拉尔夫回答,“我们会睡得很舒服。走吧,汤姆?”他说着站起
身来。
“我想,”阿巴盖尔说,“你和尼克能不能再呆一会儿,拉尔夫?”
尼克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坐在桌子旁边,坐在房间里远离她的摇椅的另一边。她
暗自寻思,人们也许会认为,如果一个人不会说话,他自然会在一屋子人当中怅然
若失,得不到任何人的注意。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跟随着房间里的谈话,脸上不时
对谈话的内容作出反应。他的神情是愉悦而聪慧的,对这么年轻的一个孩子来说,
的确显得过分憔悴了一点。好几次在谈话中她都发觉人们看着他,好像尼克可以证
实他(她)所说的话。他们也很能意识到他的存在。还有几次她则发现他看着窗外
的黑暗,脸上一副苦恼的表情。
“你们能帮我抬下床垫吗?”琼轻声问。
“我和尼克去拿。”拉尔夫边说边站了起来。
“我可不想一个人进到后面那间棚子里去,”汤姆说道,“我可不想。”
“我和你一起去,”迪克说,“我们将点上那盏科勒曼油灯睡觉”。他站起身,
又说道,“谢谢你,妈妈,这一切都太棒了,再一次谢谢你。”
其他人附和着表示感谢。尼克和拉尔夫将床垫取了下来,事实证明它并没有受
到臭虫的骚扰。汤姆和迪克起身去了小棚,不一会儿小棚里的那盏科勒曼油灯就亮
了。尼克,拉尔夫和阿巴盖尔妈妈就单独留在了厨房里。
“介意我抽烟吗?妈妈?”拉尔夫问。
“只要不把烟灰掸在地板上。你身后的壁柜里有一个烟灰缸。”
拉尔夫起身拿烟灰缸,阿比趁机打量了尼克一番。他穿着卡其布衬衫,蓝布工
装裤和一件褪色的斜纹布马甲。他身上有些东西让她觉得与他似曾相识,或一直想
与他相识。看着他,她感到一种平静的睿智与满足,好像这一刻便是命运的全部安
排。她生命的一端是她父亲约翰·弗里曼特尔,黑皮肤,高大而自豪,另一端则是
这个人,白皮肤,年轻,缄默,神色憔悴的脸上有一双聪慧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看看窗外,科勒曼油灯的光透过小棚的窗户泻到窗外,将院子照亮了一小块。
她担心小棚是不是还有母牛的味道,她已将近三年没到里面去过了。也不需要去。
她在1975年卖掉了最后一只牛,但到1987年,小棚还有一股牛膻味。也许
今天还有。但没关系,比这难闻的味道还有的是。
“妈妈?”
她收回视线。拉尔夫已坐到尼克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就着油灯的光眯着眼看
着。尼克腿上则放着一叠纸和一支圆珠笔。他仍专注地看着她。
“尼克说。”拉尔夫清了清嗓子,显得有点尴尬。
“说下去。”
“他的纸条上说,很难从唇形上知道你在说什么,因为……”
“我想我明白为什么,”她说,“别担心。”
她站起身走向大衣柜,衣柜的第二层架子上放着一只塑料罐子,浑浊的液体中
漂着两副假牙,就像作药品展示一样。
她捞出来拿水冲洗干净。
“我又得受罪了。”阿巴盖尔妈妈痛苦地说,随手把假牙嵌进嘴里。
“我们接着谈,”她说,“你们俩是头,我们有些事需要理理头绪。”
“噢,”拉尔夫说,“我可不是头。我只不过是一个全职的工厂工人和一个兼
职的农民。我这一辈子,种下的庄稼要比想出的点子多得多。尼克,我想尼克才是
头儿。”
“对吗?”她看着尼克问道。
尼克简短地写着,他一边写拉尔夫就一边将内容大声地念了出来。
“来这儿的确是我的主意,但我不知道谁是头儿。”
“我们在这儿往南约90英里的地方碰见了琼和奥利维亚,”拉尔夫说,“是
在前天,对不对,尼克?”
尼克点点头。
“我们那时已在到你这儿来的路上,妈妈。她们也在往北来;迪克也是;我们
撞到了一块儿。”
“你们见到其他人了吗?”她问。
“没有,”尼克写道,“但我有一种感觉——拉尔夫也有——那就是还有一些
人藏在暗处,观察着我们。我猜,他们是因为害怕,对所发生的这些事不敢确定。”
她点点头。
“迪克说在碰上我们的前一天,他听见南边有摩托车的声音。这证明附近还有
其他人。我想是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他们觉得害怕才没出来。”
“你们为什么来这儿?”她那双挤在皱纹堆里的眼睛急切地盯着他们。
尼克写道,“我梦见你了。迪克·埃利斯说他也梦见过你。那个小女孩,吉娜
在离我们到这儿很长时间之前就喊着‘老奶奶’。她描述了你这块地方,包括那个
轮胎做的秋千。”
“多好的孩子,”阿巴盖尔妈妈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她看着拉尔夫,“你呢?”
“也梦见过一两次,妈妈,”拉尔夫说,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梦见的大
部分是关于……是关于另一个人。”
“什么人?”
尼克写了一行字,并打上圈,直接递给了她。没有眼镜,也没有她去年从赫明
福德中心买回来的放大镜在手头上,她的视力看起近处的东西来不是很好用。但她
能看清这张字条。字很大,就像上帝写在宫殿墙壁上的字一样。她看着不觉打了个
冷战。又想起那天贴着地面蹭过马路的黄鼠狼,想起它们用针尖般的利齿在撕咬她
的袋子。她想起一只血红的眼睛张着,隐蔽在黑暗中,看着,搜寻着,不仅仅在寻
找一位老太太,而是在寻找一群男人和女人……还有一个小女孩。
字条上的一行字是:黑衣人。
“有人告诉我,”她说着,叠起了那张纸条,展开,然后又叠上,一时间似乎
忘了关节炎的疼痛,“有人告诉我我们要向西走。上帝在梦里这样告诉我。我不想
听。我年纪大了,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在这一小块自己的上地上寿终正寝,120年
来,它一直是咱们家的地产,我并不是像摩西被指定带着以色列的后代前往迦南那
样,被指定非死在那儿不可。”
她顿了顿。另外两个人都借着油灯的光庄重地注视着她。窗外的雨还在下,缓
慢而无终止。不再有雷声。上帝,她想,这些假牙让我的嘴直疼,我想取出它们然
后上床睡觉。
“这场灾难降临的前两年我就开始作梦,我总是做梦,有些梦会成为现实。预
言是上帝的礼物,每个人都会分享到一点儿。我的祖母曾称它为上帝的油灯或是上
帝的光辉。在梦里我梦见自己西行。起初是几个人,后来增加了几个。一直向西,
直到我看见落基山脉。到那儿时已经是整整的一队人马,大约有200人左右。还
有标记……不是上帝的标记而是普通的路标,每一个路标上都标着‘博尔德;科罗
拉多,609英里’或此路通往博尔德。”
她又停了停。
“那些梦让我害怕。我从没向人讲起我做的这些梦和我是怎样担惊受怕,我想
我的感觉就和上帝从旋风中对约拿说话时他的感觉一样。我甚至试图让自己相信它
们仅仅是梦,我这愚蠢的老妇人就像当年约拿那样,试图逃离上帝。但大鱼还是一
样吞噬了我们,你们看!如果上帝对阿比说,你去分辨,那我必须得去分辨。我总
觉得有人,有一个特别的人会来告诉我,那将使我知道时候到了。”
她看着尼克,尼克坐在桌子旁边透过拉尔夫吐出的烟圈,神情庄重地注视着她。
“看见你我就知道,”她说,“是你,尼克。上帝把指头放在你胸口上。但他
不止一个指头,还会有其他的人,他们正往这儿赶,感谢上帝,他还将一个指头指
向了他们。我梦见了他,梦见他甚至从现在起就在如何地寻找我们。上帝会原谅我
情绪不好,我从心里诅咒他。”她开始抽泣,起身喝了一口水和一小杯汽水。她的
眼泪显出她身为常人的一面,脆弱,情绪低落。
她转身的时候,尼克开始写起什么。最后他从速记本上撕下一张纸递给拉尔夫。
“我不了解上帝,但我知道这儿一定在发生什么事。我们碰到的每一个人都向
北走,好像你已经知道了答案。你梦见过其他人吗?迪克、琼或奥利维亚,或者那
个小女孩?”
“没有全梦到,但有一个不太说话的男人,一个怀孕的女人,一个与你年纪相
仿带着自己的吉它来我这儿的男人,还有你,尼克。”
“你认为去博尔德是正确的吗?”
阿巴盖尔妈妈说,“这是我们被指定去做的事。”
尼克在他的小本上毫无目的点点画画了一阵,然后写道,“你对那个黑衣人知
道多少?你认识他吗?”
“我对他了解一点,但不知道他是谁。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恶魔。其余的恶
势力都只是一些小恶魔,包括商店的扒手、性虐待狂和那些爱动武的人。但他会召
集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召集他们的速度快过我们集合的速度。在他决定行动
之前,我想他会有更多手下。不仅是和他一样邪恶的人,还有脆弱的,孤独的以及
心中没有上帝的人。”
“也许他并没有真实存在,”尼克写道,“也许他只是……”他咬着笔端想了
一会儿,补充道,“只是我们大家内心担心、邪恶的部分。我们梦见的事情也许是
我们担心自己会做的事。”
拉尔夫大声地读到这里时,不解地皱起了眉头,但阿比却立即明白了尼克要表
达的意思。它与过去30年来到这片土地上的新牧师的传教没什么两样。并没有真
正的魔鬼,这就是他们的信条。世界上存在罪恶,它有可能来自原罪,但它就在我
们每个人的内心世界,让它散发出来就像不打碎蛋壳取出鸡蛋一样是不可能的。按
照这些新牧师的解释,撒旦就像一副七巧板拼图——世界上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
都给它加上一点自己的理解来凑成一整块。的确,这些解释听起来都很现代很动听,
但它唯一的缺陷就是不真实。尼克如果继续这样想下去的话,他会成为黑衣人餐桌
上的一道美味。
她说,“你梦见我了,我是真实存在的吗?”
尼克点点头。
“我也梦见你了,你是真实存在的吗?感谢上帝,你正坐在这儿,膝上放着一
叠纸。尼克,这另一个人,也和你一样真实。”是的,他的确是真的。她想到了那
些黄鼠狼,想到了黑暗中那双瞪得大大的血红的眼睛。当她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
声音有些沙哑。“他不是撒旦,但他和撒旦互相认识,很久以前就在一起议事。《
圣经》并没有提到洪水退下去之后诺亚和他的家人怎么样了。但如果这些人的命运,
包括他们的精神,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思考方式遭到什么不测的话,我是不会感到
惊奇的。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也不会感到惊奇。”
“他现在就在落基山脉以西。迟早他会往东来。也许不是今年,但他一旦准备
好了就会来。我们命里注定要与他较量一番。”
尼克摇摇头,表示无法理解。
“就是这样的,”她平静地说,“你看着吧。还有更艰难的日子在后头。死亡、
恐怖、背叛、眼泪。不是我们所有的人都能活着看到收场。”
“我不喜欢这些,”拉尔夫嘟哝着,“难道没有你和尼克谈论的那个人,日子
过得还不够难吗?难道我们碰到的问题还不够多吗?没有医生,没有电,什么都没
有。为什么我们非要死缠住这并不确定的东西呢?”
“我不知道。这是上帝的行事之道。他并没有向阿比·弗里曼特尔之类的人作
出解释。”
“如果这真是他的行事之道,”拉尔夫说,“那我倒觉得他该退休,让年轻一
点的人来接替他。”
“如果黑衣人在西边,”尼克写道,“那我们也许可以趁机往东去。”
她耐心地摇摇头。“尼克,万事万物都服务于上帝,你难道不认为这个黑衣人
也是服务于上帝的吗?他也在为上帝服务,无论他的目的如何神秘莫测。无论你跑
到哪儿,黑衣人都会跟着,因为他按上帝的旨意行事,而上帝正想让你对付他。你
无法逃避神的旨意,敢于一试的人都会丧生于野兽的血盆大口之中。”
尼克简略地写着。拉尔夫看着字条,一只手抓了抓鼻子,希望自己不要将它读
出来。老太太绝对不会喜欢尼克刚写的这些。她有可能会称它为亵渎神明的行为,
还有可能大声喝斥以致于吵醒这儿所有的人。
“他说什么?”阿巴盖尔问。
“他说……”拉尔夫清了清嗓子;帽子上的羽毛抖了抖,“他说他不信上帝。”
说完,他不安地看着自己的鞋尖,等着阿比爆发。
她仅仅笑了笑,站起身,走向尼克,握住他的一只手,拍了拍,“愿上帝保佑
你,尼克,没关系,他信任你。”
第二天呆在弗里曼特尔家里。天气极好,可以说是自流感像洪水退下阿勒那样
地退去后,他们所能记起来的最好的天气。雨在清晨停止,到9点,空中升起一轮
中西部壁画似的太阳和几朵云彩。玉米带着点点水珠向各个方向反光,就像一堆祖
母绿宝石。天也比几周来的任何时候都凉爽。
汤姆·科伦花了整个上午在玉米地里跑上跑下,张着双臂驱赶成群的乌鸦。吉
娜惬意地坐在秋千旁的泥地上玩纸娃娃,这是阿巴盖尔从她的衣柜底下翻出来的。
兽医迪克·埃利斯漫不经心地朝阿巴盖尔妈妈走过来问她这地方还有没有人养
猪。
“怎么啦?斯通一家总养猪。”她说。她坐在阳台上的摇椅里,边弹吉他边照
看着吉娜在院子里玩耍,吉娜那条上着石膏的腿直直地伸在她面前。
“你觉得还会有活的吗?”
“你最好去看看,也许有。也许它们早就拱破了猪圈在发欢呢。”她的眼睛闪
了闪光,“也许我还知道有一个人昨天晚上梦见了猪排。”
“可能是你自己吧。”迪克说。
“你杀过猪吗?”
“没有,妈妈,”他说,笑得更放开了些,“我给一些猪驱过肠虫,但从没杀
过猪。我总是那种会被你称作非暴力者的人。”
“你认为你和拉尔夫能容忍被一个女人带着做一件事吗?”
“大概可以。”他说。
20分钟以后,3个人出发了。阿巴盖尔在那辆老卡车上坐在两个男人中间,
她的拐杖威严地立在两膝之间。
在斯通家,他们发现屋后的猪圈里有两只小猪崽,活蹦乱跳,满嘴的豌豆藤。
看来,在饲料耗尽的情况下,它们以猪圈里更为孱弱不幸的同伴为食,活得还不错。
拉尔夫支起谷仓里的支架,在阿巴盖尔的指导下,迪克最终将一根绳子牢牢拴
在了一只猪崽的后腿上。猪崽嚎叫着挣扎着,最后还是被拽进谷仓,悬到了支架上。
拉尔夫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3英尺长的屠刀——那可不是一把普通的刀,
而是一把真正的刺刀,我的上帝,阿比想。
“你知道的,干这事我没有太大的把握。”他说。
“那么给我。”阿巴盖尔说着伸出一只手,拉尔夫怀疑地看着迪克,迪克耸耸
肩,拉尔夫把刀递给了阿巴盖尔。
“上帝,”阿巴盖尔说,“我们感谢你赐予我们这份礼物。愿这只猪能给我们
提供营养,阿门。站远一点,孩子们,要喷血的。”
她熟练地一挥刀,插进猪崽的脖子,这情景你再过多少年都不会忘记。然后尽
量迅速地退回身子。
“你把壶下面的火点着了吗?”她问迪克,“在院子里生没生火?”
“生了,妈妈。”迪克满怀敬意地说,眼睛却无法离开那只猪。
“准备好刷子了吗?”她问拉尔夫。
拉尔夫拿出两把黄鬃毛的大刷子。
“很好,你们把它取下来扔到水里。煮一会儿之后,它的毛会好褪得多。那时
你就会看见光滑得如一只香蕉般的猪先生了。”
他们面对此景,脸色都有点发青。
“振作一点,”她说,“你们总不可能连皮带毛吃它。先让它脱去衣服是正经
事。”
拉尔夫和迪克·埃利斯相互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动手把死猪从架子上卸了
下来。下午3点钟以前干完了所有的活儿,4点则装着一车肉回到了阿巴盖尔的住
所,晚餐上多了一道新鲜猪排。两个男人吃得都不是很舒服,但阿巴盖尔一个人就
吃了两大块猪排,香脆的肥肉在她的假牙之间被咀嚼得津津有味。拿什么招待自己
都赶不上新鲜猪肉。
时间是9点以后。吉娜还在睡觉,汤姆在阿巴盖尔妈妈阳台上的摇椅里打盹。
西边天空中不时有无声的闪电。除尼克之外的其他成年人都聚集在厨房里。尼克出
去散步了。阿巴盖尔知道这个男孩在作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的心也随着他在外面游
荡。
“我看,你不是真有108岁了,对吧?”拉尔夫问,显然是想起了杀猪那天
她的所作所为。
“你等一会儿,”阿巴盖尔说,“我有些东西让你看看,先生。”她起身去了
起居室,从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取出放在镜框里的里根总统的信。把它拿回来放在
拉尔夫腿上,“读读这个,儿子。”她不无自豪的说。
拉尔夫读起来,“……在你100岁生日上……美利坚合众国72名百岁老人
之一……美国以民主党人注册的年纪第五大的老人……罗纳德·里根总统向你致以
问候和祝贺,1982年1月14日。”他瞪大两眼看着她,“我,我十分惭……”,
他红着脸,还有一丝疑惑,“原谅我,妈妈。”
“那你一定见过所有的事情了!”奥利维亚惊叹道。
“它们都没法与我这一个月来所见到事情相比,”她叹了一口气,“也没法与
我希望看到的事情相比。”
门开了,尼克走了进来——谈话顿时中止,好像他们一直在看着时间,等他回
来。她可以从他脸上看出他已经作了决定,她想她知道这个决定是什么。他递给她
一张在走廊里就写好了的字条。她把字条举得远远地看着。
“我们最好明天就动身去博尔德。”尼克写的是。
她的视线从字条上移到尼克的脸上,慢慢地点了点头,又把字条递给琼,琼又
递给了奥利维亚。
“我想我们最好也是这样,”阿巴盖尔说,“我不想你说得更多,但我想我们
最好这样。什么让你作了这样的决定?”
他近乎愤怒地耸耸肩,指指她。
“原来如此,”阿巴盖尔说,“但我的信任却在上帝。”
迪克想,希望我的也一样。
第二早晨,也就是7月26日早晨,简单商议了一会儿后,迪克和拉尔夫开着
卡车动身去哥伦布。
“我不想让她去,”拉尔夫说,“但要是你也这样说,尼克,那就只好照办了。”
尼克写道,“尽快回来。”
拉尔夫笑了一声,看了看院子周围。琼和奥利维亚在一只大桶里洗衣服,大桶
的一头装着一块洗衣板。汤姆在玉米地里赶乌鸦——一项让他乐此不疲的事业。吉
娜在摆弄老爷车和车库模型。老太太坐在摇椅里打盹,边打盹边发出呼噜声。
“你正迫不急待地探身虎穴,尼克。”
尼克写道:“我们难道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吗?”
“倒也是。四处游荡总不是什么好事。让你觉得自己毫无价值。你得不停地向
前看,才会觉得正当,你觉得了吗?”
尼克点点头。
“好了”,拉尔夫拍了拍尼克的肩转过身,“迪克,你坐好了吗?”
汤姆·科伦从玉米地里跑出来,上衣、裤子和长长的棕色头发上都沾满了玉米
穗。“我也去!汤姆·科伦也想坐车去!”
“那赶快,”拉尔夫说,“天哪,瞧瞧你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玉米穗。
可你连一只乌鸦也没抓着。最好让我帮你刷干净。”
汤姆同意让拉尔夫帮他刷掉衣服上的玉米穗。尼克想,对汤姆来说,过去的两
周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两周,因为他和一群接受他也需要他的人在一起。他们
为什么不应该这样呢?他虽然有点虚弱,但他仍不失为这个新世界里相对稀罕的物
品,他仍不失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再见,尼克。”拉尔夫说着跳上了那辆卡车。
“再见,尼克。”汤姆·科伦重复着,依然带着笑。
尼克目送那卡车远去,然后走回小棚。找出一只旧柳条箱和一罐油漆。他从柳
条箱上折下一块木板,插到一根长长的篱桩上。他举着这块告示牌似的东西,带着
油漆到院子里,在板上仔细地描划起来。吉娜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
“上面写的什么?”她问。
“写的是,我们已前往博尔德,科罗拉多。为避免交通堵塞我们走的是小路。
民用波段14频道,”奥利维亚读道。
“这是什么意思?”琼走过来问道。她抱起吉娜一起看着尼克小心翼翼地将那
块标示牌插在土路上,埋了足足有3尺深,除了飓风以外不会有什么力量能把它弄
倒。当然,这地方曾经有过飓风,他想起了那场几乎将他和汤姆一卷而去的飓风,
想到了他们在地下室的恐惧。
他写了一张纸条递给琼。
“迪克和拉尔夫去哥伦布想要找的东西中有一样就是民用电台。必须有人始终
监听14频道。”
“哦,原来是这样,”奥利维亚感叹道,“真聪明。”
尼克严肃地敲了敲自己的脑门,笑了。
两位妇女转身去晾衣服。吉娜一只腿一瘸一拐地回去玩玩具车了。尼克走过院
子;爬上台阶,在打着盹的老太太身边坐下。他望着外面的玉米地,想不出它们最
终会成为什么样子。
“如果你也这样说,尼克,那就只好照办了。”
他们已把他奉为头领。他们已经这样认为了,他却还没明白为什么。你总不能
处处听从一个聋哑人的命令。迪克才应该是他们的头儿。他的位置不过是一个拿着
长矛的随从,站在左数第三个,没有头衔,只有他妈妈才能认出他来。但从他们在
路上遇到开卡车的拉尔夫起,就开始了一种行为,说完话之后飞快地瞟一眼尼克,
似乎需要得到他的确认。很容易忘记他曾经多么孤独寂寞,忘记曾担心连续的噩梦
是不是他发疯的前兆;也很容易想起如果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一个拿着长矛的随从,
左数第三个,在一场可怕的戏剧中扮演一个小小的角色。
“我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是你,尼克,上帝已经将他的手指指向你的胸膛…
…”
不,我不能接受这个。我也不能接受上帝,因为这件事。让这位老太太拥有自
己的上帝吧,对一个老妇人来说,上帝就像灌肠剂和茶叶袋一样是必不可少的。他
又一次集中考虑事情。让他们去博尔德,再看看会发生什么事。老太太说那个黑衣
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一个心理标志,他不想相信这一点,也不……但从内心来
说,他却是相信的。在内心,他相信她说的一切,这让他感到恐惧。他不想成为他
们的头。
(就是你了,尼克。)
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肩膀,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如果她是在打盹的话,那么
现在她醒了。她正从摇椅上微笑着俯视他。
“我正坐在这儿想那次大萧条,”她说,“你知道吗?我父亲曾拥有这片方圆
几十里的土地。是真的。对一个黑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小把戏。我19岁那年在
‘保护农业社’的大厅里演出过两次,边弹吉它边唱歌。很久以前了,尼克,那是
很久以前的事了。”
尼克点点头。
“那些日子是好时光,尼克,至少大部分时候是。但我想,没有什么东西可以
长久。除了上帝的爱。我父亲死了,儿子们瓜分这片土地,我的第一个丈夫也得到
了60英亩,不算太多。这房子就建在那60英亩之内,你要知道,这是现在剩下
的全部土地。噢,我想我现在可以重新声明对所有这些土地的所有权,但情形已经
大不一样了。”
尼克拍着她干枯的手,她深深地叹着气。
“兄弟间相处得不是很好,几乎总是在争吵。看该隐和亚伯!谁都想当头,谁
都不愿意打下手!1931年,银行收回了它的欠款。这时他们似乎又拧成了一股
绳,但是太晚了。1945年,除了我的60亩和古德尔现在所在的40或50多
亩地,其余的全失去了。”她从上衣兜里掏出手绢开始擦泪,动作缓慢,若有所思。
“最后只剩下了我的那块地,再没有钱也没有其他东西。每年收税的时候,他
们就会拿走一点我的地去缴税,每到这时,我会出来看着那块不再属于我的土地,
就像我现在这样痛哭一场。每年都割一块地纳税,这就是事情的经过。这儿分一块,
那儿割一块,我交出剩下的土地,但那还不足以缴纳他们的税。然后,我到了10
0岁。他们永远地免除了我的赋税。是的,他们在掠夺走除了这一小块地方以外的
所有土地之后终于放手了。很大一块地,是不是?”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定睛看着她。
“噢,尼克,”阿巴盖尔妈妈说,“我在内心有着对上帝的憎恨。每个爱着上
帝的男人和女人也都恨着他。因为他是一个心肠太狠的上帝,一个嫉妒的上帝。他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他喜欢以痛苦来报答劳动,而让那些做恶多端的人开着卡迪
拉克在大街上张扬。就连侍奉他的快乐也是一种痛苦的快乐。我按他的旨意行事,
但我心里更为人性化的一部分却在诅咒他。‘阿比,’上帝对我说:”前方有你的
任务。所以我要让你一直活着,活到你的肉体对你的骨头来说是一种负担为止。我
要让你看着所有的子女都死在你前头而你却安然无恙。我要让你亲眼看着父亲的土
地被一块块夺走。最后,你的结局将是和一群陌生人一起离开你所钟爱的一切,在
一块陌生的土地上带着未完成的工作死去。这就是我的愿望,阿比。‘’是,上帝
‘我说,’我会按你的意志行事‘,但我却在内心诅咒着他,问着:“为什么,为
什么,为什么?’得到的唯一答案却是:”我开创世界的时候你在哪儿?‘“她已
泪如雨下,泪水浸湿了她的衣服,尼克不禁惊叹这样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太太怎么会
有那么多的泪水。
“帮帮我,尼克,”她说,“我只想做此正确的事。”
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在他们身后,吉娜正兴高采烈地将一只玩具车举到空中,
让它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
迪克和拉尔夫返回时已是正午。迪克开着一辆新的大篷货车,拉尔夫则开着一
辆红色的救险卡车,前面有挡板,后面有竹筐和钩子。汤姆站在后面,兴奋地挥着
手。他们在走廊前停下,迪克从大篷车中跳下来。
“救险车里有一个极好的民用电台,”他告诉尼克,“40个频道,我想拉尔
夫是爱上它了。”
尼克笑了笑。女人们走过来看那两辆车。阿巴盖尔注意到了拉尔夫护着琼走到
卡车前看收音机的情景,不由得赞赏地点点头。这个女人有着丰满的臀部,一定能
随心所欲地生很多孩子。
“我们什么时候走?”拉尔夫问。
尼克写道:“吃完饭之后。你试过电台了吗?”
“试过了,”拉尔夫说,“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开着。可怕的静电;有一个啸声
抑制电路开关,但它看起来不是很好用。但你要知道,我敢打赌我听见一些东西,
静电的或非静电的,很远,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声音。但我说的是实话,尼克,我
不太在乎它,就像那些梦。”
大家突然陷入沉默。
“好了,”奥利维亚的话打断了这份沉默,“我要做些吃的。希望大家不会介
意两天吃同一式的猪排。”
没人介意。到1点钟,宿营的用品,包括阿巴盖尔的摇椅和吉它,都已在大篷
车上捆好。他们出发了,救险车走在前面扫清道路。阿巴盖尔坐在大篷车的前排,
他们向西行驶在30号公路上。她没有哭。她的手杖放在两腿之间。哭已经哭过了,
她被放到了上帝意志的中心,她会按他的旨意行事。她会按上帝的旨意行事,但她
想起那只在夜色中张得大大的血红的眼睛,就感到浑身战栗。血红的眼睛,她感到
浑身战栗。
时间是7月27日傍晚时分。他们宿营的地方叫孔克尔·弗尔霍普,被夏日的
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路标牌上这样写着。孔克尔,俄亥俄州在南边。有发生过火
灾的痕迹,孔克尔大部分都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斯图说可能是由闪电引起的,哈罗
德当然又反驳了他。这些天来,如果斯图·雷德曼说救火车是红的,哈罗德·劳德
就会举出无数事实和数字证实这些天大部分救火车都是绿的。
法兰妮叹着气翻了个身。难以入寐。她害怕那个梦。
左边,5辆摩托车一字排开斜在各自的撑脚架上,铬合金的排气管和零件反射
出星星点点的月光,就像“地狱之神”乐队特地挑了这块地方闹上一个通宵。不过
他们倒不会驾着像这些本田、雅马哈之类的“轻骑”,她想。他们该驾着“飞车”
……或是她从电视上的旧美国——国际自行车时代所看到的一些东西。“野精灵,
魔鬼般的精灵,车轮上的地狱之神。”在她的高中时代,露天电影院里总挂着这一
类的巨型广告牌。威尔士露天影院,圣福德露天影院,南波特兰德露天影院……你
付钱,你选择,然后你享用。现在都过时了,所有露天影院都没了,更不要说地狱
之神和漂亮的旧美国国际图画。
将它写入日记,法兰妮,她告诉自己,又翻了个身,但不是今天晚上,今天晚
上她打算睡一觉,无论做不做梦。
离她20步的地方,她可以看见其他人,躺在睡袋里,酩酊大醉,就像经历了
一场啤酒晚会的“地狱之神”,在那样的晚会上,除了彼得·方达和南希·西纳特
拉以外,画面上所有的人都会喝得躺倒在地。哈罗德,斯图,格兰·贝特曼,马克
·布拉多克,佩瑞·麦克阿瑟。服些催眠剂然后睡觉……
他们倒没服催眠剂,而是服了半粒佛罗那。这是斯图的主意。因为梦魇越来越
严重,他们中有的人变得有些脾气古怪,难以相处。他在对其他人说出这个点子的
时候将哈罗德支开了,因为取悦哈罗德的办法是郑重地征求他的意见,还因为哈罗
德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多并不是坏事,但也使他变得十分神经质,和他在一起,就
像旅行中跟了个五流的神人,虽然无所不晓,却也情绪多变,随时都可能崩溃。哈
罗德在霍博肯——他们碰见马克和佩瑞的地方买了第二支枪,现在他就低低地斜挎
着两支枪。她对哈罗德的感觉很差,哈罗德也开始让她担惊受怕。她不知道哈罗德
会不会有哪一天晚上不再只是疯疯癫癫,而是拿着两支枪胡乱扫射。她发现自己常
常回忆起碰到哈罗德的那天,那时他正在后院,穿着浴衣边割草边喊叫,情感的防
线全部崩溃。
她可以想象斯图会如何跟他说,准是悄悄地,甚至密谋似地,哈罗德,这些梦
是个问题。我有一个想法,但我不知道如何实施,一点药性很弱的镇定剂也许……
必须是剂量合适的,如果剂量太大的话,有什么异常动静就没人能醒过来。你认为
呢?
哈罗德建议他们每人服一粒佛罗那,这药在哪里都可以买到,如果能终止那些
噩梦的循环,再减少至3/4粒,如果奏效,再减少至半粒。斯图私下里找格兰,
得到了相同的意见,并做了试验。在剂量为1/4粒时噩梦重新开始潜入。于是他
们把剂量控制在半粒。
至少其他人是这样。
法兰妮每晚都拿药,但又藏了起来。她不知道佛罗那会不会伤害身体,她不敢
冒这个险。有人说连阿斯匹林都会导致染色体断裂。所以她忍受着噩梦——忍受,
就是这个词。有一个梦始终占主导地位,如果有其他不同的梦,也会慢慢地溶于这
个梦当中。她在奥甘奎特的房子里,那个黑衣人正追赶她。沿着楼梯上上下下,穿
过她妈妈的休息室,休息室的钟还在嘀嘀嗒嗒地数着这枯燥的时光……她知道,如
果不背着父亲裹在床单里的尸体,她就能逃脱,但如果她放下尸体,蒙面人就会有
亵渎的举动。所以她跑着,同时能感觉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他的手将落到她
肩上,他滚热而让人觉得恶心的手。她将浑身瘫软,裹尸布里她父亲的尸体也从胳
膊上滑落,这时她会转过身来,大声说,拿走它吧,随便你要做什么,我无所谓,
但别再追赶我了。
他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类似披风的黑衣服,除了肆无忌惮的笑容之外,看不见
他的相貌。他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扭曲变形的衣架。这时,恐怖犹如当面一拳朝她袭
来,她挣扎着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加速,再也无法入睡。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父亲的尸体,而是她子宫里孕育着的孩子。
她又翻了个身。如果不能很快入睡的话,她倒真想拿出日记本记日记。她是从
7月5日开始写日记的。一定程度上她是为了还没出生的那个孩子在记这本日记。
这是一种表示信心的举动,表示她坚信孩子会活下来。她想让他知道事情的前因后
果。包括那场灾难是如何袭击一个叫奥甘奎特的地方,她和哈罗德是怎样逃跑的,
以及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她想让孩子了解事情的经过。
月光很好,写字是绰绰有余,两到三页的日记总是足以让她感到昏昏欲睡。对
她的文学修养就不用说太多了,她想。她还是想先再给睡眠一次机会。
她闭上了双眼。
继续想哈罗德。
如果马克和佩瑞没有相互托付终身的话,形势也许会随着他们的到来有所缓解。
佩瑞已33岁,比马克足足大11岁,在现在这个世道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们碰上
之后,一见如故,非常知足地走到一起,如胶似漆。佩瑞曾向法兰妮吐露,他们正
准备要一个孩子。感谢上帝我一直只用避孕药而没有上环,佩瑞说。要不然,我以
什么名义把它取出来呢?
法兰妮差一点告诉她自己正怀着孩子(她已经有3个多月的身孕了),但她忍
住了没说。她怕说出来只会让本来就糟糕的形势变得更加恶劣。
所以他们现在由4个人变成了6个人(格兰彻底拒绝骑摩托,总是坐在斯图或
哈罗德的后座上)但形势并没有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加入有所改善。
你怎么啦?你想要什么?
