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黎明将至,东方的天空已染上一抹淡淡的玫瑰红。斯图·雷德曼和格兰·贝特
曼已登上博尔德西部境内的弗拉格斯塔夫山的半山腰。这片丘陵属于落基山脉,宛
如从平坦的平原上拔地而起,呈现出一幅史前的景象。裸露的岩石中间长满松树,
晨光中就如同巨人手臂上隆起的血管。在东面不远处,纳迪娜·克罗斯终于慢慢地
进入了梦乡。
格兰:“到了下午我该头痛了,自从上大学后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喝过酒。”
斯图:“为了看日出也值得啊。”
“那倒也对,你看有多美啊,来过落基山吗?”
“没有,但这次能来,我很高兴。”斯图举起瓶子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我
都有些飘飘然了。”对着面前的景色他沉吟了一会儿,对着格兰意味深长地一笑,
“你知道下面该发生什么了吗?”
“发生什么?”
“当然要有事情了,这也正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记得法兰妮说过‘我要把
它灌醉,然后问他什么他就会说什么。’她说得不错。”
“酒瓶里的酒已经快干了。”
“这没有关系,她告诉了我你过去干过的工作。是关于社交,公关学。”
“那你拿钱来贿赂我吧,你这个刨根问底的家伙。”
“钱算得了什么,明天我带你到第一国民银行,给你拿上个100万,你看怎
么样?”
“说真的,斯图,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这也是哑巴安德罗斯想知道的,我们往下该怎么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清楚。”
“我们要建立一个社会,”格兰慢吞吞地说道,“是什么样的呢?现在说不清
楚,我们现在已经有大约400人了,他们还在不断地往这儿来,而且是一天比一
天多,我估计到9月1号,就可以达到1500人,到10月1日能到4500人,
等到雪花纷飞的11月,道路封闭时,我们就有8000人了,你可以把这当作第
一条预言记下来。”
斯图果真从裤子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快速地记了起来,斯图觉得很有趣。
“我们千辛万苦穿过这个国家,总共也没见到100个人。”
“可他们三三两两地正朝这里走过来。”
格兰没有听清楚,“怎么着?”
“三三两两地,嗯,他们肯定都在路上,拉尔夫正在和五六个小组联系,估计
他们周末可以来到,到时就有500人了。”
格兰又笑道:“对了,阿巴盖尔妈妈正和他坐在电台里呢,但她绝不会对着民
用电台讲话,她怕触电。”
“法兰妮很喜欢这个老太太,可能是她知道很多生孩子的事情,也可能是——
反正她就是喜欢她,这你也知道。”
“是啊,大家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到了冬天我们就有8000人了,这么多人啊。”斯图又回到了原题。
“这只是一个数学概念,假设这次流感造成99%的人死亡,当然也许没有那
么糟糕,我们就用这个数字来论证一下,如果流感造成了99%的人死亡,也就是
他妈的要死掉2。18亿,只是这一个国家。”他看了看斯图吃惊的表情,冷酷地
点了点头:“也许没有那么糟糕,但我想这也差不多了,纳粹相比之下简直就是小
巫见大巫了,不是吗?”
斯图干巴巴地应和着:“天啊!”
“但仍然会留下超过200万人,相当于瘟疫前东京人口的1/5,纽约的1
/4,而且只是在这一个国家。如今,我认为这200万中的1/10会在流感的
余威中死去,就像是人们会在地震的余震中死亡一样,就像那个得急性阑尾炎的可
怜的马克一样。当然还有事故、自杀、他杀。这些将把数字降到180万。但我们
还有个对手,那个黑衣人,在我们西方的某个地方,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西方的
7个州将成为他的合法领地。”
“我想他的确存在。”
“我也有同感,但他是否统治了那里的人呢?我倒不这么想,应该不会是让阿
巴盖尔妈妈自动地统治美国在大陆上的其余41个州。我认为事态正处在一种缓慢
的变化之中,而这种状态也正走向终结。起初咱俩在新罕布什尔州时就讨论过这个
问题,当时我就预见会成立几十个社会。当时由于不知道而没有考虑到这两种梦想
所具有的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这是一个没有人能预料到的事情。”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将有90万人,而他也会有90万人喽?”
“不会的,首先,即将到来的冬季会造成一定的死亡,到冬天下雪时仍没有赶
到这里的人会很困难,你注意到没有?在自由之邦内,我们的医务工作者只有一个
兽医,再有就是阿巴盖尔妈妈她自己了,我想她忘记了的药方恐怕比你我总共学过
的都多。如果你摔了一跤,他们会装模作样地给人脑袋上装上一块钢板,然后就拿
一个什么东西猛敲一顿。”
斯图暗想:“那个老小子罗尔夫·卡姆内蒙特可能会抽出他的雷明顿,给我的
这儿来个眼儿的。”
“我估计到明年春天美国的人口会降到160万,那只是一种估计,如果有这
么多的人的话,我们这里会达到100万。”
“100万,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望着远处人烟稀少的博尔德镇,东方地
平线上缓缓升起的太阳冲淡了笼罩在镇子上空的黑暗。“真是不可想象,这个镇子
会人满为患的。”
“博尔德当然住不下这么多人,我知道人在城区空荡荡的大街上走时会产生迟
疑,这可由不得你,我们必须在周围建一个社区群,也就是要在这里形成一个巨大
的社区,而使整个东部地区变得空无一人。”
“那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们能聚集那么多的人呢?”
格兰拨弄着头发盖住秃顶,“这是一个不太科学的理由,我愿意大部分人是好
人,无论什么人跑到西方去,都是真正的坏人。但我有一种预感……”他压低了声
音。
“说啊,怎么不说了?”
“我会说的,因为我醉了,但这只限于你我之间,你能保证吧?”
“我保证,”斯图说道。
“我认为他会得到大部分的技术人员,你不要问为什么,只是预感,主要是技
术人员喜欢在一种有严格的纪律,有直接的目标的环境下工作,他们都希望火车能
正点运行。而在博尔德,情况是一团糟,我的学生形容我们这里是一堆大粪。但那
个人却能使火车准点,让手下人像鸭子一样听话。技术人员和我们一样,希望能到
他们最能得到实惠的地方去。我想那个人只要想得到,他就能得到。他妈的,他不
久就会有能发射导弹的人,还能让人驾驶着坦克,直升机,还有一两架B-52到
我们这里来炫耀一下。我怀疑他现在做到这一点没有——我相信他已经做到了。我
相信他正致力于大权独揽,重建社区——也许他不得不要清洗掉那些懦夫,冰冻三
尺非一日之寒,他很清楚这一点。他有时间。黄昏时我看太阳落山,说真的,我真
有点害怕。只要想想在山那边的人像蜜蜂一样忙碌就够我做噩梦的了。”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还需要我给你列个单子吗?”格兰笑了笑。
斯图指着破笔记本的封面,上面依稀可见两个跳着的小人儿。“当然了。”他
说道。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错了,你说过的,我们就是要把这些大粪堆在一起,我表示同意。现在时不
待人,我们不能在这里只是图享受,如果这样,哪天早晨醒来时,我们就会发现强
大的敌人在坦克的引导下,在飞机的掩护下,轻松地开到我们的鼻子底下来。”
“明天当然不会的。”
“那明年5月份呢?”
“可能。”格兰压低了声音,“真是有可能。”
“那时我们会怎么样呢?”
格兰没有开口,他只是用手指做了一个勾扳机的动作,然后把余下的酒一饮而
尽。之后,他合上了眼睛。此时天色渐渐地亮起来,他的脸颊和额头在晨光中一闪
一闪的。
“好吧,那我们就动手吧,第一步:重新建立美国,一个小型的美国。要使用
公平的和不公平的手段。先建立组织和政府。如果现在开始的话,我们就能组成我
们需要的政府。如果等到人口再增长两倍,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不如我们在一周内召开一次会议,也就是在。人人都要参加。会前成立一个
特别组委会。由7个人组成,也就是你和我,安德罗斯,法兰妮,哈罗德·劳德,
也许会加上个把人。委员会的任务就是为大会制定一个日程,现在我来告诉你日程
应该包括哪此内容。”
“快说吧!”斯图感到很着急。
“首先是宣读并通过独立宣言,然后是宣读并通过宪法,第三步是宣读并通过
权力法案,所有这些都是由口头表决通过。”
“天啊,格兰,我们可都是美国人——”
格兰突然睁开眼,他的眼窝深陷,眼里布满了血丝“不,你还没有搞清楚,我
们是根本没有政府的一群幸存者,处于各年龄阶段,属于各种宗教,阶级和种族的
大杂烩。政府是一种理想,你一旦离开政府此类的牛粪,就会产生这种理想。深一
点儿讲,这是一种灌输,只是一条穿过大脑的记忆之路。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种文
化沉积。大多数人仍信奉代表制的政府-共和制-他们所信奉的民主。但文化沉积
不会持续很久。过一段时间,他们就开始有一种本能的反应:总统死了,五角大楼
空了,参众两院也不再有人辩论了,只有白蚁和蟑螂在吵闹。这里的人不久就会发
现旧的方式已经过时,他们就会重新组织社会,建立他们希望的旧的方式;我们想
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清醒过来之前控制他们,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他朝斯图竖了竖手指又接着说起来。
“如果在大会那天有人站出来,建议由阿巴盖尔妈妈拥有绝对的权威,由你,
我和安德罗斯作为她的顾问,那么人们就会欢呼着通过这一建议,丝毫也没有意识
到他们刚刚选出了自休伊·朗以来的美国第一个独裁政权。”
“可我还是难以相信,他们中有大学生,律师,还有政治活动家……”
“也许以前是,现在他们仅仅是一群疲惫不堪,受尽惊吓的人,而且不知道以
后会怎么样。有些人可能会议论一下,但如果你告诉他们阿巴盖尔妈妈和她的顾问
将在60天内恢复电力供应,他们就会住口的。不,斯图,很重要的是我们首先要
确认旧的社会精神,那就是我所说的重建美国。只要我们处在我们的敌人的直接威
胁之下,我们就必须这样做。”
“你继续说。”
“好的,下一步的日程是要像新英格兰城邦那样运转的政府。一种完美的民主。
只要我们相对弱小,它就会运转良好。只是不是挑选的委员会,而是7个——议员,
自由之邦议会,听起来怎么样?”
“不错。”
“我也这样觉得。并且我们将会看到人们选出来的人和特别委员会的人是同一
批人。我们要在人们为自己的朋友鼓吹之前把他们争取过来,我们要能找到人来提
名我们,然后同意我们。选举会像拉屎一样利索。”
“太棒了。”斯图不无羡慕地说。
“当然了,如果你想缩短民主进程,就问一问社会学家。”
“那么再下一步呢?”
“这一步将会很让人喜欢,条款的内容是:通过,阿巴盖尔妈妈将对委员会提
出的任何动议拥有否决权。”
“天哪,那她会同意吗?”
“问题不大,但在我所能预见到的任何情况下,她不会习惯行使否决权的。如
果我们不能使她有名无实,我们就别指望一个有效的政府。她是我们共有的,我们
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超自然的经验,并且她头上罩着一个光环,人们都用同样的
形容词来描绘她:友好,善良,聪明,老道,和气。他们这些人都做过同样的惊魂
噩梦,也有过使他们安全的梦,由于那些惊心的场景而使他们更加珍惜,更加依赖
那些好的时光。而我们可以使她明白她是我们名义上的领袖,我想她会乐意的,毕
竟她老了,也累了。
斯图摇了摇头,道:“她是老了,累了,可她把黑衣人的问题看作是一次十字
军的东征,格兰,你要知道,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这样想。”
“那你认为她不会和我们合作啦?”
“也许没有那么糟糕,毕竟我们是奔着她来的,而不是什么委员会。”
“不,我不能接受我们只作为这场善恶大决斗的小卒子的角色,想都没想过,
这是荒谬的。”
斯图耸了耸肩:“好了,我们不要再争了,我觉得你想给她否决权的主意很好,
这并不过分,我们让她提议也应该让她能废弃。”
“但不应是在人选方面有绝对的权力。”
“是的,她的意见必须由委员会通过。”斯图又小声补充道,“而我们也只充
当她的橡皮图章,而不能是相反。”
沉默了好一会儿,格兰用手托着前额,最后终于开了口:“你说的对,她不能
仅仅是名义上的,起码我们得接受她拥有主见这一可能。在东德克萨斯,我看了水
晶球,知道了她是遵从别人的意旨来管理这个社会的。”
“别人指的是哪些人?”
“上帝?是谁并没有关系,也就是她说的并不一定是这个社会所需要的,或是
这个社会一定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将听从某一个声音,就像是圣女贞德。你要我看
的也就是我们在这里用双手做神人合一所能得到的。”
“做神什么?”
“上帝之旅。”格兰并没有显出有多高兴,“当你还是一个小孩时,你可曾梦
到过一个从内布拉斯加州来的108岁的黑女人身边的7个牧师?”
斯图瞪着眼睛看着他,终于冒出了一句:“还有酒吗?”
“光了。”
“妈的。”
“没错。”两个人对视着,最终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无疑是阿巴盖尔妈妈住过的最好的房子,对坐在门廊纱窗前,她回想起19
36年、1937年在赫明福德遇到的那个推销员。他可能是她一生中遇到的最会
说话的伙计;他能把树上的鸟儿说得落到地上来。她问这个叫金的年青人在与阿比
·弗里曼特尔一起做何生意。他回答说:“我的生意就是快乐,你的快乐。你喜欢
看书吗?偶尔也听听收音机?还是喜欢把贪睡的老狗放在脚边,倾听这个世界在宇
宙苍穹里旋转的声音?”
她承认她喜欢所有这些事情,只是没有承认为支付90捆草而把摩托罗拉给卖
了。
“好了,这些是我卖的东西。”这个能说会道的小贩终于言归正传了,“这个
东西叫电子管真空吸尘器,加上附件。但它实际上就等于空闲时间,把它插上,你
就可以腾出手来逍遥自在了,而且价格也格外的便宜。”
那时正处在大萧条时期,她甚至连给孙女过生日买发带的20分也没有,更不
用说什么吸尘器了。不管怎么说,这个从印第安纳来的金的确是会说话。她没能再
见到他。但也从未忘记过他,她确信他是去征服某个白种女人了。直到二战结束,
她才拥有了自己的吸尘器。那时人们好像是突然之间什么都买得起了,甚至白人流
浪汉的破棚子里也藏着墨丘利(译注:罗马神话中众神的信使)。
尼克告诉她现在这所房子位于博尔德的马普莱顿希尔区,(阿巴盖尔妈妈猜想
在大瘟疫之前该不会有什么黑人住在这里),这里有她听说过的和没有听说过的所
有装置。洗碟机,两个吸尘器,其中一个是专门在楼上用的,水池里的污物清除器,
微波炉,洗衣机,甩干机。厨房里有一个铁盒子一样的东西,尼克的好朋友拉尔夫
告诉说这叫残渣粉碎器,你放进去100磅的泔水,而只出来1尺见方的垃圾块。
人类总是如此的神奇。回想起来,也真是如此。
躺在门廊的摇椅上,她的眼光恰好碰到墙上的电源插座,这使她想起夏日里传
来阵阵歌声,可以听听收音机,还可以看看电视转播的棒球赛。没有比这些插头更
普通的东西了。她甚至回忆起在赫明福德的那座小屋里,除非没有电,否则你就不
会想到它,这里你才会意识到人们多么需要它。所有的空闲时间,包括很久以前金
所说的给她带来的快乐都离不开钉在墙上的这些东西,没有了它们,无论是微波炉
还是残渣粉碎器,都只能当作衣帽架来用。
就是因为这些无用的插座,这里还不如她自己的小屋。人们必须要到小河里去
打水,为了安全,在饮用之前还得把它烧开,而在自己家里,她有一台小水泵。在
这里,尼克和拉尔夫倒是给她找来一个叫P-O-S的装置放到后院里,而在自己
家里,她有一个专门的厕所。在家里她有一台二手的洗衣机,在这里却只能用基切
纳找来的搓衣板和洗衣皂。他们可能还以为我有什么难言之隐呢,还需要自己来动
手,去他妈的,她自己就从来没有像那些农民那样到外面洗过衣,而现在却只能如
此了。
他们得迅速恢复供电,这是上帝在梦中的指示。她知道很多即将发生的事情,
一些是梦到的,另外一些是来自她的常识,这两类交织在一起很难分开。
不久人们将不再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而是将聚集在一起。她不是像格兰那样的
社会学家,但她知道分久必合的道理。人类的好与坏都源于这种亲密。如果有6个
人坐在教堂的屋顶上被洪水冲到密西西比河里,只要屋顶在沙滩上搁浅,他们就会
开始玩宾果赌博的。
首先,他们要做的是成立某种形式的政府,也许是以她为首的。无论如何,她
不会同意的,因为那不是上帝的旨意。就让他们去做那些必须得做的事情吧——恢
复供电吗?好极了,首先得让粉碎机这样的东西运转起来。要恢复天然气的供应,
可别让冬天把屁股冻掉。让他们决议,制定计划,她会努力执行的。她将坚持尼克
在政府中占一席之地,也许还有拉尔夫,这个德佬知道在脑子不好使时就闭嘴。她
想那个胖子哈罗德参加的话,她也不会阻拦的,尽管她不喜欢他,那个人让她感到
紧张。他总是咧着嘴,可从来都是皮笑肉不笑,他招人喜欢,讲话也有道理,可他
的眼睛却像两块竖起的燧石那样冰冷。
她认为哈罗德肯定隐藏着某些秘密,是他内心中肮脏,丑陋的东西。而她却不
能断定那是些什么东西,上帝并没有让她去看透,所以她也就不去管了。但总归是
让胖子成为最高委员会的一员令她感到不安。但她也不会说什么。
躺在摇椅中,她想着自己的工作,自己在委员会中的地位以及如何去对付那个
黑衣人。
他没有名字,从他开始出现时,他就喜欢别人叫他弗拉格。在山那边的远处,
他早就开始了工作。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个计划,在她眼里,这就如同胖子哈
罗德的秘密一样不为人知。她没有必要知道详细情况,因为宗旨无非只有一个:毁
灭她们。
她对他的理解惊人地细致。投奔自由之邦的人都会来这里看她,尽管她有时很
累,但仍然坚持会见他们——他们都告诉她关于她和黑衣人的梦,他们对黑衣人感
到恐惧。她就尽力去安慰他们,但心里却想,恐怕弗拉格在街上与大家相遇,你们
也不会认出他的,除非是他想被认出来。他们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一种极度的
寒冷,或者是突然的燥热,也或者是耳朵上,太阳穴上突然剧烈的刺痛。但他与那
些送牛奶的或送信的并没有区别。
她设想在有意识的魔鬼后面是无意识的黑暗,这种黑暗有别于儿童眼中的黑暗
:他们不会创造却只会破坏。造物主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人,也就意味着人类是
某种意义上的造物者,人们都有一种欲望,就是要按照自己的设想去改造世界。而
这个黑衣人想的,能够做到的只是使事物破散。一种反对圣主,或可称之为反创造。
他会有自己的追随者,这一点儿也不新鲜,他是一个谎言制造者,而他父亲就是谎
言之父。他希望自己是彩灯照耀下的招牌,高悬于空中,用色彩来迷惑人们,有些
人只注意到这些色彩,他们并没有想一旦把这些复杂的各式管子里的气体放掉,那
么色彩就会无声无息地消逝,什么也不会留下来。
一些人也许只是到了那时才得出结论——他的王国从来就没有和平,他的边界
布满岗哨和铁丝网,那些认清了他的人只要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能赢吗?
她不能保证他赢不了,她很清楚,就如同他了解她一样,他也一样了解她。没
有什么能比把她吊在电线杆上任由乌鸦来啄能更令他高兴的了。她知道自己身边的
人也梦到过十字架。但这些都回答不了一个问题:他能赢吗?
那不是她应该知道的,上帝做事喜欢由着自己的性子。他让自己的信徒,子民,
包括自己心爱的儿子受尽了苦头,甚至把唯一的儿子吊在树上,在他的额头写上
“恶作剧”。上帝是个赌徒,他愿意把红的当成黑的,白的当成黑的——她也想到
自己是不是高估了黑衣人呢?尽管早就过了退休的年纪,可她仍旧捍卫着主。
“你能行的!”说着,她从口袋中取出一袋花生。她的最后一任医生曾经嘱咐
过她要忌食咸食,但他却没有想到她比她任何一个医生活得都长。花生把牙床咯得
痛得要死,可它的确太好吃了。
正嚼着,拉尔夫走了进来,他的带羽毛的帽子端正地扣在头上。他敲了敲门,
“妈妈,醒着吗?”
“醒着,进来吧,我正在嚼花生,牙床都快疼死了。”
拉尔夫报告说:“一些刚到的想进来问候您,如果您不累的话,我想您还是接
见他们一下。他们一个小时之前才到,人都不错,领头的是个叫安德伍德的长头发
的小伙子。”
“好吧,让他们进来。”
他刚要出去,又听到问话:“尼克去哪里了?我都快两天没有见到他了。”
“他去水库了,他和一个叫布拉德·基切纳的电工去了发电厂。”他摸了摸鼻
子,“早晨我出去时盘算着每个首领应该有一两个仆人可供指使。”
阿巴盖尔妈妈笑了,她确实喜欢拉尔夫,他这个人直来直去,但很能干,而且
做事情比较有感觉,是他使这个被称为自由之邦的电台运转起来。他总是在危急时
刻显出身手。只要看一下,他就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轮胎阀门,或是炉子为什么会发
怪声,他还知道如何添些猪粪使庄稼长得更好,怎么采摘黄瓜,但他就是搞不清楚
汽车贷款协议这些东西,也算不出销售商会扣掉他多少钱。一张拉尔夫填过的工作
申请就如同垃圾堆里捡来的,拼写错误,折页,还有墨水印,指纹印,像环游了世
界一般破烂不堪。但当这个世界破裂开来,拉尔夫会毫无畏惧地说:“给它上点胶,
把它给粘上。”往往都是如此。
“拉尔夫,你可真是个好伙计,你要知道你是……”
“啊,你也是啊,妈妈。对了,我们干活时雷德曼来过了,他想和尼克谈一谈
什么委员会。”
“尼克怎么说的?”
“他写了几页,但最终是说阿巴盖尔妈妈觉得好,我们就觉得好。”
“得了,像我这样的老太婆又能说什么呢?”
拉尔夫顿时变得严肃起来,激动地说:“正是因为您,我们才能来到这里,我
们会按照您说的那样做。”
“如果真让我说话的话,我想的是继续我们美国人的自由生活。”
“是的,你会这样说的。”
“其他的人也这样想吗?”
“你确信他们会的。”
拉尔夫说:“那好,我走了,尼克和斯图问如果他们提供电力,我能否找个印
刷厂印点东西。我说我不需要电,只要我到中学去找台最大的油印机就行了。他们
想把我当成飞轮,要700份,天啊,可我只能弄到400份。”
“还有19个人在外面呢,光顾了聊天了,他们可能该中暑了,把他们带进来
好吗?”
“好的,”拉尔夫转身就走。
“对了,拉尔夫?”他又回过头来。
“要印上1000份。”她说道。
拉尔夫打开大门,人们鱼贯而入,这时她感到了自身的罪恶,即那所谓的罪恶
之母。罪恶之父即是偷窃。“十诫”中的每一条都可归结到“汝等不可偷窃。”谋
杀是为偷窃他人生命,通奸是为偷窃他人妻子。渴求秘密是发生在内心深处的偷窃,
亵渎上帝是偷窃了上帝的名字,这种现象在上到议员,下至妓女都普遍存在着。她
自己从未偷窃过,最多也就是一件小偷小摸的事情。
罪恶之母是骄傲。
骄傲是人类心灵中的魔鬼的女性一面,也是罪孽之源,骄傲使摩西被挡于盛产
硕大葡萄的迦南之外,只因为以色列的孩子问他:当我们渴的时候,是谁给我们从
岩石中取水,摩西回答说,是我。
她一直是一个骄傲的女人,骄傲自己能亲自用手擦洗地板,骄傲自己的儿女都
健康地长大成人,没有坐牢的,没有成为社会渣滓的,也没有有污点的。她也为自
己的一生骄傲。骄傲是对意志的诅咒,如同一个女人,她有自己的诱惑。以她如此
高的年纪,仍不能洞悉它的全部,克服它的诱惑。
当人们涌入大门的时候,她想:他们来看我来了。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对上帝
的种种不敬的想法:他们像领圣餐的教友一样一个个地进来,那年青首领始终眼光
朝下,他身边站着一个浅头发的女人,一个黑头发的女人领着一个黑眼睛的小孩,
其他的人都在后面排成一排。
青年蹬上台阶,女人却停下脚步,他有一头长发,但很整洁,一脸红褐色的大
胡子,坚毅的脸上,在嘴角和额头处是浅浅的皱纹。
“真的是您吗?”