如果她必须在这样的世界中活着,她想,必须活着直到体内生物钟在6个月后
终止,她倒想要一个像斯图·雷德曼那样的男人做自己的丈夫——不,不是像他那
样的人。她想要他。毫不掩饰地说,就是那样。
文明已不复存在,人类社会中所有表面的修饰和无用的东西也都一层层被剥去。
格兰常常坚持这个观点,而它也似乎总是能让哈罗德过分地觉得高兴。
妇女解放,法兰妮认为(想到自己如果想坦率一点,还不如就此彻底坦率起来),
只不过是技术社会的一种副产品。妇女们总是在任凭自己身体的摆布。她们越来越
小,也越来越孱弱。一个男人没法生孩子,但一人女人可以——每个4岁的小孩都
知道这点。一个怀孕的妇女更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人。文明给男女双方都提供了一个
正当的保护伞。解放这个词说明了一切。文明社会时,在它周到仁慈的保护体系下,
妇女一直做着奴隶。让我们别作过分的修饰,我们就曾是奴隶,她想。然后,那些
黑暗的日子结束了。本应该挂在《女士》杂志社的办公室里的《妇女信条》这样说
道,“谢谢,先生们,谢谢你们修建了铁路。谢谢,先生们,谢谢你们发明了汽车,
杀死了印第安人,他们认为自己先到这片土地上来,所以应该在美洲住得更久。谢
谢,先生们,谢谢你们在医院、警局、学校的一切活动。现在我想选举,想拥有把
握自己命运的权利。以前我是奴隶,但现在奴隶制已经废除了。我作奴隶的日子一
去不复返,我无需再作奴隶,就像我已无需划着小木舟横越太平洋。直升飞机比小
木舟更快更安全,自由也比奴隶更有价值和意义。我不害怕乘飞机。谢谢,先生们。”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没有。南部的乡下佬可以对燃烧的草场抱怨不止,反对分
子也可以玩一些文字游戏,但真理只会保持自己的微笑。现在,所有的都改变了,
在几周之内一切都变了,变了多少只有时间才能证明。但现在躺在这儿,她知道自
己需要一个男人。上帝,她非常需要一个男人。
不全是为了保全她和她腹中的这个孩子,也不全是为了寻找一个最优秀(或第
二优秀的,她想)的男人。斯图吸引着她,尤其没有了杰西。斯图人很安静,又能
干,最重要的是,他不是她父亲称为“酒囊饭袋似的废物。”
他也被她吸引着。她非常清楚这一点,从7月4日在那家废弃的餐馆里第一次
共进午餐时起她就知道这点了。一会儿——就一会儿——他们的目光相遇了,迸发
出瞬间的热量,就像水车所有的叶片都转向负重的一边时产生的能量一样。她猜斯
图也知道这些,但他在等她,等她在自己的时间里作出自己的决定。她先跟了哈罗
德,因此她成了哈罗德的奴隶。这是一个气味难闻的强壮男子的想法,但她害怕整
个世界又将变成这帮气味难闻的强壮男子的世界,甚少一段时间是这样。
如果有其他人能代替哈罗德就好了,但是没有。她担心她等不了太久。她想起
哈罗德笨拙地试图和她做爱,试图证明所有权不可更改的那一天,是多久以前?两
周?好像更长。所有的过去都变得遥远而悠长。就像一块受热的太妃糖一样伸延开
来。她既为如何对付哈罗德担心,担心如果自己真投入斯图的怀抱他会怎么做——
也为自己将做的梦害怕,在这两重折磨之间,她根本无法入睡。
想着想着,她迷糊过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天仍然黑着。有人在摇晃着她。
她低声抱怨了几句她这一觉睡得正舒坦而且是一周以来第一次没有做梦。然后
就极不情愿地清醒过来,想着一定是早晨该出发的时间了。但他们为什么没等天亮
就走呢?她坐起身,发现月亮正在落下。
是哈罗德在摇她,哈罗德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哈罗德?出什么事?”
斯图也起来了,她发现。还有格兰·贝特曼和佩瑞正跪在远处他们原来升着一
小堆火的地方。
“马克,”哈罗德说,“马克病了。”
“病了?”她问,随后就听见一声低吟从火堆的灰烬那边传来,佩瑞正跪在那
儿,另外两个男人则站着。法兰妮觉得体内“腾”地升起一种恐惧感。疾病是他们
大家最害怕的一样东西。
“不会是……不会是流感,对吧?哈罗德?”因为如果马克染上了迟来的“上
尉之旅”一样的症状,那他们谁都有可能会染上。也许那种细菌仍然潜伏在周围,
也许它发生某种变异,更适合侵蚀人类了,上帝!
“不,不是流感。这一点儿也不像流感。法兰妮,你今晚吃了那些罐装的牡蛎
吗?或者在我们吃午饭的时候吃了些?”
她努力地回忆着,神志仍然因为睡眠有些不清醒。“是的,两顿我都吃了,”
她说,“味道不错。我喜欢牡蛎。是食物中毒,是吗?”“法兰妮,我只是在问你。
我们没人知道这是什么病。这里没有医生。你感觉如何?你觉得好吗?”
“挺好,只是很困。”其实她不是,她一点儿都不困。另一声呻吟从营地的那
边传来,就像马克在控诉她,为什么在自己感觉恶劣的情况下她的感觉却这么好。
哈罗德说:“格兰认为有可能是他的阑尾……”
“什么?”
哈罗德只是难堪地笑笑,点了点头。
法兰妮站起身来走到其他人聚集的地方。哈罗德像一个阴郁的影子似的跟着她。
“我们得帮帮他,”佩瑞说。她机械地说着,就像以前已经说了许多次一样。
她的目光不安地从一个人挪到另一个人身上,目光中充满了恐怖和无助,这让法兰
妮再一次觉得受到了控诉。她的思维自私地想到了腹中的婴儿,她不得不试图把这
思维转向别处。无论是否合适,它们都没法被驱赶开。“离他远点儿,”她的内心
一半在对另一半呐喊,“赶快离他远点儿,他有可能会传染。”她看着格兰,后者
在科勒曼油灯的光晕下愈显苍白而衰老。
“哈罗德说你认为是阑尾出了毛病?”她问道。
“不知道,”格兰说,听上去十分不安和恐慌。“但他的确有了一些征兆,发
烧,肚子发硬肿大,一碰就疼。”
“我们得帮帮他。”佩瑞又说了一遍,掉下泪来。
格兰摸了摸马克的肚子和瞪得大大的双眼,他尖叫了一声。格兰刷地一下抽回
了手,就像摸到了滚热的火炉一般。他从斯图看到哈罗德,又转回到斯图,然后带
着掩饰不住的惊慌问:“你们两位先生有什么建议?”
哈罗德站在那儿,喉结不由自主地动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碍着他说话。
最后,他终于脱口而出,“给他吃一些阿斯匹林吧。”
佩瑞一直透过泪水俯视着马克,听到这话,抬眼看着哈罗德“阿斯匹林?”这
次她尖叫起来,“这就是你那聪明脑子里想出来的最好的主意?阿斯匹林?”
哈罗德将手插进兜里,抱歉地看着她,接受了这份谴责。
斯图平静地说:“哈罗德是对的。佩瑞。现在看来,阿斯匹林的确是我们最好
的选择。现在几点啦?”
“你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冲他们大喊,“为什么你们都不敢承认呢?”
“3点15分。”法兰妮说。
“他要死了怎么办?”佩瑞把滑到脸上的头发拂到脑后,她的脸因为哭泣而显
得有些肿胀。
“按他们说的做,佩瑞,”马克用一种单调倦怠的口吻突然说道,让所有的人
都吃了一惊。“他们会尽力的。如果继续像这样疼,我还真不如死了算了。给我一
些阿斯匹林,或任何别的什么。”
“我去拿,”哈罗德说着就急于离开。“我的背袋里就有一些。强力速效型的,”
他补充道,好像希望得到他们的赞赏似地。然后就急匆匆拿药了。
“我们得帮帮他。”佩瑞说,又恢复了她的这句老话。
斯图把格兰和法兰妮拽到一边。
“有什么办法吗?”他悄悄地问他们,“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没有任何办法。
哈罗德让她快发疯了,但关于阿斯匹林的主意比我所有的办法都要好上几倍。”
“她只是不安,如此而已。”法兰妮说。
格兰叹了口气,“也许是肠胃出了问题,粗粮吃多了。活动活动也许就会好了。”
法兰妮摇了摇头:“我想不是。肠胃消化不良是不会发烧的,肚子也不会胀成
那样。”他的肚子像一夜之间长了个肿瘤似的鼓了起来。她想到这点就觉得难受。
她己想不起来什么时候(除了梦之外)曾受过这样的惊吓。哈罗德说了些什么?这
屋子里没有医生。的确是这么回事,多可怕的事实。上帝,一切就这样在她身边瞬
间地发生了,颇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们是多么地孤立无援。他们一直是这么高
度紧张,以致于连必要的安全保障都被抛之脑后了。她从格兰有些扭曲变形的脸看
到斯图同样的脸。从他们脸上都看出深深的忧虑,但哪张脸上都没有答案。
马克在他们身后又尖叫了一声,佩瑞回应着他的叫声,像是也感到了他的疼痛。
一定程度上她的确感到了,法兰妮想。
“我们该怎么办?”法兰妮无助地问。
她想到了婴儿,反反复复潜入她脑子里的一个问题里:“如果万一要剖腹产该
怎么办?如果万一要剖腹产该怎么办?如果……”
在她身后,马克又尖叫起来,像发出一种可怕的预言一般,她恨他。
他们在摇曳的油灯光下面面相觑。
[摘自法兰妮·戈德史密斯的日记]
1990年7月6日
经过一番劝说,贝特曼先生同意和我们一道走。他说,尽管他写了许多文章
(“我全是以大写字母写的,这样就没人能看出它们实际上是多么地简单浅显了,”
他说。)而且拥有极度枯燥乏味的教学生涯,更不要提他颇为得意的异常行为社会
学和乡村社会学,他还是决定不能放弃这次机会。
斯图想知道他所说的机会是指什么。
“我想这是非常清楚的,”哈罗德以他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傲慢口吻说道(哈
罗德有时让人觉得可亲,有时又会让人觉得可恶,今晚无疑就是后面这种情况。)
“贝特曼先生。”
“请叫我格兰,”他十分平静地说。但哈罗德盯着他的目光就像他曾经谴责哈
罗德患有社会病似的。
“格兰,从一个社会学家的角度出发,发现了一个现场研究社会知何形成的机
会,我想是这样。他看看事实知何印证理论。”
长话短说,格兰(我从现在起将这样称呼他,因为他喜欢这样)同意对“机会”
的解释大致如此但同时补充道,“我还有一些理论已经被记下来,希望得到证实或
否定。我认为,从流感扫荡之后的废墟上诞生出来的人类一定不同于从尼罗河流域
这片文化的摇篮中诞生出来的。”
斯图以他惯有的平静口吻说:“因为一切都在四周倒下,等着被重新拾起。”
他看上去神色严峻,以致于让我觉得吃惊,就连哈罗德也以一种滑稽的表情看着他。
格兰只是点点头,说,“没错。技术社会已化乌有,但它留下了所有的篮球。
总有人会回忆篮球比赛并将它传授给其他的人。很简洁,对不时?我晚些时候应该
把它记下来。”
但我自己把它记了下来,以免他忘了,谁知道呢?那个阴影知道,嗨!
哈罗德接着说,“听起来,你认为所有的事情都会重新开始——武器竞争、环
境污染等等。这又是一个理论吗?或是第一个理论的推论?”
“不完全是,”格兰正要继续说下去,哈罗德又插进话来。我没法逐字记下,
因为每当哈罗德激动时,他总是说得很快。他所说的总结成一点就是他认为人们不
会那么傻,尽管他通常对人们的评价都很低。他说他认为这次之后,一定会有一些
特定的法则被建立。人们不会再对核裂变或碳射线(他也许发错了音)或这一类的
废物忙个不停。我记得他说的一件事,因为他说得十分形象。“难题已被快刀斩乱
麻地解决掉了。我们没有理由再工作,再把难题重新堆到自己面前。”
我可以看出来他因为辫论变得有些头脑发热。哈罗德不被人喜欢的原因之一就
是他总是急于显示他如何地见多识广(他的确知道得很多,我不能否认这点,哈罗
德是聪慧过人的)。但格兰只说了一句,“时间会说明一切,对吧?”
所有这些都在大约1个小时以前结束了,我现在在楼上的一间卧室,科亚克躺
在我身边的地板上。多好的狗!它总是那么惬意,让我想起自己的家,但我得努力
不去想太多关于家的事情,因为这些事总是让我难过得掉下眼泪。我知道有一点听
起来比较可怕,但我确实非常想要一个人来帮我温暖被褥。我脑子里甚至连候选人
都有了。
别再想了,法兰妮!
明天我们要去斯托威顿,我知道斯图不太赞成这个主意。他对那个地方万分恐
惧。我非常喜欢斯图,只希望哈罗德能喜欢他一点。哈罗德总是让事情陷入尴尬的
境地,但我想他再怎么也没法违背自己的本性。
格兰决定不带科亚克走。他对这个作法深感愧疚,科亚克觅食不会有任何困难。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除非我们能找着一个带边斗的摩托,即便那样,科亚克也有可
能受惊跳出来,死伤于车轮之下。
无论如何,明天我们就要走了。
备忘:得克萨斯漫游者(一支棒球队)队有个擅长以快球出名的球手,他能投
出各种非击手球和其他漂亮的球法。非击手球是很棒的。有一种模拟笑声的喜剧,
模拟笑声即在可笑的剧情部分配有人们的笑声录音,这样能让你看得更加投入更加
尽兴。你常可以在超市得到冰冻的蛋糕和小饼,你经常是化开后就吃下去。萨拉李
草莓奶油蛋糕是我最爱吃的。
1990年7月7日
没法写长。骑了一整天车。屁股都麻了,后背也像灌铅一样地沉重。我昨晚又
做了同样的噩梦,哈罗德也梦见了那个人,这让他大为不安,因为他无法解释为什
么我们两个总是做着一个基本上相同的梦。
斯图说他仍然做着关于内布拉斯加和那个黑人老妇人的梦。她总说他应该在某
个时候来看她。斯图认为她住在一个叫赫兰德或赫福德或类似名字的镇上,并说他
认为一定能找得着这个地方。哈罗德对此嗤之以鼻,又开始夸夸其谈地讲到,梦是
我们清醒的时候不敢想象的事物的弗洛伊德心理表现。我想,斯图是生气了,但他
没有发作。我十分害怕他们之间的龃龉会升级成公开的冲突。我希望事情不要向着
这个方向发展。
最后,斯图说话了:“那怎么解释你和法兰妮总是作着同样的梦呢?”哈罗德
嘟哝了几句出于巧合之类的话就走开了。
斯图告诉格兰和我,他希望我们在到过斯托威顿之后去内布拉斯加。格兰耸耸
肩,答道:“为什么不呢?,我们总得去个地方。
哈罗德理所当然又在表示反对。混蛋!
备忘:19世纪早期由于美国驾驶汽车的人过多,汽油一度出现短缺,我们耗
尽了大部分的石油资源,阿拉伯人趁机操纵我们。阿拉伯人钱多得都没法花。有一
支叫“谁”的摇滚乐队常在现场演出结束的时候砸烂他们的吉它和扩音机,这就是
所谓的“摆阔性的挥霍浪费。”
1990年7月8日
天已很晚,我也已经很累,但我将尽可能地在上下眼皮合上之前多记下一些东
西。哈罗德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前完成了他的标记牌(我得说他在整个过程中风度极
差)并将它竖在斯托威顿军用仓库前面的草地上。斯图在旁边帮他,对哈罗德刻薄
的嘲弄一直保持着平静。
我已经让自己为失望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我不认为斯图在撒谎,我想哈罗
德也不会这样认为。所以我十分确信所有的人都死了,但看到的情形仍然深深震憾
了我,我抑制不住哭出了声。
不过,我不是唯一一个受到震惊的人。斯图看到这个地方时,他的脸顿时变得
煞白。他穿着短袖衬衫,我看得见他满胳膊的鸡皮疙瘩。他的眼睛通常是清澈的蓝
色,那一刻却变成了蓝灰色,就像阴天的大海一般。
他指着三楼说,“那就是我的房间。”
哈罗德转向他,我可以看出来他又有了他特有的哈罗德式评论,看到斯图的脸
色时,他打消了说出来的念头。我想他这一点是非常明智的。
过了一会儿,哈罗德说:“好了,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你这样干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斯图反驳道,他听起来有些歇斯底里,但同
时也在努力控制着自己。这让我十分害怕,因为他平常总是像冰水一样冷静的,这
点和哈罗德的难以自控形成鲜明对比。
“斯图。”格兰刚要发话,斯图就打断了他。
“为什么要去呢?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它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吗?没有军乐队,
没有上等兵,什么都没有,相信我,”他说,“如果他们在这儿的话他们一定会围
上来了,我们进到那些房子里时的模样就像一群愚蠢的几内亚猪。”然后,他看着
我说,“对不起,法兰妮,我不是有意要那样说话。我想我是过于心烦意乱了。”
“好啦,我要进去了,”哈罗德说,“谁和我一道?”我能看出来,尽管哈罗
德想表现出无所畏惧的样子,他还是有掩饰不住的害怕。
格兰说他跟着一起进去,斯图说,“你也进去吧,法兰妮。看一看,满足一下
你的好奇心。”
我本来想说,我情愿和他一起呆在外面,因为他看上去情况不太好(而且因为
我也确实不想进去,你知道),但这会给哈罗德一个借口制造出更多的麻烦,所以
我答应了一道进去。
如果我们——格兰和我——真时斯图的故事还心存怀疑的话,在打开门的一瞬
间也会打消一切怀疑的念头。是那种气味让我们彻底相信了斯图的故事。在我们经
过任何一个村庄的时候都闻到过这种味儿,有点像烂西红柿的味道。哦,上帝,我
又哭了,但人的确是不仅会死而且会烂的,就像……等等(稍后)
在那儿,我痛哭了一场,这是我在同一天里的第二次哭泣,就像故事里爱哭的
泪人儿一样。今晚不会再有眼泪了,我保证。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进去了,我想,该是出于一种病态的好奇,我不知道其他
人的感觉,但我自己或多或少还是有一点想看看斯图被关押的房间。还不光是气味
吓人,还有那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阴冷。有许许多多的花岗岩大理石和真正上等的
绝缘材料。楼上2层稍微暖和一点,但往下走却又是那种气味,那种阴冷,就像一
个坟墓,让人毛骨悚然。
这地方还有很重的阴气,就像一间常常闹鬼的房子。我们三个人像绵羊一样挤
在一块儿,我很欣慰自己带着那把来福枪,尽管它的口径只有0。22。我们的脚
步声不断在四周回响,就像有人在跟踪。我又想到了那个梦,想到了那个盯着看的
人。难怪斯图不想和我们一道来。
我们终于摸索到电梯上了二楼。除了空荡荡的办公室外一无所有……还有几具
尸体。三层有点像一家医院,但每一个房间都装有气动门(哈罗德和格兰都说是气
动门)和特殊的观察窗。房间和走廊里都是成堆的尸体,但极少有妇女,难道最后
他们终于成功地将她们疏送走了?有太多我没法了解的事,但又为什么要去了解呢?
在主楼梯下面大厅的一头,我们发现有一间屋子的气动门开着。里面有一个死
人,但显然不是病人(病人都穿着白色病号服),也一定不是死于流感。他躺在一
滩干结的血迹上,看上去死之前还试图爬出去过。还有一把折断的椅子,东西都乱
七八糟,像发生过一场搏斗。
格兰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我想我们最好别对斯图说这间屋子的情况。我
猜他一定是差点儿死在这儿。”
我看着那具蜷缩的尸体,更加觉得毛骨悚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哈罗德问,他的声音沉闷了许多,哈罗德说话不像发
通告那般宏亮的次数寥寥无几,这次算是一次。
“我想,那个人来这儿是为了杀死斯图尔特,”格兰说,“但斯图却在某种程
度上占了上风。”
“为什么呢?”我问,“如果斯图是有免疫力的话,他们又为什么想杀他呢?
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他看着我,两眼比较吓人,像鲐鱼的眼睛一样无神。
“有没有意义并没有什么关系,法兰妮,”他说,“意义似乎早已和这个地方
没有联系,从它的种种现象来看。显然存在一种相信掩盖的心理,他们相信掩盖的
执着和疯狂程度不亚于宗教群体对神的信仰。因为,对一些人来说,在造成破坏之
后继续加以掩盖才是最为重要的。我想知道,在灾难结束他的生命,为这场屠杀画
上句号之前,他们究竟在亚特兰大和圣法兰西斯科杀害了多少有免疫力的人。这个
家伙?我很高兴他已经死了。我只替斯图难过,因为他后半辈子都会做有这家伙的
噩梦。”
你知道格兰后来干了什么吗?那个温文尔稚的人上演了可怕的一幕。他走过去
开始踢这个死人的脸。哈罗德发出了一声声压抑的嘟哝,就像被踢的人是他自己。
随后,格兰收回了他的脚。
“别!”伴随着哈罗德的一声叫喊,格兰又踢了一脚死人的脸,然后转过身来
拿手背擦着自己的嘴唇,甚少,他的两眼不再像死鱼那样无神。
“走吧,”他说,“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斯图是对的,这是个充满死亡的地
方。”
于是我们走了出去,斯图坐在外面,背靠着篱墙下的铁门,我想……继续吧,
法兰妮,如果不告诉自己的日记的话,你又能告诉谁呢?我想跑过去,吻他,然后
告诉他,我们为没有相信他的话而感到惭愧,为我们过分地描述自己在那场灾难中
受的罪而感到惭愧,因为他对自己差点死于别人之手都只字未提。
亲爱的,天哪,我是爱上他了,我想要不是因为哈罗德,我一定会上去紧紧地,
紧紧地拥抱他。
不管怎样,(总是“不管怎样”,尽管现在我的手指都发硬了)这时斯图第一
次郑重地告诉我们,他想去内布拉斯加,想去验证一下他的梦。他的脸上挂着一副
固执而略显尴尬的表情,好像他已经知道又要遭到哈罗德更为傲慢的嘲讽似的,但
哈罗德还没从我们的斯托威顿之行中回过神来,所以除了象征性地反对之外并没有
说太多。但就连这种象征性地反对也没能持久,因为格兰在这时以一种有所保留的
口吻谈到,他在前一天晚上也梦到了那个老太太。
“当然,有可能只是因为斯图对我们谈过他的梦,”他说着脸有一点发红,
“但它与斯图的梦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哈罗德说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斯图插话道,“等等,哈罗德,我有一个主
意。”
他建议我们每人拿出一张纸记下所有能回忆起来的梦的细节,然后作一番对比。
这个作法相当客观而科学,所以哈罗德不能怎么抱怨。
我在前面已经记下了我做的梦,在这儿就不再重复。我写给他们看的纸条保留
了关于我父亲的部分,但省略了关于婴儿的部分及他手里一直拿着的衣架。
比较的结果让我们大吃一惊。
哈罗德,斯图和我都梦见了那个黑衣人,就让我暂且这么称呼,斯图和我都看
见他穿着披风而且没有清晰的五官——他的脸总是在阴影里。哈罗德的纸上写着他
总是站在黑暗的过道里,“像男妓一样召唤着他。”有时,他能看见他的脚和他眼
里射出的光——“像黄鼠狼的眼睛”,这是他的描述。
斯图和格兰关于那个老妇人的梦也非常相似,相似之处几乎难以一言道尽(这
似乎是我在“手指发麻”之外又发明的一种可以从简的写法)。无论如何,他们都
一致认为她住在内布拉斯加,尽管他们对那个小镇实际的名字没能达成一致——斯
图说是赫林福德,格兰说是赫明福德。很相似。而且他们看上去也都坚信一定能找
着它。(记好了,我的日记:我猜的是“赫明福德”。)
格兰说,“这真是非同寻常。”我们似乎有着可靠的心理经历。哈罗德有些表
示轻蔑的举动,但他似乎一下子有了太多可供思考的材料。他只同意“我们得去某
个地方”这个基本观点。我们在早晨出发了。我有点受惊,有点兴奋,但更多的还
是高兴。为能离开斯托威顿这个死亡之地而高兴。我将在脑海中把那位老妇人放在
黑衣人之前优先考虑一阵。
备忘:“稍安勿躁”的意思是不要烦躁不安。“秋毫未犯”是指一样东西完好
无损。“高枕无忧”是指你一点都不担心,“爽一把”的意思是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很多人的T恤上写着“鬼话连篇”,事实也的确如此。“水到渠成”是形容凡事进
展顺利。“住处”是很老的一个词,现在正代替“房间”“寓所”等词来表示流感
侵袭以前你所居住的地方。“我挖到了你的住所”是很酷的一种说法。这些都有些
滑稽,是不是?但这就是生活。
时间是正午12点以后。佩瑞在马克身边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们在两个小时之
前把马克挪到了荫凉的地方。他的‘知觉时有时无,没知觉的时候大家觉得更为轻
松一些。他在后半夜一直都忍着疼痛,但天亮之后他最后再也忍不住了,当他神志
清醒的时候,他的尖叫会让他们的血液凝固。他们只有站在一边,无助地相互看看。
没人想吃午饭。
“是他的阑尾,”格兰说,“我对此毫不怀疑。”
“也许我们该试试……对他进行手术,”哈罗德说,他看着格兰,“我不认为
你……”
“我们会害死他的,”格兰平静地说,“你知道这点,哈罗德。即使我们能在
不让他失血过多的情况下剖开他的肚子,我们也没法辨别阑尾和胰腺,肚子里的内
脏可没贴标签,你要知道。更何况我们还没法在手术过程中止住他的血。”
“可如果我们不给他做手术的话,也就等于害死他。”哈罗德说。
“你想试试,是吗?”格兰气急败坏地说,“有时我真弄不明白你,哈罗德。”
“我想你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也没太大用处,”哈罗德说着涨红了脸。
“停停,别吵了,”斯图说,“你们这样吵又有什么用呢?”除非你们打算拿
口袋里的大折刀给他剖开肚子,不然手术根本就是不可能进行的。“
“斯图!”法兰妮几乎有些透不过气来。
“怎么啦?”他问,同时耸耸肩,“最近的医院在莫米。我们没法把他送到那
儿。我想我们把他抬回到高速公路都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然,你是对的,”格兰小声嘀咕着,不时地拿一只手摸摸自己粗糙的面颊。
“对不起,哈罗德,我过于烦躁不安了。我知道这类事情可以发生。噢,对不起,
应该是会发生,但我想我只从理论上知道这一点。这与以前坐在研究室是截然不同
的。”
哈罗德不太情愿地接受了道歉,两手深插在兜里走开了,那模样就像一个生气
的、发育过于充分的10岁孩子。
“我们为什么不能挪动他呢?”法兰妮看着斯图和格兰绝望地问。
“因为他的阑尾现在已经肿大发炎了,”格兰解释道,“如果破裂,会释放出
足以杀死10个人的毒素。”
斯图点点头,“腹膜炎!”
法兰妮的头有些发胀。阑尾炎?现在可算不上什么病。为什么有时你因为胆结
石或别的什么病住院时,他们会按照惯例顺便就摘除了你的阑尾呢?她想起她语言
学校的一位朋友,大家都叫他比基,他在五六年级之间的暑假就割除了阑尾,他也
就在医院住了两三天。从医学上讲,摘除阑尾倒真算不了什么。
从医学上讲,怀着一个小孩也算不了什么。
“但如果让他就那么呆着,”她问,“他的阑尾就不会破裂吗?”
斯图和格兰尴尬地相互看了看,没有答话。
“那么你们就和哈罗德说的一样糟糕!”她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你们得做
些什么,即使是拿一把大折刀来做。你们必须做点什么。”
“为什么是我们?”格兰愤怒地问,“为什么不是你自己?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们几乎连一本医书都没有!”
“但……你们……不应该是这样的。摘除阑尾不应该是什么大事。”
“对,在过去是不是什么大事,但现在可是一件大事,”格兰说道,到这时,
她已经跌跌撞撞地边哭边跑开了。
她在3点左右回到住的地方,心里为自己的言行感到愧疚,打算道歉一番。但
是格兰和斯图都不在营地。哈罗德情绪低落地坐在一棵倒下的树上。佩瑞盘着腿坐
在马克身边,拿一块布擦着他脸上的汗。她的脸色苍白而平静。
“法兰妮!”哈罗德叫了她一声,抬起头来,神情振奋了许多。
“嘿,哈罗德。”她朝着佩瑞走去。“他怎么样了?”
“睡着了,”佩瑞说,他不是睡着了,就连法兰妮都能看出这点,他是昏迷过
去了。
“其他人去哪儿了?你知道吗,佩瑞?”
是哈罗德回答了她。他一直跟在她后面,法兰妮可以感觉到他想摸她的头发或
拥住她的肩。她不想让他这样做。哈罗德已经开始让她在任何时候都感到别扭了。
“他们去了孔克尔,想找一家诊所。”
“他们可以找到一些书籍,”佩瑞补充道,“和一些……一些器械。”她哽咽
了一下,嗓子眼发出一丝声响。她继续替马克擦着脸,不时地将布放到盛水的罐头
盒里沾上水再拧干。
“我们非常抱歉,”哈罗德难堪地说,“我们不是故意的,但我们的确非常抱
歉。”
佩瑞抬起眼来,勉强地笑了笑,说:“我知道,谢谢你!这不是哪个人的错,
当然是除非有上帝在。如果有上帝,那就全都该归咎于他。当我看到他时,我真想
狠狠地踢他。”
她长着一张马脸,身板厚实得像个农民。法兰妮在看到别人长相的缺陷之前总
是能先发现它们的优点(就拿哈罗德来说,他的手就生得不错),她注意佩瑞的头
发带一点金棕色,比较招人喜爱,她那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也显出睿智。佩瑞告诉过
他们,她曾在一所大学教人类学,她曾一度活跃于女权、爱滋病患者的平等待遇等
一系列政治领域。她从没结过婚。她有一次告诉法兰妮,马克比她想象中的男人还
要好,她碰到的其他男人不是过分忽视她就是把她与其他放荡或吸毒的女孩儿混为
一谈。她承认,如果外界条件没发生变化和以前一样的话,马克也许同样会成为忽
视她的男人们中的一员,但事实是外界条件变化了。他们在奥尔巴尼相遇,当时佩
瑞正在那儿和父母一道消夏避暑。简单的交谈之后,他们决定在潜伏于腐尸中的细
菌侵袭他们这些流感没能击垮的人之前离开那个城市。
于是他们动身了。第二天晚上他们成了情人,与其说是出于相互吸引,还不如
说是出于近乎绝望的孤独寂寞(这话也许过于刻薄,法兰妮甚至都没把它写进日记
里)。他对她很好,佩瑞曾这样告诉过法兰妮,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特别柔和,
还带着一种惊讶,就像所有在这个艰难世道中发现了一位出色男人的妇女一样。她
爱上了他,而且每天都爱得更深一点。
然后就像现在这样了。
“很有意思,”她说,“这儿除了斯图和哈罗德之外的其他人都是大学毕业生,
哈罗德,如果世事如常的话,你也一定会大学毕业。”
“是的,我想是这样,”哈罗德答道。
佩瑞转回身去,继续为马克擦去额头上的汗,很轻,很柔,充满爱意。法兰妮
不禁想起了他们家《圣经》中的一副黑白画,画面上三位妇女正在为耶稣的尸体作
好下葬前的准备——她们拿油和香料在涂抹着他的尸体。
“法兰妮主修英语,格兰是社会学老师,马克即将拿到美国历史博士学位,哈
罗德,你也会学英语,准备当一名作家。我们可以坐下来开一个相当精彩的学术会
之类的会议,事实上我们也开过,对不对?”
“对。”哈罗德表示同意,他一向具有穿透力的声音现在低得几乎无法听见。
“自由派艺术教育教会你如何思考——我在某个地方看到过这句话。人们看到
的严酷的事实是从属于他们的思想方法的。从学校学到的最大本事莫过于以一种建
设性的方式进行演绎和推理。”
“很好,”哈罗德说,“我赞成。”
现在,他的手已如愿以偿地放到了法兰妮的肩上。法兰妮没有甩开它,但她确
实很不情愿感受到它的存在。
“这样不好,”佩瑞愤怒地说,哈罗德吃了一惊,把手从法兰妮肩上撤了下来。
她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不好?”他怯怯地问。
“他快死了!”佩瑞叫道,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愤怒与无助。“他快死了,因
为我们花了太多的时间在大学的宿舍和廉价公寓里学习如何胡侃一气。是的,我可
以告诉你新几亚美第印第安人的情况,哈罗德你也可以解释近代英国诗歌的文学手
法,但这对我的马克又有什么好处呢?”
“如果我们能有一个来自医科学院的。”法兰妮小心翼翼的开口说话了。
“是的,如果我们有这样一个人的话会好一些。我们甚至没有汽车,没有一个
农业大学毕业,看过一次兽医给牛或马作手术的人。”她看着他们,深蓝色的眼睛
更加深邃,“尽管我很喜欢你们大家,但在这一刻,我宁愿拿你们所有的人去换个
医生。你们谁都害怕动他,尽管你们知道不动他会是什么结果,我也一样——我并
没有把我自己排除在外。”
“至少那两个……”法兰妮打住了。她本来想说至少两个男人去找药了,但随
即又想到有哈罗德在场,这话产生的效果绝不会好。“至少斯图和格兰去了。这不
是件小事,对吧?”
佩瑞叹口气道:“是的,这算得上一件事。去那儿是斯图的主意,对不对?他
是我们中唯一一个最后决定试试做点什么总比束手待毙好的人。”她看着法兰妮,
“他告诉过你,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他在一家工厂工作,”法兰妮不加思索地答道,她没注意到哈罗德对她如此
迅速地回答上了这个问题已经眉头紧锁,“他向电子计算器里面安装元件。我想你
可以称他为电子技术员。”
“哈!”哈罗德苦笑道。
“他是我们中唯一知道把事情区别开对待的人,”佩瑞说,“他和贝特曼先生
所做的也许会害死他,我想是这样。但他因为有人想拯救他而死去总比我们袖手旁
观地看着他死去,像看着一条流浪于街头的狗悄然死去要好得多。”
法兰妮和哈罗德一时无言以对。他们都站在她身后,看着马克苍白平静的脸。
过了一会儿,哈罗德又把他那汗涔涔的手放到了法兰妮的肩膀上,这让她想尖叫一
声。
斯图和格兰在3点45分回来了。他们合骑了一辆摩托,摩托车后系着一个装
着医疗机械的医生药箱和几本大黑皮书。
“我们来试试。”斯图就说了这么多。
佩瑞抬起来。脸色苍白而压抑,声音却非常平静。
“你来吧,我们都想让你来动这个手术。”她说。
时间是4点10分。斯图跪在树下摊开的一个橡皮毡上,脸上的汗一股股地流
下来,他两眼看上去十分机警而着迷。法兰妮拿着一本书举在他面前,在两张彩页
之间根据斯图眼神和点头的示意动作来回地翻着。斯图旁边,格兰拿着一卷白线,
脸吓得煞白。他们中间放着一个盛放一尘不染钢制医疗器械的箱子,箱子上已经溅
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在这儿!”斯图叫起来。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变得果断而兴奋。两眼眯成了
两条线,“这就是那个小玩艺儿,这儿,就在这儿!”
“斯图?”佩瑞问。
“法兰妮,让我看下一页,快,快!”
“你能弄出来吗?”格兰问,“上帝,你真认为你可以吗?”
哈罗德已经不在这儿了。他早早地离开了大伙儿,一只手掩着嘴。他在一排小
树下站着,背冲着大家站了有一刻钟。现在他转过身来,大而圆的脸上透着希望。
“我不知道,”斯图说,“但我有可能,极有可能。”
他盯着法兰妮展示给他的彩页看了一会儿,脸涨得通红,就像猩红的晚宴手套。
“斯图?”佩瑞又说话了。
“它是上下自成一体的,”斯图嘀咕着。他的两眼兴奋地闪着光芒。“阑尾。
这么点小玩艺儿。它……法兰妮,替我擦擦额头上的汗,上帝,我怎么出了这么多
的汗……谢谢……上帝,我可不想割掉他任何有用的东西……那是他的肠子……上
帝!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斯图?”佩瑞又一次开口。
“给我剪刀,格兰,不是那个,是那把小的。”
“斯图。”
他终于看了看她。
“你不用再试了。”她的声音平静而轻柔。“他已经死了。”
斯图看着她,眯着的两眼慢慢睁大。
她点点头,“大概在两分钟之前。但还是得谢谢你,谢谢你做了努力。”
斯图长时间地盯着她,“你敢肯定?”最后他低声问道。
她点点头,泪水顺颊而下。
斯图转过身去背朝着大家,扔掉了手里抓着的小解剖刀,以一种彻底绝望的姿
势捂住双眼。格兰站起身来走开去,头也不回,缩着两肩,像挨了一记重击。
法兰妮伸出胳膊紧紧地拥抱着斯图。
“怎么会这样,”他说,他反反复复地低声重复着这话,“怎么会这样,全完
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你已经尽力了,”她说着更紧地抱住了他,生怕他飞走了似的。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又绝望地反复道。
法兰妮紧紧地抱着他,她在过去三周半时间里的所有想法,她的“最易破碎的
混乱”统统都被她置之脑后了。她曾时刻提防着不要流露自己的感觉。和哈罗德的
情形已大有千钧一发之势。即使现在,她也没有流露出对斯图的真实感受,没有完
完全全地流露出来。她给予他的并不是情人之间的那种拥抱,而只是幸存者之间相
互依存的拥抱。斯图似乎理解了这点。他抬起手也紧紧地抱住了她的两肩,血手印
印在了她的卡叽布衬衫上,让她看上去像是在一场不光彩罪行中的同谋。远处某个
地方乌鸦在叫唤,近处佩瑞开始哭泣。
哈罗德·劳德没能理解幸存者之间和情人之间拥抱的差别,他带着越来越明显
的怀疑和害怕盯着法兰妮和斯图。过了一会儿,他愤怒地冲向树林,直到晚饭后很
久才回来。
第二天早晨她醒得很早。有人在摇晃她。我睁开眼会发现是格兰或哈罗德,她
迷迷糊糊地想。我们要再经历一次,我们要再来一次直到弄对了它,那些不能从历
史中吸取教训的人……
但摇她的人是斯图。天已露出一丝鱼肚白,晨雾中清晨就像裹在薄沙当中的亮
澄澄的金子。其他人还在睡觉。
“怎么啦?”她坐起身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又作梦了,”他说,“不是那个老妇人,是另一个……另一个人。黑衣人。
我害怕极了,所以我……”
“别说了,”她打断他,被他脸上的表情吓着了,“请说你真正想说的话。”
“是佩瑞。佛罗那。佩瑞从格兰的袋子里拿了佛罗那。”
她屏住了呼吸。
“噢,上帝,”斯图断断续续地说,“她死了,法兰妮。上帝,这真是一片混
乱。”
她试图说点什么但终于没能说出来。
“我想我得把其他两个人也叫起来,”斯图心不焉地说。他摸着粗糙而长着胡
子的两颊。法兰妮还能记起昨天拥抱时它们贴着自己脸颊时的感觉。他转身看着她,
满脸疑惑地问,“何时才能结束?”
她轻轻地说,“我想永远不会结束。”
他们在晨曦中互相注视了很久。
[摘自法兰妮·戈德史密斯的日记]
我们今晚在代尔岛(纽约)西部驻扎下来,终于上了80-90号高速公路。
昨天下午碰见马克和佩瑞(你不认为这是个好听的名字吗?我可认为是这样。)的
兴奋劲儿已经或多或少地消退下去了。他们同意加入我们……事实上,是他们在我
们之前提出这个建议的。
这并不是说,我认为哈罗德会提出这个建议。你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
对他们带的一些真家伙,包括半自动来福枪(两支)都有一些厌恶(我想格兰也是
这样)。但大部分时候,哈罗德总是要说点什么或作出点什么,要知道,他必须让
人们意识到他的存在。
我想我写了无数页关于哈罗德心理的日记,如果你到现在还不了解他,你也就
不会了解他了。在他满口大话的外表下,掩藏的却是一个毫无安全感的小男孩。他
从没有真正意识到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他的一部分思想——我想,应该是大一部
分——仍然相信总有一天他那些高中时代的同窗会从坟墓里站起来朝他扔弹丸,或
者叫他“挨打的劳德”。就像埃米所说的他们过去常干的那样。有时我想我们没有
在奥甘奎特走到一起的话,对他来说也许会好一点(对我也一样)。我是他旧日生
活的一部分,我曾是他姐姐的好朋友,等等,等等。我和哈罗德之间不可思议的关
系总结起来就是:在我知道了现在所知道的一切之后,看起来尽管有些奇怪,但我
仍愿意挑哈罗德出来做朋友而不是埃米。后者总是对驾着漂亮汽车的男孩和各类奇
装异服羡慕不已,是一个(请原谅我对死去的人还说三道四,但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地道的奥甘奎特势利小人,只有一个终年住在小镇上的乡巴佬才会那样。哈罗德虽
然有些古怪,但要冷静理智得多,当然是他不集中所有精力做一个挑三拣四令人讨
厌的人的时候。但哈罗德一定不会相信竞然有人会认为他是理智的。他的一部分思
想非常守旧。他决心背负着他遇到的所有问题,背负到这个不怎么活跃的新世界中
来。他最好将所有问题和最爱吃的巧克力棒棒糖一起装到旅行包里。
唉,哈罗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备忘:吉莱特鹦鹉。“请别挤。”走动的投手常说,“噢……呀!”“O。B。
卫生棉条由一位妇科医生发明。颠倒星条旗。行尸走肉人的夜晚。唉,后一个词太
容易让人联想到家了。我就此搁笔。
下午饭时我们对这些天来的噩梦作了长时间的严肃讨论,以至于停下来吃饭的
时间比预计的要长了很多。顺便说一句,我们现在在纽约巴达维亚的北部。
昨天,哈罗德非常漫不经心地(对他来说是这样)建议我们加大佛罗那的剂量
来看看能否打破梦循环,这是他的叫法。我同意了他的建议以免被人看出破绽,但
实际上我仍打算把发给我的药藏起来,因为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对腹中“孤独的徘徊
者”造成伤害(我希望他是孤独的,我可不敢保证我能受得了双胞胎)。
关于佛罗那的建议被采用之后,马克作了一番评论。“你们知道,”他说,
“这类的事情真不值得考虑太多,第二,我们似乎都把自己想成了摩西或耶和华,
好像能听到上帝打来电话。”
“那个黑衣人并不是从天堂打过电话来,”斯图说,“如果是个投币电话的话,
它也是从低得多的地方。”
“这就是斯图吓唬人的方式。”法兰妮尖声说道。
“可那是一个很好的解释,”格兰说。我们都看着他,“噢,”他继续道,
“如果你从一个理论角度来看,我们就像天地之间连结着的绳上的一个结,对吧?
如果还有任何流感幸存者的话,他们也一定会感觉到我们的。”
这让马克笑得直摇头。我没完全弄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也没说什么。
“我认为整件事都很可笑,”哈罗德播话道,“你该讲到埃德加悬念和灵魂转
世了。”
他发错了一个音,我纠正了他,他冲我皱眉头,很典型的哈罗德皱眉方式。他
可不是那种感激你能指出他的错误的人,唉!
“当一些有悖常理的事情发生时,”格兰说,“最合适的也是最符合内在逻辑
的解释就是神学的解释。这就是为什么心灵感应总是和宗教相联系,一直延续到今
天,而且治愈了不少信徒。”
哈罗德开始小声反对,但格兰继续着。
“我个人内在的感觉是心灵感应……心灵感应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以至于我
们很少注意到它。很多人排斥这种感应,所以它不常引起人们的注意。”
“为什么?”我问“因为这是一个消极因素,法兰妮。你们读过卡姆·斯汤顿
关于1958年火车飞机事故研究?最初登在社会学杂志上,后来被新闻杂志到处
转载。”
我们都摇摇头。
“你们应该看看的,”他说,“卡姆·斯汤顿是被我20年前的学生称作”真
正聪明绝顶“的人物——他是一个临床社会学家,热衷于研究超自然的事物。他在
深入第一手研究之前就写了许多关于现实和超自然相联系的文章。
哈罗德对此嗤之以鼻。但斯图和马克却带着微笑倾听,我想我也是。
“那就告诉我们有关飞机和火车的事吧。”佩瑞说。
“好的。卡姆·斯汤顿收集了从1925年起关于50多架飞机失事的资料和
从1900年起200多起火车事故的资料。他将所有这些资料都输入到一台微机
中。作为基础,他将三个因素联系起来考虑”乘坐在这些失事的交通工具中的人;
死亡者;交通工具的载客量。“
“看不出来他想证明什么。”斯图说。
“等着,他接着又输了第二批数据——这次是没有出事的数量和前一批相等的
飞机和火车。”
马克点点头,“一个主导群体和一个实验群体,看上去很严密。”
“他得出的事实很简单,但这一事实的内涵却很惊人。在研究了整整16张数
据表格之后才得出了如此简单的事实,倒真不是件很光彩的事。”
“什么事实?”我问。
“坐满了人的飞机和火车极少出事。”格兰说。
“简直是胡说八道。”哈罗德大叫。
“完全不是,”格兰平静地说道,“这就是斯汤顿理论,计算机也帮他证实了
这一点。在飞机或火车事故中,这些交通工具的载客量是61%,在没出事的飞机
或火车中,载客量约为76%。根据微机数据,大概有15%的差别,这种明显差
别的意义是重大的。斯汤顿指出,从数据角度来看,3%的差别就值得引起注意,
他是对的。这个差别都有得克萨斯那么大了。斯汤顿得出的结论是人们知道飞机和
火车将要出事……他们毫无意识地预感到将来。”
“萨莉大婶在61号班机从芝加哥飞往圣地亚哥之前患上了严重的胃痛。当这
趟班机坠毁在内华达沙漠的时候,每个人都说,嗨,萨莉大婶,肚子痛可真救了你
的命。但直到卡姆·斯汤顿调查这次事故之前,没人意识到那趟班机竟然有30个
人事先都患上了肚子痛或头痛,或腿上出了点什么毛病,总之,身体在告诉人们的
大脑,有什么事会不太正常。”
“我真不敢相信。”哈罗德说着痛苦地摇摇头。
“你们知道,”格兰继续说,“在第一次读到卡姆·斯汤顿文章之后约一周,
一架大型客机在洛根机场失事,机上的人全都当场死亡。我在事后访问了洛根机场
的大型客机办公室。我告诉他们我是曼彻斯特联合领导报的记者,这当然是一个善
意的谎言。我说我们在作一项关于失事飞机的调查,问他们能不能告诉我,那架飞
机有多少乘客因故没有乘坐。那人看上去吃了一惊,因为他说机组人员也曾谈论过
这事。没来的乘客是16人。我问他,从丹佛到波士顿的747飞机缺席乘客的平
均数是多少,他回答说是3个。”
“3个!”佩瑞惊叹了一声。
“对。那人还提到,那趟班机起飞前有15个人取消了订票,平均数字却是8。
所以,报纸上讲的洛根空难,94人丧生真应该改成洛根空难,31人幸免。”
接下来,我们围绕心灵感应谈了很多,远离了我们“梦”的主题,也忘了讨论
它究竟是不是上帝的预示。重新提到这事儿的是斯图,他问(在哈罗德满脸厌恶地
走开了之后)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都有心灵感应的话,为什么当一个所爱的人
死去或我们的家园被狂风卷走时我们不知道呢?”
“的确有这样的事,”格兰说,“但我得说,它们可不太常见,也不太容易借
助微机进行验证。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我有一个理论……”
(他总是有那么多理论吗?)
“……这个理论和进化论有关。你们知道,人类,或人类祖先以前有尾巴,而
且浑身都长满了毛,感官也比现在灵敏得多。为什么现在都没有了呢?快,斯图,
这可是你抢先他人一步的机会。”
“原因嘛,我想和人们现在骑摩托时不用再带风镜和穿风衣一样,有时你会觉
得有些东西跟不上你进步的速度,也就是说,你再也不需要它。”
“一点没错。除非有实际意义,带着心灵感应这种功能又有什么作用呢?你在
办公室工作得好好的,突然感到,你妻子在从超市回来的路上死于车祸又有什么好
处呢?迟早有人会电话通知你,对吧?即使我们以前有这项功能,它在很久以前也
已萎缩退化了。它和我们的尾巴和皮毛一样。”
“这些梦让我感兴趣的一点是,”他继续道,“它们总是预示着将来的某种斗
争。我们总是梦见一些关于一个正义主角和他对手的阴暗画面,或与此相反。这情
形就像看着一架计划要乘坐的飞机……然后突然肚子开始痛。也许,我们真具有预
测未来的本事,一种无拘无束的第四维空间,一种在事发之前供选择的机会。”
“但我们不知道那些梦的含义。”我说。
“对,我们不知道。但我们会知道。我弄不清,一丁点儿的心灵感应是不是预
示着我们是神圣的;有很多人在不相信上帝存在的情况下享受了很多美妙景色,我
也是其中之一;但我相信,尽管这些梦让我们害怕,但它们的确包含一种积极的力
量。我不太赞成服用佛罗那。服用它,有点近似于服用一些止痛片止住肚子痛之后
再上飞机。”
备忘:萧条,短缺,福特车能用一加仑汽油在公路上行驶60英里,真是部好
车。好了,我搁笔了。如果我不从简记录的话,这本日记在孩子出世之前就会写得
像《飘》那样长。
噢,还有一件事得记住,埃里拉·加里斯,可不能把他给忘了,据说,他可以
在梦里预测未来。
1990年7月16日
仅两点,都与梦(见两天前的日记)有关。
第一,格兰·贝特曼在这两天面色苍白,沉默寡言,今晚我看见他加服了一大
片佛罗那。我怀疑他漏服了前两天的两片,结果招致可怕的噩梦。这让我有些担心。
我希望我能想办法和他说点什么,但什么法子也没想出来。
第二,关于我自己的梦。前天晚上(我们讨论之后的那天晚上)什么梦都没作,
睡得像一个不记事的婴儿。昨晚,我第一次梦见了那个老太太。在以前所说的情况
之外没什么可补充的,除了一点:她看上去十分和蔼可亲。我想我能明白,为什么
斯图可以置哈罗德的嘲讽于不顾而坚持要去内布拉斯加。我在早晨醒来的时候精神
很好,想着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位老太太,阿巴盖尔妈妈,一切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我希望她果真在那儿。(顺便说一句,我很肯定那个镇的名字叫赫明福德。)
备忘:阿巴盖尔妈妈!
事情一旦发生,就像脱缰的野马。
7月30日,10时15分左右,他们在路上才走了一个小时。前天晚上下了
几场暴雨,路面很滑。他们4人没怎么说话,昨天早上,斯图先后叫醒了法兰妮、
哈罗德和格兰告诉他们佩瑞自杀的噩耗后。
“他在自责,”法兰妮悲哀地想,“可那不是他的错。”
她本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原因吗,部分是由于他应为放纵自己而遭到谴责,部
分是由于她爱他,这是个事实,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她想,她可以说服他,佩瑞
的死不是他的错……,可是这样做就不免要向他表露自己的真实感情。她在想,也
许可以找个机会向他坦露心迹。但万一让哈罗德看出来,就……都大白了……只是
时间问题。她想不久非要如此了,管他哈罗德不哈罗德的。她只能隐瞒他这么长时
间了。到时候,他非知道不可……,接不接受都在他。她怕哈罗德接受不了。这保
不准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他们身上可是带了一大批枪支。
法兰妮还在左思右想,他们已经转过了一个弯道,看到一辆大拖车翻在了路中
央,刚好把路拦腰斩断。昨夜的雨水把这辆拖车的外壳冲刷得闪闪发亮。更让人惊
奇的是,路边上还停着三辆旅行小客车和一辆大型救援车。至少有十几个人站在那
里。
法兰妮一惊,来了个急刹车。本田摩托在湿漉漉的地上直打滑,险些将她甩出
去。4个人都停住了车,前后脚地在马路上站成一条直线,竟然还有那么多人活着,
他们很是吃惊。
“都给我下车。”其中一个大个子说。茶色胡子,戴着深色太阳镜。
法兰妮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缅因州收税路上,因为超速驾驶曾被一个州警拽下
车来。
“下来就要我们的驾照了。”法兰妮想。但这已经不是一个逮着超速驾驶者就
开罚单的州警了。这儿有4个男的,茶色胡子身后还站着3个。其余都是女的。至
少有8个。面色惨白,像是受了惊吓,在旅行小客车周围站成一团。
留茶色胡子的男人带着枪。他身后的男人也都有枪。
“下车,该死的。”浅茶色胡子说道,他后面的一个人扣响了手中的来福枪,
发出一声闷响,划破了早上薄雾缭绕的空气。
格兰和哈罗德一脸困惑,显得十分紧张。“他们要坐以待毙,”法兰妮越想心
越慌。她对自己的处境不是十分明了,但她知道眼前双方的力量对比很不平衡。
“4个男的,8个女的,”她在脑中揣度着,然后又拉响警报般大声重复了一遍:
“4个男的!8个女的!”
斯图平静地叫了声“哈罗德”。他用眼神暗示哈罗德可以动手了。“斯图,不
要……”话未说完,一切便开始了。
斯图背上挎着杆来福枪。他抖了一下肩膀,枪带从胳膊上滑了下来,枪已经握
在了手中。
茶色胡子暴喝一声:“不准动!”又大叫道,“加维!弗吉!罗尼!干掉他们!
捉住那个女的!”
哈罗德开始去抓他的枪,一开始忘了枪还捆在套子里。
格兰·贝特曼还坐在哈罗德后面,怔怔地呆住了。
“哈罗德!”斯图又叫了一声。
法兰妮开始动手取自己的来福枪。她感到周围的空气突然间凝固了,像裹上了
粘稠的蜜糖一般令人窒息,感觉再也挣脱不出去了。这时,她意识到他们这些人可
能会在这里葬身。
一个女孩叫了一声:“动手!”
法兰妮正要继续用她的来福枪战斗,听到叫声,还是把目光转移到了那个女孩
身上。事实上,她已经不是什么女孩了,至少有25岁。淡金色的头发一点也不伏
贴,罩在一顶破头盔下,就像绿篱刚刚被剪了枝一样。
女人们并没有全都动起来;有些快被吓疯了。行动的只有这金发女孩和其他3
个女人。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的7秒钟之内。
留着浅茶色胡子的男人一直用枪指着斯图。突然听到那个年轻的金发女孩叫
“动手”,他的枪管一颤,缓缓地转向了她,像探测水源的“魔杖”嗅到水一样。
子弹紧跟着出膛了,发出了像钢条戳穿硬纸板一样沉闷的声音。斯图从摩托车上跳
下来。
斯图用肘撑着地,开起火来,(双肘着地是怕子弹射在路面上,那辆本田摩托
就压在他的一条腿上)。茶色胡子被打得像一个轻歌舞剧演员一样蹦蹦跳跳地下了
台。他那件褪了色的方格衬衫被风吹得飘荡起伏的。他手里的自动手枪冲着天空胡
乱射开了,那有如钢条戳穿硬纸板的声音连响了4响。最后,他仰面朝天地摔倒在
了地上。
在浅茶色胡子身后站着的那3个男人,有两个一听到金发女孩的叫声便朝四周
猛搂扳机。其中一个抱着杆老掉牙的12口径雷明顿双管猎枪。枪托没有支撑着任
何物体——他从右边握着枪,悬于右髋骨外——开枪时发出的声响尤如小屋里的霹
雳,后座力使枪从他的手中向后弹出,哗喇一声掉在了地上。有一个女人的脸被打
中了,开始是血肉模糊,不一会,法兰妮就听到她的血滴滴嗒嗒地落在人行道上,
像是下雨的声音。她现在像是戴着副“鲜血凝铸的面具”,一只未受伤的眼睛透过
面具茫然地看着外面。然后,她向前扑倒在路上。那身后的那辆“乡村广场”旅行
小客车被霰弹打得像蜂窝一般。车窗布满了白色裂纹,有如一道道瀑布。
第二个男人转向金发女子,俩人扭作一团。其他3个女孩中,有一个爬着去够
掉在地上的那只猎枪。
第三个男人开始朝法兰妮开枪。法兰妮正跨在摩托车上,双手握着来福枪,呆
呆地望着他。他的皮肤是橄榄色的,像是意大利人。她感到子弹从左太阳穴旁嗡地
一声掠过。
哈罗德终于解开了一支枪。他举起枪向那个橄榄肤色的男人射击。两个人之间
的距离大约是15步。哈罗德没打中他。子弹恰巧从橄榄肤色男人头部偏左的位置
划过,在粉色汽车拖房的外壳上赫然留下了一个弹孔。橄榄肤色的男人瞪着哈罗德,
说:“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婊子养的!”
“不,不要这样!”哈罗德放声大叫。他放下了枪并举起了双手。
橄榄肤色的男人朝哈罗德连开了3枪。枪枪皆失。只有第三枪打得最为接近,
最具威慑;子弹擦着哈罗德的“雅马哈”摩托车的排气管而过,发出尖锐的叫声。
车倒了,将哈罗德和格兰摔了下来。
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20秒。此时,哈罗德和斯图平躺在地上。格兰盘腿坐在
路上,仍在四处张望,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绝望中
的法兰妮试着朝橄榄肤色的男人开枪,想在他朝哈罗德或斯图开枪之前就结果了他,
但她的枪却没响,甚至连枪栓都拉不动,她忘了把保险推到发射位置。金发女子仍
在和第二个男人搏斗,刚才去够枪的女人为得到那只掉了的猎枪正在与第三个男人
进行殊死搏斗。
橄榄肤色的男人一边操着纯正的意大利语咒骂着,一边又朝哈罗德瞄准,正在
这时,斯图开火了,橄榄肤色的男人的前额一塌,随即像一袋马铃薯一样倒下了。
现在,又有一个女人加入到夺枪的战斗中。掉了枪的男人试图将她撞在一旁。
她却把手伸到他的两股之间,抓住牛仔裤的分叉处,用力一攥。法兰妮看到她的背
后的三块肌肉暴突出来,一直延伸至前臂和肘部。男人惨叫一声,立即失去了对枪
的兴趣。他捂着裆部,弓着身子,跌跌撞撞地走开了。
哈罗德匍匐着向枪掉落的位置爬过去,然后抓在了手中。向捂着裆部的男人射
击。一连打了三枪,都未打中。
“真像邦妮和克莱德,”法兰妮想,“上帝啊,遍地都是血!”
金发乱蓬蓬的女孩正在争夺第二个男人扔下的来福枪,她显得力不从心。突然
他将枪一松,踢了她一脚,本是踢肚子的,实际上他的靴子只踢到了她的腿。她急
速后退,双臂平衡着身体直打转儿,最后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他要开枪了,”法兰妮想,但是,这第二个男人却像一个醉醺醺的大兵一样
围着她转圈,突然做了一个向后转的动作,开始朝蜷缩在“乡村广场”旅行小客车
一侧的那3个女人扫射。
“唷,唷,唷!骚女人!”这位“绅士”喊到。“唷,唷,唷!浪货!”
其中一个扑倒在地,跌在了旅行小客车和拖车中间的人行道上,像一条被刺伤
的鱼。另外两个女人拔腿就跑。斯图朝这个开枪的男人射击,但没打中。第二个男
人开枪打一个正在跑动的女人,也未打中。那个女人双手朝天伸着,跌倒在地。另
一个跑着跑着,朝左一拐,躲到了拖车后面。
枪脱了手也没能夺回来的那个男人,仍用手捂着裆部搭在那儿蹒蹒跚跚地兜圈
子。一个女人将猎枪指向了他,扣动了双扳机,她双眼紧闭,嘴巴歪着,等待那一
声巨响。期待中的巨响落空了。枪里已经没子弹了。她把枪反过来拿着,手握着枪
管,高高地抡起枪托砸了下来。没砸中头,只砸到了脖子和右肩相连的部位。男人
往后一缩,想就势溜走。拿枪的这个女人,上身穿着一件印有“肯特州立大学”字
样的蓝色运动衫,下着一条破烂的牛仔裤,跟在他后面,边走边用枪托砸他。男人
还在继续爬着,身下已是血迹斑斑,这个穿“肯特州立大学”运动衫的女人仍不依
不饶地用枪托砸他。
“唷,唷,唷,唷,唷,你们这些婊子!”第二个男人吆喝着,瞄准一个已吓
得目瞪口呆、嘴里边不住地喃喃自语的中年妇女。枪口距她仅有3英尺;近得几乎
一伸手指就能将枪眼堵住。他却没有打中。再拉一次枪栓,可惜子弹打光了。
哈罗德此时学着电影中警察的样子双手握枪。一扣扳机,击碎了第二个男人的
肘部。这个男人扔掉了手中的枪,上窜下跳起来,嘴里发出急促而含混的叫声。在
法兰妮听来,这声音有点像兔子罗杰在说“请请请!”
“我打中他了!”哈罗德高兴得大叫。“我打中他了!上帝作证,我打中他了!”
法兰妮终于想起她的来福枪上有保险栓。她把保险栓推下的时候,斯图又开了
一枪。第二个男人应声倒地,这回捂着的是肚子。
“天啊,天啊。”格兰喃喃自语,他把脸埋在手中,轻轻地抽泣起来。
哈罗德又放了一枪,第二个男人的身躯颤动了一下,再也不嚎叫了。
穿“肯特州立大学”运动衫的女人又一次将枪托抡下来,这次它结结实实地落
在那个正在爬着的男人头上。发出的声音就像吉姆·赖斯结结实实地击中一个高水
平的、劲道十足的快球一样。猎枪的胡桃木枪托已经七零八落了,那个男人的脑袋
也一样。
片刻,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有阵阵鸟鸣:啾啾……啾啾……啾啾……
那个穿运动衫的女人横跨在第三个男人的尸体上,突然发出像是原始人庆贺胜
利的悠长的呼啸声,这叫声深深地刻入法兰妮·戈德史密斯的记忆中。
金发女子名叫戴安娜·尤尔根斯,来自俄亥俄州的齐尼亚。穿“肯特州立大学”
运动衫的那个是苏珊。第三个女人,也就是紧攥着拿猎枪的那个男人裆部的是帕蒂
·克罗格,其他两个已不算年轻。最大的一个,戴安娜说叫雪莉·哈米特。另一个
她也说不上姓甚名谁,看起来有三十五六岁;两天前,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精神失
常了,在阿奇博尔德镇徘徊时被阿尔、加维、弗吉和罗尼俘获。
9个人下了高速路,在哥伦比亚市西部某处的一间农舍安顿下来,现在他们已
越过印第安那州边界。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之后几天,法兰妮想,他们从收税路上
的拖车旁边下去,穿过一片田野走向农舍时的情景酷似由精神病院资助的学生跟踪
一名受观察者进行野外考察。大雨过后,齐腿深的草丛湿漉漉的,很快就打湿了他
们的裤子。粉白的蝴蝶,双翅沾着水珠,愈发显得沉重,它们疲惫地扇着翅膀朝他
们身上扑过来,转了几圈后又绕着八字飞走了。白云像轻柔的薄纱,蒙着想要破云
而出的太阳,微弱的光线漫射在天际之间的薄云之上。尽管有浮云遮住了太阳,天
气仍然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来。空气中混杂着乌鸦的絮羽和它们难听的聒噪声。
“乌鸦比人还多。”法兰妮头晕目眩地想。会不会我们一不留神,它们就将我们人
类全部啄出地球?黑鸟的报复。乌鸦是食肉动物吗?法兰妮非常害怕它们真的是。
这些荒唐的想法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却非常顽固,像躲在浮云背后的太阳一
样驱之不去,枪战的情景一遍一遍地闪现在她的头脑中:一个女人的脸被猎枪炸开
了花;斯图倒下了;当她以为斯图死了时那极度恐慌的一瞬。大叫着“唷,唷,唷,
你们这些婊子!”的男人被哈罗德击中后声音变得像兔子罗杰;留着茶色胡子的男
人开枪时的动静儿像钢条戳穿了硬纸板。苏珊·斯特恩跨在对手的尸体上发出原始
人庆祝胜利的叫声,而死人的脑浆,冒着热气,汩汩地从被砸烂的脑壳中流出来。
格兰和她并排走着,他那张冷峻削瘦的脸此时却显得心神不定,一缕缕的灰色
长发,被风吹得像蝴蝶一样飞舞着,他握着法兰妮的手,不自觉地轻轻地拍个不停。
“你一定不要受这件事影响,”他说,“这种可怕的事……一定会发生的。最
好的办法是人多力量大。你知道,就是说集体。它是所谓的文明世界的中坚力量,
是一剂消除无法无天状况的良药。你应当把……类似这样的……事情……当作理所
当然的事儿。这只是件孤立的事情。我认为是这样的。我认为这一事实是不言自喻
的,是一种社会本质的伦理道德问题,有人可能会这样说。哈!哈!”
他的笑声有一点呜咽。他每说一句,她都应和一声“是的,格兰,”但他似乎
没有听到。蝴蝶有时会砰然撞在他们身上,然后又砰地飞走了。快到农舍了。刚才
的战斗虽然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她想,这种战斗的场面大概会永远留在记忆深处。
格兰一直拍着她的手。她很想让他停下来,但她害怕如果她这样做了,他会不会哭
起来。她可以忍受这种拍打。因为她相信自己不忍看到格兰·贝特曼掉眼泪。
哈罗德走在斯图一边,那个叫戴安娜·尤尔根斯的金发女子走在另一边。苏珊
·斯特恩和帕蒂·克罗格夹着那个不知名的精神失常的女人走着。雪莉·哈米特,
就是那个死之前叫得跟兔子罗杰似的男人在很近的距离都没打着的那个女人,走在
左边稍远一点儿,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去扑偶而飞过的蝴蝶。这一群人走得很慢,
雪莉·哈米特走得更慢。凌乱的灰发飘在脸庞周围,目光呆滞地盯着这个世界,就
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老鼠躲在一个临时藏身的洞穴里怯怯地向外张望。
哈罗德不安地看着斯图。“我们把他们一网打尽了,是不是,斯图?我们把他
们全部干掉了。捏碎了他们的屁股。”
“我想是的,哈罗德。”
“老兄,我们必须这样,”哈罗德较认真地说,好像斯图暗示事情可能会走向
另一面。“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他们可能会让你们的脑袋开花,”戴安娜平静地说。“我以前和另外两个人
在一起时,他们这伙人突然朝我们开枪。他们从埋伏地点向里奇和戴蒙开枪。打中
后,又在他俩的脑袋上各补了一枪。你们必须先干掉他们,否则现在死的就是你们。”
“否则现在死的就是我们!”哈罗德大声对斯图说。
“一点不假,”斯图说,“不要跟她计较,哈罗德。”
“真的!让人直冒冷汗!”哈罗德说。他笨手笨脚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发薪
日”牌巧克力,剥包装纸时掉在了地上。他恶狠狠地诅咒着,一把抓起来,两只手
握着,像握着一根棒棒糖。
他们已经到了农舍。哈罗德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下意识地不停地在身上乱摸,
以确信自己没有受伤。他直感到恶心,不敢低头看裆部。他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在
拖车背后的“热闹的庆典活动”达到高潮后不久就尿湿了裤子。
他们把早餐和午餐合在一块了,吃饭时,戴安娜和苏珊只是随便吃了点儿,大
部分时间都在闲聊。帕蒂·克罗格,17岁的美人也只是吃了几口。不知姓名的女
人蜷缩在厨房最远的角落里。雪莉·哈米特坐在餐桌旁,一边啃着全麦饼干,一边
自言自语。
戴安娜是在里奇和戴蒙的陪同下离开齐尼亚的。除了他们三个,流感过后的齐
尼亚还有多少人活着?她只见过三个:一位年长的老人、一名妇女和一个小女孩。
戴安娜和她的朋友们邀请他们一道离开,但老人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己走,说了些
“沙漠中有麻烦”之类的话。
到了7月8日,戴安娜、里奇和戴蒙开始受到噩梦的折磨。梦境令人毛骨悚然。
里奇已经开始相信梦中的魔鬼真的存在,就生活在加利福尼亚。而且,他认为这个
“魔鬼”,如果是男的,一定就是那三个人在沙漠中遇到的麻烦事。戴安娜和戴蒙
开始为里奇的健康状况担忧。里奇称梦中的魔鬼是个“惯犯”,并说他正在集结一
支“惯犯大军”。还说这支军队将很快横扫西部,要征服每一个幸存者,从美国继
而扩展到世界各地。戴安娜和戴蒙私下里商议,能否在某个晚上悄悄地离开里奇,
并且开始相信,他们之所以也做这样的梦是受里奇强大的幻觉的影响。
到了威廉斯镇,他们在高速路上转过一个弯道后,发现一辆大型自动倾卸车横
躺在路中央。旁边停着一辆旅行小客车和一辆救援车。
“我猜一定又是撞车了。”戴安娜边说边用手指紧张地将全麦饼干碾碎。
她们跨下摩托车,正想推着它绕过自动倾卸车,突然有四个“惯犯”——用里
奇的话说——从沟里窜了出来。杀掉里奇和戴蒙后,捉住了戴安娜。她是第四个被
投入这个他们称作“动物园”或“闺房”的地方。那个一直在喃喃自语的雪莉·哈
米特就是其中一个,她当时还正常,尽管她一次又一次地被强奸、鸡奸并被迫与那
四个家伙口交。
“有一次,”戴安娜说,“一个家伙把她带入灌木丛中用带刺的铁丝网擦她的
屁股,害得她直肠流了三天血。”
“耶稣基督,”斯图说。“那个人是谁?”