“当然,我一向如此,我就是阿巴盖尔·弗里曼特尔,这里的人都叫我阿巴盖
尔妈妈,欢迎你的到来。”
“谢谢!”她感觉到他正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我……我们很高兴到这里,
我叫拉里·安德伍德。”
他轻轻接过她伸出的手,充满敬畏,她又感受到那份骄傲,那份执著,就如同
有一团火在燃烧。
“我一直向往着你。”他笨拙地说。
她笑着点点头,他就几乎要跌倒着转身下去。他太紧张了,他到了这里,会发
现他不必把整个世界的分量都压在自己的肩头。一个信心不足的人不应长时间地过
于努力,那得等到他成熟以后,他还是有点嫩了。但她还是比较喜欢他。
接下来的是他的女人,是个长着发紫眼睛的漂亮小巧的女人。她在阿巴盖尔妈
妈面前显得勇敢但不莽撞。“很高兴结识您,我叫露西·斯旺。”尽管穿着裤子,
她还是行了屈膝礼。
“如您不介意,我……想……”她的脸上显出窘态,“我一直向往着您。”说
完便恍然退下。
黑色眼睛的女人领着小孩走上前,小孩的脸上一片天真,好奇的神情,但女人
的眼光深沉而摇晃不定,从女人的身上可以感觉到阵阵的凉意。“这一定是他,是
他化作女人来了。他能以多种变化出现在人们面前——狼,乌鸦或是蛇!”
她并没有感到恐惧,有一刻她也曾感到这个女人会冲上前来,掐住她的脖子。
在这迟疑的一刻,阿巴盖尔妈妈想象着女人的脸消失了,她看时间和空间的洞,洞
里两只阴暗、恶毒的眼睛正盯着她,眼里充满了失落、无望和憔悴。
但这只是一个女人,并不是他,黑衣人即使是以女人的形体出现,也不敢在这
里出现,这只是一个女人——非常漂亮——有着非常鲜明的脸,一只手还放在小男
孩的肩上。她是在做白日梦,肯定是的。
对纳迪娜·克罗斯来说,这一刻也十分困惑。她在进门时还一切正常,拉里和
这个老太太说话的时候她也是正常的。然后,一股强大的厌恶和恐惧感压在身上,
这老太太能……能干什么呢?
能看透。
是的,她怕老太太能看到她内心的深处,黑暗已在那里滋长。她害怕老太太会
从门廊中站起来痛斥她,命令她离开乔去投奔那边的人。
两个人都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对方,盯着对方。这段时间很短,但她们两个却
感觉过了很久。
阿比·弗里曼特尔想:“他就在她体内——魔鬼的枝芽。”
她们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于此,纳迪娜的想法是:也许他们有别的想法,但这
个人却是他们的一切。
乔在身边乱动,摇着她的手。
“您好,我是纳迪娜·克罗斯,”声音显得很尖,但毫无生气。
“我知道你是谁。”
这话悬在空中,宛如一把刀。人们把目光投到这里,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真的吗?”纳迪娜轻轻地说,突然间她想到乔可是她唯一的保护伞。她慢慢
地把小孩挪到身前,像一个人质一样。乔那清澈如水一般的眼睛仰视着阿巴盖尔妈
妈。
“这是乔,您也认识他吗?”
阿巴盖尔妈妈用眼睛死死盯着这个自称是纳迪娜·克罗斯的女人的眼,但一层
薄薄的汗已从颈后冒了出来。
“我就像不信自己叫卡桑德拉一样不信他叫乔,我也不信你是他的妈妈。”
女人无法克服对方占了上风这种不安的感觉,目光逃避开去,落在孩子身上。
是她自己把孩子推到两人之间,但这阻止了自己执行任务。啊,这一切太突然
了,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
男孩的喉咙如被骨头塞住了一般,挣扎着却说不出话来,这时纳迪娜开口了:
“他不会告诉你的。”她把一只手放在孩子的肩头“他不会告诉你的,他记不起来
了。”
乔好像突然冲破阻碍,洪亮而清晰地说道:“利奥,利奥·罗克威,我的名字,
我是利奥。”然后他一下扑到阿巴盖尔妈妈的怀里笑起来。这引起人群的一片笑声
和掌声。纳迪娜最终不被注意了,阿比感觉到生死攸关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纳迪娜的脸又恢复正常,她冷漠地叫着乔。
小孩从阿巴盖尔妈妈怀里脱离出来看着她。
“过来,”纳迪娜现在又目光摇晃地看着阿比而不是小孩说道。“她老了,你
会伤着她的,她很老了,身体也不结实。”
“噢,我还能结实到爱护一个小孩子。”阿巴盖尔妈妈说道,但即使是自己听
来,语气也显得不那么肯定。“看上去他走了很长的路。”
“好了,他是累了,看起来你也一样。乔,过来。”
“我爱她,”乔并没有动。
纳迪娜显得非常恼火,声音突然变得尖起来:“乔,快过来。”
“那不是我的名字,利奥,利奥才是我的名字。”
这一小伙人又恢复了平静,意识到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到底是
什么。
两个女人又如决斗般地死死盯着对方。
阿比的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纳迪娜也不示弱:“是,我也知道。”
最终还是纳迪娜先垂下了眼睛。“好了,利奥,不管你叫什么,咱们走吧,别
再累人了。”
他极不情愿地离开阿巴盖尔妈妈的怀抱。
“你们随时可以回来看我。”但她的眼睛并没有包括这个叫纳迪娜的女人。
小孩吻了她一下,但纳迪娜的脸如石头般没有动声色。在他们退到台阶下的时
候,纳迪娜放在孩子肩上的手臂倒更像一条粗绳了。
目送着他们离开,阿巴盖尔妈妈感到精力又集中不起来了,她开始不能确信自
己的感觉,她也许只是一个女人,不是吗?
那个叫安德伍德的青年立在台阶之下,脸沉得如同一片乌云。
“你怎么能这样。”尽管声音压得很低,阿巴盖尔妈妈还是很清楚地听到了。
但此时却是女人控制了局势,她背起孩子走开了。
这一段时间气氛很沉寂,她想把它填补上,可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把它填补上也是我的工作吗?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是你的责任吗?上帝不就是为此把你带到这里的吗?不就
是让你当这个自由之邦的使者吗?
我想不清楚了,那女人说得对,我确实是累了。
内心中的那个声音又响起,他能以多种化身出现,狼,乌鸦,蛇——还有女人。
这是什么意思?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啊!
我就坐在这里想着,等着——是的,我就这么等着,否认也无济于事——现在
那个女人来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事与那个女人有
关——有这事吗?你确定吗?你到底能确定吗?
又是一阵沉默,所有的人好像都在看着她,等着她来证明什么。但她并没有那
么做,那个女人和孩子已经走出人们的视线,他们走了,似乎他们才是真正的信徒,
而她似乎被他们看透了,只不过是一个……噢,我已经上了年纪,这太不公平了!
紧接着响起另一个声音,这声音很小很低,但很理智,这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还没老到知道那女人是……
这时另一个男人向她走过来,显得有些犹豫,“你好,阿巴盖尔妈妈,我叫塞
尔曼,马克·塞尔曼,从纽约劳维尔来,我一直想见到您。”
面对着这突然的选择,这种选择使她一直思索的大脑得到了片刻的休息。她也
可以接受这男人的问候,与他交谈,并让他自在些,然后再走到他们每个人面前,
接受他们的敬意,如同接受棕榈叶一样,她也可全然不去理会他,顺着思想的线索
到达她自己的思想深处,寻找上帝意欲让她知道的所有一切。
那女人是……
……什么?
这有关系吗?那女人已经走了。
“我有一个重孙子,曾在纽约住过一段时间,”她轻松地与马克·塞尔曼交谈
着,“他那个镇子叫罗斯波因特,在查普莱恩湖边,也许你从没听说过那地方。”
马克说他确实听说过那,并像纽约人一样了解那地方。他曾去过那吗?他的表
情无情地泄了密,他从没到过那里,但一直想去。
“罗尼来信说,你并不怎么想念那里。”马克听了她的话,满面笑容地走开了。
其他的人也走上前来表示友好,后来的几周里,还有更多的人效仿着做着。这
些人中有机械师、有眼镜商,有少年、有青年也有老年人,其中的一个老人大家都
叫他法官。她和大家说着话,点着头,微笑着。但她在过去那些日子里所感到的愉
悦在今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觉得手腕、手指和膝盖在隐隐作痛。还有那令
人心烦的猜疑。
所有这些,还有她已错过了特别重要事情的感觉(晚上会彻底消失)到后来可
能就会成真的。
他在写字的时候能够更好地思考,所以他用一支两色笔记下了所有重要的东西。
尼克·安德罗斯坐在与拉尔夫·布伦特纳及拉尔夫的女人合住的书房里。天快黑了。
这所房子建得很漂亮,由于是在弗拉格斯塔夫山下,使得它与城里的房子相比
显得更为安静一些。同时,透过起居室的窗子,可把如一块巨大棋盘一样的街道看
得一清二楚。窗子的外层玻璃用了一种银色的反光物质处理过,所以人能看到外面
而路人却看不到里面。尼克猜想这所房子大概要值45万到50万美元,而房子主
人却神秘地消失了。
在他从硕尤到博尔德的长途跋涉中——先是自己走,以后是与汤姆·科伦及其
他人,他经过了上百个城镇,所有的城镇都是臭气冲天的停尸房。博尔德不应该与
其他的城镇有什么不同,但实际却是不同。当然这里也有尸体,而且是成千上万,
在炎热干燥的日子过去,秋天雨季到来之前,还有好多事情要做,雨季时尸体会加
快腐烂,可能会引起疾病。不过这里的尸体不算多。尼克不清楚除了他和斯图·雷
德曼,别的人是否也注意到了,可能劳德会的,他总是比较细心的。
你去查看每一个堆放尸体的房间或公共建筑物,其中有十所是完全空的。在上
一次瘟疫发作时,绝大多数博尔德的居民,不管身体如何,都躲开了,这又是怎么
一回事?假设这没有什么,也许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令人敬畏的事实,这个看
不清什么的阿巴盖尔妈妈领导着的这个美国小城市已经不受瘟疫的侵扰。这就足够
使他这个不可知论者怀疑她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了。
尼克在地下室里占了三个屋子,都是用松木装修的,为了不打扰拉尔夫,他便
来开拓自己的生存空间——他已感觉自己像个电灯泡,但他也是喜欢他们。直到完
成从硕尤到赫明福德的院子的行程,他才意识到他是多么怀念生活的其他方面,他
需要满足这些方面的需求。
房子的确是他住过的最好的。在后门边上他建了一个入口,把他自己的那辆十
速车停放在门边挂起来,那里及膝的落叶发着阵阵腐烂的香气。
他已经开始收集图书,这是他几年前就有但一直没能实现的愿望,在那些日子
里,他曾是读书的衷心爱好者(尽管他很少有时间能一次读个够),书架上的书
(书架的大部分都还空着)都是他的老朋友了,大部分书是他过去每天花2分钱从
图书馆借来的,还有一些从未看过,也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他摆好纸笔,坐在桌子
前面,有一本威廉·斯蒂伦写的书就放在桌子右手边。他用了一张从街上捡来的1
0元钱钞票作了书签。街上有许多钱,都在风中飘着。他对仍有许多人,包括他自
己,还会停下来捡钱感到吃惊。何必呢?书也不用花钱买了,什么都不用花钱了。
有时他对这种想法感到高兴,有时又令他恐惧。
他写字的纸是从电话本上撕下来的封面。纸的一半记着日记,一半列着清单。
他发现自己对列清单有着极大的爱好,有时也想自己的前世可能是名会计。在他思
绪不清的时候,列一个单子通常能帮助打开思路。他又撕了一页,漫不经心地撕着
边边角角。
对他来说,似乎人们所需的一切便是沉寂在东博尔德的发电厂,就如同灰土中
的珍珠一样要人挖掘出来。聚集在博尔德的人们普遍存在着一种悲观的情绪,只是
这种情绪没有表面化——天一黑,人们就如同一群吓坏的孩子蜷缩在房子里,这里
简直就像一座鬼城,人们都感觉在这里只是一种权宜之计。有一个名叫英彭宁的伙
计,曾在IBM公司设在博尔德的工厂里工作,他似乎在有意制造不安,他四处对
人讲在1984年的时候,9月14日下了一场大雪,到了11月就冷得恨不得能
冻掉母猴的奶子。通常尼克遇到这种情况总是迅速打断他,如果是在军队,他可以
把他就地正法,但这并不符合逻辑,重要的是要有电,如果人们一按电纽,电灯就
亮了,炉子就能吹出热风来,那英彭宁的话就真的都是废话,可如果第一阵寒冷的
空气到来之时,电还不能发出来,那人们就只有溜之大吉了。一切什么会议啊,代
表啦,通过方案啦都是扯淡的事了。
在拉尔夫看来,发电厂那边并没有什么错。电厂的员工已关闭了一些机器,其
他机器也自己停了下来。三台中的两台已经烧坏了。拉尔夫说需要更换一些线圈,
这项工作由他,布拉德·基切纳和其他十几个人干就足够了。但更重的活是把烧黑
的铜丝从涡轮机组上拆下来,然后一米一米地再安上新铜丝。在德里佛的供需仓库
里放着足够的铜丝,前几天拉尔夫和布拉德已经亲自检查过了,只要有足够的人,
到劳动节前就能让电灯亮起来。
“也让他妈的这些人看一看。”布拉德说道。
法律和秩序是另外让他发愁的事情。也不知斯图·雷德曼收到那份特别包裹没
有?他不想得到那个位置,但他想应该劝说斯图去争取,如果不成功,可以让斯图
的朋友格兰作为候选人。真正使他难受的是那份记忆还时常鲜明地出现在眼前,刺
痛他的心,那时他是硕尤的监牢看守,文斯和比利要死了,迈克·奇尔德雷斯晚餐
时又蹦又跳,嘶哑而绝望地叫着:“绝食,我要他妈的绝食。”
一想到也许需要法庭和监狱,他就感到心痛,也许还得有行刑人。天啊,他们
都是阿巴盖尔妈妈的子民,不是黑衣人的子民。但他猜想黑衣人不会为法庭和监狱
而愁,他的惩罚必是迅速而有力的。可以把死尸挂在电线杆上任由鸟儿来啄,他根
本就不需要以监狱来威胁别人。
尼克希望那些摩擦都是很小的。已经发生了几起酗酒和违纪事件,一个小得不
应去驾车的小孩,开着一台大型拖拉机在百老汇大街上横行直撞,吓坏了路人。最
后撞到了一辆停着的面包车上,撞破了前额,以尼克看来,这样就放他走真是太便
宜他了,人们可能是觉得他太年轻了,没有一个人想到自己有权力去制止他。
权威,组织。他把这两个词记在小本子上,又画了两个圈在上面。作为阿巴盖
尔妈妈的子民并不能使人们能具有对弱点、愚昧和对坏人的免疫力,不管他们是否
是上帝的信徒,他们都会犯错误。
权威,组织,他又在这两个词上划了一个圈,现在它们看起来像是个身受三重
枷锁的犯人了。如果两者合二为一就好了——可他们又会发出多么令人遗憾的声音。
不久,拉尔夫走了进来:“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来,后天又会有一伙,大约30
人。”
“那么,不久我们就能有一个医生了,普通法是这样规定的。”
“太对了,我们要成为信奉上帝之城了。”
“我和今天这批人的首领谈过了,他叫拉里·安德伍德,一个厉害角色,鬼精
鬼精的。”
尼克抬了抬眼皮,在空气中划了一个问号。
拉尔夫知道问号的含意,就是需要更多的情况。“他比你大六七岁,也许比雷
德曼小八九岁。是属于那种你说过要小心的那种人,他问问题能问到点子上。”
“一个问题是谁在负责,”拉尔夫接着说,“然后将会有什么事,第二个问题
是谁来做。”
尼克点点头,确实是问到点子上了。但他就是关键的人吗?他也可能不是。
“我明天倒要会会他。”
“应该的,他还行。”拉尔夫挪了挪脚,“在引见他们之前,我和妈妈谈了谈,
也正如你所希望的。”
“她说我们应该走在前面,行动起来,她说人越来越多,得有人能负起管理职
责,能告诉他们该往何处去。”
尼克靠在椅背上微微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她会那么想,明天我和斯图与格兰
谈,你把海报印了吗?”
“噢,他妈的,你不说我倒给忘了,今天干了一下午。”他拿出一张样品给尼
克看,样品还散发着强烈的油墨味。海报比较大也比较引人注目,是拉尔夫自己编
的词。
群众大会
提名并选举代表委员会
1990年上午8点30分
地点:坎永大道公园
大会之后将提供茶点
再下面是为新来的人及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准备的街道简图,再下面清楚地印着
一些名字,也就是他与斯图、格兰在今天早些时候讨论过的名单。
特别委员会
尼克·安德罗斯
格兰·贝特曼
拉尔夫·布伦特纳
理查德·埃利斯
法兰妮·戈德史密斯
斯图尔特·雷德曼
苏珊·斯特恩
尼克指着写着茶点的那一行,又挑了挑眉毛。
“对了,法兰妮过来时说如果我们能提供些东西,人们会比较容易相处,她和
她朋友帕蒂·克罗格会解决的。”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拉尔夫变得严肃起来,“那就是你们这帮小子把我放
进委员会,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祝贺你,祝贺你做了所有困难工作,当然了,我
不会介意的,我干了一辈子难事。但委员会是应该要有主意的人,我可不太有主意。”
尼克在他的小本子上迅速画了一张图,背景是一座无线电发射塔,几朵电火花
从顶上传下来。
“那就不太一样了。”拉尔夫灿烂地笑了。
“你行的,要相信自己。”尼克写道。
“你这么说,我就试一试,我始终觉得你应和安德伍德保持距离。”
尼克摇了摇头,又拍拍拉尔夫的肩头,拉尔夫道声晚安就上楼去了。
尼克久久盯着这份海报陷入沉思。如果斯图和格兰看到了副本,他们肯定拿到
了——而他们又知道他是单方面反对把劳德列入特别委员会名单。他不知道他们是
如何看待的。但他们到现在仍未出现,这不能不说是个好迹象。他们可能想让他单
枪匹马地干:如果不得不这样,他会干的,为了把哈罗德排除在最高层外,如果必
须的话,他会把拉尔夫交给他们。拉尔夫并不真正想得到那个位置。尽管他具有天
生的智慧和周到考虑问题的能力。呆在常务委员会中他会很合适的,他已感到斯图
和格兰把亲信都安插到委员会中了。如果他尼克想要排除劳德,他们就不得不跟着
办,要顺利进行领导层改变,就不能在他们中间传出反对的声音。就如同孩子问,
妈,那人是怎么把兔子从帽子里面变出来的?儿子,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用小饼
或胡萝卜这些东西把它引出来的吧。这种东西通常是很有效的。
他又取出在拉尔夫进来时放起来的那张纸,看着用三个圈圈起来的那两个词,
权威,组织。他突然又在下面的空间填了一个词。刚刚有一点儿地方。他读道:权
威,组织,政治。
但他不会把劳德踢出局,因为他感到斯图和格兰·贝特曼正在试图抢他脚底下
的球,他确实感到有点不满。如果他没有不满那倒是怪事了。毕竟是他,阿巴盖尔
妈妈,拉尔夫创立了这个博尔德自由之邦,现在有成千的人,而路上有更多的人还
在向这里赶。他用笔敲着这几个词,越看这几个词就越感到时间的紧迫。回想当初
我,妈妈,汤姆及我们这伙里其他的人来这里的时候,博尔德有的只是从国家公园
里跑出来的野猫和鹿,它们甚至跑到泰伯梅萨的超级市场里面。看它们怎么出来吧,
简直像是疯子一样,把东西撞得满地都是。
当然了,我们到这里也只有短短的一个月,可我们是最早来的。所以我有些呕
气,可并不是呕气才排斥哈罗德的。我是因为不信任他,他总是微笑,可又是皮笑
肉不笑的那种。
因为法兰妮,他和斯图之间有些小过节,三个人都说事情过去了,可从法兰妮
看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尼克摇了摇头,这还不是全部。不只一次他曾想哈罗德·劳德是不是一个疯子。
他那咧开嘴的样子真让人难受,就好像晚上没有睡觉一样,我不会同这样的人
说任何秘密的事情。
不能要劳德。人们必须接受这种现实。
尼克合上他的电话本,放在抽屉的最底层,然后站起来脱衣服。他实在是太脏
了,应该冲个澡。
经过这次超级流感,这个勇敢的新世界呈现在人们面前,对他来说,这个世界
倒也并不是特别的勇敢,就如同有人在玩具箱子里面放了一颗炸弹,砰地一声,玩
具被炸得满屋子都是。有些东西可以修复,但所有的东西都散落着,有些东西仍然
很热,还不能拿起,但一旦它们凉下来就好了。
同样还有些分类的工作。不能用的东西就要扔掉,把能修的东西放在一起,清
点一下那些还能用的,然后找一个新的玩具箱,把东西装进去。要一个好的,结实
的箱子。把这些东西分开的方法固然很具吸引力,但却不易实现,把东西集在一起
也是困难的。分类,修理,清点,当然也包括把不好的东西扔掉。
除非——你从来都能把不好的东西扔掉吗?
尼克光着身子,挟着衣服,洗了半截就停了下来。
夜晚是如此之静——但并不是所有的夜晚都静而和谐,为什么他的身体突然冒
起了鸡皮疙瘩?
因为他突然感到自由之邦委员会负责拾起来的并不是玩具。他突然感到他是加
入了一个缝合人类精神的行业里——有他,雷德曼,阿巴盖尔妈妈,贝特曼甚至还
有拉尔夫,他用他的电台和宣传设备把自由之邦的信号播过广阔的死气沉沉的大陆。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根针,要全力做一条温暖的毯子,驱走冬天的寒意——或许是经
过短暂的停顿之后,他们开始了为人类建造遮掩场所的工程,一切从头开始。
做完爱之后,斯图沉入梦乡,最近他太缺乏睡眠了。昨天晚上他和格兰·贝特
曼整个晚上都在喝酒,盘算着未来。法兰妮披上睡袍,走到外面的阳台上。
他们住的楼房处在市区,是珍珠大街和百老汇街的拐角处。他们的公寓在三楼,
她可以看到下面的十字路口,东西向的珍珠大街大街和南北向的百老汇街。她喜欢
这里,就如同是住在装指北针的盒子里面。今天的夜晚温暖而无风,如黑色岩石的
天空上镶嵌着以百万计的星星,在他们微弱的寒光中,她能见到启明星从西方升起。
她的手划过脖颈一直到大腿。她穿的罩衣是丝质的,而且里面没有穿内衣。她
的手轻轻划过乳房,然后并不是直接到私处,她的手停留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直
到两个星期前她才宣布了这一消息。
她已经开始显露出来,只是不明显而已,但斯图今天晚上还评论了一下。他的
问题很随意,甚至有些玩笑的意味:“要多长时间不让我做这事,会不会挤着他?”
“也许是个丫头,4个月怎么样,酋长?”
“好吧。”说着,他就贪婪地进入到她的身体内。
这之前的谈话就显得严肃多了,刚到博尔德的时候,斯图告诉她,他与格兰讨
论过孩子的问题。格兰很谨慎地提出:超级流感的病菌或病毒可能就在周围,如果
是这样,孩子可能会死掉。有一个不确定的想法(她想到,你总可以从格兰·贝特
曼那里得到一两个不确定的想法)是否可以肯定,如果妈妈是免疫的,那孩子……
已经有好多人的孩子都丧生于瘟疫了。
但这就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这可能意味着一件事,所有在这里的人对于整个人类来说是劫后余生,是简短
的结局,她不想也不相信这一点。但如果这是真的呢?
有一个人正沿着大街走,转到人行道上,穿过一辆垃圾车与餐馆墙壁的夹道。
他的肩头搭着一件浅色的夹克,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像是酒瓶又像是长管枪的东西,
另一只手拿着一页纸,从他一边走一边查看街道门牌号的样子看,可能是写着地址。
最后他在他们的楼前停了下来,盯着门好像是在下什么决心似的。法兰妮觉得他很
像旧时电视剧中的私人侦探。她就在他顶上不到20尺的地方,好像自己也成了剧
情的一部分。如果喊他,可能会吓着他,如果不喊他,他也许会敲门而惊动了斯图
尔特。万一他手里有一把枪那该怎么办呢?
他突然仰起了脖子,也许是想看看楼上有没有亮着的灯。法兰妮还在向下看,
两个人一下子对视起来。
“天,”那人叫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正好掉到路边的沟里,一
下子跌坐在地上。
在阳台上的法兰妮嗯了一声,同时也退了一步,正好碰到身后的花盆上,花盆
不倒翁似地晃了两下,然后碰到阳台的护栏上裂开了。
卧室斯图呢喃了一声,翻个身又不动了。
法兰妮忍不住格格笑起来,她赶紧用手捂住,可笑仍是止不住。她这样强忍着,
肚子都疼起来了。
一句嘲弄的话从底下传了上来,“喂,阳台上的那个小妞。”
“小妞,”法兰妮小声自语道,“小妞,真有意思。”
她想自己一定要在像驴子那样叫出声之前赶出去,否则她就再也止不住了。她
轻手轻脚地穿过昏暗的卧室,靠着浴室的墙快步向前走,紧绷着,生怕笑出声来,
就像戴了一幅面具,冲到楼梯口又冲下一段楼梯,她终于笑了出来。
那个男人,她现在所见的这个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他身材削瘦,
但却很结实,脸上长满了半黄半红的胡须,眼睛下面显出黑圈,正露出一副苦笑。
“你刚才碰到什么了,听起来像是一架钢琴。”
“是花盆,它……”她又说不下去了,格格地笑起来。她只好用手指指他,摆
了一下,然后捂住发疼的肚子,眼泪止不住从脸上落下。“你真好笑……哈哈……
我……一样东西……你……”
“如果是在过去,”他咧了咧嘴,“我就要控告你,尊敬的法官大人,这个女
人朝我看,还向我做鬼脸,我要求赔偿。可怜的孩子,我支持你的起诉,现在休庭
10分钟。”
他们一起笑起来,年轻男人穿着一条褪色的干净牛仔裤,深蓝色衬衣。夏日的
晚上和暖、舒服,现在法兰妮很庆幸自己能溜出来了。
“你不会就是法兰妮·戈德史密斯吧?”
“正是在下,可我不认识你啊。”
“拉里·安德伍德,我今天才到,实际上我是在找一个叫哈罗德·劳德的人,
有人告诉我他住在珍珠大街261号,与斯图·雷德曼及戈德史密斯住在一起。”
说话时,她已止住了笑:“我们刚到博尔德时,哈罗德是住在这里,但他已经
搬了出去一段时间了。他现在在阿拉帕赫,在城西边。如果你想要,我给你地址。
告诉你怎么走。”
“太感谢了,不过我还是等到明天再去,我可不能再这么冒失了。”
“你认识哈罗德?”
“认识他也不认识他,就如同跟你一样,尽管,坦率地讲,你与我的想象不太
一样,在我的印象中,你应该是弗兰克·弗拉塞塔笔下的那种金发碧眼,屁股两边
各挂一支0。45口径手枪的女人。不过,还是很高兴认识你。”说着,他伸出手
与法兰妮粗犷地握了一下。
“可我一点也不清楚你在讲什么。”
“在路边坐一下,让我来对你说。”
一阵风在街上吹过,有些碎纸片浮在空中。
“我给哈罗德·劳德带来一些人,想着能给他一个惊喜,所以如果你在我之前
见到他的话,一个字也不要提这事。”
“好吧,”法兰妮觉得更加神秘了。
他拿出那把长筒枪,其实那根本不是枪,而是一只长颈酒瓶。在星光下她依稀
辨出几个大字——上面是波尔多,下面是日期:1947。
“本世纪最好的波尔多葡萄酒。”他说道,“至少是一个老朋友曾经说过,他
叫鲁迪,愿主让他安息吧。”
“但是1947年……也就是43年前,难道它就不过期吗?”
“鲁迪曾说过好的波尔多酒从不过期,另外,我是不辞辛苦从俄亥俄州带来的,
如果它是坏酒,也是经过好一番跋涉的坏酒。”
“是给哈罗德的吗?”
“还有几枚这个。”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她不用看得很清
楚就知道这是什么:是巧克力棒棒糖糖,哈罗德最爱吃的,“你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
“告诉我吧。”
“好吧,从前有一个叫拉里·安德伍德的小伙子,从加利福尼亚到纽约去看他
亲爱的老妈,那不是唯一的理由,还有一个不太让人高兴的理由,我们还是就当他
是孝子吧。”
“好的!”法兰妮表示同意。
“记住这一点,西方的咒语,或是称之为五角大楼的屁眼给这个国家带来的这
场大瘟疫,还没等人说:”上尉之旅来了‘,纽约人就快死光了,这也包括拉里的
老娘。“
“很遗憾,我爸爸,妈妈也死了。”
“对,每个人的爸爸,妈妈。如果我们每个人相互寄慰问卡的话,这世界上恐
怕就没有别的了。但拉里还是很幸运的,他和一位叫丽塔的女人一同逃出了纽约,
而这个女人却没有完全躲过这场祸,而拉里也帮不了她。”
“没有人能有办法。”
“但有些人要比别人发作的快。不管怎样,拉里和丽塔朝缅因的海岸走去,一
直到蒙大拿,那女人吃了安眠药。”
“噢,那太可怕了。”
“希望没有让你感到有什么不舒服,但所有这些在我内心中存在了很长时间了,
它确是对关于哈罗德的故事的铺垫,还好吗?”
“‘好的。”
“多谢,直到今天停下来,见到那个老妇人,我一直在寻找一位友好的人能听
我陈述。刚才我还想这个人应该是哈罗德。无论如何,拉里还是继续朝前走,因为
除此之外,恐怕也无处可去。从那时起,他就噩梦不断。因为他是自己一个人,他
也无从知道别的人的情况。最终他来到一个海滨小镇韦尔斯,在那里他遇到一个名
叫纳迪娜·克罗斯的女人和一个奇怪的男孩子,他的名字叫利奥·罗克威。”
“韦尔斯!”她惊奇地轻声说道。
“三个人投了一枚硬币,因为背面朝上,他们就朝南走,最终他们到达……”
“奥甘奎特!”法兰妮高兴地说道。
“正是如此,在那个谷仓上写着大字,也就是在那里,我首次结识了哈罗德·
劳德和法兰妮·戈德史密斯。”
“哈罗德的记号!噢,拉里,他会很高兴的。”
“我按照谷仓上的记号到达斯托文顿,按着在斯托文顿的指示到达内布拉斯加
州,最后按阿巴盖尔妈妈房子上的标记来到博尔德,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些人,其中
一个叫露西·斯旺的女孩,她成了我的女人。希望你有机会见见她,你会喜欢她的。”
“到那时起,就开始发生拉里不愿意的情况,他们4个人变成了6个人,在纽
约州就吸收了4个,等到我们在阿巴盖尔妈妈的房门上看到哈罗德的标记时,我们
已经是16个人了。我们正要离开,又带上了3个人。拉里统领着这群勇敢的人,
没有经过选举之类的东西,事情就是这样。而实际上他并不愿担起这份责任,这是
一份拖累,夜里不能很好地睡觉。他开始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思想斗争也是一件很
有意思的事情,这要涉及到人的自尊问题。我,他总是担心把事情搞糟糕,某一天
早晨起来,如果发现有个人死在睡袋就像丽塔在佛蒙特那样,人们就会指着我的鼻
子说,这是你的错,你也不想想把事情办好,都是你的错。那情况我实在不愿意说,
甚至对法官也是如此。”
“谁是法官?”
“法官查理斯,从皮奥里亚来的老头。我猜他过去,也许是50年代当过巡回
法官之类的,但流感来的时候他已经退休很久了。但人还是很厉害的。他看你的时
候,就好像长着一双X光的眼睛,毕竟,对我来说哈罗德是重要的,我的人越多,
他就越重要。”
他呵呵地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在谷仓的标记中,也就是那最后一行,我读
到了你的名字,那行是那么的低,我猜想他写的时候肯定是撅着屁股的。”
“是的,当时我正睡着,我倒不该让他写。”
“从那里,我就开始对他有印象了,我在奥甘奎特谷仓的柱子上看到一张糖纸,
还有留下的标记。”
“什么标记?”
她感觉在黑暗中拉里还在研究着她,她把衣服拉紧——这倒不是保护性的动作,
因为她并没有感觉到来自这个男人的威胁——只是感到有点紧张。
“只是他的名字简写——HEL,如果只是到此为止,我们就不来这里了,只
是又在韦尔斯的摩托车专营店里……”
“我们去过那里。”
“我知道你们去过,我看到缺了两三辆车,印象更深的是哈罗德从地下油箱里
采到了汽油,你一定帮了他吧,我他妈的差点为此掉了手指头。”
“我并没有帮他,当时他去打猎去了,最后他找到了一种他称为采油机的东西。”
“可是他一个人竟然能干那么多的事情,好啊,哈罗德。”拉里说话都带了羡
慕的神情,她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与哈罗德这个名字有关的事情。他对哈
罗德的看法吸引着她,让她着迷。难道在他们离开佛蒙特向内布拉斯加州进发时,
斯图不也是这样领着他们前进的吗?可她的印象并不深了,那时他们都充满了梦想,
拉里使她想起了她已经忘记了的,那些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哈罗德冒生命危险
在谷仓上做下标记,她当时认为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可它竟然有了好的效果。从
地下油箱里取油,这样的事情在拉里眼里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但哈罗德只是把它
当作一件应当做的事情而已,为此,法兰妮更加感到内疚了,她过去仅仅把他当成
一个——哈罗德在最近的6个星期内干了这么多的事情,如果自己不是深深地陷入
与斯图的爱情之中,就用不着由这个陌生人来指出关于哈罗德的这些最简单的事实
了,让她更不舒服的是自己还伤害了哈罗德的感情。
拉里又道:“所以在斯托文顿就有了另一个清晰的标记,完全由道路号码组成,
对吧?在邻近的草地上,粘着一张巧克力棒棒糖纸,我感觉我们不是跟踪着折断的
木棍和压倒的草前进,而是按照哈罗德的巧克力棒棒糖的痕迹前进的。对了,我们
没有完全按照你们的路线走,在印第安纳的加里,我们折向北,那里正燃着冲天大
火,看起来那个城把所有油罐都炸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在绕道时带上了法官,到
赫明福德的院子我们停了下来。我们知道那时她已经离开了,你知道那些梦吗?但
我们就是想看一看那地方,看一看玉米地……以及轮胎做的秋千,你知道我是什么
意思吗?”
“在路上的时时刻刻我都感到自己要崩溃了,想着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会被骑
摩托的团伙攻击什么的,或是水用光了,我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以前我妈妈有一本书,好像是从她奶奶那里传下来的,书名叫《主的历程》,
里面讲的都是些关于有毛病的人的恐怖故事,大多是些精神病人。那个写书的人说
要解决这些问题,你要做的就是问他:基督会怎么做?就能立刻解决问题。你知道
我是怎么想的吗?这是一个禅的问题,并不真是一个问题,只是一种清除杂念的方
法,就像是凝神静气盯着鼻子尖。
法兰妮笑了,妈妈也能讲出这样一番话来。
“所以当我要解决问题时,露西……我跟你说过的,我的女朋友,就会对我说
:”快,拉里,快问那个问题‘。“
“基督会怎么做?”法兰妮说着,感到很兴奋。
“不,是哈罗德怎么做?”拉里一本正经地说道,法兰妮一下子怔住了,她不
禁想要看看拉里和哈罗德的正式会面的情形,到底他会有何反应。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农庄里露营,几乎就要断水了。那地方就有一口井,
可我们没法把水打上来,很自然,因为没有电,水泵不能用。乔……是利奥,那孩
子真名叫利奥,利奥不停地走来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把我都快气疯了,我感到
气往上撞,下一次他再过来,我就该打他了。不是一个好人吧?竟然要对一个孩子
下手,但人非圣贤,我已经花了好长时间来改我的脾气了。
“毕竟你把他们从缅因一路领过来。”法兰妮说道,“我们当时也有一个人死
了,当时他的阑尾发炎,斯图试着做手术,可没有用,总而言之,拉里,你已经做
得相当不错了。”
“是哈罗德和我做得好,”他纠正道,“不管怎么说,露西说,快,拉里,快
问那个问题。我就那样做了。在那个地方有台风车,把水汲到谷仓。它运行良好,
可还是没有水。我们打开风车底下的机箱,那里盛着所有的机件,我发现主驱动带
从洞里掉了下来,我就把它装好,这下行了,你想要多少水就有多少水,又凉又甜,
感谢哈罗德。”
“应该感谢你,哈罗德并没有在场,拉里。”
“他在我的脑海里,到这来时我给他准备了糖和酒。”他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我猜他可能是你男人。”
她摇了摇头,垂下头说道:“不,他……不是哈罗德。”
他很长时间没再说话,但她感觉到他不在看她,最终,他开口了:“我有什么
地方搞错了?哈罗德呢?”
她站起来:“我得进去了,高兴见到你,明天再过来吧,见见斯图,别忘了带
上露西。”
“他到底怎么了?”
“噢,我也不知道。”突然间,她感到眼泪就要流下来了,“你让我感觉我对
哈罗德很不好,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不能像爱斯图那样爱哈罗德就有错了吗?这
难道是我的错吗?”
“当然不是,”拉里看起来有点后悔,“哎,我向你道歉,打扰你了,我得走
了。”
“他变了!”法兰妮喊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有时候想这可能
会好些,但我搞不清楚,有时候我害怕。”
“害怕哈罗德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脚,她感到自己说得多了。
“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哈罗德吗?”
“很容易,沿阿拉帕赫直接走,到一个公园,叫精巧公园,就是那儿了,公园
在右边,哈罗德的小屋子在左边,穿过去就是了。”
“行了,谢谢,很荣幸见到你和打坏的花瓶。”
她很勉强地笑了笑,今天晚上她一点儿幽默感都找不到了。
拉里举了举瓶子,“如果在我之前见到哈罗德……保密,嗯?”
“当然了。”
“晚安,法兰妮。”
他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看着他从视线中消失,法兰妮回到楼上,溜进被子
靠着斯图躺下,斯图仍沉沉地睡着。
法兰妮把被单拉到下颌,脑海里又浮现出哈罗德的影子。她又怎么能告诉拉里,
这个迷途中看起来这么可爱的人,哈罗德·劳德是个迷失了自己的孩子呢?难道她
能说她在不久前的某一天,恰巧碰到这位聪明的哈罗德,充满活力的哈罗德,这个
像基督一样做事的哈罗德会穿着浴衣坐在草地上哭鼻子。难道她能说这个以前胆小
的哈罗德到了博尔德以后成了那种十足的政客,一个见谁都表示友好的人,一个对
着人总是皮笑肉不笑的怪物。
她许久还不能入睡,哈罗德深深地陷入了对她的单相思之中,而她却深深地爱
着斯图·雷德曼。她每次见到的都是一副讨好模样的哈罗德,尽管他看起来掉了有
10磅肉,并且也不过分打扮,我还是……
她突然感觉喉咙处呼吸不舒服,就用肘支着坐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内动。
她的手轻轻地摸着肚子,显然这还有点太早,只是她的想象而已。她又慢慢躺
下,心跳得很厉害,几乎就把斯图给弄醒了。他要真的醒了,她愿同他分享这一时
刻,也许他们会有第二个孩子的。
这时又动了一下,轻轻的就像是空气,只有她知道,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已经活在世上了。
她默默自语:“真棒。”
她又躺好,什么拉里·安德伍德,哈罗德·劳德都忘在脑后,从她母亲生病以
来的事都记不住了,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听着体内的运动。她的孩子活了。
哈罗德坐在房子前草坪的椅子上,那是他自己搬出来的。看着天空,他想起了
一首老的摇滚歌曲,他恨摇滚歌曲,但这一首他却记得很清楚:天空的千万颗星星
让我意识到你是我唯一的爱,告诉我你爱我,告诉我你是我的,完全属于我……
天上的星星早就超过了1000颗,但却都不是爱人的星星。海面上方的银河
系,星光灿烂,只不过都是恨的星星。哈罗德觉得自己有资格向它个许愿。我要许
愿,我要许愿,今天晚上我要许个愿,让你们都落下来摔死。
他静静地头仰着坐着,一个完全的天文学家。他现在头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
但不再蓬乱,不再有异味,他也戒掉了糖,由于工作辛苦,加上长时间的走路,他
已经轻了好几磅,因此看起来已经相当不错了。在过去的几周里,他散步经过能反
光的地方时也看一看自己,他感到很惊讶,似乎看到的并不是自己。
他在椅子里动了动,在他的膝头放着一个大本,用精致的仿皮材料作封面,每
当他离开家时,他都要把它藏好,一旦被人发现,那他在博尔德的生活就完了,本
子的封面上用金字写着:账本。这是自从看了法兰妮的日记后开始记的。在开始的
60页里,文字记得满满的,没有段落,只是黑压压的一片。文字中充斥着仇恨,
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那么多的仇恨。
他为什么会恨?
他坐直了,就好像这个问题是来自外面。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也许只有
几个人能回答。爱因斯坦不是说过世界上只有6个人能理解E=MC平方的应用吗?
那他头脑里的公式呢?哈罗德的相对论呢?他能写出两倍的仇恨的文字,他自己已
经变了,失去了本性,他也许会强奸自己,他迷失了自己,不知人类的主流在何处。
他不久得离开博尔德。一个月,两个月或者更长,等他调整好了,他就向西进
发。等到了那里,他会破口大骂这个地方。他会告诉他们这里的公众会议是怎么一
回事,更重要的是他将宣讲私下会议的情况。他将肯定进入那里的委员会,受到欢
迎,受到领导的奖赏,他将受到重用,发光闪亮。他和弗拉格将把这个居住地像毁
灭一座蚁山一样除掉。但他要先把雷德曼摆平,这个对他撒谎,偷走他的女人的混
蛋。
对,哈罗德,但你为什么会恨?
不,这没有一个满意的答案,只有一种,那就是恨本身。这能算得上一个问题
吗?他认为不能算,就像你问一个女人她为什么要生孩子一样。曾经有一次,也就
是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他已经放弃仇恨。那是在他看完了法兰妮的日记之后,那
时他才知道法兰妮已心仪斯图·雷德曼。这就如同一盆凉水突然倒在他的头上,就
像是一只蛞蝓一样,它不是张开,而是蜷成一团,他已经失去了质疑的力量。那一
刻他意识到他必须接受这一事实,他也感到很恐怖,从那一时刻起,他就感觉自己
要变成一个全新的人,一个经历了超级流感的脱胎的哈罗德·劳德。他比别人更加
体会到了这个博尔德自由之邦是怎么样的。它不像其他的瘟疫前的美国城市,人们
没有看透是因为大家都没有脱离这个圈子。而他则不然。男人和女人住在一起但并
不想结婚,整个小组的人住在一起,就像公社一样,没有什么打斗,人们似乎相处
得很好,而且没有人对梦的根深蒂固的神学解释提出质疑,也包括瘟疫是怎么一回
事。博尔德只是一个复制的社会,并不能感觉到原始的美。
哈罗德感觉到了,并且他恨它。
在山那边的远处是另一类生物,是从黑暗的肿瘤上切下来的。从旧政治的死尸
上取下的单一细胞,是侵蚀了旧的社会的癌细胞的再生。对社会来说,它意味着斗
争,健康的组织去对抗肿瘤的入侵,但对每一个单一的细胞,就回到了那个旧的问
题,又回到了伊甸园,你是吃了苹果还是没有动?在那,在西方,他们早已吃了无
数的苹果饼,他们是伊甸园的杀手,黑暗的枪手。
至于他自己,当得知自己他要接受这一事实时,拒绝了新的机会。得到这个机
会可能是断送了自己。他的每一根神经都表示反对。他断送了梦和欲望,并且问自
己能否轻易忘掉它们。在这个新的自由之邦社会里他只能是哈罗德·劳德,而在那
边他会成为一个王子。
那邪恶吸引着他。它是一个黑暗的狂欢,灭了灯的命运轮在黑暗中旋转,永不
停止的街头表演围满了像他这样的渣滓,而在大帐篷里,狮子把观众给吃了。他听
到的也是不协调的音乐。
他打开日记本,在星光下他用力地写下:
1990年8月12日(凌晨)
据说人类的两大罪恶是骄傲与仇恨。
是吗?我倒觉得它们是两大美德,要放弃骄傲和仇恨就是说你要为世界而改变。
去拥抱它们,去表现它们是更为高尚的;也就是说世界必须为你而改变。我对
此充满憧憬。
哈罗德·艾米·劳德
他合上本子走进屋里,把本子放到炉洞里,然后钻进浴室点亮灯以便能看到镜
子进行笑的练习。他已经越来越擅长于此道了。
博尔德的各个角落贴满了拉尔夫宣布会议的海报,人们兴奋地谈论着,大多是
关于7人特别委员会是好还是坏的问题。
天还没有黑阿巴盖尔妈妈就上床睡觉了,她感到疲惫不堪。这一天接连不断地
有人来访,询问她的态度,她按自己所想应允了大部分的决议,因为她觉得委员会
还不错,人们都迫切地想知道若是在大会上组成一个长期委员会,她是否会任职,
她回复说这是件太累人的差事,但她在人们需要她帮助的时候,一定会给予由选举
的代表组成的委员会以一切尽可能的帮助。她一遍遍地担保说,任何拒绝她帮助的
长期委员会结果都会是一团糟。阿巴盖尔妈妈休息了,很疲惫,但心满意足。
那晚,尼克·安德罗斯亦是如此,在短短的一天里,凭着一张由手摇油印机造
出来的海报,自由之邦一支由难民组成的涣散队伍转变成颇具潜质的选民。他们喜
欢这海报,在长期的自由落体的感觉之后它给了他们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那天下午,拉尔夫驱车来到发电厂。拉尔夫和斯图决定后天在斯图和法兰妮那
里开一个预备会议。这可以给全体委员会成员再多两天时间去听取众人的意见。
尼克微笑着,托着他那两只无用的耳朵。
“唇读更好,”斯图说道,“你知道,尼克,我开始考虑用那些棕色摩托,我
们一定能做成点事。那个布拉德·基切纳是个工作勤恳的家伙,我们若有十个像他
那样的人,到9月1日我们就能使这整个城市很好地运转了。”
尼克做了一个OK的手势表示同意,他们一起走进了房子里。
那天下午,拉里·安德伍德和利奥·罗克威沿路向西走,直到哈罗德的房子。
拉里还背着那只陪伴他走遍全国的帆布包,但现在里面只装着一瓶酒和半打巧克力
棒棒糖纸了。
露西和其他6个人带着两辆破卡车出去了,他们开始清理博尔德的大街小巷,
这里到处都是车子,问题是,他们全靠自己干活,而这项分散的工程需要依靠其他
人的响应与参与。
拉里寻思着,眼睛看到一张标题为“群众大会”的海报,这张海报被贴在电线
杆上,也许这是问题的答案。这里的人们想干活,他们需要有人来协调和组织,告
诉他们应做什么,他想,他们大部分人都想洗去初夏时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像用板
擦擦掉黑板上的脏话。拉里想也许在全美国这无法办到,但若是天气许可,飘雪之
前在博尔德应该可以办到。
瞥见玻璃反射的亮光,他转身去看,利奥飞快地拾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正穿
过一辆旧福特车的后车窗。
“别这样,乔。”
“我是利奥。”
“利奥。”他纠正道。
“别这样。”
“为什么?”利奥得意地说,好一阵子拉里也想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因为那发出的声音很刺耳。”他最后只有这样说了。
他们继续向前走。拉里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利奥也把双手放在口袋里。拉里踢
了一脚空的易拉罐,利奥斜着向前去踢一块小石子。拉里开始吹一支曲子,利奥便
打着口哨伴奏。拉里搓了一把孩子的头发。利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拉里想着:
天啊!我喜欢上这家伙了,已经有点爱不释手了。
他们来到法兰妮提起的那个公园,对面是一幢嵌着白色百叶窗的绿房子。通向
前门的水泥路上停着一辆装满砖头的手推车,前门旁边是一个废罐子,放着那种需
要加水的自制灰泥混合剂。
旁边蹲着一个小伙,背对着街道,宽阔的肩膀,没穿上衣,身上晒得爆了皮,
他一手拿着铲子,正在花床四周做一道弯形的矮墙。
拉里想起法兰妮说的话:他变了——我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为什么会变,
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不过的了——有时我真担心。
于是拉里走上前去,以他在穿越这个国家这段时间里计划好的方式说道:“我
猜,你就是哈罗德·劳德吧?”
哈罗德一惊,身子一颤了一下,转过身来,一手拿着砖块,一手半举着滴着灰
泥浆的铲子,像是拿着件武器。拉里用余光瞥见利奥后退了一步。他的第一个念头
非常确定,认为哈罗德根本没有看他。这与他想象的不一样。他的第二个念头与这
铲子有关:他会不会让那滴着泥浆的家什落到我身上?哈罗德表情严肃,眼睛又窄
又黑;头发呈波浪形贴在浸满汗的额头上;他双唇紧闭,有些苍白。
紧接着,哈罗德开怀大笑起来,而且是毫无恶意。如此突然而彻底的转变,以
至于拉里事后都难以相信他曾见过一个紧张而严肃,毫无笑容的哈罗德,比起花床
周围的墙来,那张脸更容易把自己同别人分开。
他的眼睛不再有那种恶意的眼神(那双眼睛绿幽幽的,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睛怎
么会看起来充满恶意,甚至是阴暗呢?)他把铲子尖朝下插入泥浆中,手在牛仔裤
后的口袋上擦了擦,接着伸出来。拉里想到:天啊!他还是个孩子,比我还小。他
若是已满18岁,我就吃掉他去年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我好像并不认识你。”哈罗德握手时笑着说道。
他握手有力,拉里的手被握得上下摆动三四次,这令拉里想起他与乔治·布什
的那次握手,那时,那个老人正竞选总统。那是他听从了他妈妈的建议,参加的一
次政治集会。他妈妈常说,若是你看不起电影,就去动物园。若是你连参观动物园
的钱都没有,就去看看政治家。
哈罗德的笑极具感染力,拉里也跟着笑起来。无论他是不是个孩子,不论这握
手是否能称之为政治家的握手,他的笑给拉里留下深刻的印象,相信这笑是发自内
心的。这么长时间以后,得到那些糖纸之后,一个活生生的哈罗德终于站在面前。
“是的,你是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是嘛!”哈罗德高声说道。他笑得更爽朗了。
若是他笑得再灿烂些,拉里有趣地想,那他的嘴角会与颅骨后部都挨上了,那
样的话,他头上的2/3都会震掉了。
“我跟随你从缅因穿过全国来到这里。”
“真的吗?你真的一直跟着我?”