苏珊·斯特恩说:“就是拿猎枪的那个,后来被我敲碎了脑袋,我真希望他现
在在这儿,就躺在地板上,可以让我再来一遍。”
至于那个留茶色胡子、戴太阳眼镜的男人,她们只知道他是个医生。他和弗吉
曾是特遣部队成员,在流感爆发时被派往阿克伦。他们的工作是“与媒体协调”,
这是军方对“新闻封杀”的委婉说法。这项工作干顺手后,他们又转入“民众管制”
工作,这又是军方对朝四散奔逃的“战利品”开枪射击或将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
“战利品”绞死的委婉说法。到了6月27日,医生告诉她们,已经无法和指挥系
统联系上了。许多人病得不能再去巡逻了,那时,也无所谓了,因为阿克伦的居民
虚弱得看不了也写不了新闻了,更不用说打劫银行和珠宝店了。
时间到了6月30日,这支特遣部队已经是名存实亡——队员们有的死了,有
的奄奄一息,剩下的都作鸟兽散。医生和弗吉成了两个散兵游勇,实际上,他们从
那时起就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干起了“动物园饲养员”的勾当。加维7月1
日加入到他们中间,罗尼是7月3日来的。到那时,他们的特殊小型俱乐部就不接
纳新成员了。
“过不了多久你们的人数就会超过他们。”格兰说。
雪莉·哈米特出人意料地接过了话茬。
“吃药,”她说,她那双酷似被捉住的老鼠的眼睛透过灰白的刘海发穗盯着他
们,“早上起床吃一粒,晚上睡觉吃一粒,起床和睡觉的时候。”她的声音渐弱,
后来就几乎听不到了。又开始了喃喃自语。
苏珊·斯特恩顺着故事的线索接着说下去。她和雷切尔·卡姆蒂,就是她们中
死掉的那个,于7月17日在哥伦比亚市郊外被俘获。当时,这帮人组成一个车队
正在巡游,有两辆旅行小客车和一辆救援车。救援车随时可以移开挡道的破汽车,
还能在高速路上设置路障。医生腰间别着一个大口袋,里面盛着睡前服用的大剂量
安眠药、出行用的镇定剂还有休息时的红药片。
“早上一起床,先被强奸两三次,然后等着医生拿出药丸,”苏珊轻描淡写地
说。“我指的是白天用的药丸。这样到了第三天,我的……,当然,你们知道,我
的阴道已经磨伤了,任何一种正常的性交都疼痛难忍。我希望是罗尼,他想要的就
是吹喇叭。但一吃过药,你就会安静下来。不是想睡觉,就是安静。置身于这些蓝
色药片的包围之中,你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只想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间的
裙褶上,看着眼前的景物晃来晃去,或者是两只手放在膝盖间的裙褶上坐着,看着
他们用救援车将什么东西从路上移开。有一天,加维气疯了,因为有一个女孩,至
多不会超过12岁,她不能做……,嗯,我不想告诉你们。反正糟透了。加维一怒
之下把她的脑袋削了下来。我甚至没有感觉。我只是……安静。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你几乎不再想逃跑的事了。你所想的莫过于那些蓝色药片,可比逃跑的吸引力大多
了。”
戴安娜和帕蒂·克罗格不住地点头。
帕蒂说,他们似乎是把人数限定到了8个。7月22号那天他们杀了和她在一
起的男人(这是他们所杀的第50个男人),把她捉回来后,就把一名在“动物园”
里圈了一个多星期的老妇处决了。在阿奇博尔德镇附近擒住那个无名氏之后,又杀
了一个16岁的斜眼姑娘。“医生习惯以此作为笑谈,”帕蒂说。“他曾说,‘我
不从梯子下穿行,不踩黑猫脚印,不会让13个人与我结伴同游。’”
他们在29号那天头一次看到斯图和其他人。“动物园”安扎在离州边界不远
的一个露营区内,斯图他们四个恰巧路过那儿。
“加维对你很感兴趣。”苏珊说,并朝法兰妮点了点头。法兰妮浑身一颤。
戴安娜凑近他们,轻声慢语地说。“而且,他们已经弄清楚,你将要取代哪一
个。”她朝雪莉·哈米特微微甩了甩头,几乎察觉不到,雪莉还在那儿一边嚼饼干
一边喃喃自语。
“可怜的女人。”法兰妮说。
“戴安娜判定,你们几个可能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帕蒂说,“也许是我们最
后的机会。因为你们那边有三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她和海伦·罗热都看到了。三
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而且医生又采用了那套过于自信的小伎俩,就是将旅行小客车
掀翻在路上的办法。医生扮作某种政府官员的模样,这样,他所遇到的每一群人中
的男人——当有男人的时候——就会乖乖地投降,然后就吃了枪子。这种惯用伎俩
一直都屡试不爽。”
“那天早晨,戴安娜让我们把药藏在手里,”苏珊接着说了下去。“他们一向
不怎么注意我们是否真的吃了,而且我们也清楚,那天早晨他们一直忙着将旅行大
客车拖到路上,再弄翻它。我们没告诉任何人。知情的只有戴安娜、帕蒂和海伦·
罗热……其中一个已被罗尼在那儿从背后打死了,当然,还有我。海伦说,‘如果
他们发觉我们试图把药吐到手里,会杀了我们的。’而戴安娜说他们无论如何都会
杀了我们的,或早或晚,幸运的话也许早点儿,我们当然知道这是真的。所以我们
就这样干了。”
“我把药在嘴里含了很长时间,”帕蒂说,“快要溶化时才找机会吐了出来。”
她看着戴安娜,“我想海伦当时可能是不得已咽了下去。我想这是她动作太慢的原
因。”
戴安娜点点头。她不假掩饰地用火辣辣的眼神看着斯图,弄得法兰妮浑身不自
在。“大块头,要不是你觉得不对劲儿的话,他们的办法就得逞了。”
“醒悟得还不够早,看起来像是这样,”斯图说,“下次,我会早点儿醒悟的。”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向外张望。“你知道,让我感到吃惊的还有,”他说,
“我们当时是多么明智。”
法兰妮不那么在意戴安娜盯着他的火辣辣的目光了,“别的不说,她比我漂亮
多了,”法兰妮想。“而且,我怀疑她是不是怀孕了。”
“这是一个大彻大悟的世界,大块头,”戴安娜说,“不醒悟就得死。”
斯图转身看着她,这是第一次正眼看她,法兰妮感到一阵妒意。“我等得太久
了,”她想,“上帝啊,我一直想这样,我等得太久了。”
她忽地瞥见哈罗德正在暗暗地笑,一只手捂着嘴。似乎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她突然觉得自己最好是站起来,漫不经心地从哈罗德身边走过,将他的目光吸引到
自己的指甲上。
“决不,哈罗德!”她真想大叫。“决不!”
“决不?”
[摘自法兰妮·戈德史密斯日记]
1990年7月19日
啊,上帝。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在书里是刚开始就结束了,而且有些事至少
还会发生转机,但在现实生活中,似乎就要没完没了,像一部肥皂剧,总也到不了
头。也许我应该澄清事实,冒一次险,但我担心他俩之间会出什么事,而且……。
你不能用“而且”来结束一句话,因为我不敢在这个联接词后写下可能会发生的情
况。
亲爱的日记,即使写下来会非常令人不快,我也要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甚至不
愿去想它。
格兰和斯图潜入市区(今晚可能是俄亥俄州的吉拉德),在垃圾堆附近搜寻一
些吃的东西,希望是些浓缩食品和干冻蔬菜之类的。他们没费多大劲儿就捎回了一
些食物,浓缩食品味道还真不错,但对我来说,干冻食品都是一个味——像干鸡屎。
你有没有过拿干鸡屎作比较的时候?没什么,有些事只能写在日记里,哈-哈。
他们问我和哈罗德想不想去,即使他们没了我什么都做不成,我也不想去了,
骑了一天的摩托车,已经够受的了,哈罗德也说不想去,他说要去弄点儿水来烧烧。
说着,似乎已经在制定计划了。很抱歉将他说得这么诡计多端,但事实本身如此,
他亦然。
[此注:我们这些人都出奇地讨厌喝烧开的水,其味道平淡而且完全不含氧,
但马克和格兰却说工厂什么的停产时间还不够长,溪水和河水尚未自洁,特别是在
东北地区(他们称之为锈化地带)的工厂里,因此我们要统统煮过才放心。我们所
有人一直企盼着早晚能够找到一大批瓶装矿泉水,本来已经找到——哈罗德也这样
说——但大部分却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斯图认为,大多数人一定是以为喝自来水得
的病,在病发之前喝掉了大量的矿泉水。]马克和佩瑞去了什么地方,说是去找草
莓来丰富我们的菜谱,也许还作了别的什么事——他们对此讳莫如深,只说他们干
得很好,我想——所以我先拾柴生火,然后举着一根柴火去找哈罗德的水罐……很
快,他就带着一个水罐回来了(很显然,他在溪水里泡的时间不短,洗了一个澡,
还把头洗了。)他将水罐挂在火堆上面的什么东西上,然后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俩坐在一截木头上,谈天说地,他突然伸出双臂抱住了我,试图吻我。我说
是试图,但他现在真的就继续下去了,我非常吃惊。随后,我挣脱开他——回头看
看,简直是出闹剧。我现在还感到恼火——从圆木上向后仰着跌了过去。这下儿不
仅把外衣背后弄皱了,而且还擦破了一大块皮。我发出一声尖叫。如此这般唠唠叨
叨地重复过去的事,太频繁了,就像我和杰西外出走在大堤上时,我总是咬嘴唇…
…太频繁了,就像是这样,只图好受一点儿。
哈罗德马上就单膝跪在我身边,问我还好吗,脸赫然红到发根。哈罗德有时竭
力显得那么冷若冰霜,那么矫揉造作——在我看来,他像是一个灵感枯竭、激情疲
惫的青年作家,一直在寻求西海岸独特的“沉闷咖啡馆”,在那里,他可以耗费一
整天的光景,一边吸着廉价的白葡萄酒——这种酒虽低级但包装很好,一边谈论着
萨特,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沉浸在未成熟的种种幻想之中。或许我就这样想。这
种人星期六一大早的幻想大都是:卡斯提亚船长的蒂龙动力、电影《黑暗通道》中
的汉弗莱·鲍嘉。有压力时,他性格的这一面总像是要渐露端倪,可能因为他把这
种情绪像管孩子一样地克制住了,我也不知道。不论如何,当他退化成博吉,他只
会令我联想到在伍迪·艾伦执导的电影中《山姆,再来一次》中扮演博吉的那家伙。
所以,当他跪在我身边,问我“还好吧,宝贝”时,我就开始格格直笑。言归
正传吧!这不只是因为当时的情景可笑,你知道。如果仅此而已,我还是能够忍住
的。不,让我歇斯底里的原因太多了。做噩梦,担心孩子,怎么处理我对斯图的感
情,日复一日的旅行,紧张,痛苦,失去双亲,事事出现柳暗花明的转机……开始
只是格格地傻笑来渲泻这种情感,后来就演变为歇斯底里的狂笑,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事这么可笑?”哈罗德问,慢慢地站了起来。我猜想是用那种可怕的正
义之声说的,但在那时,我已不再想哈罗德了,脑子里闪现出唐老鸭的这种疯狂模
样。唐老鸭一摇一摆地穿过西方文明的废墟,生气地嘎嘎直叫:“什么事这么可笑,
啊?什么事这么可笑?什么事他妈的这么可笑?我将脸埋在手中,笑了哭,哭了又
笑,直到哈罗德以为我完全崩溃了。
过了一会,我强忍住不哭了。我擦干眼泪,想让哈罗德看看我的脸是不是擦得
很花。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害怕他会把此当成一种过份亲昵的行为。活着、自
由,法兰妮的追求,哦-嗬,没那么可笑。
“法兰妮”,哈罗德说,“我觉得这难以启齿。”
“那你最好还是别说了。”我说。
“我身不由己,”他回答,我开始明白他不愿让我回答不,除非对他明说。
“法兰妮,”他说,“我爱你。”
我想,许久已来我就明白他对我的感情就是这样赤裸裸,如果他只是想同我睡
觉,那就简单了。爱情比作爱更危险,而我也左右为难。怎么对哈罗德说“不”?
我想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管他是谁,我都要说。
“哈罗德,我不爱你。”这就是我的回答。
他的脸气炸了。“是他,对不对?”他说着,脸扭曲得非常难看。“是斯图·
雷德曼,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说。现在,我的脾气也上来了,我一直都不能控制它——我
想是我妈妈遗传给我的。我以女人特有的方式把要向哈罗德发的脾气压下去,但我
仍能感觉到它紧紧地绷住了弦。
“我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还有点儿自顾自怜的味道。“好吧,我知道了。
我们遇到他的那天,我就知道。我不想让他和我们一起走,因为那时我就知道。而
且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想要你!你只能是我的!”
“就像给了你一双新鞋,对吧,哈罗德?”
他没有回答,可能意识到了自己走得太远了。我费了点劲儿回忆那一天:哈罗
德见到斯图的瞬间反应,就像一只先来的狗,当一只新的、一只陌生的狗来到它窝
里时的反应一样。侵入了它的领地。我仿佛可以看到哈罗德颈背上的狗毛都竖起来
了。我明白斯图所说的话,是为了将我们从狗堆儿里拿出,重新放回人堆儿里。这
难道不是其真实意图所在吗?我们目前正处于这种纠缠不清的争斗中吗?如果不是
这样,我们为什么苦苦挣扎又要维护面子呢?
“我不属于任何人,哈罗德。”我说。
他嘴里叽叽咕咕了几句。
“什么?”
“我说,你应该纠正一下你的看法了。”
我脑中反应出一种尖锐的反驳方式,但我没说出来。哈罗德的眼睛望着远方,
面无表情。他说:“我以前见过那家伙。你最好相信这一点,法兰妮。他是橄榄球
队的四分卫,却是那种坐在教室里用唾沫沾湿纸团到处乱扔的人,还向人群中飞纸
鸟,因为他知道老师至少能给他个C 的成绩,所以他可以一向这样玩玩闹闹。这种
人只和最漂亮的啦啦队长约会。当英文教师让你朗读你的全班最棒的作文时,这种
人就放屁。”
“是的,我了解像他这样的混蛋。祝你好运,法兰妮。”
说完,他就走了。这并不意味着他打算壮烈而轻蔑地退场,对此我相当有把握。
这更像是他曾做过某种神秘的梦,是我将它击碎——梦中的一切已物是人非,而现
实却是不曾真的拥有什么。他让我感到恐惧,真的,因为当他离开时并没有装作无
所谓的冷言冷语愤世疾俗,而是真的愤世疾俗,不是无所谓的,而是像刀刃一样锐
利伤人。他受到了打击。啊,哈罗德永远不会明白,他的脑袋瓜已经开始转了一点
弯儿,他终于明白无论他作什么,这个世界还将原地不动。他将挫折藏于心间,那
情形尤如海盗聚积财宝……
好吧。现在大家回来了,吃过晚饭,过足烟瘾,拿出了佛罗那(我放到口袋里,
没让它在胃里溶解),大家安顿下来。哈罗德和我刚刚经历了痛苦的交锋,我的感
觉是什么事都没有真正解决,只是他正在观察斯图和我,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此举令我作呕,一股无名之火促使我将这一切写了下来。他有什么权利监视我们?
他有什么权利把我们的悲惨处境弄得更加复杂?
备注:对不起,日记。这绝对是我当时的心情。我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
当法兰妮走近斯图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他用鞋后跟在地上踩出
一个小圆坑,当作烟灰碟。他面朝西方,那里的太阳就要下山了。云朵绽裂,好让
那一轮红日露出个头儿来。遇见那四个女人,并让她们加入进来不过是昨天的事,
但似乎已经很久远了。他们没费多少劲从沟里拖出一辆旅行大轿车,载上他们的摩
托车,结成一支旅行队,缓缓沿着收费路向西而行。
香烟的味道让她想起了父亲和父亲的烟斗。跟回忆一起涌上来的是忧伤,化作
了缕缕乡愁。爸爸,没有你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我想你不会介意的。
斯图环顾四周时看到了她。“法兰妮,”他由衷高兴地说,“你好吗?”
她耸了耸肩,“还行。”
“想一起坐在石头上看日落吗?”
她坐到了斯图身边,心跳顿时加快了。说到底,还有别的理由让她来到这儿么?
她知道他离开营地的路径,也知道哈罗德和格兰还有其他两个姑娘一道前往布赖顿
市,要找一架民用电台(这次是格兰的主意,而非哈罗德的)。帕蒂·克罗格回到
了营地,正在照料那两个患战斗疲劳症的病人。雪莉·哈米特有从惊吓中清醒过来
的迹象,但今天一早,她又把大家吵醒了,困为她在梦中发出了尖叫,两只手在空
中乱舞,做出避开打击的样子。另一个女人,就是无名无姓的那个好像正在朝另一
个方向发展。她坐着。即使饱了还要吃。她会装着大小便的样子。也不回答别人的
问题。她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真正活跃起来。即使服用了很大剂量的佛罗那,也经
常呻吟,有时还尖叫。法兰妮想,自己知道这个可怜的女人正梦到了什么。
“像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是不是?”她说。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比我们想象的要远。那位老妇人已不
在内布拉斯加州了。”
“我知道……”她刚起了个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小姐,你一直都没有吃药。”
“我的秘密保不住了。”她说着,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不光我们这样,”斯图说,“下午,和戴安娜聊天的时候(一听到他叫她的
名字那么亲密,就勾起了她内心的嫉妒与恐惧之情),她说她和苏珊也都不愿意吃。”
法兰妮点了点头。“为什么停下来了?他们没给你吃药吗……在那地方?”
他在土制烟灰碟里敲了敲烟灰。“晚上只是柔和的镇静剂。他们用不着迷倒我。
他们看得很牢。我是三天前开始不吃药的,因为我觉得……不需要了。”他思忖片
刻,又接着说了下去。“格兰和哈罗德要去找架民用电台,真是个好主意。民用电
台有什么用呢?是为了让你保持联系。我一个叫托尼·莱姆斯特的战友回到了阿内
特,他的侦察机里有一架电台。了不起的小玩意儿。你可以用它和别人通话,如果
你遇上麻烦,还能呼救。这些梦想,好像在你的脑袋里已经装了一架电台,只是不
能发报,只能接收。”
“也许我们正在发报。”法兰妮平静地说。
他看着她,神色惊愕。
他们一言不发地坐了片刻。太阳露出头来,像是要赶着在沉没到地平线之前道
一声再见。法兰妮能够理解,为什么原始人那么崇拜太阳。因为日复一日,整个国
家更加空空荡荡,巨大的沉寂使她的脑海中映出的是太阳——月亮——也是这样的
庞然大物,开始变得好像更庞大、更重要。也更加人格化。
“不管怎样,我没再吃药,”斯图说,“昨晚,我又梦到了那个黑衣人。情况
糟透了。他正在沙漠边缘的某个地方站住了脚。我想是在拉斯维加斯。法兰妮……
我想他正在将人们钉在十字架上。是那些他觉得碍手碍脚的人。”
“他在干什么?”
“那就是我所梦到的。沿着15号公路布满了一排排用车库横梁和电线杆搭成
的十字架。人们正悬在上面。”
“不过是个梦。”她故作轻松地说。
“也许吧。”他吸了口烟,望着西方血染的云霞。“但另外两个晚上,也就是
我们忙于应付那几个劫持妇女的疯子之前的晚上,我梦见了她——那个我们称之为
阿巴盖尔妈妈的女人。她正坐在运货卡车的驾驶室里,车子停在76号高速公路边
上。我站在地上,一只胳膊拄在车窗上,正在跟她说话,自然地就像我正在和你说
话一样。她说,‘斯图尔特,你还可以带着他们走得快点儿;像我这样的老太婆都
做得来,你这个得克萨斯大块头更没问题了。’”斯图笑了笑,扔掉烟头,用鞋后
跟碾了一下。想到前途渺茫,就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样,他伸出一支胳膊揽住
了法兰妮的肩。
“他们要去克罗拉多州。”她说。
“噢,是的,我想是的。”
“那……那么是戴安娜还是苏珊也梦到过她?”
“她们全都梦见过。昨天晚上,苏珊梦到了十字架。和我梦见的一模一样。”
“现在,已经有许多人跟着那个老太太了。”
斯图点了点头。“有20人,或许更多。你知道,我们每天都要转移一批人。
他们就蹲在那儿,等着我们经过。但我想,他们都害怕我们,而她……于是他们就
会投奔她。他们迟早会来的。”
“或者去投靠另一个。”法兰妮说。
斯图点点头。“是的,或是投靠他。法兰妮你为什么不再吃佛罗那了呢?”
她颤抖着哀叹了一声,思忖着是否应该告诉他。她想告诉他真相,又怕看到他
的反应。
“女人要做的事没数儿。”她最后说道。
“是的,”他随声附和着,“但也许总有办法摸透她们在想些什么。”
“什么……”她刚一开口,他就用一个热吻堵上了她的嘴。
他们并排躺在草坪上,沐浴着最后一抹晚霞。当火红和冷紫这两种暮色交织时,
火红渐渐淡褪,冷紫愈来愈浓,现在,法兰妮可以看到繁星透过最后一抹晚霞眨着
眼睛。明天是个旅行的好天气。运气好的话,他们可能会走上那条横穿印第安那州
的大道。
斯图懒懒地拍打着胸口上盘旋的蚊子。他的衬衫挂在不远的一株小树上。法兰
妮还穿着衬衫,只是钮扣解开了。乳房胀顶着衣服,她想:“我开始发胖了,现在
只是那么一点,但已经是明显的了……至少我觉得是。”
“我一直想得到你,”斯图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着她。“我想你知道。”
“我不想跟哈罗德惹麻烦,”她说,“还有别的事……”
“哈罗德有他自己的路,”斯图说,“如果能坚强起来,他倒是具备了成为出
色男人的内在潜质。你爱他,是不是?”
“这个字眼不确切。英文中没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我对哈罗德的感觉。”
“你对我的感觉如何?”
她望着他,发现自己不能说出她爱他,尽管她想说,却不能马上说出口。
“不,”他说,似乎她已经反驳了他,“我只是希望把事情搞清楚。我猜想你
同样不想让哈罗德知道你对他的感觉。对不对?”
“是的。”她感激地回答道。
“这是一样的。如果我们守口如瓶,这事就可能不了了之。我看到过他盯着帕
蒂的样子。他俩年纪相当。”
“我不知道……”
“你感觉欠他的情,是不是?”
“我想是。奥甘奎特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而且……”
“那是运气,没有别的,法兰妮。你不要让一个人将你牢牢地拴在纯属运气的
什么事上。”
“我想是。”
“我猜你爱我,”他说。“我从不轻易说这话。”
“我也想我爱你,但还有别的事……”
“那个我知道。”
“你刚问我为什么不吃药。”她扯了扯衣服,不敢看他。她感到嘴唇异常干涩。
“我想可能对孩子不好,”她小声说。
“对……”他不说了。然后他紧紧地抓住她,让她脸对着他。“你怀孕了?”
她点点头。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
“哈罗德。哈罗德知道吗?”
“除了你没别人。”
“真该死,”他说。
他全神贯注地端详着她的面孔,把她吓坏了。她想过会有两种结局:他可能会
即刻弃她而去(如果他发现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就会像杰西一样毫不迟疑地离开)
或者会紧紧地抱住她,告诉她别担心,他会应付一切。她从未料想会出现这样令人
胆战心惊的近距离凝视,她不觉回忆起那晚她在花园里将这一切告诉她父亲时的情
景。她真希望作爱前就告诉斯图她怀孕的事儿。也许那样他们根本什么都不会做,
至少他不会感到自己莫名其妙地被欺骗了,而她……老话儿怎么说的?乱搞的女人。
他是不是也正在这么想?她什么都不能说。
“斯图?”她颤颤惊惊地说。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她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
“你什么时候有的?”
“1月份,”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抱着她,让她知道一切都好,不用再说什么了。他没有说让她不要担心,他
会应付一切之类的话,只是又跟她作了一次爱,她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快乐过。
他们两个都没有注意到哈罗德,他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仿佛就是那黑衣人,
他站在灌木丛中,看着他们。他们谁都不知道,当法兰妮达到高潮,快乐地呻吟着
的时候,他的眼睛向下斜着,眯成了一条缝。
他们完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哈罗德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
[摘自法兰妮·戈德史密斯的日记]
1990年8月1日
昨晚没记一个字,太兴奋,太幸福了。斯图和我都是。
他也认为我最好尽可能长时间地保守我的秘密,希望一直到我们安下家来。希
望是去科罗拉多州,那儿很适合我。今晚我感觉就是到月亮山上去安家也不错。我
听起来像个昏头昏脑的女学生?好……如果一个女人在她的日记里都不能像个女学
生,那她还能在哪儿像呢?
除了保守秘密的事,我还必须提到另外一件事。我的“本能”使我不得不这样
做。真有这样的事吗?我想是的。也许是激素的原因。几个星期以来,我再也没有
自私心理,但很难区分这是怀孕引起的变化还是突然降临这个世界的大灾难引起的
变化。但总有某种嫉妒的感情(“嫉妒”真不是一个确切的字眼儿,但却是今晚我
能想到最贴切的词),这种感情使你向这个小团体的核心更近了一小步,并且必须
维持你在那儿的地位。这就是为什么服用佛罗那比做噩梦似乎更冒险,尽管理智使
我相信,佛罗那压根儿伤及不到我的孩子。而且我猜想嫉妒之情也是我对斯图·雷
德曼爱的一部分。我感觉我正在恋爱,如同吃饭一样,是为了两个人。
我需要睡眠,不管会做什么样的梦。我们始终都没能像希望的那样开车横穿印
第安那——在埃尔克哈特市的高速公路入口处我们遇上了一次可怕的交通堵塞,我
们的速度慢了下来。大部分车辆是军车。那儿有士兵死了。格兰、苏珊、戴安娜和
斯图带上了他们能够找到的尽可能多的武器——24支来福枪、一些手雷,还有—
—是的,伙计们,这是真的——一只火箭发射器。现在我写日记的当儿,哈罗德和
斯图正在数那只火箭发射器里的火箭个数,共有十七八枚。上帝保佑他们别把自己
给报销了。
说起哈罗德,亲爱的日记,我要告诉你他没有怀疑任何事(听起来像老贝特·
戴维斯电影中的台词,是不是)。当我们赶上阿巴盖尔妈妈的队伍时,我想他一定
会得知的;无论会发生什么,再隐瞒下去都不太好。
今天,我从未看到过他这么欢快,这么喜悦。他的嘴咧得真大,让我觉得他的
脸都快要乐开花了!正是他建议斯图帮他弄那只危险的火箭发射器的,而且——他
们现在回来了。下次再写吧。
法兰妮沉沉地睡去,连梦都没有做。其他人也都睡了,除了哈罗德,尽管他一
整天都笑个不停,现在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有时他感觉自己笑得脸都要从
中间裂开,脑浆都要溢出来了。
他站在那儿,低头凝视着她,倾听着夏夜蟋蟀的低鸣。“现在正是狗日,”他
想。狗日,在韦氏字典中是指7月25日至8月28日的这段时间。之所以这样命
名是因为据说这一时间疯狗似乎大行其道。他看着法兰妮,她睡得是那样的香甜,
她把衬衫当作枕头。小包就放在身边。
凡人皆有得意日,法兰妮。
他跪下时,膝盖一弯,枪发出了点儿声响,他稳住身形,好在没人醒来。他解
开包上的扣,松开系带,伸手到里面摸。他用一支微型手电筒照着包里面的东西。
这时,法兰妮从沉沉的睡梦中低哼了几声,挪动了一下身子,哈罗德屏住呼吸。在
包的最底部,在三件干净衣服和一本袖珍交通地图每下他发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
个用螺旋丝装订的笔记本。他抽出了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用电筒照在法兰妮写的
密密麻麻、却又极为清晰的字迹上:“1990年7月6日——经过一番劝说,贝
特曼同意跟我们一起走……”
哈罗德合上本子,带上它爬回了睡袋。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一个朋友不
多,敌人不少的小男孩,他短暂而美好童年只维持到3岁左右,从那之后,他一直
是个又胖又丑的笑料;一个多多少少不受父母重视的小男孩——他们的目光都集中
在埃米身上,她开始了竞选大西洋城美国小姐的漫长跋涉——一个把书本当作慰籍
的小男孩;一个从未放弃被选拔到棒球队,也念念不忘当学校童子军队员,成为大
个子约翰·西尔弗或是机智勇敢、力大无穷的人或是菲利普·肯特的小男孩……;
一个深夜里偷偷打着电筒看书,仿佛已成为了那些人,兴奋得眼睛睁得大大的,几
乎闻不到自己的屁味的小男孩;这个男孩现在带着法兰妮的日记和手电筒爬到了睡
袋底部。
当他将一束光线射到笔记本的封面抬头时,竟有一阵慌乱。过了一会儿,残存
的理智呼唤着:哈罗德!住手!这声音是如此强烈,以致他觉得脚后跟都在震颤。
他几乎动不了了。过了一会儿,好像是想通了,可以就此收手,可以把日记放回原
处,可以向她坦白,也可以在某些可怕的、不可挽回的情况发生前由他们去了。他
可以拿开这杯苦酒,把酒从杯中倒掉,然后再斟满这个世界为他准备的任何东西。
哈罗德,放弃它吧,这种正义之声乞求道,但或许这已经太晚了。
16岁时,他已经放弃了巴勒斯、史蒂文森和罗伯特·霍华德,热衷于其他幻
想,那种既爱得轰轰烈烈又恨得如火如荼的幻想——并非火箭和海盗,而是穿着透
明丝质睡衣的姑娘们跪在他面前光滑柔软的缎子枕头上,哈罗德——这位大人物则
一丝不挂懒洋洋地坐在宝座上,准备用小皮鞭和银头小棍鞭笞她们。奥甘奎特高等
学校的每一个漂亮姑娘都在不同的时候漫游在这些苦涩的幻想中。这样的白日梦往
往随着精囊膨胀,精液迸出而结束,带来的诅咒要比快感多。然后,他便睡去,干
结的精液像鱼鳞一样粘在肚子上。凡人皆有得意日。
现在,他满脑一子回想的都是那些苦涩的幻想,那些旧日的创伤,就像一张张
泛黄的报纸,这些老朋友并未消逝,牙口并未变钝,它们致命的影响也没有动摇。
他翻到第一页,用手电筒照着字,开始看了起来。
黎明前,他将日记本放回了法兰妮包里,系好了包上的带子。他没有什么预防
不测的招术。如果她醒了,他残酷地想,他会杀了她,然后跑掉。跑到哪儿?往西
跑。但他不会停在内布拉斯加或是科罗拉多,噢,不。
她没有醒。
他回到了自己的睡袋。他睡得很浅。他梦见自己从岩石和月球巨砾纷纷滚落的
陡坡上住下跑,快到半山腰时,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头上高高的地方,借助夜晚的
热气流,鹰在盘旋,久久不去,等待将他做成一道美餐。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
星。
接着,黑暗中睁着一支恐怖的红眼睛:像狐狸般诡诈,令人生畏。那只眼睛虽
然令他恐惧,却也吸引他。
那只眼睛诱惑了他。
西方,夜幕正在敛去,在晨曦中跳着死亡之舞。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支起了帐篷,他们现在位于伊利诺伊州的乔利埃特市西
侧。那里充满了啤酒和欢声笑语。他们感觉已将印第安那州的坏运气抛在了脑后。
大家都特别注意哈罗德,他从未这样高兴过。
“哈罗德,你知道,”法兰妮那天晚上晚些时候说,这时聚会开始散了,“我
想我从未见到你感觉这么好。为什么?”
他高兴地向她挤了个眼。“凡人皆有得意日,法兰妮。”
她回报了他一个微笑,显得有点儿吃惊。但她想这才是哈罗德,人很单纯。没
有关系。有关系的是那些终归要降临的事情。
那天晚上,哈罗德开始写他自己的日记。
他蹒跚着爬上一道长长的坡,炽热的阳光蒸着他的胃,烤着他的头;州际公路
在高温的辐射下微微反着光。他曾经是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如今却万劫不复
地成了“垃圾虫”。他凝视着传说中的城市——锡沃拉。
他往西走了多久?遇到那小子后,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上帝也许知道,反正
垃圾虫不知道。有些日子了。还有那些夜晚,噢,他忘不了那些夜晚!
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身上的破衣烂衫也跟着摇摆;他俯视着锡沃拉,这座
充满希望的城市,梦想之城。他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为了逃离燃烧的油罐,翻越
楼梯栏杆时划破的手腕还没有痊愈,用肮脏的王牌绷带胡乱地裹着,鼓鼓囊囊的一
大团。不知怎么搞的,那只手上的所有指骨都蜷缩起来,变得像爪子一样了。左臂
上,从肘到肩的烧伤组织正在缓慢地恢复,不再化脓难闻,但是长出了粉红色光滑
的新肉,像廉价布娃娃的皮肤。那张龇牙咧嘴的疯狂的面孔已被晒伤、脱皮,胡子
蓬乱,脸上还布满了伤疤,那是自行车前轮从骨架上脱离的时候给他留下的。他穿
一件褪色的蓝色工作衫,上面布满汗渍,下身穿一条肮脏不堪的灯芯绒裤子。他的
背包,不久前还是新的,如今却跟主人形成了统一的风格,一根带子断了,垃圾虫
费了很大的劲把它系好,现在背包歪斜地背在背上,像鬼屋里的百页窗一样积满灰
尘,皱褶里全是沙子。脚上的胶底帆布鞋用麻绳捆住,被沙子磨破的脚踝从短袜上
露出来。
他俯视着远处的城市,又抬头看了看冷漠的青铜色的天空,把目光转向西沉的
太阳,熔炉般的热浪包围着他。他尖声大叫。这是胜利者野性的尖叫,很像苏珊·
斯特恩用罗耶·拉比特自己的猎枪托砸裂他的脑壳时发出的叫声。
他开始在15号州际公路火热的路面上踏出胜利的舞步,沙漠热风正卷着沙子,
横扫过高速路。在高速路的另一侧,有两辆几乎完全被沙子埋住的破车,一辆林肯,
一辆T型鸟,坐在安全玻璃后面的主人已经成了木乃伊。在垃圾虫这一侧的前方,
有一辆翻了个底朝天的小型货车,除了车轮和槛板以外,其他部位都埋在沙子里。
他跳着舞。双脚裹在用绳子捆扎的、鼓鼓囊囊的胶底帆布鞋里,在高速路上上
下地颠着,和着醉意绵绵的号角舞曲。衬衫上的破布片随风飞舞,水壶碰撞着背包
发出沉闷的金属声,王牌绷带散开的布头在热风中飘动。粉色光滑的烧伤组织微微
闪着光,太阳穴上的静脉血管像闹钟一样砰砰直跳。他已经在上帝的煎锅里熬过了
一个星期:朝着西南方向,穿过犹他州和亚利桑那的一端,进入内华达,此时的他
正陷入疯狂。
他跳着舞,唱着单调乏味的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歌词。曲子是他在特
雷霍特学校时流行的,那是黑杜会组织“权力之塔”创作的一首歌,歌名叫做“去
夜总会”,但歌词是他自己编的,他唱道:“锡沃拉,锡沃拉,颠簸,颠簸,颠!
锡沃拉。锡沃拉,颠簸,颠簸,颠!”
每唱完一个“颠”,他都跟着来一个小小的跳跃,直到热风中的一切在眼前旋
转起来,明亮刺眼的天空变成薄暮的灰色。他瘫倒在路上,几乎昏厥过去,不堪重
负的心脏在干燥的胸腔中狂跳。他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哭着,笑着,拖着身子翻过
四脚朝天的小型货车,躺在它渐渐缩小的阴影里,在热浪中颤抖着,喘息着。
“锡沃拉!”他粗声地喊,“颠簸颠簸颠!”