“是真的。”他从肩上放下背包,“这儿有些东西给你。”他掏出一瓶波特尔
酒,放在哈罗德的手里。
“天,你怎么有这东西。”哈罗德吃惊地看着瓶子,说道:“1947年?”
“一个好年头,还有这些。”
他把近半打巧克力棒棒糖放在哈罗德另一只手里。其中一块从指缝中溜出,滑
落到草地上。哈罗德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拉里又一次看到哈罗德起初的那种震惊。
接着哈罗德直起腰,笑着道:“怎么会知道?”
“我跟随你的足迹——你的糖纸。”
“我真该下地狱,进屋来,我们该好好谈谈,像我父亲说的那样,想要两杯可
乐吗?”
“是的,你呢,利奥?”
“哎,利奥!来杯可乐吗?”
利奥咕哝着,拉里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说话呀,”他有些生气,“上帝给了你嗓子是干什么用的?我在问你呢,想
不想来杯可乐?”
利奥用小得难以听清的声音说:“我想去看看纳迪娜妈妈回来了没有。”
“什么话,我们刚到这里!”
“我想回去!”利奥抬起头答道。阳光在他的眼睛里强烈地闪烁着。
拉里寻思着: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快要哭了。
“请等一下。”拉里对哈罗德说道。
“好的,有时孩子会很害羞,我过去也是。”
拉里走到利奥那里,弯下腰,以便能够平视对方的眼睛。“怎么啦,好孩子?”
“我只想回家,”利奥避开他的注视,“我想要纳迪娜妈妈。”
“我想回去。”利奥匆匆看了一眼他。视线从拉里的肩上跳到哈罗德站着的草
坪中央,然后又移到水泥地上,“求你了。”
“你不喜欢哈罗德?”
“我不知道……他挺好的……我只想回去。”
拉里叹了口气:“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没问题。”
“好吧,但我真希望你能进来和我们喝杯可乐。我一直都期待着见见哈罗德,
你知道的,是吗?”
“是的……呃……”
“我不想进去。”利奥低声说道,一时间他又勇敢起来了,眼神变得空洞而野
蛮。
“好吧。”拉里匆匆说着,他站起身,“直接回去,我会去查房,看你是否按
我说的去做了,别在路上逗留。”
“我知道了,”利奥突然冲动地轻声说:“为什么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就现在,
我们一起走,好吗?拉里?行吗?”
“利奥,什么?”
“别介意。”还没等拉里说什么,利奥便匆匆跑了,拉里站在那看着他,直到
看不到才折回身来,眉头紧锁。
“瞧,这没什么,”哈罗德说道,“孩子总是很淘气。”
“是呀,我想他有权力决定去留,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已经经受了半天的折磨
了。”
“我想是的,”哈罗德答道。就在这时,拉里心头升起一丝不信任,觉得哈罗
德如此之快地对一个小男孩表示同情有些做作。
“好了,进屋来,知道吗。你是我的第一个伙伴,法兰妮和斯图常出去,不能
算数。”他淡淡一笑,有些忧伤。
拉里突然间对这个小伙子生出一股同情——因为他自己确实没有什么两样,他
形单影只,哈罗德也是如此,都是无凭无据对人妄下结论,这不公平。他应该抛开
这该死的猜忌。
“我很高兴做你的伙伴。”
起居室虽小但很舒适。“等我腾出手来,我打算再弄些新家具,现代样式,铬
黄色,真皮的,像广告上说的那样,什么他妈的预算,我拿到了王牌。”
拉里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地窖里有些好酒,我去拿些来,我想不加糖块,如果你认为可以的话。我现
在不吃甜食,想减肥。不过这次可以来点葡萄糖,这是个特殊情况。你一起跟我从
缅因穿越全国,跟随着我的,不,是我们共同的记号。这确实值得一谈,告诉我是
怎么一回事。好了,坐那把绿椅子,那是所有这些破烂中最好的了。”
在哈罗德说这些话的时候,拉里产生了最后一个疑惑的念头:哈罗德谈话时很
像一个政治家——谈吐畅快,颇善言辞。
哈罗德去地窖了,拉里坐在绿椅子上。他听到一声门响,接着是哈罗德下楼时
重重的脚步声。他四处望望。这算不上世界上最好的客厅之一,但若铺上长绒地毯,
来些漂亮的现代家具,会相当不错的。屋里最有特色的是那石头砌成的壁炉和烟囱
——精细而漂亮的手工活。但壁炉上有块石子松动了,像是掉下来后又被人随意地
塞进去的。犹如拼板中掉出了一块,又像墙上挂歪的一幅画。
他站起身,把那块石子捡出来,哈罗德还在楼下找着。拉里正想把石子放回去,
他突然看到炉膛下放着一本书,书皮上蒙着一层薄灰,但还没盖住那金色扉页上印
着的书名:账本。
拉里觉得有些羞愧,似乎自己在有意察看,他把石子放回原处,这时哈罗德伴
着脚步声上楼了。这次时间刚好,哈罗德拿着两瓶大肚子细瓶颈的酒进来时,拉里
刚好回到椅子上。
“我花了几分钟把它们从楼下槽子里拿出来,沾了土。”
“看起来不错,瞧,我不能保证那波特尔酒没变质,我们两个要好好喝一次。”
“不冒险便无所得。”哈罗德笑着说。
哈罗德的笑令他感到浑身不舒服,拉里突然发现自己在想着那本“账本”——
那是哈罗德的,还是属于这房子原来的主人呢?若是哈罗德的,那里面会写些什么
呢?
他们打开酒瓶盖,令他们高兴的是酒还好好的,半小时后,他们都有些飘飘然
了。哈罗德醉得更厉害。尽管如此,哈罗德还笑着,事实上笑得更开心了些。
拉里由于酒的原因而话多了起来,“那些海报,关于18号的那个会议,为什
么你不参加那个委员会呢,哈罗德?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将是个理想的人选。”
哈罗德快乐地笑着,说,“我太年轻了,我想他们认为我没有足够的经验。”
“这真可恶,”哈罗德是毫无经验的吗?拉里想,那种笑,那种阴暗的怀疑表
情,拉里弄不清楚。
“哎,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哈罗德大笑着说,“凡人皆有得意日。”
在5点钟左右,拉里离开了,他与哈罗德友好地道别,哈罗德笑着和他握手,
告诉他以后常来。但拉里有一种感觉,若是他再也不来的话,哈罗德是不会在乎的。
他沿着水泥路慢慢走到人行道上,回头招手告别,但哈罗德早已回屋里去了。
门关着,屋子里一定很凉快,因为百叶窗拉着。在屋里一切看起来都挺好,站在外
面突然感觉这只是博尔德的一所他曾进去过的房子,百叶窗和窗帘都拉上了,当然
他想,博尔德有许多窗子都关着的房子。那是死人的坟墓。当他们病了,他们就用
帘子把自己和世界隔离开。他们会悄然死去,就像任何动物在濒临死亡时喜欢独自
死去。活着的人——也许潜意识中认识到了死亡的事实,就会把窗子和窗帘拉上。
那葡萄酒起了作用,他感到在点头疼,觉得刚才打冷颤是酒的后劲,是把好酒
当成便宜的酒狂饮的结果。不,不是的,不仅仅是酒的原因,他一会儿垂头,一会
抬头,总是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的思想一片混乱,他突然间确信哈罗德正从百叶窗的夹缝中窥视他,双手紧
紧握着,打开合上,像要扼杀人;那种笑容变成一缕仇恨——“凡人皆有得意日。”
这时他想起在贝宁顿过的那一夜,他睡在木台上,醒的时候有一种恐怖的感觉,觉
得有人在那里——紧接着听到靴子踩着灰的声音,向西走去。
停下来,不要再幻想了。
上帝,快让它停下来,但愿我从未想过死人,那些在合着的百叶窗和窗帘后的
死人。像是呆在黑暗的隧道里,天,他们若是一起开始活动起来该会怎样。神圣的
主啊。别让我再这样想了。
突然他想起小时候和妈妈去动物园的那次经历。他们去猴山,那种气味像是一
记重拳,打在他的鼻子上,也击在那里面。他转身想逃,但被妈妈制止了。
呼吸正常,拉里,她说着,只需5分钟你就能完全不会注意到那气味了。
于是他就呆在那里,并不相信她的话,只是努力着不吐出来(尽管那时他只有
7岁,但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呕吐)结果她说对了。当他低头看表的时候,那时已
经过了半个小时,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女士会在进门的时候用手捂住鼻子,一副厌
恶的表情。他把这告诉了他妈妈。艾丽斯·安德伍德大笑起来。
“噢,这味道仍不好闻,只是你对它已经适应了。”
“怎么会呢,妈咪?”
“我不知道,每个人都能这样,现在对自己说,我要再闻一闻这猴笼到底是什
么味道。然后你就深呼吸。”
于是他照办了,那种怪味依然存在,甚至比他们刚进来时还要强烈,还要难闻。
他吃进去的东西开始在胃里翻腾,他挣扎到门口,吸几口外面的新鲜空气,设法,
但已不可能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
这是一种感知力,他现在认为,她知道那是什么。尽管她不知道它被称作什么,
这想法还未成形,他就听到她妈妈在说,对自己说,“我想闻闻博尔德到底是什么
味。”他闻了一下,像刚才一样,他闻到了,他闻到了关着的窗子和拉下的窗帘后
面的味道,他闻到了有东西正在慢慢腐烂,甚至就在这地方,有些已经死光了。
他越走越快,近乎一路小跑,闻着夹着水果的强烈味道,他和其他所有的人,
都停下来好奇地闻着,因为它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它渲染了人们的思想,你不会
把窗帘都拉下来,就是做爱时也不会,因为那些死人躺在拉着的窗纱后面,而活着
的人还想向外看这个世界。
那些吃下的东西都想向上涌,因为这是间他永远也摆脱不了的猴笼,就算是搬
到无人居住的荒岛上,也是无济于事了。尽管他讨厌呕吐,他现在却快要吐出来了。
“拉里,你好吗?”
他吓了一跳,从嗓子里小声地叫了一声。那是利奥,坐在离哈罗德大约有三幢
楼的地方的栏杆上。手里还拿着只乒乓球在路上拍着。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拉里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
“我想和你一起回家,”“但我不喜欢进那家伙的房子。”他有点胆怯地说。
“为什么不呢?”
“我不知道。”
“这对我很重要,因为我喜欢哈罗德——但又不喜欢他,我对他有一两种感情,
你曾对人有过两种感情吗?”
“我对人只有一种感情。”
“那是什么呢?”
“是神圣,我们能回家看看纳迪娜妈妈和露西妈妈吗?”
“当然。”
他们继续沿着阿拉帕赫走了一会儿,互不言语,利奥仍旧在拍着乒乓球,然后
再灵活地接住。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若知道你在这,我会早些赶来。”
“反正我有事可做,我在这家伙的草坪上发现了这个,乒乓球。”
“你觉得哈罗德为什么把帘子都放下来呢?”
“这样就没人能看到里面,这样他就可以做秘密的事情,就像死人一样不被发
现。不是吗?”
他们继续向前走,在百老汇的街拐角,再向南拐,他们现在看到一些人影;女
人们在橱窗前欣赏裙子;一个男人从别处取了一把斧子回来,另一个男人在一个体
育用品商店破损的橱窗里挑选着钓具。拉里看见迪克·沃尔曼正离开他那伙人向别
的方向骑车而去。他向拉里和利奥招了招手,他们也招手回敬。
“秘密的事情。”拉里若有所思地大声说,并不真正想让利奥再说什么。
“也许他正在向黑衣人祈祷,”利奥随口说道,拉里像是被带电的电线扫了一
下似的抖了一下。但利奥并没有注意到。他还在拍着他的乒乓球,先在路上弹一下,
然后当它反弹时再接住它……砰,啪!
“你真这么想?”拉里努力使自己显得自然些。
“我不知道。但他和我们不一样。他爱笑,但我觉得好像有虫子让他发笑,有
像蛆那样的大白虫子在吸他的脑子。”
“乔……利奥,我的意思是……”
利奥的眼睛黑幽幽的,突然间明亮起来,他笑着说:“看,戴纳在那边,我喜
欢她,哎,戴纳!”他喊叫着,招着手,“有口香糖吗?”
戴纳正在给一辆十速自行车的链条上油,她转过身来笑着,手伸到衬衫的口袋
里,夹出五片出来。利奥笑着跑过去,头发飞扬着,一只手还攥着那球不放。拉里
在后面注视着他,躲在哈罗德笑容后面的大白虫子——乔(不,是利奥)怎么会有
这样的想法,如此世故,如此恐怖。这孩子处于一种半催眠的状态,有多少次当拉
里目睹有人在路上停下来死去的时候他都在场,目光空洞,神情恍惚,但一会儿一
切都又恢复正常了。一切都变了,人类感知的范围看起来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简直像地狱一样恐怖。
拉里挪动着向利奥和戴纳走去,他们正分享着口香糖。
那天下午斯图发现法兰妮在楼后的小庭院洗衣服。她把洗衣槽里注上水,倒了
近半盒洗衣粉,用拖把棍搅了搅,直到满槽里都是泡沫。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但若是去阿巴盖尔妈妈那儿,显得如此无知,她会受到责备的。她把衣服浸到冰冷
的水里,开始搓洗,像一串乱糟糟的西西里葡萄。她想道,这种两面搓洗的方法,
绝好地保持了衣服的亮丽色彩,还不会损坏柔软的内衣,并且……
她转过身来,注视着她的男人,他正站在后院门口里侧,逗乐地看着她。法兰
妮停下手里的活,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真有趣,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站在这里多久了?”
“两分钟。但你管那叫什么?野鸭交配时的舞蹈?”
她显得很冷淡。“又裂了一道,今天晚上你睡沙发,或是在弗拉格斯塔夫街和
你的朋友格兰呆在一起。”
“看,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些也是你的衣服,斯图先生,也许你是个元老,但你也会不时地在衬裤上
留下点儿什么。”
斯图这笑容慢慢展开,最后他忍不住大笑起来,“亲爱的,你也太粗俗了。”
“现在我觉得并不特别脆弱。”
“好了,休息一会儿,我需要和你谈谈。”
她很乐意,尽管进屋前她得冲冲脚。她的心突突地跳着,她很顺从,就像是一
忠实的机器。被人不怀好意地滥用着。若是我的曾祖母,她也会这样做的,也许她
把这看成是冒险补偿的一部分。
他低头看看脚和小腿,有些丧气,上面沾着一层灰色的肥皂沫,她厌恶地用水
冼净。
“我妻子洗衣服的时候,”斯图说道,“她用一种——你管那叫什么来着?对,
是搓板,我记得我妈妈有三个。”
“我知道那东西,”法兰妮生气地说,“我和琼转遍了博尔德也没有找出一个
来,技术工人都罢工了。”
他又笑起来。
法兰妮把手放在身后,“你是不是想惹我生气,斯图尔特·雷德曼?”
“不,我在想到哪里去给你弄个搓板,如果琼想要,也给她一个。”
“到哪?”
“你先让我看看。”他的笑容消失了,他胳膊搂住她,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
“你知道我很感谢你为我洗衣服,我想一个怀孕的女人比她的男人更清楚哪些事情
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法兰妮,为什么要让那些衣服惹你心烦呢?”
她迷惑地看着他,“为什么?好吧,那你穿什么?你想披着这些衣服走来走去
吗?”
“法兰妮,商店里有的是衣服,我的尺寸很好买。”
“什么,把旧衣服扔掉,就因为它们脏了?”
他有些不安地耸了耸肩。
“不可能,”她说道,“那是老式做法,斯图,就像他们过去用来装你的计算
机箱子和那些不回收的瓶子,用完就扔掉,不能再让那重新开始。”
他吻了她一下,“好吧,下一次洗衣服的时候,我来洗。听到了吗?”
“好的,”她怀疑地笑了笑,“你能坚持多久,直到我生孩子吗?”
“直到我们有了电,然后我给你搞一台你所见到的最大的最漂亮的洗衣机,我
负责洗衣服。”
“我接受帮助。”她深深地吻了他一下。他有力的大手在她发间不停拨弄着,
她感到一阵温暖在扩散(是热力,让我们不要不好意思,我觉得很热,他每次这样
做的时候,我都浑身发热)先是在乳房上,慢慢扩散到小腹上。
“你最好快停下来,”她有些上气下接下气,“除非你不是只想谈谈。”
“也许我们可以以后再谈。”
“那些衣服……”
“多浸泡一会儿对洗掉那些渗到衣服里的泥灰会有好处。”她开始笑起来,他
用吻封住她的口,当他把她举起又放下,把她领进屋的时候,她被肩上阳光的暖意
打动了,她想知道,以前它也曾这样热吗?这样强吗?每一丝,每一缕的阳光都照
在我的背——会是紫外线吗?还是海拔的原因?每个夏天都是如此吗?总是这样燥
热?
接着他开始动起手来,就在楼梯上,脱光她的衣服,跟她做爱。
“不,你坐下,”他说道。
“但是……”
“我就是这个意思,法兰妮。”
“斯图,那些衣服会结冰的,我可放了半盒子汰渍在里面。”
“别担心。”
于是她便坐在房檐阴凉处的椅子上,他们下楼来的时候,他放那儿两把椅子。
斯图脱了鞋袜,把裤腿卷过膝盖。他一步步走到槽前开始上下搓洗那些衣服。她禁
不住笑起来。
斯图朝她看着说:“你想在椅子上过一夜吗?”
“不,斯图,”她带着严肃和忏悔说道。接着又笑起来,直笑得眼泪直流,胃
那儿肌肉都疼了。她抑制住自己不再发笑,说道:“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回来想谈点什么。”
“噢,对,”他正上下揉着衣服,弄得到处都是泡沫,法兰妮想:这看起来真
有点像……噢,不要想,不然你会笑得流产的。
“我们今天晚上举行第一次特别委员会会议。”
“我准备了两箱啤酒,饼干,还有胡椒酱什么的……”
“我不是说这个,法兰妮,迪克·埃利斯今天来说,他不想参加委员会了。”
“是吗?”她感到有些惊讶,觉得迪克不是那种逃脱责任的人。
“他说他乐意效劳,只要我们有一个真正的医生,但现在不行,今天又来了2
5个,其中有一个腿生了坏疽。很显然是由于被生锈的铁丝划破而化脓的。”
“噢,那太糟了。”
“迪克救了她——是他和同安德伍德一起来的高个护士一起干的。迪克说没有
她,对,她的名字叫劳里·康斯特布尔,那个女人恐怕早就没命了。他们花了3个
小时才把那女人的腿从膝盖处截了下来,都累坏了。另外,他们还有一个小病人,
是个男孩子,总是阵阵地抽搐。迪克努力想弄清楚这是羊角疯还是由于某种颅压造
成的,或许是糖尿病的结果。他们从人们的东西里找到好几箱变质的有毒食品。他
说若是我们不尽快告诉人们如何挑选所需物品的话,一部分人会因此丧命。让我们
看一下,我说到哪儿了?两条断了的胳膊,一个流感病例……”
“天啊,你是说流感!”
“放宽心,是普通的感冒,阿斯匹林可以退热,不发汗——而且它不会复发。
脖子上也没有黑斑。但迪克拿不准该用哪类抗生素,他四处去找,迪克有些害怕这
流感会扩散,而引起人们的恐慌。”
“那个流感病人是谁?”
“一个叫罗娜·赫维尔的女士,她同拉腊米一路来,迪克说病菌已引起化脓了。”
法兰妮点了点头。
“我们很幸运,那个劳里·康斯特布尔看来把迪克迷住了,尽管他的年龄是她
的两倍。这也没有什么。”
“你赞成他们在一起吗?”
他笑着说:“不管怎么说,他48岁了,有轻微的心脏病,现在他觉得他什么
都干了——他正学着做一名医生。”斯图有些忧郁地看着法兰妮,“我能理解劳里,
为什么会爱上他。他是我们身边的英雄。他是个乡村医生,不怕治死病人,他知道
每天还会有许多人来就诊,其中一些人已被胡乱地处理过了。”
“委员会还需人手。”
“是的。拉尔夫·布伦特纳觉得拉里·安德伍德那小伙子还行。从你的话来看,
他能帮上忙。”
“是的,我觉得他不错。今儿我碰到他妻子,露西·斯旺,她很甜,满脑子都
是拉里。”
“我想每个好女人都是这样。但法兰妮,说实话,我不喜欢他逢人便讲他的生
活经历。”
“我想这只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和哈罗德在一起,哈罗德没法理解我和你在一起,
而不是和他。”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哈罗德的。”
“去问问他。”
“我会的。”
“你会请他参加委员会吗?”
“可能性很小。”他站起来,“我倒宁愿请那个被人称为法官的老家伙,但他
太老了,有70岁。”
“你同他谈过哈罗德吗?”
“没有,但迪克和他谈过,尼克·安德罗斯是个机灵人,法兰妮。他使我和格
兰都有了些变化。格兰有些不随和,但他不得不承认尼克的主意不错。法官对尼克
说拉里正是我们寻找的那类人。他说拉里正在找活干,而且一定能找到许多不错的
活计。”
“我想他是在极力推荐拉里。”
“是这样,”斯图说,“但在我请他来之前,我想弄清楚他怎么想哈罗德的。”
“有关哈罗德的情况?”她不停地问。
“也许问问与你有关的,法兰妮,你仍觉得对他负有责任?”
“是吗?我不知道。但想到他时,我觉得有些愧疚。”
“为什么?因为我插了一脚?法兰妮,你曾想要他吗?”
“不,不,上帝,不,”她几乎有些发抖了。
“我向他撒过一次谎,呃,实际上也算不上撒谎,那天我们三个碰到一起,那
是7月4日。我想他可能感觉到了将要发生什么。我说我不想要你。那时我怎么会
知道我是不是想要你?在小说里有一见钟情,但现实生活中……”
他停下来,一丝笑容在脸上慢慢展开。
“你笑什么,斯图·雷德曼?”
“我只是想,在现实生活中,我花了至少……”他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噢,
是4个小时弄清楚是不是想要你。”
她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这很甜蜜。”
“不论怎样,这是真话,我想他仍记得我说的不想要你的话。”
“他从未用过难听的字眼说过你或其他别的人。”
“是没有,他总是笑,这我不喜欢。”
“你不会认为他在……设法报复吧?”
斯图笑着站起身,“不,哈罗德不会。格兰认为反对党会以聚集在哈罗德周围
告终,这没什么,我只希望他不要插手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
“想想他多害怕,多孤单。”
“多妒嫉。”
“妒嫉?”她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不这么想,我和他谈过,我想知道他
不会感觉被抛弃,我想他期望能够参加特别委员会——这是尼克的所谓简单方案决
定之一,我们都遵循这一原则,其实质是我们都不信任他。”
她说道:“在奥甘奎特,他是你们能想象到的最难以容忍的人,大多是缘于他
的家庭状况,我猜想——对他们来说他像是从鸡窝里孵出来的——一场流感之后,
他似乎变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他看起来是在努力做一个,呃……真正的男人。
然后他一下子变了,总是爱笑。你没法和他交谈,他是在与自己……就像人们在宗
教面前那样或是在诵读时……”
她突然停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的表情,像是有些害怕。
“诵读什么?”
“一些能改变他们生活的东西,比如《资本论》之类的,或许只是在诠释情书。”
“你在说什么?”
“嗯?”她看了看他,像刚从白日梦中惊醒过来。她笑着说:“没什么,你不
是要看拉里·安德伍德吗?”
“当然……如果你没事的话。”
“我很好……去吧,斯图,会议7点开始,如果快的话,你还有时间回来先吃
点晚饭。”
“好的。”
他走到把前院和后院分开的大门时,她在后面叫住他:“别忘了问问他对哈罗
德怎么看?”
“别担心,我不会忘的。”
“他回答时,看着他的眼睛,斯图。”
当斯图随意谈起对哈罗德的印象时(这时斯图还只字未提特别委员会有空缺的
事),拉里·安德伍德的眼神变得有些困惑,小心翼翼的。
“法兰妮告诉过你我对哈罗德有些偏执,是吧?”
“是。”
拉里和斯图坐在一座小房子的客厅,外面的厨房里露西正在忙乎着做饭,放在
拉里为她装配的烤架上的罐头正冒着热气。她边干活边哼着“夜总会的女人”这首
歌,听起来她很快活。
斯图点了支烟,他一天吸烟不超过五六支,他可不愿意让迪克给他做肺癌手术。
“跟随哈罗德的那些时间里,我一直告诉自己他也许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他不
是那样,但我还是想弄清楚他到底是怎样的,他像魔鬼一样快乐,是个好主人。他
把我带去的葡萄酒打开,我们一起为健康干杯。我们度过了一段很愉快的时光,但
是——”
“但是什么?”
“我们从他身后走过去,我和利奥,他正在花园周围砌一道砖墙,他转过身—
—没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一直到我开口说话,我猜想,一刹那,我心里想,天啊,
这个家伙会杀了我。”
露西走到过道,问道:“斯图,坐下来一起吃饭吧,这儿很多。”
“不了,谢谢,露西,下次吧。”
“你来就是问问哈罗德的情况?”拉里问。
“不,我来是想问问你是否愿意在特别委员会任职,我们中的一个小伙子,迪
克·埃利斯退出了。”
“这样啊?”拉里走到窗前,看着寂寥的街道,“我想做个隐士。”
“你自己拿主意,我们还需要人手,有人推荐你。”
“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问了一圈,法兰妮觉得你合适,尼克·安德罗斯与那个查理斯法官也说到
了你。”
拉里看起来挺高兴,“法官推荐我,嗯,这太好了,你知道,你们应该要他,
他人很聪明。”
“尼克也这么说,但他已经70岁了,我们的医疗设备还很落后。”
拉里转身看着斯图,含笑说:“这个委员会,不会像它看起来那样短命吧!”
斯图笑微微有些放松。他还是不太确定拉里这人怎么样,但很明显这家伙昨儿
没在干草垛上睡着,“好了,让我们这么说,我们希望我们的委员会能经得起选举,
成为一支完整的队伍。”
“完全同意,”他看着斯图,很友好,但很尖锐,“我能给你倒瓶啤酒吗?”
“我最好不喝,前两天和格兰·贝特曼多喝了些。法兰妮挺有耐心,但她的耐
心也有限度。怎么样,拉里,参加吗?”
“我想……是的,我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让我快乐,请原谅,我
说话太笨了。”
“我们今晚在我那有一个小会议,为18号的大会做准备,你来吗?”
“当然,我能带上露西吗?”
斯图摇了摇头,“不能对她透露,我们想暂时保密。”
拉里的笑容消失了,“我不喜欢搞特务活动,斯图,我最好开诚布公地提出来,
免得以后争吵。我认为6月所发生的一切就是因为太多的人都在保守秘密。那不是
上帝的旨意,那是一场纯粹的人为的把戏。”
“这是件你不愿同妈妈谈起的事情。”斯图仍微笑着,“事情发生时,我跟你
想的一样,但若这是战争时期,你仍会这么认为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梦见的那个人,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拉里一脸惊诧,在想着什么。
“格兰说他能理解为什么没人谈论那事,”斯图接着说,“尽管我们受到过警
告。这儿的人们仍患着战斗疲劳症,他们觉得经受了地狱磨难才来到这里,他们想
做的就是舔舔伤口,把死者埋葬,但若是阿巴盖尔妈妈在这里,那人就会在别处。”
斯图把头扭向窗子,正面映着盛夏光晕中升起的弗拉蒂龙斯的美景,“这里的大部
分人不会想到他,我打赌他在想我们。”
拉里望着通往厨房的过道,露西已出去和简·霍维顿聊天去了。
“你认为他跟在我们后面?”他小声说,“这是饭前的好想法,对胃口有好处。”
“拉里,我自己对任何事情都不能肯定。但阿巴盖尔妈妈说这不会结束,直到
我们捉住他或者他捉住我们。”
“我希望她没有到处宣传,这些人会奔向倒霉的澳大利亚。”
“我想你没隐瞒什么。”
“是的,但这……”拉里停了下来,斯图和蔼地笑着,拉里也苦笑了一下,
“好吧,按你说的办,我们商量一下,嘴巴要紧一点儿。”
“好,7点见。”
“没问题。”
他们一起向门口走去,“再次感谢露西的邀请,我和法兰妮不久就来做客。”
斯图说道。
斯图走到门口的时候,拉里叫住了他。
斯图转过身来,想知道是什么事情。
“那有一个男孩,从缅因和我们一起来的,叫利奥·罗克威,他有点问题。露
西和我发现他和一个叫纳迪娜·克罗斯的人在一起,纳迪娜自己也有些不正常,你
知道吗?”
斯图点点头,拉里和他的人进来前,有人在谈论阿巴盖尔妈妈和那女人间的一
件小事。
“纳迪娜在我们遇到他们之前一直照顾利奥,利奥是那类能看透人的孩子。他
是唯一有这本领的人。也许总有这样的人,但自从流感发生后,这样的事看起来多
了些。利奥——他不愿到哈罗德房子里,也不愿呆在草坪上,这挺有趣,不是吗?”
“确实挺有意思。”
他们相互会意地看了一下,然后斯图回家去吃饭。法兰妮做饭时似乎全神贯注,
很少开口。当她把最后一道菜放在装满热水的塑料桶里时,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来参加自由之邦特别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
斯图去拉里那里时,法兰妮匆匆地跑到楼上的卧室,在壁橱的拐角处有一个睡
袋,她在穿越这个国家时,就把它挂在摩托车后面。她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放在一个
小牛仔包里,现在这些物品分散放置在她和斯图共有的这间公寓里,但有一小部分
还没找到地方放,只得放在睡袋里面,其中有些瓶瓶罐罐,她父母死后,她得上了
突发性皮疹,但现在控制住了——还有一盒迷你方便护垫,以免她感染(她听说怀
孕的妇女有时会这样)。两盒便宜雪茄,一盒上写着:生男孩,另一盒上写着:生
女孩!最后一件是她自己的日记。
她把日记抽出来,审视着,自从来到博尔德,她只记了八九次,每次篇幅都很
短,几乎是能省就省。她想有些后悔。后四天里她根本就未打开日记,甚至怀疑那
些日记会最终从她的头脑中全都溜走,尽管她尽力在一切就绪时能使它保持尽可能
的完整。全为了这孩子。现在那些日记再一次占据了她的思想。
突然间日记在她手里有了份量,就是合上那硬皮本也会累得她眉头冒汗。
她突然转身看过去,心跳得很厉害。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能是一只老鼠在墙后作崇。不会有别的东西。有可能只是她的想象,她没有
任何理由突然想到那个拿着衣架、穿着黑袍的人。她的宝宝非常安全。这只不过是
一本书,没法判断是否有人读过,就是有办法,我们也不知道读它的人是否就是哈
罗德·劳德。
她静静地打开这本书,开始一页页慢慢翻阅,刚刚过去的一幕幕在她眼前闪现。
像业余爱好者拍下的黑白照片。思想的家庭影院。
(日记)今晚我们都在欣赏他们,哈罗德继续谈论着颜色、质地和弹性,斯图
向我忧郁地挤了挤眼,我也向他挤了挤眼。
哈罗德当然会反对一般原则,见鬼吧,哈罗德,你还嫩了点!
——我看到他已准备好了一番哈罗德。劳德式的评论。(我的上帝,法兰妮,
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哈罗德?为什么呢?)
(日记)好了,你了解哈罗德……他爱吹牛……说话自负……是个不可靠的小
男孩……
那是7月12日,她飞快地翻过那一页,匆匆忙忙地翻到最后。那些片段依然
冒出头来,击打着她:(日记)无论如何,哈罗德看起来焕然一新了——今夜他的
呼吸会赶跑一条龙——还有另一件事,看来像不祥之兆;他收藏受挫的经历,如同
是个人的宝藏。
但为什么目的呢?是为满足他那隐藏的优越感和困扰吗?还是一种惩罚?
(日记)噢,他在列名单,并反复核查了两次——他想找出来——谁淘气,谁
可爱……
接着是8月1日,两星期前,篇头从那一页下几行开始。
(日记)昨晚没写日记,我太高兴了,我曾这么开心过吗?我想没有。我和斯
图在一起,我们……
一页结束,她翻到下一页,那一页的最顶头的几个字是:做爱两次。但这并没
有引起她的注意,直到她扫到这页的中间。除了一些女性本能的胡说八道之外,还
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惊得她目瞪口呆。
那是一个黑黑的抹污了的指印。
她狂乱地想着:我整天都骑在摩托上,一有机会就会注意把自己洗干净,但这
手怎么会这么脏?
她伸出手,一点也不奇怪它在剧烈地抖动着。她把大拇指放在污迹上,那污迹
要比她的拇指大得多。
当然会是这样的,一点也不奇怪,她自言自语道,当你涂抹的时候,自然面积
要大些,这就是原因,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这拇指印并没有怎么涂抹,那一条条线和指纹还清晰可见。
这指纹上没有油污之类的东西,自欺欺人是毫无用处的。
是干了的巧克力渣。
巧克力棒棒糖,法兰妮难受地想,是裹着巧克力的巧克力棒棒糖。
刹那间她有些害怕回头——害怕哈罗德那张带着笑容的脸会浮现在眼前,就像
《艾丽斯》里的那只猫在满脸堆笑。哈罗德的厚嘴唇在挪动着,他严肃地说:凡人
皆有得意日,法兰妮,凡人皆有得意日。
但是就算哈罗德偷看了她的日记,也不一定意味着他在设计报复她和斯图,或
是任何其他人?
但哈罗德已经全变了,内心的一个声音轻诉着。
“见鬼吧,他没变那么多!”她大声冲着空屋里喊着,起先被自己的声音吓了
一跳,接着大哭起来,她走向楼梯开始准备晚饭。因为晚上有会议,他们得早点吃
饭。但会议突然间显得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
摘自特别委员会会议备忘录:
1990年8月13日
会议在斯图·雷德曼和法兰妮·戈德史密斯的公寓召开,全体委员会成员出席
会议,他们是:斯图尔特·雷德曼,法兰妮·戈德史密斯,尼克·安德罗斯,格兰
·贝特曼,拉尔夫·布伦特纳,苏珊·斯特恩和拉里·安德伍德……
斯图·雷德曼被选为会议主席,法兰妮·戈德史密斯被选为秘书……
这些备注(还有每一声打嗝的声音,都被录在机子上了,为防止有哪个人会好
奇地想听一听,它将被放到博尔德镇第一银行的保险柜里。
斯图·雷德曼展示了一张印着迪克·埃利斯和劳里·康斯特布尔撰写的关于有
毒食品的单面海报,说迪克要求把它印出来,并在大会之前贴满博尔德的大街小巷。
因为已有15起食物中毒的事件,有两起相当严重。委员会表决,全体通过,由拉
尔夫负责复印1000份,找十几个帮手把它们贴出去。
苏珊·斯特恩指出迪克和劳里还有另一项议题想在会上提出来。他们认为应该
有一个葬礼委员会;迪克的观点是这应该被列入群众大会的日程上,且不应只作为
一项健康危机被提出,因为这可能会引起恐慌——而应作为一项重要事情来做。我
们都知道现在的人口比瘟疫前人口数目少了许多,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
已不那么重要了,但是如果我们还只是呆在这里的话,还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
斯图询问目前这个问题有多严重,苏珊回答说在秋天到来之前不会非常严重,
到秋天天气才会由干热而转向潮湿。
拉里提议加上迪克的建议,把建立葬礼委员会作为大会的一项议程。提议由全
体通过。
尼克·安德罗斯被许可起草总结,由拉尔夫·布伦特纳宣讲,我在这里摘录一
段:“此委员会必须处理的一个重要问题是是否同意完全信任阿巴盖尔妈妈,并把
会议进展情况告知她,公开和不公开的内容?此问题也可以这样说,阿巴盖尔妈妈
是否会同意对此委员会及常务委员会完全信任,并把她同大人物的会议进展情况告
知我们——特别是那些保密的内容?
“这听起来有些繁琐,但让我解释一下,因为这确实是一个实际问题,我们不
得不马上确定阿巴盖尔妈妈在社区的位置,因为我们的问题不仅仅是个”重新站起
来“的问题。若是那样的话,我们根本不需要她,众所周知,我们还有另外一个,
那个我们称之为黑衣人的敌人。我认为他存在的理由很简单。是这样:我梦到了阿
巴盖尔妈妈,她确实存在;我梦到了黑衣人,因此他也一定存在。尽管我从未与他
谋面。这里的人们鼓吹阿巴盖尔妈妈,我也是。如果没有她的认可,我们不会取得
什么成绩——事实上什么也做不成。”
“所以今天下午我拜访她了,把问题直接向她提了出来,并问她是否愿意参加,
她说愿意,但有条件。她完全直言不讳。她说我们可以完全自由地在普遍的问题上
领导这个社区——普遍的问题上,这是她的原话。清扫街道,建造房屋,恢复发电。”
“但她明确表示,她想参与商讨一切有关黑衣人的问题。她说我们都是上帝和
撒旦象棋大战中的棋子;撒旦的主将是‘复仇之神’,她叫他兰德尔·弗拉格;上
帝自有理由,选她作为他们的主将。她相信一场决战就要来到,在这一点,我碰巧
和她想的一样。她认为斗争是首要的,她坚持在我们决定有关这场斗争和黑衣人问
题时,要与她商讨。”
“现在我不想卷入宗教暗流中,也不想争论她是对是错,但有一点很显然的,
不管那些暗流,我们有一种情况必须处理,因此我有一些提议。”
大家谈论了尼克的发言。
尼克提议说:我们,作为一个委员会,是否同意不在会上谈论有关神学,宗教
和超自然暗流的‘复仇之神’的问题?7比0全体通过此决议,委员会同意停止这
个问题的讨论,至少是在开会期间。
尼克提议道:我们是否同意委员会主要的秘密事务是处理黑衣人这股力量的问
题?格兰·贝特曼补充说,还会经常有其他事务,如葬礼委员会之类的……我们必
须保守秘密,提议通过7比0。
尼克接着重复了他起初的提议,委员会所商讨的公开或不公开的事务都应该告
知阿巴盖尔妈妈。
提议通过,7比0。
处理完了关于阿巴盖尔妈妈的问题,委员会在尼克的要求下,开始讨论黑衣人
的事情。他建议我们派三名志愿者西去加入黑衣人的队伍,目的是获得那边动向的
情报。
苏珊·斯特恩马上报名自愿去那里,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格兰在斯图的准许
下发言:特别委员会或常务委员会的任何成员都没有资格去完成这项使命。苏珊·
斯特恩想知道原因。
格兰解释说:每个人都敬佩你诚心诚意的请求,苏珊,但情况是,我们不知道
我们派去的人是否还能回来,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同时,我们受雇于人,要使
博尔德的一切恢复正常,这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如果你去了,我们得找人填你的空
缺,还得向他说清楚我们已达成了共识。我认为我们没法负担损失的时间。
苏珊:我想你说得对——至少合情合理——但有时我想这两件事是不是一回事,
或者通常是一样的,你说我们不能派委员会的人,是因为我们是不可分的,我们只
是……只是……我不知道。
斯图:那你再好好想想。
苏珊:是的,谢谢,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躺在那,而派别人去那里,而他们
可能会被吊在电线杆上拷打,或者更糟。
拉尔夫:还会有什么更糟的呢?
苏珊:我不知道,若有人知道的话,那该是弗拉格,我只是厌恶想到这里。
格兰:你可能会恨它,但它简明摆出了我们的立场,我们是政客,新时代的第
一批政治家。我们只希望我们的事业不只是几个政治家派他们的人去做些生死未卜
的事情。
苏珊:我从未想过我会是政治家。
拉里:欢迎参加俱乐部。
对格兰提出的特别委员会成员不能去做侦察员的提议进行的表决在一种忧闷的
气氛中进行着,结果7比0全体通过。
法兰妮·戈德史密斯问尼克,寻找的特工应具备什么条件,期望他们发现什么
情报。
尼克:我们只有等他们回来,才知道能得到什么情报。若是他们真能回来的话。
问题是,我们完全不知道他在那边能胜任什么工作。我们多少有些像渔夫拿着诱饵
去钓鱼,试着看。
斯图认为委员会应该挑出一些候选人,得到人家的一致同意。通过表决,有关
这一点的讨论大多被从录音带上摘了下来。看起来为有关侦察员的决定留下个长久
的记录是相当重要的。因为这问题显得很敏感,很麻烦。
拉里:若允许的话,愿提名一人。我猜想对你们中不认识他的人来说,听着有
些荒唐,但这可能是个好主意。我提名查理斯法官。
苏珊:什么,那个老头?拉里,你不是糊涂了吧?
拉里:他是我见到的最机警的老头,他刚刚70岁。罗纳德·里根比他还老的
时候还任了一届总统呢。
法兰妮:这可不是我所指的极力推荐。
拉里:但他身体硬朗,我想那个黑衣人不会怀疑我们会派像查理斯这样的老头
去监视他——你知道,我们也要考虑他的疑心,他会采取一些防范措施的,如让地
界守卫检查过往行人。以免像间谋的人混进去,这并没有大惊小怪的。还有,我知
道,这听来很不近人情,特别是对法兰妮,若是我们失去他,总比失去一个还有5
0年好光阴的小伙子要强些。
法兰妮:你说的对,这太残酷了。
拉里:我想再说一句,就是法官会同意的,他很想帮忙,我认为他能行。
格兰:这值得考虑,其他人怎么想?
拉尔夫:我无所谓,我不认识这个老绅士。但我认为我们不能因为他老了就把
他甩出去,毕竟,看看谁在掌握着这个地方,是一个年过百岁的老人。
格兰:这也值得考虑。
斯图:你听起来倒像是一棵墙头草。
苏珊:听着,拉里,若是他骗过了那个黑衣人,再驼着背,匆匆赶回来时突然
心脏病发作了,那怎么办?
斯图:这个人人身上都可能发生,也可能是事故。
苏珊:我同意……但在老人身上,这种可能性大一些。
拉里:这没错,但你不了解法官,苏珊,如果你了解他的话,你会看到优势大
于劣势,他真的很棒,无以伦比。
斯图:我想拉里说的有道理,这样的事弗拉格可能想不到,我赞成,还有谁?
委员会投票,7比0。
苏珊:好了,我同意了你的提名,拉里,也许你也会同意我的。
拉里:我想是的,这就是政治,好吧,是谁?
苏珊:戴纳。
戴纳是谁,拉尔夫问道。
苏珊:就是戴纳·于尔根斯,她比任何一个女人都有胆量,当然,我知道她可
没有70岁,但我想如果向她说出我们的建议,她会同意的。
法兰妮:是的……如果我们真要这么做,我觉得她不错,我赞成。
斯图:好,邀请戴纳的动议已经提出并获得支持,还有反对的吗?
委员会投票,7比0。
格兰:好,第三位候选人是谁?
尼克:若是法兰妮不喜欢拉里的提名,我想她恐怕不会喜欢我这个提名,我提
名……
拉尔夫:尼克,你疯了吗?你不是这个意思!
斯图:来,拉尔夫,读一下这个提名。
拉尔夫:好吧——上面写着他的提名——汤姆·科伦。
委员会一片沸腾。
斯图:好,尼克有他的理由,提名一个私生子,你最好读一下,拉尔夫。
尼克:首先,我对汤姆很了解,就像拉里对法官那样,甚至更为了解。他喜欢
阿巴盖尔妈妈,他会为她做任何事,包括进油锅下火海。我就是这个意思,并不是
发神经。若是她开口,他会乐意为她赴汤蹈火的。
法兰妮:噢,尼克,没人对此有争议,但汤姆……
斯图:让他说下去,法兰妮,尼克自有他的道理。
尼克:我的第二个理由与拉里提名法官的原因相同。复仇之神不会想到我们会
用汤姆这类迟钝的人做间谋,你们大家的反应是最好的论据,第三个理由,也是最
后一个,尽管汤姆可能有些迟钝,但他并不缺心眼。有一次飓风来的时候,他救过
我的命,他比任何我所知道的人反应都迅速。汤姆有些孩子气,但如果有人教他,
训练他,就是孩子也能学会做一些事。我看让汤姆记住一个简单的故事不成问题,
最后,他们很可能想我们派他去是因为……
苏珊:因为我们不想他污染我们的基因库,看,这对我们有利。
尼克:因为他迟钝,甚至可以说当他看到那些把他送走的人时简直都快疯了,
他要向他们报复,需要让他牢牢记住的一个指示就是无论知何,都不能泄露秘密。
法兰妮:噢,不,我简直不能相信……
斯图:接着说,尼克有他的理由,我们让他说完。
法兰妮:好的,对不起。
尼克:有人可能会觉得,汤姆比较迟钝,很难像聪明人那样保守秘密,但……
拉里:是这样。
尼克:事实上,刚好相反,若我告诉汤姆他必须坚守秘密,无论发生什么事,
他会那样做的,而一个所谓的正常人能经受得起多少桶冷水,多少次电击,多少次
指尖钉钉的折磨呢?
法兰妮:不至于此吧,不会吧?我的意思是,没人真得认为事情会到那步田地
吧?
尼克:挨不到那时,有人便会说:好了,我投降,我把知道的人都告诉你们。
但汤姆不会这样做,如果他把编好的故事多看几遍,他不仅仅会只把它记在心里,
而且他几乎会信以为真,没人能让他动摇,我只想说明,我觉得从各方面来说,汤
姆的迟钝对于这样一项使命是个优势,使命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夸大其辞,但情况确
实是这样。
斯图:拉尔夫,说完了吗?
拉尔夫:还有一点儿。
苏珊:如果他实际上开展了工作,但他又怎么能知道什么时候该返回呢?
拉尔夫:请原谅,这一段倒是讲这一点的。
尼克(由拉尔夫读):汤姆在出发前将接受催眠的指示,但这并不容易,我有
了这个想法后就去找斯坦·诺戈特尼,他曾在晚会上给人施过,我听他说过,他觉
得不太可行,但汤姆在6秒钟就进入了状态。
斯图:是这样的,斯坦确实知道该怎么做。
尼克:回想起在俄克拉何马时,我就知道他有超敏感性。经过长年的一定程度
的自我催眠,他已经掌握了这其中的诀窍,这能帮助他进行联络。那天他并不明白
我要干什么,为什么我不说话也不回答他的问题,我总是把手放到嘴上,然后伸到
喉咙里来显示我是个哑巴,但他还是不理解。突然,他变得一动不动,眼睛望着远
方,然后,他又从这种情况里走出来,完全像是一个催眠的人告诉他该醒了。他也
明白,他又回过神来,并且知道了答案。
格兰:真是神奇。
尼克:当我试验时,我已经让斯坦给他进行后催眠指示,大约5天前的事情了。
指示是当斯坦说,我当然想让你看大象,汤姆就会着急着到一个拐角伸着脖子。他
醒后半个小时,斯坦又对他施行,他又是这个样子。所有的玩具都从他的裤兜里掉
出来,然后,他坐下来对我们笑着说,现在我想知道汤姆·科伦为什么去做那些。
尼克:不管怎么说,这些施加的催眠引出两点简单事实,一是我们可以对他施
加催眠使他在特定时间返回。最明显的方法是在有月亮时做,满月的时候做最好。
第二点是当他返回后对他深度催眠可以使我们原原本本地得到他所看到事情的回忆。
拉尔夫:尼克就写了这么多。
拉里:听起来就像是过去的老片子一样。
斯图:说什么?
拉里:没什么。
苏珊:我有一个问题,尼克,你是不是要给汤姆设定一个程序,我想就是这个
词——不让他泄露任何我们的情况。
格兰:尼克,让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和你的想法不一样,你就摇头。我认
为汤姆不需要一个程序,我们继续做事,没有什么关于弗拉格的,他也就没有什么
好猜的了。
尼克:完全正确。
格兰:好了,我们要当场对尼克的动议进行二读,我认为我们可以大获全胜而
不需付出什么,这是一个大胆而有创意的主意。
斯图:可以进行二读,我们还可进行进一步的讨论,但不要太多,如果不快一
点,那么我们整个晚上都得在这里了。还有要说的没有。
法兰妮:当然有了,你说可以大获全胜而不会有任何代价,好,那么汤姆呢?
我们该死的人性呢?你们就不想想汤姆的指尖钉钉子会怎样,他受电击呢?我受不
了这个。你们怎么这么冷血?尼克,把他催眠,使他像个小鸡一样,你应该感到羞
愧,我以为他是你的朋友呢。
斯图:法兰妮!