他伸出爪子般的手,摸索着从肩上拿过水壶摇了摇。水壶几乎空了,不过没关
系,他要喝完每一滴水,然后躺在那儿,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再沿高速路进入锡沃
拉,那座传说中的城市。今晚,他要对着每一处喷涌的泉水痛饮。但是必须等到要
命的太阳落山以后。
上帝是最大的纵火犯。很久以前一个叫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的男孩烧掉了
老处女森普尔的养老金支票,还烧掉了保坦韦尔的卫理会教堂,如果说那时候唐纳
德·默温·埃尔贝特在这个躯壳里还留下些什么的话,不用问,它已经随着印第安
纳州加里的油罐化为灰烬了。9打以上的油罐,像一串巨大的鞭炮炸毁了。那天恰
好也是7月4号,太巧了。随着大火冲天而起,就只剩下了垃圾虫,他的左臂擦破
了,火辣辣的,仿佛体内藏着一团火,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至少在他的身体烧成
黑炭以前不会熄灭。
今晚,他将痛饮锡沃拉的水,是的,那水必定像酒一样甘醇。
他举起水壶,最后的几滴水被他倒进喉咙,缓缓地流进肚子,喝光后,他把水
壶扔在了沙漠里。汗水像露珠一样从额头上冒出来,他躺在那儿,颤抖着,回味着
那几滴水的甘甜。
“锡沃拉!”他喃喃地说,“锡沃拉!我来了!我来了!我要为你付出一切!
我愿为你而死!颠簸颠簸颠!”
口渴稍稍有点缓解,睡意就涌上来,就在他几乎睡着的时候,一个念头闪过脑
际,犹如冰刀的刀刃劈头而来:如果锡沃拉只是个海市蜃楼会怎么样呢?
“不,”他喃喃着,“不,噢噢,不。”
单凭否定驱散不了这种念头。这刀刃刺痛了他,赶走他的睡意。如果他在对一
个海市蜃楼的庆祝中喝完了最后一滴水,那会怎么样?他用自己的方式意识到了自
己的疯狂。如果那只是个海市蜃楼,他无疑会死在沙漠里,成为老鹰的口中食。
最后,他再也无法承受这个可怕的念头所带来的恐惧,抑制住一阵阵晕眩和恶
心,摇晃着站起身来,吃力地回到公路上。在半山腰,他不安地眺望着下面遍布丝
兰和风滚草的广阔平原,他的呼吸在喉头凝住了,变成一声惊叹,像一只袖子挂在
了钉子尖上。
就在那儿!
锡沃拉,古老的传说,许多人寻找的地方,被垃圾虫发现了!
它座落在沙漠深处,蓝色的山脉环抱着它,远处的迷蒙薄雾为它穿上了蓝色的
罩衣,高楼和街道时隐时现。棕榈树……他能看到棕榈树……还有水!
“噢,锡沃拉……”他轻声唤着,蹒跚地回到小型货车的阴影中。他知道,它
比看起来远。等上帝的火炬退出天空,他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前进。他将到达锡沃
拉,到了那儿,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遇到第一个喷泉的时候,飞身跃入水中。
然后他会找到他,那个邀请他来这儿的人。是他引导着他,在一个月的时间里,顾
不得胳膊上的严重烧伤,越过平原和高山,最终进入沙漠。
他就是黑衣人,强悍的人。他正在锡沃拉等着垃圾虫。那天夜里的人马就是他
的;大模大样地离开西部,迎着升起的太阳昂然而去。面无血色的死亡骑士也是他
的,他们会狂呼怒骂,放声大笑,散发出汗臭味和火药味;会发出尖叫声,但垃圾
虫对尖叫声毫不在意;也会发生抢劫和镇压,对此他也漠不关心;还会发生谋杀,
那更是无关紧要。
还会有一场大火。
对于这个,他很关心。
在梦里,黑衣人来找他,在高处张开手臂,给他看一个火焰中的国家。城市像
炸弹一样起火烧毁,耕地被大火吞噬。芝加哥、匹兹堡、底特律、伯明翰的河流中
漂着一层燃烧的油。
在梦里,黑衣人告诉他一件事,一件让他效力的事:我会在我的炮兵中给你一
个高级职位,你正是我想要的人。
他翻身侧卧,流沙摩擦着面颊和眼皮,阵阵刺痛。他曾经失去希望,是的,自
从车轮从他的自行车上脱落,他就失去了希望。上帝,卡利·耶茨的上帝,看来毕
竟比黑衣人强大。但是他仍然坚持自己的信念,一往无前。最终,就在他几乎葬身
沙漠,永远无法到达黑衣人等候他的锡沃拉之时,像做了一个白日梦。锡沃拉出现
了,在下面,在远方。
“锡沃拉!”他低声呼唤着,进入了梦乡。
第一个梦是在加里,那是一个多月以前,他的胳膊烧伤之后。那天夜里入睡以
前,他确信自己要死了,因为没有人烧得像他那么严重居然还能活着,他的脑子里
反复出现一句话:为火而生,为火而死;为火而生,为火而死。
在城中的一个小公园里,他跌倒在地,两条腿再也迈不动了。左臂伸着,离身
体远远的,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衬衫袖子也烧掉了。疼痛剧烈得难以置信。他做
梦都想不到世上会有如此的疼痛。
在这之前,他欢呼着从一组油罐跑向另一组油罐,安装好粗糙的定时装置,每
个装置都由一根钢管和易燃的汽油混合物组成,并用一块钢片隔开一小层酸。他把
这些装置放在罐顶的排液管内,当酸流过钢片发生腐蚀时,汽油会着火,从而引发
油罐爆炸。他打算在第一个油罐爆炸之前到加里的西边去,那里靠近通往芝加哥或
密尔沃基的许多条道路的交汇点。他想观看整座城市在大火中毁灭的情景。
可是他对最后一个装置的判断有误,也许是因为装置本身做得有问题,他用管
扳手打开外流盖时它就爆炸了。在燃烧的汽油突然从钢管中喷射出来的一刹那,耀
眼的火光冲天而起,一束火苗窜上了他为左臂。他仿佛被戴上了一只火手套,可惜
这手套无法阻隔疼痛,它在空中挥舞着,抖动着,像一只巨大的火炬。这种痛苦是
可怕的,不亚于把胳膊放在喷发的火山口上。
他尖叫着,绕着油罐顶狂奔,像个弹球似的沿着齐腰的栏杆猛冲下来。要是没
有栏杆,他会像火把投入井中一样翻滚着掉下去。一个意外救了他的命,他的双脚
交叉在一起,跌倒在地,身子压住了左臂,把火熄灭了。
他爬起来,仍疼得半疯。后来他想,他能从葬身火海的危险中逃脱,纯粹是侥
幸或者是黑衣人的意愿吧。大多数汽油没有喷到他身上,因而他很感激。不过他的
感激是后来才萌发的,当时他只顾得上哭喊,举着冒烟的、皮肤烧焦开裂的胳膊,
前俯后仰。
他模糊地记得,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装好了一打的定时装置。它们随
时都会爆炸。死亡是美好的,摆脱那种极度的痛苦也是美好的,但烧死在火中却恐
怖透顶。
他不知道自己后来怎样爬下油罐,又是怎样挥舞着烧焦的左臂,在那个死亡之
地像无头苍蝇一样蹿来蹿去,最后又是怎样踉跄着离开的。
当他到达镇中心的一个小公园时,已是傍晚。他坐在两个旱冰场之间的草地上,
竭力想着该怎么处理这个烧伤。抹点黄油,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的妈妈一定会
这么说。不过那是用来对付被水或者锅里溅出来的油烫伤的情况的,他无法想象把
黄油涂抹在从肘到肩那一大片烧得焦黑的地方,甚至连碰它一下都不敢想。
自杀,是的,他倒情愿让自己彻底摆脱痛苦,像一条老狗。
小镇东边忽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像织物被麻利地撕成两半。黄昏时分渐深的
靛蓝色天空中,一股火柱冲天而起。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拼命眨着眼睛,直到
挤出了眼泪。
尽管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但火还是让他满心高兴……甚至,让他感到兴奋,
感到满足。火就是最好的药,就连第二天找到的吗啡也比不过它(作为监狱里享受
特权的犯人,他在医务室、图书馆和汽车调度场干活时,就知道吗啡、“大王”药
粉)。他没有把眼前的痛苦和火柱联系在一起,他只知道火是美好的,亮丽的,是
他过去需要、将来也永远需要的东西。火,太妙了!
过了一会儿第二个油罐爆炸了。即便在3英里远的地方,他也能感觉到空气中
蔓延的热浪。又一个油罐爆炸了,接着又是一个。停了一小会儿,又有6个油罐在
尖锐的织物撕裂声中爆炸。现在那儿看起来亮极了,他咧嘴笑着,眼睛里满是黄色
的火焰,他忘记了受伤的胳膊,忘记了自杀的念头。
经过两个多小时,所有的油罐都炸毁了,而后夜晚来临,但那个夜晚并不黑,
它是桔黄色的,伴着火的高温。整个东方地平线都随着火焰飞舞,这使他想起小时
候曾有过一本H·G·韦尔改编的著名连环画《世界大战》,现在,许多年过去了,
那个拥有连环画的孩子已经消失了,但垃圾虫还在,而垃圾虫拥有的是奇特、可怕
的秘密:马尔蒂昂一家的死。
该离开公园了,气温已经升高了10度。他应该往西去,像在保坦韦尔那样,
赶在火焰的前头,与蔓延的毁灭比赛。但他此时根本无法进入竞技状态,只好在草
地上睡下,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那是一张疲劳的、被虐待的孩子的脸。
在梦里,黑衣人来了,穿着他那件带面罩的长袍,看不见他的脸……但垃圾虫
还是觉得以前见过这个人。在保坦韦尔,当那些懒洋洋坐在糖果店和啤酒屋里的人
朝他吹口哨时,好像这个人就在他们中间,静静地若有所思。他在擦洗店干活(用
肥皂擦洗头顶灯,洗抹布,擦洗车门槛板,问先生您是否要打蜡?)时,右手戴着
海绵手套,浸泡得像条死鱼,指甲像象牙一样白,那时候他好像也见过这张脸,流
露出疯狂兴奋的暴躁而狰狞的脸。当司法官把他送到特雷霍特,在他们给他电疗的
房间里,他就是那个龇牙裂嘴的心理学助手,站在头顶上方,手放在控制开关上
(我要电击你的大脑,孩子,用你的方式帮助你从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变成垃
圾虫,你想不想涂上热蜡?),准备把1000伏的电压通入他的大脑。他很清楚
这个黑衣人:他的脸你永远无法真切地看到,他的手从死亡纸牌中发出所有的黑桃
牌,他的眼睛超越火焰,他的狞笑超越世上所有的坟墓。
“我愿意听你的吩咐,”他在梦中感激地说,“我愿为你而死!”
黑衣人的手伸进长袍,把它变成黑色风筝的形状。他们站在高处,在他们的下
方,是躺在火中的美国。
我会在我的炮兵中给你一个高级职位,你正是我想要的人。
然后他看见1万余人的大队人马,混杂着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他们驾车向东,
穿过沙漠,进入高山;他们卸下卡车、吉普车、帐篷和坦克;每个男人和女人的脖
子上都挂着一块黑色宝石,在其中一些石头的中心,嵌着一个红色斑点,那形状像
眼睛,或者像钥匙。他看见了他自己,在先头部队中开着一辆车,巨大油箱的顶部
装有备胎,他知道卡车里装满了凝固汽油……在他后面的队伍中,是装载着压力炸
弹、特勒地雷和塑胶炸弹的卡车;燃烧弹和逐热导弹;手榴弹、机关枪及火箭发射
器。死亡之舞要开始了,烟雾像小提琴和吉它的弦乐,硫黄石和无烟火药的臭气在
空中弥漫。
黑衣人又一次举起手臂,当他放下时,一切都变得冷寂,火熄灭了,甚至连灰
烬都变冷了。那一刻他又成了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渺小、害怕,糊里糊涂。
只有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过是黑衣人巨大的国际象棋中的一个小卒,觉得自己受
了蒙骗。
这时,他看见黑衣人没有完全遮盖住的脸,在眼睛的位置上,有两个暗红色的
煤球在凹坑里燃烧着,被照亮的鼻子窄窄的,像刀刃。
“我愿意听你的吩咐,”垃圾虫在梦里感激地说,“我愿为你而死!我的灵魂
是献给你的!”
“我要派你去放火,”黑衣人严肃地说,“你必须去我的城市,那儿的一切都
得清除。”
“在哪儿?在哪儿?”期望中,他带着焦灼的痛苦问。
“西方,”黑衣人说,声音渐弱,“西方,高山以外。”
然后他醒了,仍然是夜晚,而且仍然明亮,火更近了,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房屋在爆炸。星星被一片浓重的油烟遮住,看不见了。一场大烟雨拉开了序幕,旱
冰场染上了一层黑色。
这时候他恢复了决心,因为他发现自己还能走。他一瘸一拐地往西走去,偶尔
看见其他一些正离开加里的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大火。傻瓜,垃圾虫几乎有些
温柔地想。你们会烧死的,到了适当的时候,你们会烧死的。没有人注意他,对他
们来说,垃圾虫只是另一个幸存者。他们消失在烟雾中。黎明后的某一刻,垃圾虫
一瘸一拐地穿过伊利诺伊的地界,芝加哥在他的北面,乔利埃特在他的西南,火焰
消失在浓烟后面。那是7月2日的黎明。
他已经忘记了把芝加哥烧成平地的梦,烧掉更多的油罐,烧掉隐藏在铁路侧线
的装满液化气的运输车,烧毁房屋的梦。他对温迪城毫无兴趣。那天下午,他潜入
芝加哥的海茨医生诊所,偷了一盒吗啡针剂。吗啡减轻了一点儿疼痛,但产生了一
个更重要的辅助作用:使他对实际存在的疼痛不那么在意了。
那天晚上他还从药房拿走了一大瓶凡士林,在胳膊的烧伤部位涂了厚厚的一层。
他口渴极了,好像不停地想喝水。关于黑衣人的幻觉像一只只绿头苍蝇在脑子里飞
进飞出。黄昏时他崩溃了,他已经开始认为黑衣人指给他的那座城市一定是锡沃拉,
那座充满希望的城市。
那天晚上黑衣人又来到他梦中,用嘲讽的咯咯的笑声,证实了他的猜想。
沙漠的寒冷把垃圾虫从混乱的记忆中拉了回来。在沙漠中永远是冰或者火,没
有中间状态。
呻吟了片刻,他站起来,尽量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头上群星闪烁,近得几乎
可以用手摸到,它们用迷人的光芒沐浴着沙漠。
他摩挲着臂上滑嫩的肌肤,带着浑身的伤痛回到公路上。现在,这些伤痛对他
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停了一会儿,俯看这座夜梦中的城市(那里到处是闪烁的
光点,像营地的灯光)。他开始前进。
几个小时后,黎明开始给天空染上一层亮色,这时再看锡沃拉,比他第一次登
高俯看时近不了多少。他愚蠢地喝掉了所有的水,却没想到实际距离比当时看到的
要远得多。由于脱水的缘故,他不敢在太阳升起后往前走得太远。在太阳充分显示
它的力量之前他就得再次停下来。
在破晓一个小时以后,他发现公路外面有一辆奔驰车,右侧门已经埋进沙堆里,
他打开左侧的一个门,把两个皱巴巴像猴子一样的车主拖了出来——戴着镶有许多
珠宝的手镯的老太太和长着戏剧化白头发的老头儿。垃圾虫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从
点火器上拿起钥匙,转动着打开了车尾箱。他们的手提箱没上锁。他把许多衣服挂
到奔驰的窗子上,用石头压住。现在他有了一个凉爽阴暗的窝。
他爬进去睡下。西边几英里外,拉斯维加斯城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微微闪着光。
他不会开车,在监狱里他们没教过他,但他会骑自行车。7月4日,就是拉里
·安德伍德发现丽塔·布莱克莫尔因服药过量在睡梦中死去的这一天,垃圾虫搞到
了一辆十速车。开始的时候,由于左臂不听使唤,他骑得很慢。第一天他跌倒了两
次,其中一次碰到了烧伤的部位,引起了一阵巨痛。凡士林没起作用,烧伤的地方
已经化脓,发出难闻的气味。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得了坏疽病,他不让自己再想
下去。他开始用一种消毒膏混合着凡士林使用,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肯定没什么
害处。这两样东西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混浊的粘糊糊的东西,看起来像精液。
渐渐地他能单手扶把骑车了,而且骑得更快。路面很平,大多数时间他都能保
持令人晕眩的速度。他克服了烧伤的痛苦以及吗啡产生的轻度头晕,努力保持着平
衡。他喝了好几加仑的水,饭量也大得惊人。
他思索着黑衣人的话:我会在我的炮兵中给你一个高级职位,你正是我想要的
人。这些话多么动听!以前有人真正需要过他吗?他骑车奔驰在中西部炎热的太阳
底下时,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出现在他的脑海。他喘息着哼起那首叫做“去夜总会”
的小曲。他随心所欲地唱着歌词(锡沃拉!颠簸颠簸颠!),不过此时的他已不再
疯狂,他只是在前进。
7月8日,尼克·安德鲁斯和汤姆·科伦看见野牛在堪萨斯州的科曼奇县吃草
的那天,垃圾虫在达文波特的圣城越过密西西比河,穿过落基岛,贝滕多夫和莫林,
来到了衣阿华。
14日这天,拉里·安德伍德在新罕布什尔西部一座高大的白色房子附近醒过
来,垃圾虫穿过密苏里北部的康瑟尔布拉夫斯,进入内布拉斯加。他的左臂恢复了
一些功能,腿部肌肉也结实了,他拼命赶路,快点儿,再快点儿。
在密苏里西边时,垃圾虫第一次怀疑,也许是上帝亲自掌握着他的命运。内布
拉斯加有点儿不对劲,似乎有点儿恐怖,这使他感到害怕。衣阿华似乎也一样……
但是不对。以前的每个夜晚,黑衣人都来梦里找他,可是当他进入内布拉斯加以后,
黑衣人没有再来。
一个老妇人取代黑衣人来到他的梦中。在这些梦里,他发现自己趴在一片玉米
地里,吓得浑身瘫软。那是一个明亮的早晨,他能听见成群的乌鸦在嘎嘎乱叫。前
面是一片宽阔的玉米地和剑一样的玉米叶。他不想去看但又无力阻止自己,终于还
是用颤抖的手拨开叶子,朝里望去。他看见,在一片空地的中间有一幢老房子。那
里有株老树,枝条上挂着一个轮胎。一个黑人老太太坐在门廊里,弹着吉它,唱着
一些古老的圣歌。每个梦中唱的圣歌都不相同,其中大部分垃圾虫都听过,因为他
以前认识一个老太太,一个叫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的男孩的母亲,她在做家务
时曾经唱过许多同样的歌。
这是一个噩梦,倒并不只是因为它的结尾极为可怕。开始的时候,你也许会说,
整个梦里没有让人害怕的东西呀。玉米?蓝色的天空?老妇人?晃动的轮胎?这些
东西有什么可怕?梦中的老妇人没有扔石头,也没有嘲笑他,何况老妇人并不是那
些唱着“在那个伟大的早上”和“再见,亲爱的上帝,再见”之类圣歌的老妇人。
扔石头的是世上的卡利·耶茨们。
但是在梦远未结束之前他已经吓得瘫软,好像他窥见的根本不是一个老妇人,
而是某些秘密,某些几乎隐藏不住的、似乎已准备好在她周围爆发的亮光,与这炽
热的强光相比,加里燃烧的油罐不过是风中的许多蜡烛——这样的强光会烧焦他的
眼睛。他唯一想的就是:噢,请让我离开她,我可不想跟她有什么瓜葛,求求你,
噢,求求你让我走出内布拉斯加。
这时,无论她在弹什么曲子,总会有一个刺耳的停顿。她朝右看那块空地,他
正在那儿透过谷叶的小小缝隙偷看她。她的脸很苍老,布满皱纹,头发稀疏得可以
看得见褐色的头盖骨,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像钻石,充满着令他害怕的光。
她用一种苍老、沙哑但宏亮的声音高喊:“玉米地里的黄鼠狼!”于是他感觉
到自己的变化,低头发现变成了一只黄鼠狼一只长皮毛的、黑褐色的鬼鬼祟祟的东
西,鼻子长得长而尖,眼睛退化成两个明亮的小圆点儿,手指变成了爪子。他是一
只黄鼠狼,一只胆小的捕食弱小动物的黄鼠狼。
他开始大叫,往往就把自己喊醒了,浑身大汗,吓得目瞪口呆。他赶忙用手在
身上摸摸,确认自己的人形还在。最后他抱紧脑袋确认它还是人的脑袋,而不是长
长的、柔滑光亮的流线型的什么东西,不是毛茸茸的、子弹形状的脑袋。
在内布拉斯加,三天里他走了400英里,极度的恐惧使他恨不得插翅而飞。
他来到科罗拉多,在朱尔斯镇附近,梦开始渐渐消失。
(阿巴盖尔妈妈在7月15日醒来——稍迟于垃圾虫穿过赫明福德的北部——
打着寒战,又害怕又可怜,可怜谁,为什么可怜,她都不知道。她想她可能是梦见
了她的孙子安德斯,他毫无知觉地死于一次枪击事件,当时只有6岁。)
7月18日,在科罗拉多州斯特灵西南部距离布拉什还有几英里的地方,他遇
见了那小子。
垃圾虫在夜幕降临时醒来。尽管车窗上挂着衣服,奔驰车还是酷热无比。他的
喉咙像一口枯井,表面覆盖着一层砂纸,太阳穴砰砰直跳。他伸出舌头,用手指敲
敲,感觉像敲着一根干树枝。他坐起来,刚把手放在奔驰车的方向盘上,就烫得缩
了回来。他穿好衬衫,转动门把手想出来。他以为他能出来,但他过高地估计了自
己的力量,忽略了在这8月的夜晚,他已在脱水的状态下维持了多久:两腿没了力
气,他倒在同样很热的路上。他呻吟着,像个瘸腿的爬虫,钻进奔驰的阴影中。他
坐在那儿,胳膊和脑袋搭在竖起的膝盖之间,喘息着。他病恹恹地盯着从汽车里拖
出的两具尸体:老女人枯萎的手臂上戴着手镯,老头戏剧化的白头发乱蓬蓬地盖在
干枯的猴子似的脸上。
他必须赶在明早太阳升起之前到达锡沃拉。如果到不了,他就会死掉……就在
他目标在望的时候!就连黑衣人也不会比这更残酷,肯定不会!
“我愿为你而死。”垃圾虫嘟囔着,当太阳落山时,他站起来,开始朝着高楼、
伊斯兰教的尖塔和锡沃拉的大道走去,那儿的灯火已经重新燃起。
当白天的热量溶进沙漠夜晚的寒冷中时,他发现自己更能走了,用绳子绑着的
胶底帆布鞋轻一脚重一脚地走在15号州际公路上。他缓缓地走着,脑袋像一朵枯
干的太阳花耷拉在胸前,所以在走过带萤光的绿色路标时,他没能看见上面写着的
字:拉斯维加斯30。
他正想着那小子,按理说现在那小子应该跟他在一起,伴着双门小轿车直笛的
回声一起驶入锡沃拉。但那小子看来是个没用的东西,垃圾虫独自走进荒野。
他抬脚时感觉走上了铺筑的路面,“锡沃拉!”他喊,“颠簸颠簸颠!”
半夜时分,他倒在路边很不舒服地打了个盹。现在那个城市更近了。
他一定会成功。
他确信他一定会成功。
在看见那小子之前,他老早就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那是从东方传来的一阵低
沉的、霹雳般的直笛轰鸣声。这声音从科罗拉多州的尤马方向一直传到34号高速
路。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藏起来,就像在加里看到几个幸存者的时候那样。可是
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他停在原地没动,只是两腿分开跨在自行车上,不安地回头张
望。
轰鸣声越来越大,太阳光反射着铬黄和明亮的桔黄色的什么东西(那是火吗?)。
驾车人看见了他,机枪连发似地一连几次回火,换成低档,固特异轮胎差点变
成发烫的碎片剥落在高速路上。接着汽车开到了他身边,没熄火,喘息着像一头驯
服或者未被驯服的濒死的动物,驾车人走了出来。但起初垃圾虫的眼睛只是盯着汽
车。他熟悉汽车,喜欢汽车,虽然他从来没拿到过驾驶执照。这辆车十分精美,一
定有人为它花了几年的工夫,投入数千美元,它是那种通常只能在赛车展览时才能
看到的汽车,是个心爱之作。
它是1932年生产的福特牌双门小轿车。它的主人不吝惜金钱,也没有满足
于双门轿车的普通革新,他不断改进,把它变成了模仿所有美国汽车的滑稽之作,
一个引人注目的科学幻想车,车身用手工漆成滚滚的火焰形状。铬黄的总管几乎有
整个车那么长,强烈地反射着阳光。挡风板是凸圆形状;后轮外胎是巨大的固特异
轮胎,为了配合它,轮井切削得又高又深。伸在车篷外的怪诞的热导管一样的东西,
是内燃机增压器;伸出车顶的黑色中夹杂着余火似的红色斑点的东西,是钢制的鲨
鱼翅;车两侧各写着三个字,向后倾斜来显示车速。那三个字是:那小子。
“嗨,你可真是含情脉脉呀。”驾车人慢吞吞地开了口,垃圾虫这才把注意力
从油漆的火焰转向了这枚滚动炮弹的主人。
他大约有5英尺3英寸高,卷曲的头发高高地堆在头上,涂着发蜡,闪闪发光,
这发型凭空给他增加了3英寸的高度。所有的发卷都堆在衣领上面,那可不只是一
个简单的鸭屁股,它是世上受流氓阿飞影响的所有鸭屁股发型的化身。他穿一双黑
色的尖头长统靴,鞋帮上系着带。古巴式女鞋跟又给那小子增高了3英寸,使他的
身高达到了体面的5英尺9英寸。腿上褪色的牛仔裤绷得很紧,从外面就数得清口
袋里装了几枚硬币。牛仔裤把他小小的臀部绷成一个漂亮的蓝色雕塑,裤裆则像塞
满了高尔夫球的鹿皮包。他穿一件西部式样的丝质衬衫,颜色是不太正宗的勃艮第
葡萄酒色,上面装饰着黄色花边和仿蓝宝石钮扣。衬衫袖口的链扣看上去像磨光的
骨头,垃圾虫后来发现那的确是骨头。那小子有两副链扣,一副用人的臼齿做成,
另一副用道伯曼狗的门齿做成。虽然天很热,可他还在衬衫外面穿了一件黑色的骑
摩托用的皮马甲,背部印着一只鹰。马甲用拉链拉着,链齿像钻石一样微微闪光。
肩带和腰带上挂着三只野兔脚,一只白色,一只褐色,一只是明亮的绿色。那件皮
马甲比衬衫更奇妙,涂着一层厚厚的油,自鸣得意地吱吱乱响。在鹰的上面,用白
色丝线绣着三个字:那小子。被一大堆闪亮的头发和闪亮的摩托车马甲领子包围的
脸正盯着垃圾虫,那是一张小小的、苍白的布娃娃脸,噘着两片厚厚的,但是毫无
瑕疵的雕塑般的嘴唇,死灰色的眼睛,宽阔光滑的额头,丰满的两颊。
臀部左右一边一把硕大的0。45口径手枪松松地垂在枪套外,两条枪带在扁
平的腹部交叉着。
“嗨,小子,你想说什么?”那小子喊。
垃圾虫唯一能想起来说的就是:“我喜欢你的车。”
他答对了,或许这是唯一正确的答案。5分钟后垃圾虫坐在双门小轿车的客座
上,小轿车的时速大约达到了95英里。垃圾虫从伊利诺伊东部一直骑过来的自行
车渐渐地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儿。
垃圾虫胆怯地提出,以这个速度行驶,要是路上遇到障碍,那小子可能会看不
见(事实上他们已经遇到了几个障碍,那小子只是像障碍滑雪似的绕开,毫不理会
固特异轮胎的尖锐抗议)。
“嗨,小子,”那小子说,“我反应快,能及时应付。你信不信吗?”
“相信,先生。”垃圾虫虚弱地答道,好像一个人刚刚用棍子捅了蛇洞。
“我喜欢你,小子,”那小子用他古怪低沉的嗓音说。他的布娃娃眼越过桔黄
色的萤光方向盘盯着微微闪光的路面。“从后座拿罐啤酒。”
后座里的是可斯啤酒,摸起来热乎乎的。垃圾虫讨厌啤酒,但他拿过来一饮而
尽并且赞美说真是好啤酒。
“嗨,小子,”那小子说,“可斯啤酒是唯一的啤酒。我恨不得尿尿都尿可斯,
你信不信这快乐的牛皮?”
垃圾虫回答说他的确相信这快乐的牛皮。
“他们叫我那小子。我家在路易斯安那州的什里夫波特。你知道吗?我这辆四
脚兽每次参加南方的汽车大展都得奖。你信不信这快乐的牛皮?”
垃圾虫回答说相信,又拿起一罐热乎乎的啤酒。
“人家叫你什么,小子?”
“垃圾虫。”
“什么?”死布娃娃似的眼睛在垃圾虫的脸上可怕地停了一会儿。“你跟我开
玩笑?没人敢跟那小子开玩笑,你最好相信这快乐的牛皮。”
“我相信,”垃圾虫认真地说,“但人家确实是那么叫我的。因为我过去常常
在垃圾箱和邮筒里放火。我烧掉过森普尔老太太的养老金支票,因为这事我曾经被
送进少年感化院。我还烧掉了印第安那州保坦韦尔卫理公会的教堂。”
“是吗?”那小子高兴地问,“小子,听起来你疯狂得像只茅坑里的耗子。很
好,我喜欢疯狂的人。我自己也是个狂人。垃圾虫,嗯?我喜欢这名字。咱们真是
天生的一对,令人讨厌的那小子和令人讨厌的垃圾虫,握手,垃圾虫。”
那小子伸出手,垃圾虫尽可能迅速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好让他用两只手把着方
向盘。小轿车飞一般拐过一个弯儿,突然发现一辆双轮拖车几乎堵住了整个高速路。
垃圾虫用手遮着脸,做好了飞跃这个天外来物的准备,那小子却纹丝不动。这辆双
门小轿车像只水臭虫一样,擦着高速路的左侧飞驰而过,被拖车的驾驶室刮掉了一
层油漆。
“成功了。”垃圾虫说,这时他发觉自己终于可以不带一丝颤抖地说话了。
“嗨,小子,”那小子的一只布娃娃眼严肃地眨了一下,“别瞎扯,你听着。
啤酒怎么样?真他妈的够味,对不对?刚才骑那辆小孩车的滋味不好受吧,这会儿
心满意足了,不是吗?”
“的确是的。”垃圾虫说,又喝了一大口热可斯。他虽然疯狂,但还不至于疯
狂到在那小子开车的时候不赞同他的意见,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
“好嘛,绕着他妈的灌木丛转,真没意思,”那小子说着,返身越过座位拿了
罐啤酒,“我猜咱们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
“我想是的。”垃圾虫谨慎地说。
“我打算到西部去,”那小子说,“我要到那儿抢占有利地位。你信不信这快
乐的牛皮?”
“相信。”
“你梦见过穿着黑色飞行服的人,是吗?”
“你指的是神父。”
“我说什么,指的就是什么;指的是什么,我就说什么,”那小子断然说,
“别瞎扯,你听着,他妈的你这个臭虫,那人穿着黑色飞行服,戴着风镜。像约翰
·韦恩的电影《双雄》里的样子。风镜很大,所以你他妈的根本看不见他的脸。真
他妈的见鬼,是不是?”
“是的。”垃圾虫说,他又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啤酒,头开始嗡嗡作响。
那小子手扶桔黄色的方向盘,弓起身子开始模仿战斗机大战中的那位飞行员。
可以断定,那人曾经在《双雄》中大显身手。当他表演着翻斤斗、俯冲、转动炮筒
的动作时,双门汽车吓人地从路的一边冲向另一边。
“依……呀……嗬……啊……咚……听着,他妈的……12点有强盗出动!…
…把大炮转向他们,他妈的标尺……嗒……嗒嗒嗒!先生,我们把他们搞定了!全
都搞定了……好极了!坐下,小伙子们,好极了!”
当他进入这种幻想中的时候,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当他颠簸着窜到小路上又隆
隆地驶回到大路上时,打了蜡的头发没有一丝变形。垃圾虫的心脏在胸膛里猛跳,
皮肤上闪着汗水的光泽。他喝光了啤酒,憋不住想撒尿。
“不过他没有恐吓我,”那小子说,好像先前的话题从没中断过,“他妈的没
有。他是个冷酷的家伙,但是那小子从前对付过不少冷酷的家伙。我把他们关起来,
镇压他们,正像老大说的那样。你信不信这快乐的牛皮?”
“当然信。”垃圾虫应道。
“你喜欢老大?”
“当然。”垃圾虫答道,其实他根本不晓得那小子说的老大是何许人。
“他妈的你最好喜欢老大。听着,你知道我的计划吗?”
“去西部?”垃圾虫冒险地说,看起来还安全。
那小子似乎很不耐烦,“我指的是到了那儿以后。以后。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不知道。干什么?”
“我打算隐蔽一些时候,弄清形势。你喜不喜欢这个快乐的牛皮?”
“当然。”垃圾虫说。
“他妈的。别瞎扯,你他妈的听着。我只想搞清楚,搞清楚那个大人物是谁,
然后……”
那小子陷入了沉默,在他的桔黄色方向盘上思索着。
“然后怎么样?”垃圾虫犹豫了一下问。
“我要把他摆平,让他摸几回阎王鼻子。再把他流放到他妈的卡迪拉克大牧场
上去放羊。你信不信?”
“当然信。”
“然后由我来接替他,”那小子自信地说,“我要剥光他的衣服,让他待在卡
迪拉克大牧场。你跟着我,垃圾虫,管你他妈的叫什么名字。咱们吃香的喝辣的,
再不会没有猪肉和豆子,还要吃很多鸡。”
双门小轿车隆隆地驶在高速路上,排气管喷出瑰丽的火焰。垃圾虫坐在客座上,
腿上放着热乎乎的啤酒,头晕脑胀。
8月5日将近黎明的时候,垃圾虫进入锡沃拉,人们还把它叫做维加斯。在最
后的五英里中,他不知在什么地方把胶底帆布鞋弄丢了,现在,当他走下弯曲的坡
道,他的脚步声听起来是这样的:噗啪,噗啪!像拍打漏气的轮胎。
他几乎耗尽了力气,但是当他走在坡道上,看着堆积的几辆破车和一些被野鸟
啄食殆尽的死人时,又不禁微微地感叹起来。他成功了。他已经到了锡沃拉。他遇
到而且经受住了考验。
他看到许多下等酒吧间和夜总会,招牌上有的写着“自由空间”,有的写着
“兰铃婚礼教堂”以及“60秒婚庆,伴你一生!”。途中,透过一个成人书店的
平板玻璃,他看到一本名叫《银色幽灵罗斯-罗伊斯》的书,一个裸体女人倒挂在
一根路灯柱上。他还看到两张《拉斯维加斯的太阳》,当报纸被风吹动的时候,他
不止一次地瞥见报纸上露出的标题:瘟疫肆虐,华盛顿沉默。他看到一个巨大的广
告牌上写着:“尼尔钻石!”“美国旅店,6月15日到8月30日!”。他看到
一家似乎只卖结婚和订婚戒指的珠宝店,橱窗上有人胡乱地写着“你活该遭报应,
死在拉斯维加斯”。他看到一架翻倒的大钢琴躺在路上,像一匹酣睡的大木马。眼
前到处都是这些令人惊奇的东西。
他又往前走,开始看到其他的招牌,火烈鸟,造币厂,沙丘,撒哈拉,玻璃鞋,
帝国。但是人在哪儿?水又在哪儿?