法兰妮:我得把话说完,即使是投票输了,我也不会退出委员会。但我得说完,
你真的要把这个可爱的,甜甜的孩子变成一个人形的U -2飞机?你就不知道他们
可能杀了他,就像碾死一个虫子一样?真是一个“上尉之旅”的改进本。
在尼克写下答复时,大家保持沉默。
尼克(由拉尔夫读):法兰妮提出来的事深深地刺痛了我,但我坚持我的提名。
把汤姆抬出来,我的感觉并不好,他可能要受到拷打,甚至会被杀死。唯一需要指
出的是这是为了阿巴盖尔妈妈,为了她的理想,她的上帝,而不是为了我们。我也
坚信我们应该用我们能使用的所有办法来结束面临的威胁。他正在那边残酷地对待
那里的人民,我从梦中得到这一点,我知道你们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梦,阿巴盖尔妈
妈也是如此,并且我知道弗拉格是魔鬼,如果有谁演出了又一幕的上尉之旅,那一
定是他,弗拉格。我希望在我们仍然可以的时候阻止他。
法兰妮:这些事情都没错,我不争论这些。我知道他坏,如阿巴盖尔妈妈所说,
他就是撒旦的主将,为了阻止他,我们齐心协力,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我们就能战
胜他们。
尼克:那可不一定。
法兰妮:那么我投反对,即使是要派人到西方去,我们也应该派知道是干什么
去的人去。
斯图:还有别的人要说吗?
苏珊:我也反对,更为实际的原因是,如果我们要沿着前进的路走下去,我们
也会断送在一个老头和一个傻子手里,原谅我的用词,实际情况就是如此,我反对。
格兰:斯图,表决吧。
斯图:好的,大家坐在桌边,我同意。
法兰妮:反对。
格兰:同意。
苏珊:反对。
尼克:同意。
拉尔夫:啊,我不太喜欢,但既然尼克同意,我也跟着。同意。
拉里:坦率地讲,我感觉就像是进了收费厕所,但这是你们所能尽力而为的了,
我表示同意。
斯图:同意吗?
法兰妮:我想改变一下,如果我们真要把汤姆放进去,不如大家一起来,抱歉
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尼克,我知道那伤着你了,从你的表情可以看出来。这太
疯狂了,为什么这些必须要做,我得说,法兰妮同意了。
苏珊:我也是,联合阵线,我也不是一个老顽固。同意。
斯图:补充投票为7比0,扯平了,法兰妮,我希望在记录上写下我爱你。
“上床来,斯图。”
“好的,有多晚了?”
“几乎到半夜了,够晚的了。”
斯图从阳台上走进来,他只穿着一件短裤,短裤的白色与晒黑的皮肤相比显得
有些眩目,法兰妮倚在气灯旁,为自己对斯图的爱所深深触动。
“还在考虑开会呢?”
“是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慢慢地喝着。
“我觉得你做了一个很不错的调停人,格兰还问你是不是在公众会议上做过呢?
你感到烦了吗?”
“没,我说过我能做好的。我正考虑怎么把那三个人送过山去,一件肮脏的差
事,派出间谍。你是对的,但麻烦是,尼克也是对的。在这种情况下,你该怎么办?”
“以你的良知投票,然后睡一个好觉。”她伸出手去碰台灯,“准备好了吗?”
“好了,”她把灯关好,他在她身边躺好,“晚安,法兰妮,我爱你。”
她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对汤姆·科伦这件事她已经平和下来,但那个巧克力的
拇指印还留在她的脑海里面。
凡人都会有好运,法兰妮。
也许我现在应该马上告诉斯图,但这是一个她自己的问题,她想必须等待,看
一看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睡着。
凌晨,阿巴盖尔妈妈毫无睡意地躺在床上。她想要祈祷。
她摸着黑起了床,就穿着那件白色的棉睡衣跪了下来。她把前额抵在《圣经》
上,经文正打开在《使徒行传》一章上。那一节讲的是顽固的老扫罗在去大马士革
的路上如何被圣灵感化的故事。他被天上发出的光照瞎了眼睛,在去大马士革的路
上,似乎有鳞片从他眼中掉下来又使他重见了光明。在《圣经》中,《行传》是最
后一个靠描述奇迹来宣讲教义的篇章,除了上帝的神圣之手施于人类所做的事以外,
还会有另外的奇迹发生吗?
然而,当她的眼中有鳞片的时候,可有人会为她拨云见日吗?
房间里仅有的声音是油灯发出的微弱的嘶嘶声,手表发条的嘀嗒声和她低低的
喃喃自语声。
“主啊,请指出我的罪吧。我不知道。我知道我背离了您,有一些您希望我看
的东西我却看不到。我睡不着觉,什么也干不了,我已经感觉不到您的存在了,上
帝。我觉得我的祈祷就像是对着一个断了线的听筒在说话,这个时候发生这种事真
是再糟糕不过了。我如何冒犯了您?告诉我吧,我在听着呢,主。我倾听着来自内
心深处那平静而微弱的声音。”
她确实在倾听着。她的手指骨节因患关节炎而隆起,她用这患病的手遮住双眼,
身子又向前倾了一些,竭力想静下心来。但周围只是一片黑暗,像她的肤色一般的
暗,像那待耕的荒地一般的暗。
“主啊,求求您,我的主,求求您了,我的主啊……”
但眼前浮现出的却是一片麦田中的一条荒僻的土路。那里有一个老妇人,手里
拿着的麻袋里装满了刚杀的鸡。然后来了一群黄鼠狼。它们飞奔向前,向那麻袋猛
扑过去。它们能闻到血腥气——罪恶的陈旧的血腥气和祭品的新鲜的血腥气。她听
到那老妇人提高了声音向上帝说着话,但她的声音虚弱而哀怨,那是一种含着怒气
的声音,无论上帝安排了她有怎样的地位都应以谦卑的态度才是,但她却并非谦卑
地恳求上帝施行他的旨意,而是要求上帝拯救她以便她能完成这件工作……她的工
作……就好像她知道上帝的心思,而且能唆使上帝的旨意偏向于她。这时那些黄鼠
狼更加大胆了,在它们的拉扯下那麻袋也坏了。她的手指因年纪太老而太虚弱了,
无力阻止它们的进攻。等鸡都被吃完也许黄鼠狼还没有饱,那时它们会来吃她的。
是的,它们会的……
但那些黄鼠狼突然四散逃开,它们尖叫着消失在夜色中,留下半麻袋的美食来
不及吞掉。这一下她大喜过望:“上帝毕竟救了我!赞美主!上帝拯救了他忠实的
好仆人。”
“不是上帝,老太婆,那是我干的。”
她急转过身,看到的东西使恐惧一下子升到她的嗓子眼儿,热辣辣地带着一股
新鲜铜器的味道。她看到一头巨大的落基山狼正穿过麦田走过来,像一个可怕的银
色幽灵。它的巨口张开着,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它的眼睛发着光。在它的粗脖子
上还围着一个银项圈,那东西很漂亮,有一种原始的美,上面悬挂着一块漆黑的小
石头……在它的中间有一道红色的小裂纹,像一只眼睛。那或者是一把钥匙。
她在身上划着十字,想以此驱开这可怕的幽灵的恶魔般的眼睛,但那狞笑着的
巨口却张得更大了,她可以看到那口中垂着的舌头上的粉红色的肌肉。
“我是来找你的,妈妈。不是现在,但很快就到。我会像恶犬追猎小鹿一样地
追捕你。随你想象我是什么吧,我都会超出你的想象的。我是个巫师。我是后世的
预言家。你们的人对我最了解,妈妈。他们叫我‘征服者约翰’。”
“走开!看在全能上帝的份上别来纠缠我!”
但她是那样害怕。不是为她周围的人害怕,在她的梦中麻袋里的鸡代表的是这
些人,而她是为自己害怕。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也为自己的灵魂恐惧。
“你的上帝对我没有用,妈妈。他的选民是这样软弱。”
“不!不是这样!我有10倍的力量,我能像天使一样地展翅飞升……”
但那狼只是狞笑着走得更近了。她因它的呼吸而退缩着,那呼吸是沉重而野蛮
的。这是在正午也会感到的恐惧,而这恐惧在午夜更为强烈,她感到害怕。她已经
害怕到了极点。而那狼,仍然狞笑着,开始用两种声音自问自答地说起话来了。
“在我们口渴的时候是谁让水从岩石中流出来的呢?”
“是我。”狼用一种暴躁的,半是得意,半是畏缩的声音回答道。
“当我们软弱的时候是谁来拯救我们的呢?”狞笑着的狼问道,它的口鼻现在
距她只有几英寸了,它的呼吸散发着屠场的气息。
“是我,”狼叫道,走得更近了,它那狞笑着的口鼻充满着尖锐的死亡的气息,
它的眼睛是血红而傲慢的。“噢,跪下赞美我吧,我是将水带到沙漠的人,赞美我,
我就是那将水带到沙漠的忠实的好仆人,我的名就是主的名……”
狼张开大嘴来吞食她了。
“……我的名,”她喃喃自语着,“赞美我,以所有得到保佑的人的名义赞美
主,以普天下所有生灵的名义赞美他……”
她抬起头来,昏昏沉沉地看了一下四周。她的《圣经》已经掉在了地上。东边
的窗口露出了曙光。
“噢,我的主啊!”她颤抖地大声哭起来。
“在我们口渴的时候是谁让水从岩石中流出来的呢?”
是这样吗?亲爱的上帝,是这样吗?这就是为什么有鳞片挡住她的眼睛,使她
对本应知道的事情视而不见么?
苦涩的泪水开始从她眼中流下,她缓慢地、充满痛苦地站了起来向窗边走去。
关节炎引起的痛苦像一枚钝头的缝衣针一下下刺着她的髋骨和膝盖的关节。
她向窗外望去,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做什么了。
她回到壁橱前,将那件白色棉睡袍从头上脱了下来。她把它扔在地上。现在她
是赤裸裸地站在那里,露出的躯体上遍布皱纹,就像岁月之河的河床一般。
“要去做你的事,”她说,然后开始穿衣服。
1小时后,她已经缓慢地走在马普莱顿希尔大街上了,她向西,朝着镇外那个
林木繁密、细如喉颈的峡谷走去。
斯图正和尼克一起在电厂里,这时格兰闯了进来。他直截了当地说:“阿巴盖
尔妈妈不见了。”
尼克目光严厉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斯图问道,同时将格兰从那组正往汽轮机上缠铜丝的工人们身
边拉开。
格兰点着头。他骑了5英里的车才赶到这儿,这时候仍然上气不接下气。
“我去找她,想告诉她点昨晚那个会的事儿,要是她愿意听的话就给她放一下
那盘磁带。我想让她知道汤姆是什么人,因为我对这整件事觉得很不安……我想是
半夜里法兰妮说的话对我起了作用。我想早点去她那儿,因为拉尔夫说今天还有两
大队人要来,你知道她是乐意去迎接他们的。我大约8点半到的那儿。我敲门她没
答应,所以我就闯了进去。我想的是要是她在睡觉的话我就走……但我得确定她没
有……没有死什么的……她都这么老了。”
尼克一直盯着格兰的嘴唇不放。
“但是她根本就不在。我在她枕头上发现了这个。”他递给他一块纸巾,那上
面用粗大而断续的笔划写着这么几行字:
“我必须离开一阵儿。我犯了罪但猜到了上帝的旨意。我的罪就是骄傲,他想
让我在他的工作中重新找回自己的位置。
若上帝同意的话很快我就会回到你们身边来的。
阿比·弗里曼特尔“
“我真是混蛋,”斯图说,“现在我们怎么办?尼克,你看呢?”
尼克把纸条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递还给了格兰。他脸上已没有了厉色,
看起来只有伤感。
“我想咱们不得不把那个会挪到今晚上开了。”格兰说。
尼克摇了摇头。他拿出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了格
兰。斯图也从他身后看了那几个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阿巴盖尔妈妈喜欢这句话,常常引用它。格兰,你自
己也说过她是常常被外力左右的。被上帝或是她自己的想法或是她的错觉或者别的
什么来左右。那又怎么办呢?她走了。我们没法改变这一点。”
“但要是出乱子……”斯图说道。
“当然会有乱子的,”格兰说道,“尼克,难道咱们不该至少开个委员会把这
事儿讨论一下吗?”
尼克反问道:“有什么用?明知没有用的会还开它干什么呢?”
“嗯,咱们可以组织一个搜索队,她不会走得太远的。”
尼克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句话上又划了两道圈,在下面写道:“即使
你找到她,又怎么把她带回来呢?用铁链子吗?”
“天哪,当然不是啦!”斯图叫道,“但尼克,咱们不能就这么让她四处乱跑
啊!她简直有点疯了,总以为自己得罪了上帝。要是她也像《旧约》里的某个家伙
一样,非要跑到该死的荒郊野地里去可怎么办呢?”
尼克写道:“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正是这么做的。”
“噢,我得去找她。”
格兰伸手抓住了斯图的胳膊。“等一会儿,东德克萨斯。咱们先来看看这事的
影响吧。”
“去他的影响吧!让一个老妇人没日没夜地四处乱走,直到她死在野地里,我
看不出这里面没影响!”
“她并不是个普通的老妇人。她是阿巴盖尔妈妈,在这块地方她简直就是教皇。
如果教皇决定走去耶路撒冷,你要是个好天主教徒的话会不会跟他争?”
“该死的,你知道这不是一回事儿!”
“不,这是一回事儿,就是。至少自由之邦这块地方的人会这么看的。斯图,
难道你是打算说你能肯定上帝没叫她到树林里去吗?”
“不,阿巴盖尔……”
尼克一直在写,现在他把写的纸条给斯图看,有些字斯图不得不连蒙带猜才认
得出。尼克的书法在一般情况下是完美无瑕的,但是这次他写得急了,可能还有些
不耐烦。
“斯图,这什么也改变不了,除了可能会伤及自由之邦的民心。甚至连这个也
不见得会发生。人们不会因为她走了就四分五裂的。这就意味着,现在我们不一定
非要改变对她的计划。可能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我简直快疯了,”斯图说,“有时候我们把她说得像个必须要越过的障碍似
的,就好像她是块绊脚石。可有时候你又把她说得像是教皇,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
就不会有错。可偏偏我喜欢她。你到底想要怎样,尼克?希望今年秋天在城西的一
个峡谷里有什么人绊在她的尸体上吗?你想要我们任由她呆在野外不管,以便她能
成为……成为乌鸦的一顿圣餐?”
“斯图,”格兰轻声说,“是她决定要走的。”
“噢,该死的,真是一团糟。”斯图说。
到了中午,阿巴盖尔妈妈不见了的消息在整个社区传遍了。正如尼克所预料的,
普遍的反应与其说是惊慌倒不如说是一种痛苦的无奈。人们认为,她一定是去“祈
求指引”了,为的是能在18号那天的大会中帮他们选一条正确的路走。
“我可不想称她作上帝,这样会亵渎了神灵,”一次在公园里吃便饭的时候格
兰说,“但是她是那种‘上帝的使者’。如果你想衡量任何一个社会对信仰的忠实
程度,只消看看当他们一贯所崇信的东西不在了以后那信仰减弱了多少就知道了。”
“再给我解释一下这句话。”
“摩西打碎了金牛,犹太人也就不再拜它了。洪水淹了巴力神庙,孔雀族人就
认为巴力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神。但是耶稣一去不归有2000年了,人们不仅仍
然遵从他的教诲,而且死活都相信他最终会回来的,而他的归来也一样是履行责任。
自由之邦的人们也就是这么看阿巴盖尔妈妈的。他们十分肯定她会回来的。你跟他
们谈过了吗?”
“谈过了,”斯图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老妇人跑到野外去了,而人人
都不当回事。我可不信到开会的时候她能带着刻在石板上的‘十诫’回来。”
“也许她真能呢,”格兰忧郁地说,“不管怎样,也不是每个人都不当回事。
拉尔夫·布伦特纳可是急得直揪头发。”
“拉尔夫真不错。”他紧盯着格兰说,“说实话,你怎么看?在这件事里你是
个什么角色?”
“真希望你别这么说我。这可一点儿也不体面。但是我要告诉你……说起来有
点可笑。这个东德克萨斯实际上比那个坚信不可知论的老社会学家还顽固,这个地
方的人都把她当作”上帝代言人“,我可不这么看。我认为她会回来的,不管怎样,
我就是这么想的。法兰妮怎么看?”
“我不知道。今天早晨我根本就没看见她。据我所知她是和阿巴盖尔妈妈一起
到野外去风餐露宿了。”他呆呆地望着那在午后的尘烟中高高耸立的弗拉蒂龙斯山
出神:“上帝,我真希望那老妇人平安无事,格兰。”
法兰妮甚至不知道阿巴盖尔妈妈出走的事。她一上午都在图书馆里,读有关园
艺学的书。她并不是唯一在那儿的学生。她看到有两三个人在看农学的书,一个带
眼镜、大约25岁左右的年轻人在啃一本叫《用于家居的7种独立动能源》的书,
一个大约14岁的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在读一本破破烂烂的纸面书,书名是《简易
菜谱600例》。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离开了图书馆,漫步向沃尔纳特大街走去。在到家的半路上
她遇见了雷莉·哈米特,就是那个与戴纳、苏珊和帕蒂·克罗格一起来的更老的妇
人。从那以后雷莉身体有了很大起色。她现在看起来像个利索又漂亮的城里妇人。
她停下来和法兰妮打招呼,问道:“你认为她什么时候能回来?我问了每个人
这个问题。要是这城里有张报纸的话,我就能写个民意调查了。就是类似‘你认为
在燃油危机问题上参议员邦格赫尔的观点如何’的那种东西。”
“你说谁什么时候回来呀?”
“当然是阿巴盖尔妈妈啦。你一直在哪儿来着,姑娘,冷库里吗?”
“怎么回事啊?”法兰妮惊慌地问,“出了什么事了?”
“问题就在这儿,就是没人知道到底出什么事啦。”于是雷莉把法兰妮呆在图
书馆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
“她就这么……走了?”法兰妮皱着眉头问道。
“没错。当然她是会回来的,”雷莉满有信心地加了一句,“那纸条上是这么
说的。”她说。
“‘要是上帝同意的话’?”
“我敢肯定那只是一种说法而已。”雷莉说,她神色间有点冷静地看着法兰妮。
“唔……希望如此吧。谢谢你告诉我,雷莉。你还头疼吗?”
“不,一点都不疼了。我会投你一票的,法兰妮。”
“嗯?”她还在想着这个新消息,思绪还没拉回来,一时之间一点儿也没明白
雷莉在说什么。
“常设委员会的事啊!”
“噢,谢谢你了。不过我还没决定是不是愿意做那个工作呢。”
“你会做好的。你和苏珊都能干好。只管去做好了,法兰妮。再见啦。”
她们分手了。法兰妮赶紧赶回公寓去,想看看斯图是不是能知道得多一些。他
们昨晚才开过会就发生了这事,老妇人的失踪给她心里带来一种强烈的迷信的恐惧。
没能把他们的几个主要决定——比如送人到西面去——交给阿巴盖尔妈妈来做决定,
她觉得不安。她走了,法兰妮觉得自己肩头的责任太重了。
她到家以后发现公寓是空的。她和斯图差了大约15分钟没能遇上。糖罐下面
有张纸条,上面简单地写着:“9点半前回来。我与拉尔夫和哈罗德在一起。别担
心。斯图。”
拉尔夫和哈罗德?她想了一下,忽然感到一阵恐惧,而这和阿巴盖尔妈妈没一
点关系。为什么我要为斯图感到害怕呢?上帝啊,要是哈罗德想干点什么的话……
这有点可笑……斯图会把他撕成两半的。除非……除非哈罗德悄悄到他背后什么的
……
她抱住双肘,觉得有点冷,琢磨着斯图与拉尔夫和哈罗德在一起能干些什么。
“9点半前回来。”
天,她觉得那真是太久了。
她在厨房里又站了一会儿,皱眉看着她放在台子上的背包。
“我与拉尔夫和哈罗德在一起。”
那么哈罗德在阿拉帕赫外的小屋到9点半之前应该是空着的了。当然了,除非
他们正是在那儿。如果他们真在那儿的话,她可以去找他们,以满足一下自己的好
奇心。她可以马上骑车去。要是没人在那儿的话,她没准儿能找到点儿让自己安心
的东西……或者……但是她不让自己往下想了。
“让你自己安心?”心里有个声音在唠叨着:“还是让这事更乱?想想要是你
确实发现了些可笑的东西呢?然后呢?你会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事实上,她心里连一丁点儿的主意都没有。
“别担心。斯图。”
但确实让人担心。她日记本上的那个拇指印就意味着让人担心。因为一个偷看
别人日记而偷窥别人思想的人,一定是一个行事不讲什么原则也没有多少顾忌的人。
这样的人是会溜到他痛恨的人身后把他从高处推下去的。他也可能用一块石头,或
者一把刀,也或者是一支枪。
“别担心。斯图。”
“但如果哈罗德这样做的话,他在博尔德就完了。他还能做什么呢?”
但法兰妮知道该怎么做。她不知道哈罗德是否是她设想的那种人——现在还不
知道,还不能肯定——但是她心里知道现在有一个地方是为这种人预备的。那是肯
定的。
她麻利地背上背包,走出了门。3分钟后,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她已经骑着
车沿百老汇街路向阿拉帕赫去了,心里想着,“他们都会在哈罗德的起居室里,喝
着咖啡,谈着有关阿巴盖尔妈妈的事,每个人都很好。一切如常。”
但是哈罗德的小屋里漆黑一团,并没有人……而且还上了锁。
在博尔德这本身就是反常的。过去人们出去的时候要锁上门,以免电视机、音
响或者是夫人的首饰被人偷了。但现在音响和电视都没用了,它们因为没电而用不
了可能反而更有好处。至于首饰,可以到丹佛去挑上一袋子任何年代的珠宝。
“既然一切都没用了,哈罗德,你为什么要锁上门呢?因为没有谁比贼更怕遭
抢了吧?是这样吗?”
她可不是溜门撬锁的。就在她已经无奈要走了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可以试一下
地窖的窗子。这些窗子只比地面稍高点,盖满了尘土。她试的第一扇窗子就能滑动,
勉强能打开,摇落了许多尘土落在地窖的地板上。
法兰妮向四面看了看,周围很安静。因为除了哈罗德之外没人住在阿拉帕赫以
外这么远的地方。这也很奇怪。哈罗德是那种永远满脸堆笑的人,他能亲热地拍着
你的后背说话,一整天和亲友在一起,如果你求他什么事,他很乐意帮忙,有时候
即使没人求也会主动帮忙。他能,也确实做到了让大家都喜欢他——事实上他在博
尔德的声望很高。但是他选择住的地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是不是?那表明了
哈罗德看待社会和他自己的地位的观点有些不同……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他只是喜
欢安静。
她从窗子往里钻,把衣服也弄脏了,终于跳到了地上。现在地窖的窗户是在她
眼睛那么高的地方了。她既不是溜门撬锁的贼,也不是体操运动员,那么回去时再
要从这窗户钻出去就得找点东西垫着脚了。
法兰妮四面察看着。这地窖是建作娱乐室的,是个玩儿的地方。她爸爸常说起
想要造个这样的地方,可是到底没能办成,她想起来觉得有点伤心。四壁是用带着
木节的松木制成的,有几个四声道的嗽叭嵌在里面,头顶是个阿姆斯特朗式的吊顶,
屋里有个大箱子,里面装着许多拼板玩具和书,还有一个电火车和一个电动的玩具
赛车。这里还有一个台球桌,哈罗德在上面很随便地放了一箱可乐。这本是一间育
儿室,四壁点缀着一些招贴画——其中最大的一张现在已经很旧了,画的是乔治·
布什步出哈勒姆教堂,满面笑容地挥着手。大红字体的标题写着:“用热门的音乐
来欢迎摇摆舞之王吧!”