垃圾虫漫无目的地走着,信步离开了坡道。他的头向前低着,下巴抵在胸前,
边走边打盹。当他的脚绊在了什么东西上,当他一跤跌倒把鼻子撞出了血,当他抬
起头判断自己在什么地方时,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鼻子里的血流在破烂的蓝
衬衫上,他毫无知觉。他仿佛还在打盹,而这一切只是在做梦。
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筑伸向沙漠的天空,像一座沙漠的丰碑,像一根针,像一座
纪念碑,每一部分都能与斯芬克斯或大金字塔相媲美。它东面的窗户反射着朝阳的
光芒,似乎是一种预兆。在这座骨白色沙漠大厦的前面,在通道两侧,有两座巨大
的金字塔。天篷上嵌着一个巨大的青铜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浮雕,是一只怒吼的狮
子的头。
再往上看,是几个简洁有力的大字,也用青铜刻着:MGM大饭店。
不过吸引住他视线的,是立在停车场和通道之间方形草地上的什么东西。垃圾
虫定睛一看,立刻陷入了极度的兴奋。他颤抖着,好一会儿,他只能用流血的手支
撑着身体,王牌绷带散开的布头垂在两手之间,两只暗淡的蓝眼睛盯着那喷泉,终
于,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喷泉在喷水。这是一个用石头和象牙建成的华丽建筑,用金子雕镂镶嵌。彩灯
环绕着喷嘴,把水变成紫色,桔黄色,红色,绿色;水花落入池中发出连续不断的
很响的哗哗声。
“锡沃拉。”他喃喃低语,挣扎着向前。鼻子还在流着血。
他开始蹒跚着走向喷泉。蹒跚变为疾走,疾走变为奔跑,又变为猛跑,直到变
为疯狂的冲刺。他结疤的膝盖像活塞一样抬起,放下,几乎抬到了脖子那么高。他
的嘴里飞出一句话,长长的一句话,像一面纸旗升上了天空,把高处的人们吸引到
了窗前(谁看见了他们?也许是上帝,或者是魔鬼,但肯定不是垃圾虫),当他接
近喷泉时,那声音变得更高、更尖、更长:“锡沃拉……”
后面的“啊”音拖得很长很长,是所有在地球上生活过的人都曾听到过的兴奋
的声音,直到他用力攀上齐胸高的喷泉的边沿,飞身跃入难以置信的凉爽仁慈的水
中,这声音才宣告结束。他能感觉到,周身的毛孔如千万只嘴巴一齐张开,像海绵
一样吸着水。他尖声大叫。他把脑袋埋在水中喷着鼻息,然后伸出水面,又是打喷
嚏又是咳嗽,把血、水和鼻涕一齐溅在喷泉的边上,接着又把头低下去,如牛喝水
一般痛饮。
“锡沃拉!锡沃拉!”垃圾虫狂喜地喊着,“我愿为你而死!”
他用狗爬式游了喷泉一周,又喝了一回水,然后爬出喷泉,笨拙地倒在草地上。
太值得了,所有的一切都太值得了。突然胃里一阵痉挛,他开始大声呕吐起来。即
使是呕吐也让人觉得痛快。
他站起身来,用爪子般的手支撑着身体爬到喷泉边,又开始喝水,这次他的肚
子感激地接受了这份礼物。
然后他像一个灌满水的山羊皮,蹒跚着走向夹在两座金字塔中间的雪花石膏台
阶,这台阶一直通向神奇的宫殿大门。刚上了一半,又是一阵痉挛,疼得他弯下了
腰。等这阵疼痛过去,他东倒西歪地爬上台阶。门是旋转式的,他用尽吃奶的力气
让它转动起来,走进了门廊。门廊约有一英里长,铺着地毯,很华美。脚下的地毯
是桔红色的,厚厚的,又豪华又舒适。里面有一张登记台,一张邮寄台,一张服务
台和几个出纳员窗口,都是空的。在他右边,带装饰的栏杆外面是俱乐部,垃圾虫
敬畏地看着密布的自动售货机像许多士兵在列队休息。此外还有轮盘赌和赌桌。靠
近大理石栏杆的地方有纸牌赌桌。
“有人吗?”垃圾虫喊,但没人回答。
他感到有点害怕,也许这是个鬼屋,是个怪物出没的地方,但极度的疲倦减轻
了他的恐惧。他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穿过“幼狮酒吧”,走进赌场。
酒吧里,劳埃德·亨赖德正坐在深深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水,静静地注视
着他。
垃圾虫走向铺着绿色厚毛呢的桌子,爬上去,立刻就睡着了。很快,接近半打
的人出现在睡着的衣衫褴褛的垃圾虫周围。
“咱们把他怎么办呢?”肯·迪莫特问道。
“让他睡,”劳埃德回答,“弗拉格要他。”
“是吗?上帝呀!那么弗拉格究竟在哪儿?”另一个人问。
劳埃德转身看着那个人。这是个秃头的男人,站在那儿足足高出劳埃德一英尺,
但尽管如此,在劳埃德的逼视下,他不由地朝后退下了一级台阶。只有劳埃德脖子
上戴的不是实心的黑玉,黑玉的中心闪着一个小小的令人不安的红色斑点。
“你那么急着见他,赫克?”
“不,”秃头的人说,“嗨,劳埃德,你知道我没有。”
“当然,”劳埃德俯视着睡在牌桌上的这个人说,“弗拉格会来的,”他说,
“他一直在等着这个人。这个人有点儿特别。”
牌桌上,垃圾虫对此一无所知,他继续沉沉地睡着。
垃圾虫和那小子在科罗拉多的金色汽车旅馆度过了7月18日的夜晚。那小子
开了两个相通的房间,但两个房间相通的门是锁着的,那小子用其中一把0。45
口径手枪的3发子弹打开了门锁。
那小子抬起靴子,在一层好看的蓝色烟雾中,门颤动着被踢打开了。
“他妈的,”他说,“你住哪间?挑吧,垃圾虫。”
垃圾虫挑了右边的一间。那小子出去了。垃圾虫心里慢慢地琢磨着,他得在真
正糟糕的事发生之前,想办法脱身,必须克服缺乏交通工具的不利因素,正在这时,
那小子回来了。垃圾虫惊奇地发现他推着一辆运货的手推车,里面装满6罐一捆的
可斯啤酒。他的布娃娃眼充血发红,高高的发型开始像破钟表的发条一样散开,打
蜡的发丝垂挂在他的脸上、耳朵上,使他看上去像个危险的原始人,捡了一件时空
隧道旅行者遗下的皮夹克穿在身上。夹克带上的野兔脚前后摆动着。
“很暖和,”那小子说,“虽然有个裂口,我说的对吗?”
“对,完全对。”垃圾虫说。
“来罐啤酒,笨蛋,”那小子说着,扔给他一罐。垃圾虫拉开拉环的时候,噗
地一声,泡沫喷了他一脸,那小子双手捧着扁平的肚子古怪地大笑起来。垃圾虫虚
弱地笑了笑。他已经下定决心,在今夜晚些时候,他要趁这个小怪物睡熟以后溜走。
他受够了。还有那小子说的关于黑衣牧师的那些话……垃圾虫害怕极了。说出那样
的话来,就算是开玩笑,也无异于在教堂的圣坛上拉屎,或者是在暴风雨中仰天企
求闪电击中自己呀。
最糟糕的是,他觉得那小子并不是在开玩笑。
垃圾虫无意和这个人一起进山去绕弯子,这个整天喝酒(显然还整晚喝酒)的
狂热的矮子,这个说要击败黑衣人并且取代他的位置的狂徒。
与此同时,那小子在两分钟内喝完了两罐啤酒,压扁了罐,满不在乎地扔到房
间的一张双人床上。他右手拎着那把开门锁用的0。45口径手枪,左手又拿出一
罐可斯。
“他妈的没电,看不成电视了,”他说。他喝得越多,他的南方口音越重,使
他的话听起来很生硬:“无所谓,全成了废物才好呢。可是他妈的基督,摔交比赛
呢?花花公子频道呢?那可是个好节目,垃圾虫。我是说,他们从来不播什么男人
吞吃头发馅饼、大嚼带毛动物之类的玩意儿,你知道我的意思,但是会有几个小姐
把腿跷得高高的,顶在他们的下巴颏上,你他妈的知道我在讲什么吗?”
“当然。”垃圾虫说。
“他妈的,别瞎扯,你听着。”
那小子盯着那台形同摆设的电视机。“他妈的。”他说着便朝电视开了一枪,
显像管“砰”地一声爆裂了,玻璃碴飞到地毯上。垃圾虫抬起胳膊去挡眼睛,结果
把啤酒洒到了绿色的地毯上。
“噢看看,你这个笨猪!”那小子喊道,语调蛮横愤怒。忽然,他把枪指向了
垃圾虫,又粗又黑的枪膛像海上邮轮的烟囱。垃圾虫觉得他的腹股沟都麻木了,他
想他一定是尿湿了裤子,但又不能肯定。
“我不会宽恕你的!”那小子说,“你洒了啤酒,如果是其他牌子的,我也不
会这么干,但你洒的是可斯,我恨不能尿尿都尿可斯,你信不信这快乐的吹牛?”
“当然。”垃圾虫小声说。
“你认为他们这些天能造出更多的可斯来吗,垃圾虫?你他妈的认为很有可能,
是吗?”
“不,”垃圾虫小声说,“我猜不会。”
“他妈的,你说的对,”他轻轻地举起枪,垃圾虫心想,完了,他的生命走到
头了,一定是的。然而那小子却又放下了枪……轻轻地。他的脸上现出十分茫然的
表情,垃圾虫想这大概表示他在沉思。“你听着,垃圾虫,你再拿一罐啤酒来,把
它咕嘟掉。要是你能把整罐啤酒都咕嘟掉,我就不送你去卡迪拉克大牧场了,你信
不信这快乐的牛皮?”
“什么是……什么是咕嘟掉?”
“耶稣基督,小子,你笨得像块木头!一口气儿喝完整罐,那就是咕嘟掉!你
在哪儿长大的?他妈的非洲?小心点,垃圾虫,要是我的枪里有一颗子弹,它准保
正中你的右眼。现在我的枪里装满了达姆弹,他妈的,我要把你变成垃圾堆里蟑螂
的自助餐。”他扬了扬手中的枪,发红的眼睛紧盯着垃圾虫,上嘴唇沾着一点啤酒
沫。
垃圾虫朝硬纸盒走去,挑了一罐啤酒,拍着罐顶。
“喝了它,一滴也别剩。要是你吐出来,你就是一只他妈的要死的鹅。”
垃圾虫举起罐,啤酒汩汩地流出来。他拼命下咽,喉结上下跳动着,像树枝上
的猴子。他终于喝完了罐里的啤酒,一松手,啤酒罐掉在了两脚之间。这是一场似
乎永远不会结束的战斗,他用他的喉咙打赢了,在一个长长的响着回音的嗝声中,
他赢回了自己的生命。那小子转过他的小脑袋,兴奋地哈哈大笑。垃圾虫头重脚轻,
虚弱地咧嘴笑笑。顷刻间,他已经不是有一点儿醉,而是酩酊大醉了。
那小子把手枪放进皮套。
“好,不错,垃圾虫,你他妈的还不算太寒碜。”
那小子继续喝酒,汽车旅馆的床上堆满了啤酒罐。垃圾虫把一罐可斯放在膝上,
每当那小子似乎在不赞成地看着他时,他就拿起来喝一口。那小子不停地嘟囔着,
声音越来越低,停顿也越来越多,这更加重了他的南方口音。他讲他到过的地方,
他赢过的比赛。他曾经开着一辆洗衣店的卡车从墨西哥穿过边境运送麻醉药。危险
的毒品,他说。所有的麻醉药都是他妈的危险的毒品,他自己从来没碰过,不过小
子,在你运了几次大麻后,你就可以用金手纸擦屁股了。最后他开始打盹,小红眼
睛闭着的时间越来越长,而后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我要抓到他,垃圾虫,”那小子嘟囔着,“我要到那儿去,摸清形势,他妈
的不停地拍他的马屁直到我摸清形势,用不了多久,就没有人能指挥我了,他妈的
没人。我不做简单的事,我要是做一件事,就一定把它做好,这是我的风格。我不
知道他是谁,从哪儿来,但我他妈的要把他……”他打了一个大哈欠,“赶出镇去,
把他摆平,送他去卡迪拉克大牧场。跟着我吧,垃圾虫,或者随便你他妈的是谁。”
他慢慢地倒在床上,刚打开的啤酒罐从松开的手中滑落,更多的啤酒流到了地
毯上。
垃圾虫数了数,那小子一共喝了21罐啤酒。垃圾虫不明白,这么一个小人儿
怎么能喝下这么多啤酒;但他非常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候:他该走了。他明白这一点,
但他喝多了,又虚弱又难受。眼下超越一切的需要是睡上一小会儿。没什么关系,
不是吗?那小子一整夜都会睡得像根木头,说不定还会一直睡到明天上午。他有足
够的时间小睡一会儿。
于是他走进另一个房间(尽管那小子睡得不省人事,他还是踮着脚尖),尽量
把门关紧但是门关不太紧。子弹的力量使门有些变形。梳妆台上有一只停了的闹钟,
垃圾虫上好发条,他不知道(也不关心)现在究竟是几点,于是暂且把时钟拨到1
2点,然后又把闹钟定到5点。房间里有两张并排的单人床,他往其中的一张上一
躺,连鞋都没脱,不到5分钟就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在黎明前的浓黑中,他醒了,微风吹来,是一股啤酒和呕吐物
的混合味道。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床上,温暖光滑的、蠕动着的什么东西。他首先惊
慌地想到,一只黄鼠狼不知怎么从他的内布拉斯加的梦里跑到现实中来了。当他发
现床上的动物太大,不可能是黄鼠狼时,他呻吟了一声,啤酒的力量使他头疼,疼
痛在他的太阳穴上毫不留情地操练着。
“抓紧我,”那小子在黑暗中喃喃。垃圾虫的手被抓着,引向一个硬硬的、像
活塞一样抽动着的圆柱体,“抓住。继续,抓住,你知道该怎么做,来吧,他妈的,
抓住。”
垃圾虫知道怎么做。他是从监狱里那些漫漫长夜中知道这个的。他们说这样不
好,是同性恋,可是那些躺在自己的床上,打着响指,看着你狞笑的人,他们的所
做所为还不如同性恋者。
那小子把垃圾虫的手放在他的那种枪上。垃圾虫握紧了那枪,然后开始。等干
完了,那小子会再睡着。他就可以逃走。
那小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开始随着垃圾虫的抚摸扭起了屁股。起初垃圾虫没
有料到,那小子也会解开他的腰带,把他的裤子和内裤褪至膝盖。垃圾虫没有反抗。
如果那小子想干,那就干吧。垃圾虫以前也被干过。不会死的,这不是毒药。
突然他的手僵住了。什么东西顶在了他的肛门上,那不是肉体,而是冷冰冰的
钢铁。
他一下子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不,”他低低地说,在黑暗中恐惧地睁大了眼睛。现在他能在镜子里模糊地
看到这个刽子手的布娃娃脸,头发掉进发红的眼睛里。
“是的,”那小子低低地应道,“你别想省事,垃圾虫,他妈的一点也别想。
否则我就把你的排泄工厂送到地狱去。达姆弹,垃圾虫。你信不信这个快乐的牛皮?”
呜咽着,垃圾虫又开始抚摸他,0。45口径手枪的枪管进入了他的身体,旋
转着,挖着,扯着,他的呜咽变成了痛苦的喘息。难道他会因此而兴奋吗?的确不
错。
也许那小子觉察到了他的兴奋。
“喜欢这样,对不对?”那小子喘息着说,“我知道你会喜欢,你这个脓包。
你喜欢把它放在你的屁眼里,对不对?说‘对’,脓包,说呀。”
“对。”垃圾虫呜咽着说。
“想让我对你这么做?”
他不想。不管兴奋与否,他都不想。但他知道,最好还是回答:“想。”
“别臭美了。你自己干,你以为上帝给你两只手是干什么的?”
持续了多久?也许上帝知道,反正垃圾虫不知道。一分钟,一小时,一辈子有
什么区别呢?在那小子达到高潮的时刻,他相信同时感觉到了两样东西:一是这个
小怪物的精液热乎乎地射到了他的肚子上,二是达姆弹咆哮着穿过他的身体时发生
的强烈爆炸。
而后那小子的臀部不动了,他的阴茎在垃圾虫的手中完成了骚动,拳头变得像
橡胶手套一样平滑,过了一会儿,手枪收了回去。痛苦解除后,无声的泪水汹涌地
流过垃圾虫的脸颊。他不怕死,至少不怕为黑衣人而死,但他不想在这样一个黑暗
的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死在一个变态狂手中,不想死在看见锡沃拉之前。他应该向上
帝祈祷,但他本能地知道,上帝不会对效忠黑衣人的人表示同情。何况上帝曾经为
垃圾虫做过些什么呢?或者为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做过些什么呢?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那小子开始唱歌,他嗓门又高又跑调,渐渐地越来越弱,
直到睡着:“我和弟兄们真的成了名人……啊,那些坏蛋认识我们,他们离开了我
们……”
他打起了鼾。
现在我要走了,垃圾虫想。但他害怕他一动,会惊醒那小子。等我确定他真的
睡着了,我马上就走。5分钟,不能再长了。
但没人知道黑暗中5分钟有多久;公平地说,黑暗中是不存在5分钟的。他等
待着。他在不知不觉中打起了瞌睡,不久就进入了梦乡。
他走在一条高高的昏暗的路上。星星近得仿佛伸手可及;似乎可以从天上把它
们摘下来,塞进瓶子里,像捉萤火虫一样。天很黑,寒冷刺骨。朦胧中,借着淡淡
的星光,他能看见高速路两旁的岩石峭壁。
黑暗中,有个什么东西正向他走来。
这时他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山里,我要给你看一点预
兆。我要向你显示我的力量。我要让你看看跟我做对的人是什么下场。等着瞧吧。
忽然在黑暗中睁开了许多红眼睛,好像有人在那儿放了3打蒙着篷布的险情信
号灯,现在又有人把上面的篷布成对地扯下去了。那是眼睛,它们环绕着垃圾虫,
围成一个预示死亡的圆圈。开始他以为那是黄鼠狼的眼睛,但是当围绕着他的圆圈
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是灰色的大山狼,它们的耳朵朝前支楞着,黑乎乎的嘴巴
泛着泡抹。
他吓坏了。
它们不是冲着你来的,我忠实的好仆人。明白吗?
后来它们走了。是的,喘息着的灰狼走了。
看,那声音说。
等着吧,那声音说。
梦结束了。他醒来,看见明亮的阳光透过旅馆的窗子射进来。
那小子站在窗前,丝毫看不出昨天晚上几乎被可斯啤酒醉死的痕迹。他把头发
梳成和昨天一样的闪亮的旋涡式,这时正对着镜子自我欣赏。他把皮夹克搭在椅背
上,带子上悬挂着的野兔脚像两个吊在绞架上的小尸体。
“嗨,脓包!我正打算叫醒你。来吧,今天是咱们干大事的日子,要干的事多
着呢,我说的对吧?”
“当然对。”垃圾虫答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8月5日晚上,当垃圾虫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躺在MGM大饭店赌场的
桌子上。一个金黄色直发、戴太阳镜的年轻人正坐在面前,靠在椅背上。他穿一件
运动衫,V形领口敞开着,垃圾虫一眼就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宝石。这是一颗黑色
的宝石,中间有点红色的瑕疵,像黑夜里狼的眼睛。
他想说“渴”,可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嘎!”。
“我猜,你一定是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些时候。”劳埃德·亨赖德说。
“你就是他吗?”垃圾虫轻声问道,“你就是?”
“老大?不,我不是老大。弗拉格在洛杉矶,不过他知道你在这儿。今天下午
我跟他通过电话。”
“他要来吗?”
“什么?就为了来看你?得了吧!他想来的时候才会来。你我都是小人物,朋
友。他想来的时候才会来。”接着他问:“你这么急着见他?”这个问题,在垃圾
虫跌跌撞撞来到这儿的那天早上,他也曾经问过那个高个儿。
“是的……不……我不知道。”
“好吧,不管怎么样,看你的运气了。”
“渴……”
“这我相信。给你。”说着他递过一只大大的热水瓶,里面盛着满满的樱桃汁。
垃圾虫接过来一饮而尽,接着就弯下腰,捂着肚子呻吟起来。疼痛过后,他感激地
看着劳埃德,没有说话。
“感觉怎样,能吃点东西了?”劳埃德问道。
“是的,我想没问题。”
劳埃德转过身。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人,正在无所事事地拨弄着一只轮盘,让里
面的白色小球弹回,飞快地滚动。
劳埃德对他命令道:“罗杰,去告诉惠特尼或者斯特凡尼安,给他弄点油炸土
豆、两个汉堡包。不对不对,妈的,瞧我这脑子!他吃下这些东西准保吐出来。汤,
给他弄点汤来。你看行吗,朋友?”
“什么都行。”垃圾虫感激地说。
“我们这儿有个家伙,”劳埃德说,“叫惠特尼·霍根。他原来是个杀猪的,
大腹便便,是个酒囊饭袋。不过他炒菜可是个行家!耶稣!他们这儿什么都有。我
们搬进来的时候,冷库塞得满满的。他妈的维加斯!你见过比这更糟糕的鬼地方吗?”
“没有,”垃圾虫说。他已经喜欢上了劳埃德,可是他连这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是锡沃拉。”
“你说什么?”
“锡沃拉。很多人都在寻找它。”
“是啊,这些年来不少人在寻找它,不过大多数人都走了,觉得没什么价值。
嗨,你想怎么叫它就怎么叫吧,兄弟你到这儿来的时候都快烤熟了。你叫什么名字?”
“垃圾虫。”
看来劳埃德对这个名字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他伸出一只手,指尖上还带着在菲
尼克斯监狱留下的记号,不过已经变淡,在那里,他曾经差点被饿死。“我叫劳埃
德·亨赖德。很高兴见到你,垃圾虫。”
垃圾虫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摇了摇,努力抑制住感激的泪水。在他的记忆里,这
是平生第一次有人主动跟他握手。他来到了这里。他被接受了。为了这一刻,哪怕
让他再穿过一次沙漠,另一只胳膊和两条腿都烧焦,他也心甘情愿。
“谢谢你,”他喃喃地说,“谢谢你,亨赖德先生。”
“去你的,兄弟叫我劳埃德,否则可要把你的汤泼出去啦。”
“那么劳埃德,谢谢你,劳埃德。”
“这样好多了。等你吃完饭,我带你到楼上,去你自己的房间。明天我们得让
你做点什么了。老大自己可能有点事交给你干,我想。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做的事
不少。有些地方已经重新开业了,不过离全部恢复营业还差得远。博尔德有一帮人
想把电夺回去,另一帮人在搞我们的水源。我们已经把童子军清除出去了,每天抓
6到8个人。不过一些细节暂时就不告诉你了。你晒了这么长时间的太阳,够你恢
复一个月的了。”
“我想是的,”垃圾虫说着,虚弱地笑了笑。他已经愿意为劳埃德·亨赖德赴
汤蹈火。他鼓足勇气,指着劳埃德脖子上戴的宝石问道:“那个……”
“对,我们这里有点头衔的人都戴这个。是他的主意。这是黑玉,根本不是宝
石,你知道。”
“我是说……那个红色发亮的东西。眼睛。”
“你也觉得它像眼睛,嗯?这是瑕疵,跟他的区别开。我不是他手下最能干的,
可是我……该死的,我想你该把我当成他的吉祥物了。”他紧盯着垃圾虫。“说不
定你也是呢,谁知道?反正我不知道。他,弗拉格,是个特权人物。不管怎样,我
们倒是听说过你,我和惠特尼。这可不太寻常。到这儿来的人太多了,他不可能特
别地注意到很多人。”他顿了顿。“不过我想,只要他愿意,他一定能做到。我觉
得他能注意到任何人。”
垃圾虫点点头。
“他神通广大,”劳埃德说,他的声音微微有点沙哑。“我明白这一点,我可
不愿意反对他,你知道吗?”
“我知道,”垃圾虫说,“我亲眼见过那小子身上发生的事。”
“哪个小子?”
“进山前一直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家伙。”他心有余悸。“我不想谈这件事。”
“好吧,朋友。你的汤来了。惠特尼还是加了一片夹肉面包。你会喜欢的。他
做的夹肉面包棒极了,不过可别吐啊,怎么样?”
“不会的。”
“我嘛,还得去一些地方,见一些人。要是我的老朋友波克现在见到我的话,
他一定不敢相信。我简直成了大忙人。待会儿再来看你。”
“好的,”垃圾虫又点点头,几乎是腼腆地说,“谢谢,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不要谢我,”劳埃德亲切地说,“谢他吧。”
“我会的,”垃圾虫说,“我感谢他,每一个晚上都感谢他。”但最后这句话
只能算是自言自语,因为劳埃德已经走到门厅,一边走一边跟送汤和汉堡包来的人
说着话。
垃圾虫深情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他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大半东西下了肚,如果这时他没有低头去看那汤碗,他一定会感觉很好。但他偏偏
看了:碗里盛的是蕃茄汤,那是血的颜色。
他把碗推到一边,顿时没了胃口。对劳埃德·亨赖德说他不想提起那小子固然
不难,但是要管住自己的脑子不去想他的事,可就另当别论了。
他走到轮盘那儿,喝着随饭一起送来的牛奶。他空转了一下轮子,把白色的小
球扔进轮盘。小球沿着边缘滚动,碰到了下面的槽,开始来回跳动。他的脑子里出
现了那小子。他想着会不会有人来告诉他哪个房间是他的。他想着那小子。他想着
小球会在红色数字还是黑色数字的格子里停下来……但是他想的更多的还是那小子。
小球蹦跳着,抖动着,卡在一个槽里,终于不动了。轮盘停了下来,小球的下
面是两个绿色的零。
房子旋转起来。
从戈尔登往西去的那天晴空无云,温度高达华氏80度,他们沿70号州际公
路直接进入落基山。
那小子放下可斯,拿了一瓶丽白液威士忌。在两人之间的主动轴隆起的部位,
还放着另外两瓶威士忌,每个瓶子都仔细地塞在一个空纸盒里,免得瓶子滚动打碎。
那小子拿着瓶子,喝一口威士忌,就一口百事可乐,然后用尽全力大喊“真他妈的
热”或者是一声“呀呼!”他一遍又一遍地嚷着:要是能往丽白液里撒泡尿,他一
定这么做,还问垃圾虫信不信这快乐的牛皮。垃圾虫回答说相信,恐惧使他脸色苍
白,昨夜三罐啤酒的残余酒力也还没有完全散尽。
在这种公路上行驶,即使是那小子这样的司机,也没办法保持90公里的车速。
他把速度降到60公里,嘴里低声抱怨着该死的山路。过了一会儿他兴奋起来:
“等过了犹他湖和内华达,咱们就能把时间补回来,垃圾虫。我的小宝贝在平地上
能跑到160公里,你信不信这快乐的牛皮?”
“的确是辆好车。”垃圾虫病恹恹地笑了笑,说道。
“那当然,”他呷了一口丽白液,又喝了一口百事可乐,然后大叫一声“呀呼!”
垃圾虫神情恍惚地望着车外掠过的景物。正是上午10点左右,太阳当空照着。
州际公路在山肩上盘旋,他们不时地在巨大的岩石峭壁中间穿行。昨天夜里他在梦
里看到过这些峭壁。天黑以后,那些红色的眼睛还会睁开吗?
他感到一阵战栗。
没过多久,他发现车速已从60公里减到了40公里。接着又减到30公里。
那小子嘴里不住地低声发出可怕的诅咒。双门小轿车在越来越复杂的路面上迂回行
进,突然完全停了下来,周围死一般沉寂。
“他妈的,怎么回事?”那小子大发脾气,“他们这是干吗?在他妈的1万英
尺高的山上,一个个都活腻歪了?喂,笨蛋,滚一边去!听见没有?滚一边去!”
垃圾虫紧张地往后缩了缩。
他们拐过一个弯,面前呈现出可怕的一幕:四辆汽车撞在一起,把70号州际
公路上的两个车道塞了个严严实实。一具血淋淋的男尸四肢张开,脸朝下趴在地上,
凸凹不平的路面上留下一滩干了的血迹,在他身旁有一只破碎的玩具娃娃。左侧是
6英尺高的铁护栏,右侧的地面向下倾斜,深不见底。
那小子喝下一大口丽白液,把双门小轿车转向陡坡。“抓住,垃圾虫,”他低
低地说,“咱们绕过去。”
“没地方可绕了。”垃圾虫粗声说,他觉得喉咙像一把钢锉。
“有,不多不少。”那小子轻声说。他两眼放光,开始把汽车缓缓地驶离公路。
右边的车轮开进了山肩的松土。
“让我下来。”垃圾虫惊慌地说,急忙抓住车门的把手。
“坐下,”那小子说,“否则你可要粉身碎骨了。”
垃圾虫转过头,瞥见一只0。45口径手枪的弹膛。那小子紧张地傻笑了一下。
垃圾虫坐了回去。他不愿意看,却无法闭上眼睛。在他的这一边,山肩的最后
6英寸也看不见了。他已经直接看到了下面一道狭长的景色:青绿色的松树,滚动
的巨石。他想象得出,双门小轿车那两只固特异轮胎现在离悬崖的边缘还剩下4英
寸……2英寸……
“还有1英寸,”那小子低低地说,眼睛几乎蹦出眼眶,牙齿可怕地龇着,苍
白的额头上挂着晶莹的汗珠。“最后……1……英寸。”
这个过程戛然而止。垃圾虫感觉到车子的右后部猛然向外滑去,急剧下沉。耳
边响起一阵石头滚落的声音,先是小石子,接着是大块的石头。他尖叫起来。那小
子恶毒地诅咒着,换成头档,把油门踩到底。他们擦着左侧大众汽车的那具俯卧的
尸体缓缓地移动,从那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飞呀!”那小子尖声大叫,“像个大笨鸟一样飞呀!该死的,飞呀!”
双门小轿车的后轮飞转起来。一瞬间,车子下陷的速度似乎加快了。紧接着,
小汽车扬起车头,猛地向前蹿去,他们又回到了公路上,远远地抛开了事故现场,
车子四轮落地。
“我说过它能做到!”那小子得意地大叫,“他妈的!咱们过来了吗?咱们过
来了吗,垃圾虫,他妈的你这可恶的胆小鬼?”
“过来了,”垃圾虫平静地答道。他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个不停。接着,自遇
到那小子以来,他第二次无意中说出了可能让他免遭横祸的一句话,假如他没有提
醒,那小子没准就会带着他撞死在路上;那也就成了这家伙独特的庆祝方式。‘好
好开,胜利者。“他说,在这以前,他从来没有把任何人称作”胜利者“。
“啊……没什么了不起,”那小子居高临下地说。“镇上至少还有两个人也能
做到。你信不信这快乐的牛皮?”
“相信,既然你这么说。”
“别瞎扯,心肝,他妈的你听着。好吧,咱们继续开。也就是一天的路程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开出去多远。15分钟后,那小子的双门小轿车不得不停了下
来,这时距离它的出发点路易斯安那州的什里夫波特才过了1800英里或者再多
一点儿。
“真不敢相信,”那小子说,“真……他妈的……不敢相信!”
他猛地打开车门,跳出去,左手还攥着那只丽白液瓶子,里面只剩下1/4的
酒。
“滚开,别挡我的道!”那小子跳着脚吼道。靴子的奇形怪状的鞋跟产生了一
股小小的自然破坏力,像瓶子里发生了地震。“别挡道,他妈的,你们这些死人,
滚回他妈的自己的坟墓里去!”