她忽然觉得无比难过,实际上她已经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了,头一次这么难
过。她曾经体验过震惊、害怕、极度的恐惧以及一种麻木的、混沌状态的痛苦,但
是这种深刻的、痛苦的伤心却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伴随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对家乡奥
甘奎特的思念,她思念着那儿的大海,那美丽的缅因山脉和那松林。毫无来由地,
她忽然想起了格斯,奥甘奎特海滨停车场的管理员,有一阵子她简直觉得她的心都
要因失落和痛苦而碎掉了。她在这里,处身于这平原和这将国土分成两半的山脉间
干嘛呢?这不是她的地方。她不属于这里。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呜咽,那声音听起来如此的凄凉可怕,吓得她急忙用
双手捂住了嘴,一天之中这已是第二次了。
“到此为止吧,法兰妮老兄。这么大的事你不可能这么快就摆脱掉它的。那么
就一次对付一点吧。如果你非哭不可,也等一会儿吧,不能在这儿,在哈罗德·劳
德的地窖里哭。先办正事要紧。”
在向楼梯走去时,她经过了那张招贴画。看到乔治·布什的笑容和那永远欢快
的面孔,一丝苦笑从她脸上掠过。他们肯定给你奏过热门音乐了,她想道。不管怎
样,肯定有人这么做过。
她爬到地窖的楼梯顶时,心里肯定那门是锁着的,但却很轻易就打开了。厨房
里整齐而干净,午餐用过的盘子都洗净了,正放在排水器上晾干,连那个小小的煤
气炉都擦得亮闪闪的……但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炸东西的油味,就像那个旧日的哈罗
德的幽灵似的,那时候她正在给爸爸操办丧事,而哈罗德就开着罗伊·布兰尼根的
卡迪拉克来了她们家,闯进了她的生活。
她想,“要是哈罗德恰恰在这个时候回来她可就进退维谷了。”这个想法让她
悚然而惊,却又有一半希望能看到哈罗德站在起居室的门口,冲着她笑。然而那儿
没有人,但是她的心还是在胸中狂跳起来。
厨房里什么也没有,于是她走进了起居室。这里很黑,实在太黑了,使她行走
不便。哈罗德不仅把门锁上,还把窗帘也都拉上了。她再一次感到自己发现了哈罗
德个性的一种无意中的暴露。为什么一个人在这样的一个小城里要把窗帘也都放下
呢,须知在这里人们是用放下窗帘表示屋里死了人。
起居室和厨房一样,也是比较整洁的,但是室内的家具看起来却不怎么样,甚
至是有点儿破破烂烂的。屋里最精致的东西要算是壁炉了,炉子很大,全部是用石
头造的,炉台宽敞得能坐得下人。她真的在这里坐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四
周。她动了一下身子,感觉砌炉的砖似乎有一块松动了,于是想起身看个究竟,正
在这时有人敲起门来。
令人窒息般的恐惧一下子包住了她。这突然的惊吓几乎令她瘫软在地。她气也
喘不过来,直到后来身上感到尿湿才让她清醒了一点儿。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节奏比原来快了很多,坚定地响着。
“天啊,”她心里说,“幸好窗帘是拉下来的,真要感谢上帝。”
刚想到这儿,她突然心里一凉,随即想到,一定是她把自行车随手放在外面了,
人人都看得到。是不是这样的?她拼命回忆,但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脑
子里乱糟糟地似乎有一句熟悉的话来回响着:“拂去别人眼中的微尘之前,先搬去
自己眼中的粒块……”
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道:“有人在家吗?”
法兰妮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她突然想起来,她是把自行车停在后面,放在哈罗
德的晾衣绳下面了,从房子前面是看不到的。但若是哈罗德的这个访客决心要试一
下后门的话……
前门的把手——厅不大,法兰妮从这里能看到它——开始徒劳地左右旋动起来,
当然只能转半圈。
“不管她是谁,只希望她像我一样对锁没办法。”法兰妮心里想着,然后赶忙
用双手捂住了嘴,差点就要神经质地笑出声来。因为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被吓
得尿了裤子。“至少她没吓得我屎尿齐流,”法兰妮心想,“至少眼前还没有。”
她差一点又要笑了,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惊恐的笑。
接着她终于听到脚步声离开了门口,顺着哈罗德家门前的水泥路远去了,她感
到一种难以描述的解脱感。
法兰妮接下来做的事是根本没经过自己清醒考虑的。她竟然穿过门厅悄悄地跑
到了门口,把眼睛贴到窗帘与窗户边的缝隙处向外看。她看到一个长发的女人,头
发是深色的,但夹杂着白发。她跨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低座的小型摩托车,摩托车
起动后,她把头发甩到背后夹了起来。
是那个叫克罗斯的女人,就是和拉里·安德伍德一起来的那个!她认识哈罗德
吗?
然后纳迪娜开动了摩托车,开始的时候颠了几下,但很快就在她视野里消失了。
法兰妮长舒了一口气,她的腿又恢复了知觉。她张开嘴来想笑,这笑已经憋了很久
了,而且她早知道笑声会是什么样的——颤抖但也是宽慰的。然而她却是流出了眼
泪。
5分钟后,她又从地窖的窗户钻了出去,因为她实在太紧张不可能再进一步查
探了。她拖了一张柳木椅垫着脚才爬了上来,出来之后就设法把它远远地推离窗口,
使有人曾用过它爬过高的迹象不那么明显。尽管它还是没有在原来的地方,但人们
一般不会注意到这种事情的。……而且,除了用来存放可口可乐外,看起来哈罗德
根本就不用这个地窖。
她把窗户关好,找到自己的自行车。仍然感到浑身乏力和惊惧,而且因为害怕
还觉得有点恶心。至少裤子快干了,她想。她对自己说,法兰妮,下次你再偷偷溜
进别人家的时候记着多穿条裤子吧。
她骑着车离开了哈罗德家,尽可能快地离开了阿拉帕赫,回到了市区的坎永大
道。15分钟后,就回到自己的公寓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她打开自己的日记本,盯着那个深色的脏指印,想着斯图现在会在哪儿。
她琢磨着不知哈罗德是否跟他在一起。
“噢,斯图,请回家来吧,我需要你。”
吃过午饭,斯图告别格兰回到了家。他茫然地坐在起居室里,琢磨着阿巴盖尔
妈妈的下落,也琢磨着尼克和格兰顺其自然的主意到底对不对,这时有人敲门。
“斯图?”是拉尔夫·布伦特纳的声音在叫,“嘿,斯图,你在家吗?”
同来的还有哈罗德·劳德。哈罗德脸上仍旧带着点微笑,只是不那么明显了。
他的样子就像是葬礼上一个心里挺高兴的哀悼者要竭力装作严肃似的。
拉尔夫为阿巴盖尔妈妈的失踪非常苦恼,他是半小时前遇到哈罗德的,哈罗德
刚在博尔德的克里克帮人运完水正在回家的路上。拉尔夫很喜欢哈罗德,他似乎总
有时间倾听任何一个伤心的人的倾诉并给予同情……而自己却似乎从不求回报。这
次拉尔夫把阿巴盖尔妈妈失踪的事一股脑全告诉了他,连同自己对于她可能会发心
脏病或者折断根老骨头或者因整夜呆在野外而死的担忧也都说了。
“你知道的,每个该死的下午都有暴雨,”在斯图倒咖啡的时候拉尔夫最后说
道,“要是她给淋个透湿的话肯定会感冒,然后怎么样?我想会得肺炎的。”
“我们对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斯图问道,“要是她不想回来的话我们也不能
强迫她。”
“没错。”拉尔夫也承认,“但哈罗德有个好主意。”
斯图转身看着哈罗德说:“你最近怎么样,哈罗德?”
“好极了,你呢?”
“不错。”
“法兰妮怎么样?你一直保护着她?”哈罗德没有避开斯图的目光,他们的眼
光中都保持着略带恢谐的、愉快的神色,但一刹那间斯图有种感觉,哈罗德那微笑
着的眼睛就如同他家乡布拉克曼·阔里湖水中的阳光一般——那湖水看起来那么可
爱,但它往下伸啊伸,能一直到一个阳光永远也照不到的黑暗的深度,这些年来已
经有4个孩子在布拉克曼·阔里湖里丢了性命了。
“我尽全力保护她呢,”他说,“你有什么主意,哈罗德?”
“是这样,你看,我知道尼克的意见,还有格兰的意见。他们认为自由之邦这
里的人是把阿巴盖尔妈妈看作一种神权政治的象征了……他们差不多是相当准确地
说出了这地方的现状,是不是?”
斯图喝了一小口咖啡,问道:“你说‘神权政治’是什么意思?”
“我把它叫作与上帝之约在人间的象征,”哈罗德说,他的眼光躲闪了一下。
“就像圣餐或者印度的神牛一样。”
听到这话,斯图眼睛亮了一下:“对,就是这样。那些牛……它们在大街上随
便走,引起交通堵塞人们也不管,对吧?它们可以在商店里进进出出,也可以成群
结队的出城去。”
“对,”哈罗德赞同道。“但那些牛大多都有病啊,斯图。它们都快要饿死了,
还有的长了瘤子。都是因为它们总体上是一个象征。人们确信上帝会照料它们的,
就像咱们这里的人确信上帝会照料阿巴盖尔妈妈一样。但是我个人对这个忍心让不
会说话的、可怜的牛痛苦地四处乱走的上帝可不那么有信心。”
拉尔夫突然看起来有些不安,斯图知道他心里的感受,同时这也使他有机会衡
量一下自己对阿巴盖尔妈妈的感情。他觉得哈罗德几乎是在亵渎神灵了。
“不管怎样,”哈罗德不再想印度神牛了,轻松地说,“我们没法改变人们看
待她的方式……”
“也不想改变。”拉尔夫很快地加了一句。
“不错!”哈罗德大声说,“毕竟,是她把我们结合在一起了,而且也不是靠
短波的作用。我的主意是咱们开几辆性能可靠的车,今天下午到博尔德西边去搜索
一下。只要咱们离得比较近,就可以靠无线电保持着联系。”
斯图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一直想做的事。不管是不是神牛,不管有没有上帝的
照料,让她一个人四处乱走总之是不对的。这与宗教无关;这样做就是无情的漠不
关心。
“要是咱们找到她的话,”哈罗德说,“咱们可以问问她是不是需要点什么。”
“比如说拿车把她带回城什么的。”拉尔夫插口道。
“至少咱们可以照看她。”哈罗德说。
“好吧,”斯图说,“哈罗德,我觉得这的确是个好主意。等我给法兰妮留个
条吧。”
但是在他匆匆写留言条的时候,一直有种冲动想回头看一眼哈罗德——想看看
在斯图没有看着他的时候哈罗德在做什么,在他的眼睛里此时会有什么表情。
哈罗德已经知道了从博尔德到尼德兰的那段曲曲折折的路,因为在他看来在这
块地方能找到她的可能性最小。他认为连他也不可能在一天里从博尔德一直走到尼
德兰,就更别说那个发了疯的老家伙了。但沿着这段路骑车兜兜风倒是挺不错,而
且他还能有个机会想想事。
现在是差15分7点,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的本田牌摩托车停在路边,
自己坐在一张野餐桌边,一边喝可乐一边吃着。挂在摩托车把上的无线电通话器天
线已拉到了最长,里面伴随着轻微的劈啪声响着拉尔夫·布伦特纳的声音。那只是
短距离通话器,拉尔夫正远在弗拉格斯塔夫山里的某个地方呢。
“……日出剧场……没看见她……这儿雷阵雨停了。”
然后听到斯图的声音,更响也更近了。他是在桥塘公园,离哈罗德的位置只有
4英里。“拉尔夫,再说一遍。”
拉尔夫的声音又响起来,实际上是在大声喊了。大概他会给自己来上一下子的,
要是那样的话这一天就结束得太美妙了。“这里没她的影子!我要赶天黑前下山了!
完毕!”
“10-4,”斯图说,声音听起来有点泄气。“哈罗德,你在听吗?”哈罗
德站起身来,把手上的机油抹到牛仔裤上。“哈罗德?呼叫哈罗德·劳德!你听到
吗,哈罗德?”
哈罗德向通话器伸了伸中指——就是他在奥甘奎特上高中时那些厄字德特人说
的“骂人指”;然后他按下通话键用欢快的声音同样传递了令人沮丧的消息:“我
在这儿。我刚到一边去了……还以为在沟里发现了什么呢,只不过是件破夹克。完
毕。”
“啊,好吧。哈罗德,你干嘛不到桥塘公园来呢?咱们在那儿等拉尔夫吧。”
就爱发号施令,是不是,你这混蛋?我会给你点儿教训的,没错,我会的。
“哈罗德,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对不起,斯图,刚才我有点心不在焉。我15分钟后能到那儿。”
“你听到了吗,拉尔夫?”斯图大喊道,喊声把哈罗德吓了一跳。他对着斯图
的声音又用中指做了那个手势,做的时候偷偷地笑了。这个你收到了没有,你这西
部荒原的杂种。
“收到,你们要到桥塘公园去。”静电干扰的噪音中传来拉尔夫微弱的声音。
“我上路了。完毕,关机。”
“我也上路了,”哈罗德说,“完毕,关机。”
他把通话器关掉,折起了天线,又将它挂在了车把上,熄着火在车上坐了一会
儿。他穿着一件防空夹克,是军队剩余物资;在海拔6000英尺以上的地方骑摩
托车,穿着这件厚重的衣服相当不错,尽管这是在8月份。但他穿这件衣服还有另
一个目的。这衣服有许多带拉链的口袋,其中一个里面装着一支0。38口径威森
手枪。哈罗德把枪拿了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枪里上满了子弹,拿在手
里沉甸甸的,似乎连这枪也知道自己的目标都是重大的:死亡,破坏,暗杀。
今晚就干吗?
为什么不呢?
他建议这次搜索就是希望有机会能与斯图单独在一起以便做了这事。现在看来,
15分钟内在桥塘公园,他就要得到这个机会了。但这次旅行也达到了另一个目的。
他本来并不想一直跑到尼德兰去,那只是座落在博尔德高处的一个糟糕的小镇。
要说这个镇还有什么名声的话,就是帕蒂·赫斯特在当逃犯的时候据说在这儿呆过
一次。他越骑越高,座下本田摩托的马达发出平稳的轰鸣声,冷风像个磨钝的剃刀
片一般吹在脸上。
如果把一块磁铁放在桌子的一端,把一个小铁块放在另一端,那么什么动静也
不会有。如果你把铁块一小点儿一小点儿地推近磁铁(有一会儿他脑子里一直想着
这一情景,提醒着自己晚上写日记时要把这一点写进去),会有这样一个时刻,就
是给予铁块的推力似乎把它推得太远了一些。这时铁块停下来,但它似乎并不情愿
停,就像是它变活了,而它的一部分生命就是对有关惯性的物理定律的不满。再轻
轻地推上一两下,几乎能够——有时甚至确实能够——看到铁块在桌上颤抖,似乎
在轻轻地振动和战栗,就像在新品店里能买到的那种墨西哥跳豆似的,它们看起来
像是指节大小的木头节,但每个里面都真的有一条活虫子。再推一下,则磨擦力、
惯性和磁铁吸力之间的平衡开始向另一端倾斜。那铁块现在已经完全活了,自己动
起来,越来越快,直到最后撞到磁铁上,贴在那里。
那是一个可怕而又富有吸引力的过程。
一直到6月份过完,他仍然对这种磁吸引力不甚明白,尽管哈罗德知道(他的
头脑从来不具有理性的科学的天赋)研究这种事的物理学家认为这一现象与地心引
力密切相关,而这一引力是整个宇宙的基石。
在去尼德兰的路上,他越走越向西,越走越向上,觉得空气越来越冷,看到雷
暴云在离尼德兰极远处的更高的山峰顶上慢慢堆积,这时哈罗德感觉到那个磁力吸
引的过程开始在他身上发生了。他正在接近那个临界点……再稍微过去一点儿,他
就要到达那个移动点了。他就是那个小铁块,与那磁铁之间正处于这样一种距离,
就是如果轻轻再推一下的话,将使他走得比一般情况下这样的推力能做的远得多。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那种震颤。
这是他所做的所有事中最接近于一种神圣经历的事情。年轻人往往抵制神圣,
因为接受它也就意味着接受了所有经验主义东西的最终死亡,所以哈罗德也是抵制
它的。他认为,那个老妇人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个女巫,那个黑衣人弗拉格也是。他
们自身就是个电台,只此而已。他们真正的法力存在于围绕他们各自的信号组合成
的团体中,而这两个团体间存在着多么大的差异啊。这就是他的想法。
但停车在尼德兰这条糟糕透顶的主街的尽头,望着他本田牌摩托车的头灯亮起
来像猫的眼睛,听着寒风吹过松树林和杨树林发出的哀鸣声,他感觉到了一些超过
磁吸引力的东西。他感到有一种巨大的、非理性的力量从西部发出,那种吸引力是
如此的强大,以致于他觉得要是再专注地想它的话他会发疯的。他觉得,要是他在
这平衡臂上再冒险向外走一些的话,就会失去所有的主见。他就会和原来一样,两
手空空。
要是那样的话,尽管不是他的错,那个黑衣人也会杀了他的。
于是他把思绪转开,体会到一个准备自杀的人终于摆脱掉长期困扰他的对于死
亡的设想的那种冷冷的解脱感。但要是他愿意的话,今晚就可以去。是的,他可以
杀了雷德曼,在近距离内只用一发子弹就能了事。然后他可以一动不动地、冷静地
等在那儿,直到那个俄克拉荷马的混蛋出现。再给他的太阳穴来上一枪。听到枪声
也没人会吃惊的;因为这儿的活动丰富多彩,许多人都到这里来打鹿。
现在是差10分7点,到7点半的时候他就能把他们俩全干掉了。到10点半
或者更晚一点儿,法兰妮才会注意到出事,而到那时候他早走远了,骑着他的本田
一路向西,包里装着他的账本。但如果他只是像这样坐在车上听任时光流逝的话是
办不成这件事的。
第二下打火的时候本田就起动了,这是一辆好车。哈罗德露出了微笑,接着哈
罗德大笑起来,然后完全是在欢呼了。他向桥塘公园开去。
当斯图听到哈罗德的摩托车驶进公园的声音时,已经是暮霭时分了。过了一会
儿,他看见那辆本田车的头灯光在山坡车道两侧的树木之间闪烁。然后就看见哈罗
德戴着头盔的头在左右转动着找他。
斯图坐在一个石头烧烤台的边上招着手大声喊他,片刻之后,哈罗德看到了他,
也招了招手,转弯挂二档骑了过来。
在他们三个渡过了这样一个下午之后,斯图对哈罗德的印象相对好了些……实
际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哈罗德的主意实在不错,尽管并没有成功。而且哈罗
德还坚持选了去尼德兰的那条路……尽管他穿着厚夹克也一定冷得要命。他停下车
来的时候,斯图看见哈罗德脸上那始终挂着的微笑看起来却是一副苦相;他脸上紧
绷绷的,面色也太过苍白。斯图想,他一定是因为事情没有任何好转而觉得失望。
他忽然为自己和法兰妮对待哈罗德的方式感到内疚,他们一向认为他总是笑容满面
和对人的那种过分热情是一种伪装。也许,这个人正在努力为自己的生活揭开新的
一页,而他行事的方式有点怪正是因为以前从来也没有尝试过做这样的事,他们可
曾真心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呢?斯图认为他们从来也没这么想过。
“什么也没找到吧?”他问哈罗德道,同时轻快地从那烧烤台上跳了下来。
“没有,”哈罗德说,他脸上又出现了笑容,但那是不由自主的,有气无力的。
脸色看起来仍然有些古怪而且没有血色。双手都插在衣袋里。
“没关系。这是个好主意。就咱们现在看来,她应该已经回家去了。如果没有
的话,明天咱们再来找。”
“那可能就得找尸体了。”
斯图叹了口气说:“可能是……唉,可能是的。哈罗德,你来跟我们一起吃晚
饭好吗?”
“什么?”在越来越暗的树影里哈罗德看起来像是吃了一惊。他脸上的笑容显
得更加勉强了。
“吃晚饭,”斯图耐心地说,“你看,法兰妮也会高兴你来的。不骗你,她真
会很高兴的。”
“嗯,可能吧,”哈罗德说,仍然看起来很不安。“但是我……嗯,你知道我
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咱们现在最好还是不谈这事吧。说真心话,你们两个在一起挺
好的。我知道。”他微笑着,显得更加真诚。那是富有感染力的;斯图也冲他笑了
笑。
“随便你,哈罗德。但我们的门对你是敞开的,任何时候都是。”
“谢谢。”
“不,我要谢谢你。”斯图严肃地说。
哈罗德眨眨眼,不解地问:“谢我?”
“在其他人都准备听天由命的时候谢谢你帮我们找她。尽管我们什么也没找到。
你愿意和我握握手吗?”斯图伸出了手。有一会儿哈罗德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的手,
斯图以为他的好意不会被接受了。但哈罗德把右手拿出了衣袋——手里原来像抓着
什么东西,大概是拉链吧——和斯图的手短促地握了一下。哈罗德的手是温暖的,
还有一点汗湿。
斯图走了几步站在他前面,向下望着车道。“拉尔夫现在该来了。希望他从那
该死的山下来的时候可别出事。他……啊,他来了。”
斯图走到路边上;车道上有另一道车灯光正闪动着向上移,在树屏后闪闪烁烁
地像在捉迷藏似的。
“对,那是他。”哈罗德用一种奇怪的呆板板的声音在斯图身后说。
“还有人跟他在一起。”
“什,什么?”
“看那儿。”斯图指着第一道灯光后面的另一道摩托车灯光说。
“噢。”又是那种奇怪的呆板的声音。斯图禁不住回过头来。
“你没事吧,哈罗德?”
“只是觉得累。”
另一辆车是格兰·贝特曼的;那是一辆低动力的机动脚踏两用车,尼克·安德
罗斯骑在拉尔夫身后的车座上。尼克邀请他们大家都到他和拉尔夫共用的那间房子
里去喝咖啡还有白兰地。斯图同意了,但哈罗德谢绝了,他看起来仍然很紧张也很
累。
“他是多么失望啊。”斯图心想,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但是自己头一次对哈罗德
产生同情,而且这份同情也来得太迟了一些。他又代尼克邀请了他一遍,但哈罗德
只是摇了摇头,告诉斯图今天他简直要不行了。他想他会回家睡上一觉的。
到家的时候,哈罗德浑身颤抖得很厉害,几乎没法把钥匙插到前门的锁孔里去。
当门终于打开的时候,他一下子冲了进去,就像怕有个疯子跟在身后似的。他砰地
一声关上门,把锁锁上,再上好了闩。然后他倚着门呆了一会儿,头朝后仰着,双
目紧闭,觉得自己几乎要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了。然后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就摸着黑穿过门厅来到起居室,把里面的三盏灯全都点亮了。房间里明亮起来,他
觉得有这光明就好多了。
他坐在自己最喜欢的那把椅子中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当心跳不再那么急的时候
他起身走到壁炉前,将那块活动的石头搬开,把那本账本拿了出来。拿着它他就感
到莫大的安慰。账本是用来记载所欠的债,重要的账单和累计投资额的。所有的账
在这上面最后都要结掉。
他走回来坐下,翻到上次中断的地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写道:“1990
年8月14日”。他一直写了近一个半小时,手中的笔疾速地来回移动,一行又一
行,一页又一页。在写的时候,他的脸上诸般表情依次转换,或是残忍的嘲笑或是
阴郁的正直,或是恐惧或是兴奋,或是痛心疾首或是露齿而笑。写完以后,他读着
自己写出的东西(“这是我写给全世界的信,而从没有人写信给我……),一边读
一边揉着写痛了的右手。
他把账本和那块覆盖的石头放回原处。他感到很镇静;他已把心中的一切都写
出来了;他已把他的恐惧和愤怒都倾注在那一页页的纸上而他的决心依然坚定。这
感觉很好。有时候把一些事情写下来反而使他的神经更紧张,那时候他心里知道他
写的不够真实,或者说没有尽最大的努力把事实之剑的钝刃磨得可以用来砍削——
锋锐处可见血。但今夜他能以一种镇静安详的心态将那本子放回去。他的愤怒、恐
惧与沮丧都被安全地转移到那本子中了,在他熟睡的时候它就保存于大石之下。
哈罗德拉起一幅窗帘向外面清静的街道望去。仰望着弗拉蒂龙斯山,他镇静地
回想着他是多么危险地就要动手了,差一点就要拔出那只0。38口径手枪,打算
把他们4个都干掉。那就把他们那个臭不可闻又假充神圣的特别委员会给收拾了。
他要是干掉了他们,那剩下的就连个该死的法定人数也凑不够了。
但在最后一刻,仅存的一线理智反而占了上风。于是他放下了枪而与那个无耻
的骗子握了手。他也许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这么做,但感谢上帝他是这么做了。
天才的标志就在于能忍耐——他要忍。
他现在觉得困了;这是漫长而不平静的一天。
他解开了衬衫,熄灭了两盏油灯,拿起最后一盏要带到卧室里去。在穿过厨房
的时候他停下了,登时觉得浑身一片冰凉。
通向地窖的门开着。
他走了过去,把灯举高,下了三级台阶。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恐惧,没法再保持
镇静了。
“谁在这儿?”他叫道。没有回答。他能看见那张台球桌,那些海报。在远处
的屋角处,有一套漆了鲜艳的彩色条纹的曲棍球棒放在架上。
他又下了三级台阶。“那儿有人吗?”
没有;他能感觉到没有人。但这并没有减轻他的恐惧。
他走完余下的几级台阶,把手里的灯高高地举过头顶。对面的墙上映着巨大的
影子,像只大猩猩,连做的事情都很像。
好像那边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没错,是有点什么。
他从电动火车的轨道后面走到窗下,这正是法兰妮进来的那扇窗子。在地板上
有一小堆浅褐色的土。哈罗德把灯放在了土的旁边。在它的中间,留有一个运动鞋
或是网球鞋的印子,就像指纹一样清楚……那花纹不是饼干形或锯齿形的,而是由
一组组的小圆圈和线条构成。他狠盯着这个足印,把它烙在了脑子里,然后把这堆
土踢成了一团尘灰,毁去了那个印子。在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脸就像是个蜡像一样。
“你会付出代价的!”哈罗德轻声喊道,“不管你是谁,你会付出代价的!你
一定得付!一定得付!”