丽白液瓶子脱手而出,翻着筋斗,琥珀色的泡沫四处飞溅。瓶子撞在一辆保时
捷的侧面,摔得粉碎。那小子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脚下有点站立不稳。
这一次,问题可不像四车相撞的连环车祸那么简单。这回纯粹是交通问题。一
条大约10码宽的、长满青草的中央隔离带隔开了往东行驶的单行道和往西行驶的
单行道,本来,双门小轿车可以从高速公路的这一侧飞到另一侧去,可惜两条大道
上的情形没有什么分别:4条单行道挤得水泄不通,车辆与车辆摩肩接踵,交通完
全陷于停顿。几个司机甚至把车开上了崎岖不平的中央隔离带,在那里,遍布其中
的岩石像龙的牙齿一样从薄薄的灰色泥土中钻出来。大概以前确曾有过四轮驱动车
在这里穿越成功,但眼下呈现在垃圾虫眼前的,是一片汽车的墓地,堆着被撞坏的、
七零八落的底特律汽车。它像一股疯狂的源泉,让所有的司机都受到了感染,他们
决心要在这70号州际公路上展开一场毁灭性的赛车,把此地当作疯狂的竞技场。
这儿是科罗拉多的落基山,垃圾虫心想,在这么高的地方,这不是等于在天上比赛
吗。他差点笑出声来,连忙闭紧嘴巴。要是那小子听到他这时候在笑,只怕他以后
再也没机会笑了。
那小子穿着高跟靴子的脚大踏步地回到车里,一缕头发从他紧扣在脑袋上的帽
子里钻出来。他的脸好像神话里的蛇怪,怒火烧得他两眼凸出。“他妈的,我不会
离开我的车,”他说,“听见没有?没门儿。我不会离开它。你去,垃圾虫,到前
边看看这该死的堵车到哪儿是个头。可能有辆卡车塞在路上了,鬼知道呢。不能走
回头路,咱们已经过了山肩,只能一路走下去。如果只是一辆卡车或者其他的什么
东西,我才不理会它呢。这些狗娘养的车,我每次跳过一辆,把它们全部推下悬崖。
我一定能做到,你最好相信这个快乐的牛皮。去,小子。”
垃圾虫没有争辩。他开始小心地沿着公路前行,在车辆中间拐进拐出。他做好
了准备,要是那小子开枪的话,他要闪避、飞奔。但是那小子没有开枪。当垃圾虫
走到了他认为安全的地方(手枪射程之外),他爬上一辆油轮车,回头张望。那小
子,那个地狱来的小阿飞,已在半英里之外,只剩下洋娃娃大小,正斜靠着他那辆
双门小轿车,喝着酒。垃圾虫想冲他招手,但随之就意识到这是个坏主意。
垃圾虫是在山区夏令时当天的上午10点30分开始走的。步行的速度非常慢,
他不得不经常爬上小汽车、卡车的引擎罩或车顶,因为车辆之间塞得太紧了。当他
到达第一块“隧道关闭”的标志牌时,已是下午3点15分。他一共走了12英里。
12英里没有多远,同他骑自行车穿越1/5国土相比,的确没有多远,但是如果
把那些障碍考虑进去,他觉得12英里已经够可怕的了。其实他早就可以回去告诉
那小子:他的想法根本行不通……可他丝毫不想回去。当然,他确实没有回去。垃
圾虫没读过多少历史(接受电疗之后,他看书有些困难),不知道在古时候,国王
经常会在一怒之下,杀死那些给他带来坏消息的送信人。不过他也用不着了解那么
多,他现在只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那小子的面目他已经看得太多,再看一眼都是
多余。
他站在那里,思索着那个标志牌,桔黄色的四方牌子,黑色的字,被撞倒在地,
躺在一只车轮的下面。“隧道关闭”。什么隧道?他注视着前方,手搭凉棚,希望
能看到点什么。他又往前走了300码,没有路时就只能攀上车顶,眼前又是一片
混乱的场面:撞毁的汽车,狼藉的尸体。有的汽车和卡车已经烧得只剩下车轴。其
中多数是军车。很多尸体上面盖着卡其布。从这个战场垃圾虫觉得这儿一定发生过
战斗,堵塞的情况再次出现。再往前,东西两条车道的车龙消失在两个孔洞里,标
志牌立在一块松动的岩石上,上面写着:艾森豪威尔隧道。
他走近一些,心砰砰直跳,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那两个伸进岩石的孔洞令他
害怕,当他再走近一些的时候,害怕立刻变成了恐惧。他完全理解了拉里·安德伍
德对林肯隧道的感觉:在那一刻,他们不知不觉地成为精神上的兄弟,一起领略了
极度恐惧的心理感受。
主要的区别在于,林肯隧道的步行通道高出路基,而此处的步行通道却低于路
基,因此一些汽车试图沿路边开过去,一对车轮在路面,另一对车轮则落在下面的
通道上。隧道长约2英里,要想穿越,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
辆车一辆车地爬过去。这得花上几个小时。
他站在那里,盯着隧道看了好长时间。一个多月以前,拉里·安德伍德克服恐
惧,走进了隧道。垃圾虫则在久久地凝视之后,转向朝着那小子往回走去,他沉着
双肩,嘴角发抖。他之所以往回走,并不只是因为路不好走,或者是隧道太长(垃
圾虫一直住在印第安那,对艾森豪威尔隧道没什么概念)。拉里·安德伍德是受一
种潜在的利己主义,一种纯粹的生存本能的驱使(或者控制):纽约是一个孤岛,
他必须离开,而隧道是最快捷的途径。因此他以最快的速度步行穿过隧道;就像知
道面前是一杯苦药,只有捏着鼻子飞快地喝下去。垃圾虫是一个倒霉蛋,经常受到
来自命运和他自身无法解释的性格的双重打击……他总是逆来顺受。自从灾难性地
遭遇那小子,他早己失去了男子汉的气概,简直像被洗了脑一样。那小子逼他以极
快的速度飞奔,快得足以引起脑震荡;威胁他一口气喝下一罐啤酒而且过后不能吐
出来,否则就宰了他;把手枪枪管捅进他的屁股;在收费公路的路边,那小子还差
一点把他扔下100英尺的悬崖。想想看,他怎么还能鼓起勇气爬过那个笔直穿过
山底的孔洞呢?何况黑暗中还不知会碰到些什么恐怖的事情。他做不到。也许别人
做得到,但垃圾虫做不到。而回去的想法也有着当然的逻辑。是的,那是被打击的、
半疯狂的逻辑,但它的诱惑力却还是难以抗拒。他不是在一个孤岛上。如果需要花
上今天剩下的时间以及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原路返回,寻找一条路爬过山去而不是钻
过山去,那他情愿这么干。他可能会撞到那小子手里,肯定有这个可能,但他想,
那小子也许不会说到做到,他可能改变了主意,已经离开了。也许他已经烂醉如泥。
他甚至干脆已经死了(尽管垃圾虫实在怀疑,如此的好运气怎么可能落在他的头上)。
最坏的估计,如果那小子还在那儿观望等待,垃圾虫就等到天黑以后,像丛林中的
小动物(黄鼠狼)一样,从他身边爬过去。然后他就可以继续往东走,直到发现他
要找的路。
他又回到了那辆油轮卡车旁边,来的时候他曾经爬到车顶望过那小子和他那辆
神奇的双门小轿车,但是这一次,他没再爬上去,因为那会把他的身影清晰地显露
在夜空中。他双手着地,穿过一辆辆汽车膝行前进,尽量不发出声音来。那小子可
能在警惕地张望。像那小子这样的家伙,很难说……冒险可不值得。他希望这时手
里有把枪,虽然他这辈子从来没摸过枪。他继续爬着,石子扎进爪子一样的手,很
痛。现在是晚上8点,太阳已经落到了山的那一边。
垃圾虫在那小子扔过酒瓶的保时捷车后面停了下来,小心地抬头望去。是的,
那小子那辆双门小轿车就在那儿,青铜色的夜空中看得出漆成艳丽的火红色的车身
和球形的挡风玻璃。那小子沮丧地坐在方向盘后面,闭着眼睛,张着嘴巴。垃圾虫
的心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高奏着凯歌。烂醉如泥!他的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烂
醉如泥!谢天谢地!烂醉如泥!垃圾虫心想,等那小子醒过来的时候,他可能已往
东走出20英里开外了。
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爬过一辆又一辆汽车,像一只蟑螂掠过平静的水面,
迅速穿过逐渐增大的缝隙。离左边的双门小轿车近了,更近了,终于到了车旁,再
往前,他就要离开那个疯狂的……
“你这个笨蛋臭小子,别动。”
垃圾虫的双手和膝盖一下子僵住了。他尿到了裤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
恐慌的翅膀在疯狂地扇动。
他一点一点地转身,脖子上的筋膜嘎吱作响,像鬼屋里门的铰链。那小子就站
在面前,一手提一把0。45口径的手枪,憎恨和恼怒使他扭曲了他的脸。
“我正在往这边查查看,”垃圾虫听见自己说。
“当然用你的手和膝盖在地上爬着查看吗,妈的。站起来。”
垃圾虫抓住右边一辆汽车的门把手支撑着身体,总算站了起来。在他眼里,那
小子手里那两把0。45口径手枪的枪口大极了,大得像艾森豪威尔隧道的两个孔
洞。他明白,他现在面对的是死神。这一次没有适当的话来躲避这种危险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向黑衣人祈祷:求求你……只要你愿意……我愿为你而死!
“那边出了什么事?”那小子问道,“交通事故?”
“是个隧道。堵得厉害。所以我回来,回来,告诉你。求求你……”
“隧道,”那小子吼道,“他妈的混蛋!”他又变得怒气冲天。“他妈的你这
个鬼东西,你敢跟我撒谎?”
“没有!我发誓没有!标志牌上写着艾森豪威尔隧道。好像是这个名字,我记
不太住那么长的单词。我……”
“闭上你的臭嘴。多远?”
“8英里,可能更远一些。”
那小子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西边的收费公路。然后他又盯着垃圾虫,两眼放光。
“你想让我相信堵车的地方离这儿8英里?你他妈的说谎!”那小子双手的拇指分
别把两把手枪的扳机扣到半击发位置。垃圾虫哪里知道扳机还有半击发和全击发之
分,他吓得像个女人一样尖叫着,捂住了眼睛。
“我说的是真的!”他尖叫道,“是真的!我发誓!我发誓!”
那小子久久地盯着他。最后他放低了枪口。
“我要杀了你,垃圾虫,”他说,微微笑着。“我会要了你的命。不过在这之
前,你得先跟我回去,到今天上午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绕过来的那个地方。你去
把那辆货车推下去,我要回去另找一条路。他妈的我是不会离开我的车的,”他暴
躁地继续说,“没门儿。”
“求求你别杀我,”垃圾虫低声请求道,“求求你。”
“要是你能在15分钟之内把那辆大众货车推下去,我可能会不杀你,”那小
子说,“你信不信这快乐的牛皮?”
“信,”垃圾虫嘴里应着。不过他审视过那双不可思议地发着光的眼睛,心里
对这个人的话半点都无法相信。
他们走回连环车祸的现场,垃圾虫拖着两条发抖的僵硬的腿走在那小子前面。
那小子装腔作势地跟在后面,皮茄克的折缝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他孩子气的嘴
唇上,露出一丝模糊的,几乎是甜蜜的笑容。
当他们走到车祸现场的时候,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下来。那辆大众汽车一侧着地,
三四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一片混乱的景象,幸好黑暗中看不清楚。那小子
从货车的旁边走过去,站在山肩上,看着他们10个小时前刚刚绕过的地方。双门
小轿车一个车轮的痕迹还留在那儿,另一个车轮的痕迹已随着塌陷的泥土消失得一
干二净。
“不行,”那小子最后说。“除非先开好路,不然的话根本没办法再从这儿过
去。别瞎扯,你听着。”
一刹那,垃圾虫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想扑过去,把他推下悬崖。就在这时,
那小子转过身来。两支枪的枪口随意地对着垃圾虫的肚子。
“喂,垃圾虫,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别跟我说你没有。你翘翘尾巴我就知道你
要往哪儿飞。”
垃圾虫把头摇得像货郎鼓一样,拼命否认。
“别在我面前干傻事,垃圾虫。做梦也别想。现在,去推那辆汽车。你有15
分钟的时间。”
在断开的中心线附近停着一辆奥斯汀车,那小子拉开车门,不料却拉出来一具
肿胀的少女的尸体(他的手正抓着她的胳膊,他甩开这只胳膊,像刚刚啃完一只火
鸡腿,随手扔掉骨头那样漫不经心),然后他坐进车里的凹背摺椅,一双脚还留在
公路上。他心情很好地拿枪对着垃圾虫畏缩发抖的身影做了个手势。
“浪费时间,伙计。”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唱着:“噢……约翰尼来了,手里
拿着啄木鸟,他是个独眼龙……没错,垃圾虫,他妈的蠢货,再加把劲,你只剩下
12分钟了……来吧,该死的哑巴,迈右脚……”
垃圾虫顶住那辆汽车,弓着腿,用劲地推。汽车好像朝悬崖移动了两英寸。在
他心里,希望——这人类心中烧不尽的野草又萌发出来。那小子是个丧心病狂的冲
动的家伙,正如卡利·耶茨和他那帮伙伴们说的,比耗子还要疯狂。如果他能把这
辆汽车推下悬崖,为那小子的宝贝小汽车清除障碍,也许这个疯子会让他活下去。
也许吧。
他低下头,紧紧抓住大众汽车的车架边缘,使尽吃奶的力气推。不久前被烧伤
的胳膊爆发出一阵疼痛,他明白,新长出的脆弱的组织很快就会撕裂,那时的疼痛
会更加剧烈。
汽车又移动了3英寸。汗水顺着垃圾虫的眉毛流下来,掉进眼睛里,热辣辣的
刺痛。
“噢……约翰尼来了,手里拿着啄木鸟,他是个独眼龙……”那小子唱着,歌
声戛然而止。
垃圾虫疑惑地抬起头。那小子已经不在奥斯汀的车座上,他侧对着垃圾虫站在
那儿,从收费公路的这一边向对面往东行驶的单行道望过去。斜坡上出现了一片摇
摇晃晃的、毛茸茸的东西,遮住了半个天空。
“他妈的什么东西?”那小子嘟囔道。
“我什么也没听到。”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是高速路对面斜坡上大小石头滚动的冬冬声。那个梦突
然重现了,完整的重现,立即凝固了他的血,蒸干了他的唾液。
“谁在那边?”那小子吼道,“你最好回答我!回答我,他妈的,不然我开枪
了!”
对面真的回答了他,但那不是人类的声音。夜空里传来一声嚎叫,像拉响了刺
耳的警报,声音先是越来越高,接着又陡地降下去,变作低沉的咆哮。
“老天爷!”那小子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弱、纤细。
收费公路对面的斜坡上,是一群狼,它们正越过中央隔离带往这边走来,瘦骨
嶙峋的山狼,血红的眼睛,大张着湿淋淋的嘴巴,至少有二十多只。垃圾虫毛骨悚
然,他又一次尿湿了裤子。
那小子绕着奥斯汀的车尾行李箱,举起手枪,开始射击。枪口喷出火舌;枪声
在山间发出回响,反复不绝,听起来不像是手枪在射击,倒像是大炮在轰炸。垃圾
虫大叫起来,用食指堵住了耳朵。夜晚的微风吹散了硝烟,新鲜、浓厚、热乎乎的
空气,一股火药味刺激着鼻子。
狼还在往前走,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是快步行走的速度。它们的眼睛……
垃圾虫发觉自己的视线再也无法离开它们的眼睛。这不是一般的狼的眼睛;这眼睛
慑服了他。他想,这是它们的主宰的眼睛。它们的主宰,也是他的主宰。突然,他
记起了曾经做过的祷告,恐惧感消失了。他拿开了堵住耳朵的手指,也不再感觉到
裤裆里潮湿的蔓延。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小子两支枪里的子弹都打完了,击倒了三只狼。他把手枪皮套套上,没有重
新装子弹,而是转身朝西走去。他走了十来步,停住了。更多的狼正沿着往西行驶
的单行道缓缓而来,在黑压压的汽车长龙中出没,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只狼扬起
头,冲着夜空嚎叫起来。另一只狼加入了它的叫声,接着又是一只,慢慢地汇成了
一股狼的合唱。它们渐渐地走近了。
那小子开始后退。这时他试图给其中的一把手枪装上子弹,但是子弹从他不听
使唤的手指中间漏了出来。突然,他放弃了无谓的努力。手枪从他手中滑落,掉到
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狼群猛地扑了上来。
那小子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转身朝奥斯汀车奔去。他的另一把手枪从皮套里
掉了出来,在路面上弹了几下。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离他最近的一只狼一跃而起,
几乎就在同时,那小子钻进了奥斯汀,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门关得很及时。狼被车门弹了回来,咆哮着,血红的眼球可怕地转动。其他的
狼也纷纷效仿,刹那间,奥斯汀陷入了狼的包围。那小子躲在车内,朝外窥视的脸
像一只小小的苍白的月亮。
接着,其中一只狼向垃圾虫走来,三角形的脑袋低垂着,眼睛像汽灯一样发着
光。
我愿为你而死……
这时的垃圾虫镇静自若,丝毫不再感到害怕,他迎着它走上前去,伸出那只烧
伤的手。狼舔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又蜷着乱蓬蓬的、粗大的尾巴坐了下来。
那小子看着他,目瞪口呆。
垃圾虫恶意地冲着他冷笑。
接着他大喊:“滚你的吧!你出不来啦!听见没有?你不信这快乐的牛皮?出
不来啦!别瞎扯,你听着!”
那只狼轻轻地含住了垃圾虫的手,他低头看去,狼已经站起来,使劲地拽着他,
拽着他往西走。
“好的,”垃圾虫从容地说,“好的,孩子。”
他往前走去,狼跟在他身后,像一只驯服的狗。接着,又有五只狼从汽车长龙
中走出来,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现在,他的前面有一只,后面有一只,两边各有两
只,像个前呼后拥的大人物。
中间他停下来一次,回头张望。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狼群绕着小小的奥斯
汀车围成一个灰色的圆圈,耐心地坐在地上,那小子苍白的脸盯着外面,车窗后面,
两片嘴唇不停地开合。狼群似乎在冲着那小子龇牙咧嘴地笑,长长的舌头挂在嘴巴
外面,仿佛在问他:你还能坚持多久?坚持多久?
垃圾虫不知道,这群用牙齿包围着奥斯汀车的狼会坐到什么时候。当然,它们
会一直坐下去,2天、3天,甚至4天。那小子将会一直坐在车里,望着外面,没
有吃的(除非那少女的车里还有个乘客),没有喝的,在温室效应的作用下,下午
狭小的车内将达到华氏130度。黑衣人的使者会一直等下去,直到那小子饿死,
或者他精神崩溃,打开车门企图逃走。垃圾虫在黑暗中笑出了声。那小子块头不大,
只够狼群塞牙缝的。
“我说得不对吗?”他喊,抬头对着明亮的星星咯咯地笑,“别告诉我你信不
信那快乐的牛皮!他妈的你听着!”
那群令人生畏的同伴在他身边庄严地缓缓而行,毫不理会垃圾虫的叫喊。当他
们走到那小子那辆双门小轿车旁边,跟在他身后的那只狼悠闲地走上前去,嗅嗅其
中的一只固特异轮胎,轻蔑地冲它咧咧嘴,抬起一条腿在上面撒了一泡尿。
垃圾虫忍不住笑起来。他笑得眼泪直流,泪水顺着干裂的、胡子拉碴的脸颊滚
落下来。他的疯狂像一盘佳肴,只等沙漠的烈日慢慢地蒸煮,烧出它精致的风味来。
垃圾虫和他的卫队继续往前走。到了交通更加拥挤的地方,狼们要么肚子贴地,
从车下钻过去,要么跃上引擎罩和车顶,这就是他的嗜血的、沉默的同伴,血红的
眼睛,锋利的牙齿。
后半夜,他们到了艾森豪威尔隧道,这一次,垃圾虫没有再犹豫,他镇静地走
进了西去的孔洞。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身边跟着这么一群护卫,还有什么可害怕?
隧道十分漫长,不一会儿,他就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他像个瞎子一样摸索着,
把一辆又一辆车抛在了身后。有一次,他的手碰到了一团湿乎乎、软塌塌、令人作
呕的东西,一股臭气直冲鼻子。但他没有踌躇。他不时地看到黑暗中那些红色的眼
睛,永远在前面为他领路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嗅到一股清新的空气,不由地加快了步子,但有一次他失去
了平衡,在一辆汽车的引擎罩处绊了一跤,头重重地磕在第二辆汽车的缓冲器上。
又过了一会儿,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星星又出现了,所不同的是它们比先前暗淡了
一些,因为天将破晓。
他的警卫们渐渐消失在远处。但垃圾虫还是双膝跪地,用长久的、语无伦次的
祷告来表达他的感谢。他看到了,清晰地看到了黑衣人的手在翻去覆雨。
他记得他在前一天的早上被叫醒,看见那小子对着金色汽车旅馆的镜子欣赏自
己的发型,尽管从那时起他所经历的一切不堪回首,但此刻他还是兴奋得没有丝毫
睡意。他继续往前走,把隧道远远地抛在后面。隧道往西去的路也发生了交通堵塞,
但已经得到了部分清理,可以让他舒舒服服地走上2英里。在中央隔离带的对面,
东去的单行道上,等候通过隧道的汽车长龙还在不断地延伸。
中午时分,他到了维尔,这时极度的疲倦完全压倒了他,他找到一间空房子,
敲碎窗玻璃,打开门,爬上一张床。这就是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所能记得的
全部经过。
宗教狂热的妙处在于它能够解释任何事情。一旦上帝(或者撒旦)被当作解释
精神世界一切事物的首要因素,就不会再有任何偶然……或者任何改变。一旦掌握
了诸如“他选择了神秘的方式来创造奇迹”之类的咒语,就能够心甘情愿地把逻辑
扔到九霄云外。宗教狂热是解释世事难料的少有的可靠手段之一,因为它完全排除
了纯粹的偶然因素。对于真正的宗教狂来说,一切都不是无意的。
也许正是这个缘故,在维尔以西的路上,垃圾虫对着一只乌鸦说了将近20分
钟的话,他相信这只乌鸦既非黑衣人的替罪羔羊,也不是黑衣人自己的化身。乌鸦
停在一根高高的电话线上,从它的栖身处久久地、静静地望着他,直到它听得不耐
烦或是肚子饿了……要不就是垃圾虫的赞美和忠诚的表露到此为止,它才拍拍翅膀
飞走。
他在大江克欣附近又搞到一辆自行车,到7月25日,他已经沿4号公路以极
快的速度穿过了西犹他州。4号公路连接着东边的89号州际公路和通向西南方向
的非同寻常的15号州际公路,这条公路从盐湖城北部一直通到加利福尼亚的圣贝
纳迪诺。由于他那辆新自行车的前轮突然决定脱离其他部分,独自进军沙漠,垃圾
虫被一个跟头甩到车前,额头着地,差点造成头盖骨骨折(他已经发生过不下40
次类似的事故,而且没戴头盔)。然而不到5分钟之后,他居然还能站起来,血从
六七个伤口一齐涌出来,在他脸上竞相流淌。他甚至还能做着鬼脸晃晃悠悠地拖着
脚走,还能唱:“锡沃拉,我愿为你而死,锡沃拉,颠簸,颠簸,颠!”
真的,对于被虐待的精神或者受伤的脑壳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样一首歌更好的
药方呢。
8月7日,劳埃德·亨赖德来到MGM大饭店30楼的一个房间,前一天,处
于脱水和半昏迷状态的垃圾虫就被安置在这里。这是间很不错的房子,有一张圆形
的床,天花板上镶着一面圆镜子,几乎跟床一样大。
垃圾虫看着劳埃德。
“感觉怎么样,垃圾虫?”劳埃德一边问,一边回过头。
“不错,”垃圾虫回答说,“好一些了。”
“你只要吃些东西,多喝水,再好好休息一下就行了,”劳埃德说,“我给你
带了些干净衣服,尺寸只能估计,不知道合不合适。”
“看起来挺合适。”就连垃圾虫自己,也实在记不得他的尺寸了。他从劳埃德
手里接过牛仔裤和工作衫。
“穿上衣服就下去吃饭吧,”劳埃德说,态度简直是毕恭毕敬。“我们这儿的
人大多在熟食店吃饭。”
“好的,一定。”
熟食店里一片嗡嗡的说话声。他在门外停住脚,站在角落里,突然感到一阵惊
慌。如果自己走进去,他们一定会抬头看他,还会嘲笑他。屋里会有人笑出声来,
其他人也会跟着笑出声来,整个房间都会淹没在哄笑和指指点点中。
嗨,垃圾虫来啦!
嗨,垃圾虫!你把森普尔老太太的退休金支票烧掉时,她说什么了吗?
你经常尿床吧,垃圾虫?
他感到身上冒汗,虽然刚才劳埃德走后他冲了个澡,但现在又觉得浑身粘乎乎
的。他记起洗澡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张脸:开始愈合的伤疤,憔悴不堪的表情,大大
的眼窝里藏着一对小眼睛。是的,他们一定会笑。他听着里面的嗡嗡声、银餐具相
碰的丁当声,思索着自己是不是该逃走。
他又想起狼含着他的手的感觉,那么温柔,领着他离开那小子藏身的铁坟墓。
他挺了挺胸,走进屋里。
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就继续吃饭、聊天。
劳埃德坐在屋子中央的一张大桌子旁,举起一只胳膊,朝他招手。垃圾虫穿过
桌子之间的缝隙走过去。桌子旁边还坐着另外三个人,他们吃的全是汉堡包和炒蛋。
“随便吃,”劳埃德说,“这是蒸汽桌。”
垃圾虫拿了个盘子,开始吃饭。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肥大的、脏兮兮的
厨师白大褂,看着他。
“您就是霍根先生吗?”垃圾虫腼腆地问道。
霍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间隙很宽的牙。“是的,不过你别这么叫我,朋友,
叫我惠特尼吧。好点没有?你进来的时候,简直就像愤怒的上帝。”
“好多了,真的。”
“吃点鸡蛋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要不就去吃油炸小点心。欢迎你来这里,
朋友。”
“谢谢。”垃圾虫说。
他回到劳埃德的桌子旁。
“垃圾虫,这是肯·迪莫特。长白斑的兄弟叫赫克·德罗甘。这位叫埃斯·海
伊。”
他们都朝他点头。
“这是新来的兄弟,”劳埃德介绍说,“叫垃圾虫。”
周围的人都跟他握手,之后垃圾虫开始埋头吃鸡蛋。他抬起头,看着对面胡子
拉茬的年轻人,低声地、礼貌地说:“请把盐递给我好吗,海伊先生?”
在瞬间的惊诧中,他们面面相觑,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
垃圾虫看着他们,先是一阵惊慌,然后他听到了笑声,真的听到了,他的心和
耳朵一起听到了,他明白这笑声里没有恶意。这里不会有人问他为什么烧了教堂却
没有烧学校;这里不会有人向他催讨森普尔老太太的养老金支票。只要他愿意,他
还可以微笑,于是他真的微笑了。
“海伊先生,”赫克·德罗甘咯咯地笑着,“哦,埃斯,你是海伊先生。海伊
先生,这叫法好听。海伊先生。真他妈的有趣。”
埃斯·海伊把盐递给垃圾虫。“叫我埃斯就行了,大伙都这么叫我。别叫我海
伊先生,我也不叫你虫先生,很公平吧?”
“好的,”垃圾虫答应着,脸上还挂着微笑。“这样很好。”
“哦,海伊先生?”赫克·德罗甘忸怩作态地尖着嗓子说,接着又是一阵大笑。
“埃斯,你从来没想过弃暗投明享受这种体面吧,我敢保证你没想过。”
“也许吧,不过弃明投暗倒是想过。”埃斯·海伊说着,起身给自己的盘子里
加了点鸡蛋。经过的时候,他用手按了按垃圾虫的肩膀。那手温暖而有力。这一按
非常友好,既没有用力压他,也没有捏痛他。
垃圾虫低头吃鸡蛋,内心感到温暖而美好。他的性情对这种温暖和美好颇不习
惯,差点把这种感觉当作一种病态。他一边吃着饭,一边努力想体会它,理解它。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一张张脸,心想他或许已经理解了这种感觉。
幸福。
多好的一群人啊,他想。
紧接着的感觉就是:我到家了。
这一天,他被留下一个人睡了,但到了第二天,便有汽车把他送到了博尔德,
同去的还有很多人。
在那里,他们一整天都在用铜芯电线缠绕烧坏的摩托车轴。他坐在一条长凳上
干着活,抬头就能望见一片湖水——米德湖,而且没有人监视他。垃圾虫猜想,周
围大概没有工头之类的人,因为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对自己干的活十分喜爱。
不过第三天的时候,他发现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
上午10点15分。垃圾虫坐在长凳上,手里缠着铜线,但是思绪已经飘到了
千里之外。他正在心里为黑衣人谱写赞美诗。他想,他应该买一本厚厚的书(确切
地说,是一本《圣经》),把自己对他的一些想法记下来。它将成为某些人希望读
到的那种书。那些和垃圾虫一样对他心怀感激的人们。
肯·迪莫特来到他的长凳前,透过沙漠人的黝黑皮肤,可以看出他脸上的苍白
和惊恐。“来吧,”他说,“下班了。我们回维加斯,汽车在外面等着呢。”
“嘿,为什么?”垃圾虫抬头惊愕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是他的命令,劳埃德传达的。快点吧,垃圾虫。遇到特殊情况的
时候,最好别问。”
于是他没有再问。外面停着三辆拉斯维加斯公立学校的班车,发动机已经启动,
人们正在上车。几乎没有人交头接耳;这个时候返回维加斯很不正常,不是上下班
往返。车内坐着二十几个女人和三十几个男人,没有人喧闹,没有人聊天,也听不
见平时轻松愉快的玩笑,各人都在心里默默地猜测。
当汽车驶近市区的时候,垃圾虫听见坐在过道对面的男人悄悄地对同座说:
“是赫克,赫克·德罗甘。该死的,那密探是怎么把东西找出来的?”
“闭嘴。”另一个说道,同时不信任地瞥了垃圾虫一眼。
垃圾虫避开了他的扫视,扭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沙漠。他又一次被搞糊涂了。
“哦上帝。”一个女人在他们鱼贯走下班车的时候叹道,这是唯一的一声感叹。
垃圾虫朝周围看了看,心里十分困惑。看起来,所有的人,所有锡沃拉的人,
都在这儿了。除了从墨西哥半岛到西得克萨斯行踪不定的巡逻人员以外,所有的人
都被召了回来。这些人围着喷泉集合成一个松散的半圆,里外站了六七层,总共有
400多人。后面有些人站在饭店的椅子上。垃圾虫走近一些的时候猜到,这些人
的眼睛大概都在盯着喷泉。他伸长脖子,看见喷泉前面的草坪上放着什么东西,但
是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看不清。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肘。是劳埃德,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我一直在找
你。他待会儿要见你。另外,我们找到了这东西。上帝,我恨这些东西。来吧。我
需要帮助,所以选中了你。”
垃圾虫的头有些发晕。他要见他!是他!可是同时还有这东西……管它是什么
呢。
“什么东西,劳埃德?是什么?”
劳埃德没有回答。他仍旧轻轻抓着垃圾虫的胳膊,带他朝喷泉走去,人群为他
俩分开一条路,几乎是畏缩地躲开他们。两人走过这条狭长的通道,在静静的、冷
漠的注视下,它仿佛就是一条憎恶与畏惧筑成的通道。
站在人群前面的是惠特尼·霍根。他抽着烟,身后就是那件东西。垃圾虫现在
看清楚了,原来那是一个木制的十字架,竖直的部分长约12英尺,像一个粗笔画
的小写的t。
“都到齐了?”劳埃德问。
“是的,”惠特回答说,“我想都到齐了。温基点过名。咱们有9个兄弟不在
州里。弗拉格说他们在不在没关系。你能对付吗,劳埃德?”
“没事儿,”劳埃德说,“嗯……也不会没事儿,不过你知道我能对付。”
惠特朝垃圾虫歪歪脑袋:“这家伙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垃圾虫说,他比刚才更疑惑了。希望,畏惧,加上担心,
搅得他心里七上八下。“怎么回事?有人说跟赫克有关。”
“没错,是赫克,”劳埃德接口道。“他吸毒。他妈的吸毒,我他妈的恨透了
该死的吸毒。接着来吧,惠特,叫他们把他带出来。”
惠特离开劳埃德和垃圾虫,朝地上的一个矩形洞口走过去。那洞口是用水泥做
成的,看起来它的大小和深度刚好放得下十字架的粗端。当惠特尼·惠特·霍根在
金字塔中间大步往上走的时候,垃圾虫感到嘴里的唾液完全干涸了。他猛地转过身,
先是对着站成月牙队形在蓝天下静静等待的人群,接着又转向盯着十字架、脸色苍
白、一声不吭的劳埃德。
“你们……我们……把他钉死?”垃圾虫终于说,“是这样吗?”
劳埃德突然把手伸进褪色的衬衫口袋。“知道吗,我有件东西给你。是他交给
我,让我带给你的。我不能逼你接受,但是你要想为他效力,这他妈的是最好的东
西。你想不想要?”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串精致的金项链,项链的末端挂着一块黑色的宝石。
宝石中间嵌着一块小小的红色瑕疵,跟劳埃德自己的一模一样。项链在垃圾虫的眼
前摇晃着,像催眠术士的护身符。
事实就在劳埃德的眼睛里,它太明显了,不必去承认,垃圾虫知道,他可以不
再哭泣或者奴颜婢膝。当然不包括在他面前,不包括在每个人面前,尤其不包括在
他面前。有了它,你就有了一切,劳埃德的眼睛告诉他。那么什么是一切的一部分
呢?噢,当然罗,赫克·德罗甘。赫克和地上那个水泥洞,那洞正好放得下赫克的
十字架的粗端。
他抬起手,缓缓地伸向劳埃德手里的东西。就在手指眼看要碰到金项链的时候,
他停住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要做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但是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加威严的声音(但含着些许温柔,像一只冰凉的手放
在发烧的额头上)对他说,抉择的时机早已过去。如果他现在选择了唐纳德·默温
·埃尔贝特,他就会死。他已经从黑衣人那里找到了自己的自由意志(如果世界上
的垃圾虫们真有这么一样东西的话),已经接受了黑衣人的恩赐。黑衣人把他从那
小子手中解救出来(而黑衣人可能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那小子送回了老家,这一
点垃圾虫却从没想到过),那么理所当然,这就意味着他的命如今是欠着那个黑衣
人的……那个这儿有些人叫他“行者”的黑衣人。他的命!难道他没有一次又一次
地把它献出来吗?
但是你的灵魂……你是否同时献出了你的灵魂?
垃圾虫想着,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抓住了金项链,又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黑色的
宝石。宝石冰凉光滑。他把它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只想看看能不能把它捂热。
他想一定不能,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于是他把它挂在脖子上,宝石贴着皮肤的感觉
像一个小小的冰球。
但他不在乎那种冰冷的感觉。
冰冷的感觉冷却了他头脑中一贯的热情。
“你只要对自己说不认识他就行了,”劳埃德说,“我是指赫克。我一直是这
么做的。这样事情会简单一点,这……”
饭店的两扇大门砰地一声打开,狂暴恐惧的尖叫立时传了出来。人群一阵骚动。
9个人从台阶上走下来,赫克·德罗甘被夹在当中。他挣扎着,像一只困在网
子里的老虎。他的脸惨白惨白,使他颧骨上的两团红色显得极不协调。汗水从他的
每一寸皮肤上泉涌一般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他被剥得一丝不挂,五个人捉着他,其
中一个正是埃斯·海伊。
“埃斯!”赫克不停地叫着,“嗨,埃斯,怎么样?帮我点忙吧,好不好?让
他们别这样对我,伙计我会说清楚的,我对上帝发誓,我做的事儿,我能解释清楚。
怎么样?帮点忙吧!求你了,埃斯!”
埃斯·海伊一声不吭,只是把赫克猛烈挣扎的胳膊抓得更紧。这回答已经足够
了。赫克·德罗甘又开始尖叫。几个人毫不手软地拖着他,拖过凉亭,拖向喷泉。
在他身后,有三个人排成一列整齐地走着,像参加肃穆的追悼会:惠特尼·霍
根提着一只大旅行袋;一个叫罗伊·胡普斯的人扛着一把梯子;走在最后的是秃头
的温基·温克斯,他不停地神经质地眨巴着眼睛。温基拿着一个夹纸板,上面夹着
一张纸。
赫克被拖到十字架脚下。周围的人立刻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极度恐惧的气息;他
眼珠乱转,露出浑浊的眼白,像暴风雨中马的眼睛。
“嗨,垃圾虫。”他哑着嗓子叫道,这时罗伊·胡普斯正在他背后竖起梯子。
“垃圾虫,跟他们说别这么对我,兄弟。跟他们说我能解释清楚,跟他们说这么吓
唬我比他妈的什么都厉害。跟他们说呀,伙计。”
垃圾虫看着自己的脚尖。他低下头的时候,黑宝石摇晃着离开了胸口,悬空垂
着,跳入他的眼帘。红色的瑕疵,那眼睛,似乎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我不认识你。”他嗫嚅道。
用眼角的余光,他看到惠特单膝跪地,嘴角叼着一支烟,左眼被烟雾熏得眯缝
着。他打开旅行袋,拿出尖利的木钉。在垃圾虫惊恐的眼里,它们简直不亚于帐篷
桩。惠特把木钉放在草地上,又从旅行袋里掏出一个巨大的木槌。
尽管周围到处是嗡嗡的嘈杂的说话声,垃圾虫的话似乎还是钻进了赫克·德罗
甘吓得混乱不堪的脑子。“你不认识我?这是什么意思?”他暴怒地大叫。“两天
前咱们还在一个桌上吃饭呢!你还把站在那儿的那个家伙叫做海伊先生。你居然说
你不认识我,你他妈的真会撒谎!”
“我根本不认识你。”垃圾虫重复道,这一次声音稍稍清楚了一点。接下来的
感觉几乎是如释重负。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十足的陌生人,长得有点像卡利·耶茨
的陌生人。他伸出手,握住那块宝石,把它攥在手心里。宝石透出的冰凉进一步驱
走了他的犹疑。
“你撒谎!”赫克尖叫着,又开始挣扎,身上的肌肉此起彼伏,汗水从裸露的
胸膛和胳膊上一滴滴淌下。“你撒谎!你认识我!你认识我!你撒谎!”
“不,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
赫克又尖叫起来。四个大汉紧紧地捉着他,个个都气喘吁吁。
“动手吧。”劳埃德说。
赫克被朝后拖去。有个大汉伸出一条腿,把他绊倒,他的身子一半摔在十字架
上,另一半摔在地上。同时,温基捧着夹纸板,开始高声宣读。他的声音不时被赫
克的尖叫声盖过,听起来断断续续地,像电锯的嘶叫。
“注意、注意、注意!根据人民领袖、第一公民兰德尔·弗拉格的命令,此人,
赫克·阿隆索·德罗甘,因犯吸毒罪被判处死刑,行刑方式是在十字架上钉死。”
“不!不!不!”赫克疯了似的连连尖叫,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左臂一下子挣
脱了埃斯·海伊的控制,垃圾虫本能地跪下,扭住了这只胳膊,把他的手腕按在十
字架横杆的一头。接着,惠特也在垃圾虫旁边跪下,手里拿着木槌和两根粗糙的木
钉,那支香烟依然叼在嘴角。他的样子像是要在自家后院里做点儿木匠活。
“对,很好,就这么按着,垃圾虫。我来钉他,很快就好。”
“吸毒在这个人民会里是不允许的,因为它会损害吸毒者完全献身于人民会的
能力,”温基继续宣读,他读得飞快,像拍卖商的吆喝,两只金鱼眼神经质地眨着。
“尤其是在此案中,被告赫克·德罗甘被发现携带吸毒工具,并提供大量可卡因。”
这时赫克的尖叫声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只可惜周围没有待加工的水晶,否则
定能省去粉碎机的麻烦。他一会儿把头甩到左边,一会儿又甩到右边,嘴里泛着泡
沫。当六个人,包括垃圾虫在内,把十字架抬起来插进水泥洞的时候,一股股鲜血
从他的胳膊上流下来。赫克的身影出现在蓝天的背景下,头朝后仰着,忍受着撕裂
般的剧痛。“是为了人民会的利益。”温基毫不松懈地尖声诵读。“这样做的目的,
是对拉斯维加斯的人民提出严正警告并致意。现在,把列有上述事实并盖有第一公
民兰德尔·弗拉格印章的罪状钉在这个坏蛋的头上。”
“啊呀痛死了!”赫克·德罗甘的尖叫盖过了宣读的声音。“啊呀啊呀啊啊啊!”
在后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人群仍然呆立在原地,人人都害怕被说成第一个
离开的人。不少人脸上一副作呕的表情,也有不少人表现出一种隐隐约约的兴奋…
…当然,如果说有什么共同特征的话,那就是恐惧。
然而垃圾虫不害怕。他有什么可怕的呢?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
当晚10点15分,劳埃德又来到垃圾虫的房间。他瞥了一眼垃圾虫说,“你
还没脱衣服,很好。我以为你已经上床了呢。”
“没有,”垃圾虫说,“我没睡。什么事?”
劳埃德压低了声音:“马上,垃圾虫。他想见你。弗拉格。”
“他?”
“是的。”
垃圾虫激动万分。“他在哪里?我愿为他而死,哦,是的。”
“在顶层,”劳埃德答道。“我们刚烧完赫克的尸体,他就到了。从东海岸过
来的。惠特和我刚埋完尸体回来,他就在那儿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来或者他走,
垃圾虫,但他们总是知道他下次离开的时间,或者他回来的时间。来吧,咱们走。”
4分钟以后,电梯到了顶层,脸上放光、眼睛滴溜乱转的垃圾虫走了出来。劳
埃德却留在了里面。
垃圾虫转身朝着他:“你不?”
劳埃德挤出一个笑容,笑容里含着悲哀。“不,他想单独见你。祝你好运,垃
圾虫。”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电梯的门已经关闭,劳埃德走了。
垃圾虫转过身。这是一个宽敞豪华的门厅,有两扇门……尽头的那一扇正在缓
缓地打开。里面漆黑一片。但垃圾虫可以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还有一双眼睛,
红色的眼睛。
心在胸膛里缓慢地雷鸣般地跳动,嘴唇焦渴,垃圾虫开始挪动双腿,朝那个人
影走过去。他走着,空气似乎越来越凉,越来越凉。被太阳晒得干裂的胳膊上起了
一层鸡皮疙瘩。在他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的尸体在它的
坟墓里翻滚,呐喊。
接着又恢复了平静。
“垃圾虫,”一个低沉的、颇具魅力的声音说,“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像粉末从嘴里掉落:“我……我愿为你而死。”
“我知道,”门口的影子安慰道。他分开两唇,露齿一笑。“不过我想还不至
于。进来,让我看看你。”
他的眼睛异常明亮,脸上却是懒洋洋的,像个梦游的人,垃圾虫走了进去。门
关上了,两人周围一片昏暗。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垃圾虫冰冷的手……突然,他不
再紧张。
弗拉格说:“沙漠里有工作需要你去做,垃圾虫。伟大的工作。不知你想不想
干。”
“干什么都行,”垃圾虫喃喃地说,“什么都行。”
兰德尔·弗拉格伸过一只胳膊,揽住他削瘦的肩膀。“我准备派你去放火。”
他说,“来,咱们喝点东西,谈谈这件事。”
后来,果然烧起了一场大火。
露西·斯旺醒来时,腕上的女表指向11点15分。西方——落基山脉中有无
声的电闪,她怀着几分敬畏把时间校准。此次旅行之前,她从未到过费城西部,虽
然她的内兄曾在那里住过。
双人睡袋半边空着;这是她醒来的原因。她想出去转一圈儿再回来睡觉——他
准备好了,也会回来睡的——她起身朝他可能会在的地方走去,就在营地西面。她
蹑手蹑脚地走着,没有惊醒任何人。当然,贾奇除外;他的表差10分到12点,
贾奇·法里斯值夜时,没看过他打盹儿。这个贾奇已经70岁了,他是在乔利埃特
加入到他们其中的。现在,他们共有19个人,15个大人,三个孩子,还有乔。
“露西?”贾奇说,他压低了声音。
“嗯。你看到……”
低声笑了一下。“当然看到了。他上了高速路。昨天和前天晚上去的老地方。”
她走近了一些,看到他大腿上摊着一本圣经。“贾奇,再看下去,你会弄坏眼
睛的。”
“没关系。星光是读圣经的光源。也许是唯一的。这段怎么样?‘世上的男人
哪个没有约定的时间?谁的日子不像是雇员的日子?奴仆热切盼望天黑,雇员渴望
工作报酬:所以我也要争得几个月,满足虚荣心,而乏味的夜晚才属于我。当我躺
下又起来时,夜晚是不是已经消逝?我反反复复地折腾,直到黎明时分。’”
露西不是很感兴趣。“真的不错。贾奇。”
“谈不上好,是说约伯。《约伯传》里没什么特别精彩的,露西。”他合上圣
经,“我反反复复地折腾,直到黎明时分。露西,那是你的男人:那是拉里·安德
伍德。”
“我知道,”她说着,叹了口气。“现在要是能知道他怎么回事就好了。”
贾奇也是满腹狐疑,但没再说什么。
“不会是梦,”她说,“没有人再做梦了,除了乔。但乔……跟常人不一样。”
“是的。是不一样。可怜的孩子。”
“现在,每个人都很健康。至少从沃尔曼夫妇死了之后。”
贾奇加入他们两天后,一对自称是迪克和萨莉·沃尔曼的夫妇也加入到拉里他
们这支各色人混杂的幸存者大军中。露西想,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绝对逃不过流感,
怀疑他们是按习惯法结合的,并且没多长时间。他们40多岁,显然非常相爱。一
个星期前,在那位老妇人位于赫明福德的家中,萨莉·沃尔曼病倒了。他们一群人
在那儿呆了两天,束手无策地等着她要么有所好转,要么死去。她终于还是死了。
迪克·沃尔曼仍跟着他们,却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若有所思,而且总是无精
打采。
“他有点儿想不开,是不是?”她问贾奇·法里斯。
“拉里这个人觉得自己大器晚成,”贾奇清了清嗓子说,“至少他给我的印象
是这样的。这样的人总是缺乏自信,他们对课本上的优秀公民准则奉若神明:有信
仰却不狂热;尊重事实,却不盲从;不爱揽事,可一旦受任于身却很少推辞。他们
是民主国家最理想的领袖,因为他们不会争权夺势。恰恰相反。当出了问题……当
一个什么沃尔曼夫人死了……
“可能是糖尿病吗?”贾奇话锋突然一转,“我想可能是。皮肤青紫,急性休
克……有可能,有可能。如果是这样,那她的胰岛素呢?难道她是自杀?”
贾奇不知不觉地陷入沉思,双手托着下巴,样子像一只正在孵蛋的黑羽猛禽。
“你刚才说出了什么问题。”露西轻声地提示他。
“当出现问题时——比如死了一个萨莉·沃尔曼,或者由于糖尿病,或是由于
内出血或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像拉里这样的人往往要自责。这类过于崇拜公民
课本的男人罕有好结果。梅尔文·珀维斯。30年代联邦调查局高级调查员,19
59年用自己的手枪自杀。林肯遇刺时已经是一个患有精神衰弱症的早衰老人。我
们习惯于一个月一个月地,甚至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从电视上看着总统在我们眼前
衰老——当然,尼克松除外,他在权力的大道上飞黄腾达,就像一只吸足了血的蝙
蝠。里根,他看起来有点儿太傻了才没有变老的。我想,杰拉尔德·福特也是如此。”
“我想还有其他的原因。”露西悲伤地说。
他看着她,目光带着疑问。
“怎么样了,我反反复复地折腾,直到黎明时分?”
他点点头。
露西说,“对坠入爱河的男人绝好的描述,是不是?”
他看着她,奇怪她怎么知道他不想说的事。
露西耸耸肩,露出一丝苦笑。“女人都知道,”她说。“女人总是无所不知。”
没等他开口,她已经转身向公路走去,拉里可能正坐在那想着纳迪娜·克罗斯。
“拉里?”
“在这儿,”他简短地说。“你来做什么?”
“我感冒了,”她说。他正两腿交叉地坐在路肩上,似乎在沉思。“给我点地
儿坐,好吗?”
“没问题。”他向旁边挪了一下。虽然白天就要过去了,马路上的砾石仍保存
着白天的余温,她坐了下来。他伸出一只胳膊抱住了她。露西估计,今晚他们正位
于博尔德东部50英里远的地方。如果他们明天9点左右上路的话,能在博尔德自
由之邦吃午饭。
电台中的男人称之为博尔德自由之邦;他叫拉尔夫·布伦特纳,他说(略微有
点儿局促),“博尔德自由之邦”几乎是一个电台呼语,但露西就是喜欢这个地名
本身,喜欢听这个名字。它听起来很纯正。像一个新的起点。而纳迪娜·克罗斯带
着近乎宗教的狂热心仪这个地名,好像它是个符咒一样。
拉里、纳迪娜、乔和露西到达斯托威顿三天后,发现传染病中心已经空无一人,
纳迪娜曾建议,找一个民用电台,调到14频道。
拉里全心全意地接受了这个主意——露西想,他一向对她的主意全盘接纳。她
根本就不了解纳迪娜。拉里迷上了她,这显而易见,但纳迪娜除了每日例行公事外,
并不想过多地和他打交道。
不管怎样,电台的主意还算好。纳迪娜曾经说,这是探寻其他团体位置和约定
汇合时间、地点的最便利方式。
他们一帮人为此展开了艰难的讨论,那时,他们已经是6个人了,新加入的马
克·泽尔曼,他曾是纽约州北部的一名焊工,还有劳里·康斯特布尔,一个26岁
的护士。这次艰难的讨论还谈到了令人不安的做梦问题。劳里一上来就反对明确的
目的地。他们正在跟随足智多谋的哈罗德·劳德,前往内布拉斯加。他们当然会那
样做,出于同一个理由。梦境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无法抗拒。
在做梦的问题上来来回回几个回合之后,纳迪娜已经歇斯底里了。她从未做过
梦——再重复一遍:没做过那该死的梦。如果其他人想互相尝试自我催眠的话,那
很好。只要有继续向内布拉斯加推进的合理理由,比如在斯托威顿落脚时的迹象,
那也很好。但她希望别人理解她,她不会听信那些虚无飘渺的胡言乱语。如果对他
们来说什么都一样,她宁可相信电台,而不是幻觉。
马克冲着纳迪娜那张紧张严肃的脸投去一个友好的微笑,说,“如果你不做梦,
为什么昨晚说梦话把我吵醒?”
纳迪娜的脸变得像纸一样白。“你是说我是个撒谎的人?”她几乎叫了起来,
“如果你说的是这个意思,我们两个中最好有一个马上离开!”乔向她身边凑了凑,
小声发着牢骚。
拉里赞成电台的主意,于是结束了争论。然后,大约在上个星期,他们开始收
听广播,不是来自内布拉斯加的(甚至在他们到那儿之前,这个地方就被放弃了—
—梦里是这样的,甚至从那时起,梦已经渐渐淡化,不再迫切了),而是来自博尔
德、科罗拉多这些地方的,在西部600英里更远处——信号出自拉尔夫的强大的
发射器。
露西仍能记得当时的喜悦和每个人听到拉尔夫·布伦特纳慢吞吞的话音时欣喜
若狂的面孔,他的俄克拉荷马口音,带着鼻音从静电中传出:“这里是拉尔夫·布
伦特纳,博尔德自由之邦。如果听到,在14频道上答复。重复一遍,14频道。”
他们能够听到拉尔夫,但没有足够强大的发射器答复,那时没有。但他们已经
靠得更近,而且自从第一次发射信号、他们找到了那位老妇人,名字叫阿巴盖尔·
弗里曼特尔(但露西本人一直叫她阿巴盖尔妈妈),她的那部分人是第一批到达的,
此后,人们陆续赶到,有时两三个人,有时多达30人。今晚,当他们一来一回喋
喋不休时——他们自己的电台信号现在可以比较容易地被接收到——已有350多
个人——他们这批人会一直向400人发展。
“你一声不响地在想什么?”露西问拉里,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
“我在想那块表!资本主义的灭亡,”他说,指着她戴的脉冲星牌女表。“它
一向是根源、贪婪或是死亡的象征——贪婪是造成最根深蒂固的制度灭亡的原因,
最终以红色、白色和蓝色的卡迪拉克和脉冲星表结束。现在,是真正的民主。美国
女人可以拥有脉冲星数字表和蓝色貂皮大衣。”他大笑。
“也许,”她说,“拉里,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我可能对资本主义知之甚少,
但我知道关于这块值千把元的脉冲星表的情况,它不是很好。”
“不好?”他看着她,吃了一惊,笑了起来。可能有点儿不好,但可是地地道
道的名表。她喜欢看他笑——为她而笑。“有什么不好?”
“因为没有人知道几点了,”露西轻快地说,“四五天前,我依次问过杰克逊
先生、马克和你。你们都告诉了我不同的时间,还都说你们的表至少停过一次……
还记得他们记录世界时的地方吗?我有一次在医生的诊所里看到过一篇有文章。真
是妙极了。他们把时间精确到微微秒。他们有钟摆、太阳钟和各种仪器设备。我现
在有时还想那个地方,太让我疯狂了。那里所有的钟必须停下,我有一块价值10
00美元的脉冲星表,是我从一家珠宝店搜到的,但它却不能像想象的那样把时间
保持在太阳秒的精度上。全都因为流感。该死的流感。”
她静了下来,俩人一起坐了一会儿,相对无言。然后,拉里指着天空。“看那
儿!”
“什么?哪里?”
“正上方3刻高度。现在是2刻高度。”
她朝天上看着,但没有看到他手指的地方是什么,直到他用热手按住她脸的两
侧,将它倾斜到天空1/4弧的地方。然后,她终于看到了,她的呼吸几乎屏住了。
一道亮光,星光般的明亮,却一闪也不闪。它自东而西飞快地划过了苍穹。
“上帝,”她大叫到,“一架飞机,是不是,拉里?一架飞机?”
“不是。一颗地球人造卫星。它一圈又一圈地绕着,下次到那儿的周期可能是
700年。”
他俩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直到它消失到落基山脉的巨大山体后,再也看
不到了。
“拉里?”她温柔地说,“为什么纳迪娜不承认做梦的事?”
明显可以感觉他僵住了,让她感觉还是不说出来的好。但现在她已经说了,她
决心继续下去,除非他完全打断她。
“她说她从不做梦。”
“她的确做过,因此——马克说的对。她一直在说梦话。一天晚上她说的声太
大,把我都吵醒了。”
现在,他把目光转向了她。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她都说了什么?”
露西回想着,尽量不出错。“她在睡袋里翻来覆去,一遍又遍地说着:”不,
太冷了,不,你这样做,我受不了,实在太冷了,太冷了。‘然后,她开始揪自己
的头发。她在睡梦中开始揪自己的头发。还呻吟着。让我直起鸡皮疙瘩。“
“露西,人可能有梦魇。那不意味着这些都是关于……嗯,关于他。”
“天黑后最好别说‘他’说得太多,好吗?”
“最好,是的。”
“拉里,她那样子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你懂我的意思吗?”
“是的。”他懂。尽管她坚持说自己没做过梦,但当他们到达赫明福德的老妇
人家时,她的眼睛下面出现了棕色的眼袋。一头浓密的秀发也明显地白多了。而且,
如果你碰到她,她就会跳起来。她因痛苦而变得畏畏缩缩的。
露西说,“你爱她,是不是?”
“噢,露西!”他带着责备的口吻说。
“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看到他的表情,猛烈地摇着头,“我不得不
这样说。我看到你看她时的眼神……以及有时她看你的眼神,你忙其他事的时候,
那就……就没事儿。拉里,她爱你。但她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什么?”
他记起他试图向她求爱的那一次,那是在斯托威顿惨败的3天后。从那儿以后,
她变得安静了——偶尔仍很快乐,但现在,她显然是在强颜欢笑。那天,乔已经睡
着了。拉里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他们聊了会天儿,不是关于他们目前的处境,只
是些陈年旧事,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拉里想吻她。她把他推开了,把脸转了过去。
他又试图吻她,动作既粗鲁又温柔,极想得到她。就在那一刻她向他屈服了,并告
诉他会是个什么样子,如果……
然后,她挣脱了他,移到一边去了,她的脸色苍白,双臂交叉地抱在胸前,双
手托着双肘,头低着。
“拉里,不要再那样做了。求你了。不然,我就带乔离开。”
“为什么?纳迪娜,为什么?这有什么了不得的?”
她不回答。只是低头站着,眼下方已经开始有棕色的阴影。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会告诉你的,”她最后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曾经有一个女朋友,有点儿像她,”露西说,“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她名
叫约琳,约琳·马乔斯。约琳没上高中。她中途退学,嫁给了他的男朋友。他在海
军服役。他们结婚的时候,她就怀孕了,但后来流产了。他丈夫经常出海,而约琳
……喜欢社交活动。她喜欢那样,她丈夫是个十足的醋坛子。他告诉她,如果发现
她在他背后捣鬼,他就扭断她的胳膊,打烂她的脸。你能想象那样的生活是什么样
的吗?你丈夫每次回家说:”好,亲爱的,我现在要出海了,吻我一下,然后咱们
俩在床上温存一会儿,顺便说一声,如果我回来,有人告诉我你一直在鬼混,我会
扭断你的胳膊,打烂你的脸。‘“
“是的,这不大好。”
“所以过了一段时间,她遇到了一个叫赫布的家伙,”露西说,“他是伯灵顿
中学的体育助教。他们偷偷摸摸地鬼混到一起,总是提防有没有人在背后监视他们,
我也不知道他丈夫是否安插了什么人暗中监视他们,但过了一段时间,大家相安无
事。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约琳真的变得古怪起来。她总是想,街角等公共汽车的
某个男人就是他丈夫的一个朋友。或者在某个汽车旅馆登记时站在她和赫布后面登
记的推销员也是。她想即使这个汽车旅馆位于纽约州以南的某个地方,也不能排除
这个可能。甚至是给他们指出野餐地点的警察。这样发展下去实在太不好了,当门
被风砰地吹响,她也会发出几声尖叫,每次有人上楼,她都会跳起来。那时,她住
的地方被分隔成7间小房,所以总是有人上楼来。赫布害怕了,离开了她。他倒不
是怕约琳的丈夫——而是怕她。这样,就在她丈夫休假回来之前,约琳得了精神分
裂。这全都因为她希望多爱一点儿……还因为他是个疯狂的醋坛子。拉里,纳迪娜
让我想起了这个女孩。我觉得她很可怜。我想我是不大喜欢她,但我确实觉得她很
可怜。她看起来吓人。”
“你在说纳迪娜怕我,就像那个女孩怕他丈夫一样?”
露西说:“也许。我要告诉你——不管纳迪娜的丈夫在哪,反正不在这儿。”
他有点儿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们应该回去睡觉了。明天事儿还会很多。”
“好的。”她说,想着他根本一个字不明白自己说的话。突然,她的眼泪夺眶
而出。
“嘿,”他说,“嘿。”他想搂着她。
她把他的胳膊推开。“你正在得到你想从我这得到的东西;你没有必要那样做!”
“露西,我可从未扭过你的胳膊,”他阴沉沉地说。
“噢,你真是太傻了!”她哭着叫道,并捶着他的大腿,“拉里,为什么男人
都那么傻?你所看到的都是用白纸黑字写出来的。是的,你是从未扭过我的胳膊。
我也从未喜欢过她。你能扭住她的胳膊,而她仍可能蔑视你,盘着她的双腿,无动
于衷。男人们都会有像我这样的姑娘的名字;他们把名字写在浴室的间壁上,我听
说过。但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某个人的温暖,需要温暖的感觉。需要爱情。这难道
不好吗?”
“好。好,不坏。但露西……”
“但你不相信,”她轻蔑地说,“所以,你继续追求细高个儿的苗条小姐,同
时还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和露西拉拉扯扯。”
他静静地坐着,点着头。这是真的,字字句句都属实。他太累了,简直是身心
疲惫,以致不想反驳她。她似乎也看出来了;她的脸缓和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的
胳膊上。
“拉里,如果你追到她,我第一个给你送花。我一辈子都不会记恨谁。只是…
…将来不要太失望了。”
“露西……”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生硬而且格外有力,此时,他的胳膊直起鸡皮疙瘩。“我
突然想,爱是非常重要的,只有爱才能让我们度过难关,仇恨是没有意义的。”她
的话音降了下来。“你是对的。太晚了。我们回去睡觉吧。来吗?”
“好的,”他说,当他俩站起来的时候,他未加思索地将她搂在怀中,热烈地
吻着她。“我尽我所能地爱你,露西。”
“我知道,”她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我知道,拉里。”
这次,当他搂她的时候,她没再把它推开。他们一起走回营地,羞羞怯怯地作
爱后,睡了。
拉里·安德伍德和露西·斯旺返回宿营地约摸20分钟后,也就是他们作过爱
睡着后10分钟,纳迪娜像猫一样在黑暗中醒来。
有人需要我,她一边想,一边听着心脏的血液在慢慢流淌。她的一双黝黑的大
眼睛向上凝视着一棵愉树,树的枝丫向上伸着,树影都快要接上天了。是的。有人
需要我。真的。但……未免太残酷了。
她6岁那年,父母和弟弟死于一次交通事故;那天,她没有跟他们一起去看姑
妈和姑父,而是留下来和同街的一个小朋友一起玩。不管怎么说,他们最喜欢弟弟,
她能够记起来。弟弟不像她,她是4岁零半个月从孤儿院偷来的小家伙。弟弟的出
身非常清白。他们自吹弟弟是他们亲生的。但纳迪娜永远属于纳迪娜。她是大地的
孩子。
那次事故后,她便和姑妈、姑父住在一起,因为他们是她仅有的两个亲戚。那
是东部新汉普郡的白山山脉。她记得他们曾带她从高速路骑车爬上华盛顿山,为她
庆祝8岁生日,因为海拔高,她流了鼻血。姑妈和姑父太老了,她16岁的时候,
他们已经50多岁了,那一年,她像小鹿一般轻快地跑过月下湿漉漉的草地。那是
一个爱情的夜晚。如果那个男孩追上她,她就会给他属于她的任何奖赏,他追得上
她与否,有什么要紧?他们跑着,这难道不是重要的事吗?
他没有追上她。慢慢地一片云遮住了月亮。露水变得又湿又冷,令人不快,甚
至令人害怕。
她的未婚夫、她梦中的白马王子那时候在哪儿?在哪一条街道上,在哪一条乡
间小路上,自己走到郊外的黑暗处,传来鸡尾酒碰杯的刺耳声音,将这个世界打碎
成清脆、明智的几块?哪一阵冷风是他带来的?他那磨破的帆布包里装了多少只雷
管?当她16岁的时候,谁知道他的名字?他有多大?他的家曾经在哪儿?是什么
样的妈妈将他送到她的怀中?她仅仅肯定他和她一样也是个孤儿,他的时代就要到
来。他总是走在还未建成的路上,而她偶尔也曾踏在同一条路上。他们相会的地点
在前方很远的地方。她知道他是一个美国人,牛奶和苹果派更合他的口味,欣赏那
种家庭式美丽的红方格色织布。他的家在美国,他回家的路很隐秘,高速公路若隐
若现,地铁的方向写在诗歌里。他是另一个男人,另一张面孔,一个黑衣人,他的
脚步声在夏夜芬芳的路上回想。
有谁知道她的白马王子什么时候到来?
她等着他,保持着处女之身。16岁时,她几乎是迫不得已,又上了大学。那
些追她的男孩子都走了,气恼而迷茫,就像拉里目前的样子,她深感需要抉择,某
种前生注定的感觉,神秘的相会地点。
博尔德是路的分岔点。
时间临近了。他呼唤她,乞求她来。
大学毕业,她便埋头工作,和另外两个女孩子合住一间租来的房子。两个什么
样的女孩子?嗯,她们总是时来时去。只有纳迪娜常住,她很高兴她的室友带来的
年轻男子,但她从未有过自己的男孩子。她想他们议论过她,叫她待字闺中的老处
女,也许甚至猜想她是可能是个谨小慎微的同性恋者。这不是真的。她只是……
一个处女。
待字闺中。
有的时候,她觉得好像要出现转机。一天结束时,她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收拾
东西,突然她会停下来,眼睛发出柔和的光,留心看着,手里面忘了拿着一个玩偶
盒。那时,她会想:要发生转机了……要刮起一阵大风了。有的时候,当她有了这
种想法,她会发现自己在转头看,好像有东西在追逐她。然后突然就不想了,她会
不自然地笑笑。
她16岁那年,头发开始变得灰白,那一年,有人追她,但没追上——起先只
是几绺儿,夹在一头乌黑的秀发中显得触目惊心,不是灰白色的,不是,不是这个
字眼儿……白色,是白色的头发。
数年后,她参加了一个在大学生联谊会会堂举行的聚会。灯很暗,过一会儿,
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许多女孩——纳迪娜也在其中——前一天晚上就从学生宿舍
登记离开。她满想坚持到底——可总有东西隐藏在年年岁岁之下,使她欲前又止。
第二天,在7点钟的冷光之下,她在宿舍浴室的长镜中发现自己又长了白发,像是
一夜之间的事——当然,这不可能。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又过了几年,这其中曾经有过感情,是的,感情,有时,在
坟墓般的夜晚,她又冷又热地醒来,浑身被汗水浸透,令人愉快的是自己还活着,
并意识到自己在床上。早上,她会去镜子跟前,想象着她会看到更多的白发。
在那些年,她外表看来只是纳迪娜·克罗斯:甜美可爱、喜欢孩子,工作出色,
孑然一身。如果是过去,这样一个女人在社区内会引起人们的议论和好奇,但时代
不同了。她的容貌如此出众,似乎唯有如此才显得合情合理。
如今,时代又要变了。
现在,变化就要发生,在梦中,她开始认识她的未婚夫,对他有了一点了解,
虽然她从未与他谋面。他就是她一直等待的那个人。她想走近他……但又不想那么
做。她注定是他的,但他令她胆战心惊。
然后,乔出现了,之后是拉里。事情因此变得异乎复杂起来。她开始感觉像一
个在栏索内激战的职业拳击手。她知道,她的清白和贞洁对黑衣人最重要。如果她
让拉里占有了她(或者是让任何人占有了她),黑衣人的魅力就会消失。而她对拉
里非常倾心。她开始非常斩钉截铁地想让他占有她——这次,她决心坚持到底。让
他占有她,让它结束,让一切结束。她太累了,而拉里是合适的人选。她等另一个
人太久了,这么多年都过得枯燥无味。
但拉里并不合适……或者一开始似乎是这样。她不屑一顾地将他最初的优势抖
落在一边,就像一匹母马用尾巴甩掉一只苍蝇。她记得她曾想过:如果这里的一切
都是“他”的,谁又能指责我拒绝拉里的请求呢?
她还是跟了“他”。那是事实。但她一直渴望接触其他人,不只因为乔,而且
因为她几乎到了抛弃这个孩子,独自一人向西去寻找那个男人的地步。只是由于这
么多年形成的对由她照养的孩子的根深蒂固的责任感才使她没有那样做,她的常识
也知道,对乔撒手不管,他会死的。
在一个死了么多人的世界里,再多丧失一条性命无疑是罪孽深重。
所以她跟随了拉里,有了他毕竟比无依无靠好。
但事实证明,拉里比无依无靠要复杂得多——他能令人产生错觉(甚至是对他
自己),就像一汪水,看似很浅,只有一二英寸,但当你把手放进去时,你会突然
发现从胳膊一直湿到肩膀。他认识乔的方式是一回事。乔对他产生好感的方式是另
一回事,她本人对乔和拉里之间日益增进的关系感到嫉妒也是另外一回事。在摩托
车销售商那儿,拉里把赌注全押在了这个男孩的双手手指上,他赢了。
如果他们不是全神贯注在汽油箱盖上,他们会看到她吃惊地张着嘴。她站在那
儿看着他们,吓得一动不动,她凝视着那根闪亮的金属撬杠,等着它发出第一声震
颤,然后渐弱。结束后,她才意识到她一直等着发出叫声。
然后,盖子掀起来,翻了下去,她才感觉自己判断失误,不仅很严重,而且是
根本性的。
她因此觉得乔比自己强,他虽然没有受过专门训练,但反应却十分敏捷。事后
的反思使她认识到这是多么重要的一段插曲啊,多么短促又多么和谐地勾勒出拉里
与乔之间这种关系。这种关系的核心是什么?
嗯,当然是依赖关系——还有其他什么东西能让她浑身突然感到嫉妒的烦躁与
不快吗?如果是乔依赖拉里,那会是正常也能令人接受的一码事。让她感到心烦意
乱的是拉里也依赖乔,是以一种她不知道……而乔却知道的方式需要乔。
她对拉里的人品判断有误吗?她想现在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表面看来精力充沛
而且自私自利,这只是一种假相,由于过分伪装正一点点被识破。他带着那么多人
一起踏上这次的漫漫旅途的事实就证明了他的决心。
结论似乎明朗了。她的潜意识中希望拉里占有她,虽然她的一半已托付给另一
个男人……而且,向拉里示爱就像是永远地扼杀了那一半一样。她敢肯定自己不会
那样做的。
目前,她是唯一梦到黑衣人的人。
一开始这梦惊扰了她,后来使她感到恐惧。仅仅跟乔和拉里交流感觉的时候就
够恐惧了;他们遇到露西·斯旺,她说她也做过同样的梦,这种恐惧达到了令人毛
骨悚然的地步。已不再可能对她自己说他们的梦只是听起来像她的。如果每一个幸
存者都在做这样的梦将会怎么样?如果黑衣人最终降临——不仅是为她,而是为这
个地球上的每一个幸存者而来那又将会怎么样?
这种想法比其他任何想法都更能引起她内心的巨大恐惧和强烈吸引这两种感情
的相互抵触。她一直以一种近乎被恐惧缠身的感觉坚持打斯托威顿的主意。这是可
行的,是由它天然的作用而定,这像是与有如潮水一般不断将她包围的黑衣人幻想
作斗争的一个健康的、理智的象征。但斯托威顿已是人去城空,这对她头脑中建立
的安全避难所的想法是一个嘲讽。健康与理智的象征成了一间死囚牢房。
他们继续向西行进,沿途收留了一些幸存者,她想不用斗争梦就能消失的希望
已逐渐破灭。在她心目中,这种希望已经逐渐死去,而拉里越来越重要起来。他现
在和露西·斯旺睡在一起,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拉里曾经追求过她。别的人都做过
两种截然不同的梦:黑衣人和老妇人。那位老妇人似乎代表着某种自然力量,就像
黑衣人一样。老妇人是核心,其他人都逐渐向她靠拢。
纳迪娜从未梦到过她。
只梦到过黑衣人。当别人的梦不知为何突然朦胧起来的时候,她的梦似乎愈发
清晰。
她知道许多他们不知道的事。那个黑衣人名叫兰德尔·弗拉格。西部的那些逆
其道而行的人或是被钉在十字架上,或是不知怎地就被逼疯了,还有的被放到死亡
山谷滚烫的地上让他们走来走去。在旧金山和洛杉矶有一小批技术人员,但他们都
是临时工;很快他们会转移到拉斯维加斯,那里是主要的集结地点,人口正在逐渐
扩大。落基山山口不久就要填满皑皑白雪,虽然有雪犁,可到时候严寒之下恐怕不
会有人能用。将会是一个漫漫严寒的冬季。到明年4月……或5月……
纳迪娜躺在黑暗中,看着天。博尔德是她最后的希望。那位老妇人也是她最后
的希望。她希冀在斯托威顿找到的健康与理智已转移到了博尔德。他们都很好,她
想,是好人,如果只是这样对她来说就简单了,相互矛盾的希望疯狂地抓住了她。
她坚信杀戮是这个丧命十之八九的世界最深重的罪孽,这种想法如同一个主旋
律在她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响。她内心不容置疑地告诉她,兰德尔·弗拉格是一
个以杀人为营生的人。但是,噢,她是多么渴望他冰冷的吻——超过了她对高中男
孩或是大学男孩……甚至是——她非常害怕地想——超过了拉里·安德伍德的亲吻
和拥抱。
明天,我们就到博尔德了,她想。也许我就会知道这次旅行是否就结束了……
一颗流星划过了天空,她像孩子一样许了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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