他又走上楼梯,把房子整个查看了一遍,寻找着其他闯入的痕迹。但他并没找
到。最后他在起居室停了下来,现在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他正想着定是什么人——
可能是个孩子——只是出于好奇闯了进来,但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仿佛夜空中亮
起一颗照明弹似的,他想起了那个账本。闯入的动机是那么明显,又是那么可怕,
他却差一点完全忽略掉它。
他奔到壁炉前,掀起那块石头,把账本抓了出来。他第一次完全清醒地意识到
这个本子是多么的危险。要是有人发现了它,就一切都完了。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
清楚这一点;难道发生这一切都是因为法兰妮的日记本吗?
账本。脚印。后者的出现是否意味着前者已经被发现了呢?当然不是。但怎么
能肯定呢?没办法肯定,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了。
他把那块炉石放回原处,带着账本进了卧室,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支威森
左轮手枪放在了一起,心想着应该烧了它,却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这么做。那本子里
面是他一生中写得最好的东西,也是他基于诚信和亲身亲历写成的唯一的东西。
他躺了下来,准备好渡过一个不眠之夜了,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可能用来藏它的
地方。放在一块松动的墙板下?放在一个碗柜后面?有没有可能采用那古老的盗窃
术里的一招,就把它大胆地放在一个书架上,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书本放在一起,左
边来一本《读者文摘精华本》,右边是一本《完全的女人》?不行——那太过大胆
了;要是那样他就再也没法安心地离开这所房子了。在银行租一个保险箱怎么样?
不,那不行——他要把它留在身边,要能看到它。
最后,他真的开始睡意沉沉了,而他的思绪被袭来的睡意释放了,迷迷茫茫、
漫无目的地飘游着,像一个缓缓滚动的弹球似的。他想:必须把它藏起来,那件东
西……要是法兰妮把她的日记藏得好一点的话……要是我没读到她对我的真实想法
……她的伪善……要是她……
哈罗德突然一下子坐了起来,嘴里轻轻喊了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就那样子坐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不禁发起抖来。她知道了吗?那会是法兰
妮的脚印吗?日记……杂志……账本……
最后他又躺了下去,但好长时间睡不着觉。他一直想着法兰妮·戈德史密斯平
时是不是总穿一双网球鞋或是运动鞋。要是的话,那鞋底的花纹是什么样的?
鞋底的样子,灵魂的样子。当他终于睡着的时候,做了很多噩梦,不止一次地
在黑暗里痛苦地叫出声来,就像要赶开一些已经永远侵入了的东西。
九点一刻的时候斯图进了家。法兰妮蜷缩着身子躺在双人床上,身穿一件大衬
衫——那衣服几乎盖住了膝盖——正读着一本书,书名叫《五十种友好的植物》。
他进来的时候她起了身。
“你上哪儿去了?我急坏了!”
斯图告诉了她哈罗德的计划,说他们去找阿巴盖尔妈妈了,以便至少能看顾着
她。但他没提到神牛。他最后一边解着衬衫一边说:“我们本来想带你一起去的,
宝贝儿,但是到处找不着你。”
“我那会儿在图书馆呢,”她说,看着他脱下衬衫,又把它塞进挂在门后的洗
衣网袋里。他的体毛很多,前胸和后背都有,她发现自己正在想的是,在遇到斯图
之前,她总是觉得体毛多的人令人反感。她想,是看到他回来的宽慰使她高兴得脑
子都有点糊涂了。
哈罗德看过她的日记,她现在知道了。她一直非常担心哈罗德可能会密谋骗得
斯图孤立无援然后再……嗯,对他做出点什么来。但为什么是现在呢,正是今天,
正当她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如果哈罗德已经让那睡着的狗躺了那么久,那么设想
他根本就不想惊醒那只狗不是更合逻辑一些吗?是否也有可能哈罗德读了她的日记
后已经知道对她追求不停是全无用处的?再加上阿巴盖尔妈妈失踪的消息,使她理
所当然地预感到恶运当头,但事实是,哈罗德只是读了她的日记,而不是全世界罪
行的忏悔。如果她告诉斯图她发现的事,只会使自己看起来很傻,可能还会使他憎
恨哈罗德……还可能同时也恨她一开始就这么傻。
“根本就没看见她,是吗,斯图?”
“对,没有。”
“哈罗德看起来怎么样?”
斯图一边脱着裤子一边说:“他很痛苦。因为他的主意并没使事情好转而难过。
我邀请他来吃晚饭,什么时候愿意来都行。我希望你不介意。你知道,我真的认为
自己会喜欢起那个傻瓜的。我在新罕布什尔州遇到你们俩的时候你怎么劝我我可都
没法喜欢他。我邀请他是不是错了?”
“没有,”她想了一下才说道,“你没错,我也想和哈罗德好好相处。”她心
里却在想,我坐在家里想哈罗德可能会要敲掉他脑袋的时候,斯图却在邀请他来吃
晚饭。
斯图又说:“要是天亮了阿巴盖尔妈妈还没回来的话,我想我会去问哈罗德愿
不愿意和我再出去找。”
“我也想去,”法兰妮很快地说,“这儿还有些别人也不相信她能靠乌鸦供养
着过活。迪克·沃尔曼是一个,拉里·安德伍德也是一个。
“太好了,”他说着,也躺到了床上来,“我说,在这衬衫下面你都穿了些什
么?”
“一个像你这么高大、这么强壮的人没有我的帮助也应该能发现的。”她含蓄
地说。
当然他最后发现,那下面实际上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的搜索组是在大约早晨8点钟出发的,有6个人——斯图,法兰妮,哈
罗德,迪克·沃尔曼,拉里·安德伍德,以及露西·斯旺。到了中午队伍扩大到2
0人,而到了黄昏的时候(山里也像往常一样,电闪雷鸣地下了一阵暴雨)在博尔
德西边这块地方已经有50多人了,他们搜索着一个个灌木丛,淌过一条条溪水,
在峡谷里上上下下,用通话器彼此呼来叫去。
一种奇怪的无可奈何的恐惧情绪慢慢代替了昨天的平静接受。尽管那种赋予了
阿巴盖尔妈妈在这一地区半神地位的理想化的力量十分强大,但还是有大部分的人
开始以现实主义的观点来看待她的生还问题了:这老妇人很可能已超过了100岁,
她已经孤身一人在外面呆了一夜,而现在第二个夜晚又来到了。
那个带着12个人从路易斯安那的乡下跋涉到博尔德的家伙倒是把这事概括得
很精辟。他和同伴是前一天的中午来的。当得知阿巴盖尔妈妈出走的消息时,这个
叫诺曼·克罗格的人把棒球帽摔在地上说:“我真他妈的倒霉……你们都派了谁去
找她?”
查理·英彭宁,或多或少已成为自由之邦这地方居民的恶运预言家了(有关9
月里大雪的那个“好”消息就是他传播的)。他现在开始向人们建议道,既然阿巴
盖尔妈妈已经撤离这儿了,那么这可能就是一个征兆,表明他们都应该撤离。毕竟,
博尔德是离得太近了。离什么太近?无所谓,你知道离什么太近,而纽约和波士顿
都让梅维斯·英彭宁的儿子查理觉得安全得多。但没人听他的。人们太累了,宁愿
坐下来等。要是马上要冷了,而这儿没法取暖的话,他们倒是可能会搬走,但在这
事发生之前是不会搬的。他们正在休养生息。曾有人礼貌地问英彭宁是否打算自己
单独离开。他说,他会留下来等更多的人醒悟过来再走。格兰·贝特曼跟人议论说,
查理·英彭宁会成为可怜的摩西的。
格兰·贝特曼相信,这地方人的感觉也就是到“无可奈何的恐惧”为止了,因
为尽管他们有着种种幻想,尽管他们对于落基山西边可能发生的事情怀着极度的忧
虑,但他们毕竟仍然是有理性的人。迷信也像真爱一样,需要时间去培养和表现。
当他们因为天已太黑而结束了今晚的搜索以后,他给尼克、斯图、和法兰妮打了个
比方:当你建好一个谷仓时,你会在门上挂一个末端朝上的马蹄铁来留住好运,如
果有个钉子掉了下来或者那马蹄铁掉了个方向,你也不会因此就把谷仓废弃掉。
“可能有一天我们或者是我们的后代会因为挂着的马蹄铁放走了运气就把谷仓
废弃掉,但那得是好多年以后的事了。就现在而言我们只会觉得有点不舒服和有点
失落。但我想那会过去的。要是阿巴盖尔妈妈死了的话——向上帝保证我希望她没
有死——那么对于这地方人的精神健康而言,这件事这时候发生可能还算是最好的
呢。”
尼克写道:“但是她本身就是魔鬼作恶的障碍,是他的对头,是用来保证善恶
的天平保持平衡的……”
“是的,我知道。”格兰阴郁地说,“我知道。人们不在乎马蹄铁的日子可能
真的正在过去了……或者可能已经过去了。相信我,我明白。”
法兰妮问道:“格兰,你不是真的认为我们的孙儿们会成为迷信的土人吧?会
烧死女巫而且从手指缝里吐痰来测运气?”
“将来的事我可不知道,法兰妮,”格兰说,在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又衰老又
疲倦——这可能就是一个失败的术士的脸。“要不是那天晚上在弗拉格斯塔夫山斯
图给我点出来,我甚至都不能正确地认识到阿巴盖尔妈妈对我们这地方的影响。但
我确实知道这一点:我们都在这个镇里只是因为两件事。我们可以把这场超级流感
归因于人类的愚蠢。不管是我们还是俄国人,还是拉脱维亚人,这么做都没什么关
系。那倒空烧杯的人是微不足道的,因为真理在于:理性主义的终结处,定是无数
的坟墓。物理定律,生物定律,数学定理,这都是死亡之旅的组成部分,因为我们
还是我们。如果没有上尉之旅,还有别的事会导致这场灾难。人们普遍把它归罪于
‘科技’,但‘科技’只是树的枝干而不是树根。树根是理性,我把这个词定义为
:”理性就是我们认为对生命的状态总能了解的思想。‘这就是死亡之旅。一直都
是。所以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把超级流感归因于理性。但另一个我们在这里的理由
是幻想,而幻想是非理性的。我们保证过在委员会的时候不谈这个简单的事实,但
现在不是在委员会。所以我要说,我们都知道的事是真的:我们在这里受了一种无
知力量的左右。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我们也许正开始接受——现在还只是半自觉的,
而且因为文化的落后还不断地有倒退——一种不同的存在的定义。这就是那种认为
我们对于生命的状态永远也不可能了解的思想。如果理性是死亡之旅的话,那么非
理性就最好称之为生命之旅……除非证明并非如此。
斯图缓缓地说:“嗯,我也迷信。人们笑话我,但我还是迷信。我知道一个人
用一根火柴点两支还是三支烟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点了三支烟就会让我紧张,
而两支就不会。我不在梯子下面走,见到黑猫从面前跑过我也从不在意。但如果活
着不懂任何科学……崇拜太阳,可能就……打雷的时候以为有怪物在天上滚保龄球
……说真的,我敢说这些中没有任何一点让我高兴。为什么呢,因为这对我来讲像
是一种屈从。
“但假如这些都是真的呢?”格兰平静地问。
“什么?”
“假设理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个人几乎可以肯定它已经过去了。你知道,
它以前也来过去过;它上一次的结束大约是在20世纪60年代,也叫”宝瓶座年
代“,在中世纪它几乎带来一个可恶的永恒的假期。设想一下……想想理性主义真
的不在了,就像一团耀眼的亮光消失一会儿似的,我们能看到……”他的声音慢慢
消失了,眼睛似乎看着内心深处地某个地方。
“看到什么?”法兰妮问道。
他抬起头来望着她的双眼;他的双目是灰色的,看起来有些怪异,似乎因自身
内部的光芒而闪烁着。
“黑暗的魔法,”他轻声说。“那是一个奇迹的世界,水将往山上流,巨人居
住在丛林的最深处而龙居住在山的下面。耀眼的奇迹,正义的力量。‘乞丐,出来。
’清水变成美酒。而且……而且也许……那模型正是魔鬼的翻版。”
他停下来,露出了微笑。
“生命之旅。”
“那黑衣人?”法兰妮平静地问。
格兰耸了耸肩。“阿巴盖尔妈妈把他叫做魔鬼的助手。也许他正是最后一个具
有理性思想的魔法师,要收集科技的工具来对付我们。可能还更有甚者,还有更邪
恶的东西。我只知道他是,而且我也不再认为社会学或心理学或其他的任何什么”
学“能把他除掉了。我只认为正义的魔法能够做到这一点……而我们正义的魔法师
却出走了,孤身一人,四处流浪。”格兰的声音几乎哽咽了,他迅速地低下了头。
外面只有一片黑暗,一阵微风从山上吹来,将几缕清新的雨丝飘洒在斯图和法
兰妮家起居室的窗玻璃上。格兰正在点他的烟斗。斯图从兜里随便抓了一把零钱出
来,握在手里上下摇着,然后张开手看有多少枚面朝上,多少枚背朝上。尼克在他
便笺本的第一页上细心地在涂画着,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硕尤空寂的街道,他听到
——是的,是听到——一个声音低语着:“他来找你了,哑巴,他现在更近了。”
过了一会儿,格兰和斯图在壁炉里点了一堆火,他们都望着那火焰,不怎么说
话。
他们走了以后,法兰妮觉得情绪低落,很不开心。斯图也在那儿一言不发,若
有所思,法兰妮觉得他看起来很累。我们明天应该留在家里,只是呆有家里彼此说
说话,下午再睡上一会儿。我们应该轻松一点儿。她看着那盏煤气灯,真希望能有
盏电灯,只需按一下墙上的一个开关就有满屋子光明的电灯。
她觉得自己双眼中胀满了泪水。她生气地告诉自己别这样,别再给他们两个添
麻烦了,但她身上控制眼泪的那部分机能好像并不愿意听从她。
接着,斯图突然跳起来喊道:“天啊!我差点忘了,记性可真差,是吧?”
“忘了什么?”
“我给你看!在这儿等一下!”他出了门,嗒嗒响着下了门厅的台阶。她走到
门口,一会儿就听到他走了回来。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那是一个……一个……
“斯图尔特·雷德曼,你从哪里弄到这个东西的?”她又惊又喜地问。
“民间艺术乐器店。”他笑着说。
她把那洗衣板拿过来,翻来过去地看。它的上蓝剂闪闪着发出微光。“你说是
民间……?”
“就是沃尔纳特街尾的那个。”
“乐器店卖洗衣板?”
“没错。那儿还有一个相当不错的洗衣盆呢,就是已经被人打了个孔变成低音
提琴了。”
她笑了起来。她把洗衣板放在沙发上,向他走去,紧紧地拥抱住他。他把手放
在了她的胸前,她更紧地抱住了他。她轻声说:“医生说要给他听夜莺乐队的音乐。”
“嗯?”
她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说:“这好像让他感觉挺舒服。不管怎样,歌里是这
么唱的。斯图,你能让我感觉舒服吗?”
他微笑着把她抱了起来。“好的,”他说,“我想可以试试。”
第二天下午2点15分,格兰没敲门就直闯进了他们的公寓。法兰妮正在露西
·斯旺房里,两个女人正在做面食。斯图正在读一本马克思·布兰德·韦思顿的书。
他抬头看到了格兰,只见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眼睛睁得大大的,抓起他的书扔
到了地下。
“斯图,”格兰叫道,“噢,天啊,斯图。真高兴找着你了。”
“出什么事了?”他急忙问道。“是不是……有人找着她了?”
‘不是,“格兰说。他一下子坐了下来,就像是他的腿突然不管用了。”不是
坏消息,是好消息。只是非常奇怪。“
“什么?怎么回事?”
“是科亚克。我午饭后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就看到科亚克在走廊里,睡得
正香呢。他模样惨极了,但确实是他。”
“你是说那只狗吗?那个科亚克?”
“我说的就是他。”
“你肯定吗?”
“一样的狗牌,上面写着‘伍德维尔,N。H。’。一样的红颈圈。就是那只
狗。他骨瘦如柴,而且打过架。迪克·埃利斯——迪克因为能换换样有只动物来治
而大喜过望——他说那狗的一只眼睛已经不可挽救地瞎了。在他的两肋和肚子上都
有严重的抓伤,有些已经感染了,但是迪克能料理好的。已经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
肚子也包扎起来了。迪克说看起来他和一只狼搏斗过,也可能还不止一只。不管怎
样不会是兔子干的。他没感染上病毒。”格兰缓缓地摇了摇头,两行泪水从腮边流
了下来。“那只该死的狗回来找我。基督在上,我真希望当初没把他独个儿丢下,
斯图。这让我觉得自己可恶透顶。”
“你也是不得已,格兰。用摩托车没法带他。”
“是的,但……他跟着我来了,斯图。这是你在《明星周刊》上才能读到的那
种事……‘忠实的狗追随主人2000里’。他怎么能做得了这样的事呢?怎么能
呢?”
“可能和我们一样。狗的梦想。你知道——他们确实也做梦的。你难道没见过
一只狗躺在厨房的地板上呼呼大睡,睡梦中爪子向外抽动么?阿内特有个叫维克·
帕尔弗里的老人,他常说狗有两种梦,美梦和噩梦。爪子抽动的时候做的是美梦,
而在睡梦中吠叫就做的是噩梦。如果在狗做噩梦,也就是吠叫的梦时把它弄醒,他
很可能会咬你。”
格兰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你是说他梦见……”
“我说的一点儿也不比你昨天晚上说的事情更可笑。”斯图用责备的口气说。
格兰笑着点了点头:“噢,那种废话我能一连说上几个小时呢。我是古往今来
最伟大的胡说家之一。只是在确实有什么事发生的时候才这样。”
“讲道的时候醒着,讲完了就睡觉。”
“你这该死的,东德克萨斯佬。想过来看看我的狗吗?”
“那当然。”
格兰的家在斯普鲁斯街,离博尔德旅馆两个街区的距离。门厅外花架上攀着的
常春藤差不多都死掉了,与博尔德全部的草坪和大部分的花有相同的遭遇——这是
因为城里的总水管不再供水,无法每天浇灌,终于还是这里干燥的气候占了上风。
门厅里放着一张小圆桌,上而放着一瓶加料杜松子酒。斯图问道:“没有冰块,
这东西的味道是不是太可怕了?”而格兰回答说:“喝完第三杯以后你就不会太注
意有没有冰了。”酒瓶旁边有个烟灰缸,里面有5个烟斗;旁边还有几本书,是《
禅与摩托车保养艺术》、《4号球》、《我的枪快》,每一本都翻开在不同的位置。
还有一口袋打开的腰果。
科亚克躺在门厅里,受伤的嘴静静地放在前爪上。那可怜的狗瘦骨嶙峋而且被
咬得遍体鳞伤,但斯图还是认出了他,尽管认识他并不久。他蹲了下来开始抚摸科
亚克的头。科亚克醒了,高兴地看着斯图。用一种狗特有的方式像是在笑着。
“我说,这真是条好狗。”斯图说,竟感到嗓子里可笑地有点哽咽。就像一副
纸牌一张张地翻过来一样,他似乎看到了自从妈妈给他老斯派克——开始他有过的
一只狗,那时斯图才5岁。他有过很多狗。可能对于一副纸牌来说还不够一张一只,
但还是有很多狗。有只狗是很不错的,而且据他所知,科亚克是博尔德这里唯一的
一只狗。他瞥了一眼格兰又很快把眼光移开了。他想即使是能同时读三本书的直率
的老社会学家也不愿意从双目中泄露真情。
“好狗。”他重复道。而科亚克也用尾巴砰砰地敲着门厅的墙板,似乎是在赞
同地说它确实是一只好狗。
“我进去一下,”格兰嗓音沙哑地说。“用一下洗手间。”
“好的。”斯图答道,没有抬头。“嘿,好孩子,我说,老科亚克,你是好孩
子么?是不是?”
科亚克的尾巴赞同地摇着。
“能翻个身吗?装个死,宝贝。来翻个身。”
科亚克听话地翻过身仰面躺着,两条后腿向外伸开,两个前爪悬空伸着。当他
的手轻轻地抚过迪克·埃利斯缠上的硬硬的白绷带时,斯图的脸上充满了关切。向
上一点儿,他能看到红色的肿起的抓伤一直延伸到绷带下面。确实有东西袭击了它,
但那不是另一只流浪的狗。一只狗会去扑击脸或者咽喉。攻击科亚克的动物比狗要
矮一些,但更奸诈。可能是狼群,但斯图怀疑要真是一群的话科亚克是否还能逃走。
不管是什么,他没被咬得开肠破肚总算是幸运。
纱门响了一下,格兰出来回到了门厅。
“不管袭击他的是什么,那家伙差不多都是冲着他的要害去的。”斯图说。
“伤口很深,他失了很多血,”格兰赞同地说,“我真是不敢想,让它遭受了
这一切的那个人就是我。”
“迪克说是狼。”
“是狼或是山狗……但他认为这伤不大像是山狗弄的,我也同意。”
斯图拍了拍科亚克的屁股,科亚克翻回身来趴下了。“一个地方差不多所有的
狗都没了,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狼呢——我是说落基山东面——却来攻击这么好的
一只狗?”
“我想咱们永远也没法知道了,”格兰说,“就像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这场该死
的瘟疫杀死了那么多的马却不害牛,杀死了那么多人而我们却还活着一样。我甚至
都不去想它了。我只打算存上一批狗食来养着他。”
“好的。”斯图看着科亚克,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伤得这么厉害,可没
有变——他翻身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要是我们的话,可比他差远了,你说是不是?”
“是这样。”格兰若有所思地说,“想来一杯温的加料杜松子酒吗,东德克萨
斯佬?”
“天哪,不了。可能我受的教育再不比一年的职业技术学校多了,但也还不是
一个该死的生番啊。有啤酒吗?”
“噢,我想能弄到一罐库尔斯牌的,不过也是温的。”
“我上当了。”他跟着格兰开始向屋里走,但手推着纱门的时候停住了,回头
望着那睡着的狗对他说:“你好好睡吧,乖孩子。有你在这儿可真好。”
他和格兰走了进去。
但科亚克并没有睡着。
它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一切生物在受了重伤,但伤又没重到要面对死亡的阴
影时都有很长的时间是在这种状态中度过的。它肚子上有一块很深的疥疮,感觉火
烧火燎的,那是因为伤愈而生的疥疮。格兰将要花上很长时间引开它对那块疥疮的
注意力,以免它抓掉绷带,再弄破伤口,使它们重新感染。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目
前科亚克(它有时还会把自己当成是大个子斯蒂夫,那是它原来的名字)很满足于
迷迷糊糊地置身于半梦半醒之间。
在内布拉斯加州那些狼朝它扑过来了,那时它正在一个叫赫明福德小镇上那所
院子周围沮丧地闻来闻去。是“那个人”的气味,和对“那个人”的感觉把它引到
这里来的,但到了这儿就消失了。它到哪儿去了?科亚克不知道。
正在那时那些狼,共有4只,像可怕的死神一样从玉米地里窜了出来。它们瞪
着磷光闪闪的眼睛盯着科亚克,它们的唇都从牙齿上向回翻着,口中发出不怀好意
地低吼声。科亚克在它们面前向后退着身子,也低吠着,爪子伸出,掘着阿巴盖尔
妈妈家门前的土。它左边悬挂着一个轮胎做的秋千,在地上投下一个浅浅的圆影。
科亚克的后半身刚一退入门廊投下的阴影中,头狼开始进攻了。它矮着身子扑
来,向它的肚子咬去,其他的狼跟着扑上来。科亚克跳了起来,跃过头狼扑咬而来
的大嘴,把自己的下腹暴露给它,而正当那只头狼开始抓咬时,科亚克自己的牙齿
狠狠地咬住了狼的脖子,它咬得很深,咬出了血,那狼嚎叫着想挣开,它突然丧失
了勇气。当它向后挣脱时,科亚克的爪子闪电般的出击,抓向那狼柔嫩的口鼻,那
狼发出一声惨嚎,它的鼻子被撕裂一直伤到鼻孔处,整个口鼻部几乎被抓成了一条
条的。它痛苦地哀叫着逃走了,一边疯狂地左右甩着头,一滴滴的鲜血喷洒在了身
体的两侧。以近似种类的所有动物都共有的一种原始感应,科亚克能清晰地感觉到
在它头脑里一遍又一遍地翻腾着的念头:“马蜂螫了我,噢,马蜂,马蜂进了我的
脑袋,有马蜂进了我的脑袋,噢!”
然而紧接着其他的狼袭击了它,一只从左边另一只从右边就像钝头的子弹一般,
最后的第三只则钻到了下面,狞笑着,撕咬着,像要把它的肠子掏出来。
科亚克已经冲到右侧,它沙哑地吠叫着,正想要对付那第一只,这样它就可以
冲到门廊下去了。要是它能冲到门廊下,它就能把它们赶开,也许是永远地赶开呢。
现在躺在门廊下,它以一种慢动作在脑中再现了这场战斗:那吠叫声和嚎叫声,那
进击和后退,那浸入了它头脑中的血的味道慢慢地把它变成了一部战斗的机器,在
当时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伤口的痛苦了。
它使得右边的那只狼与第一只的下场一样,它一只眼睛瞎了,喉咙旁边有一个
巨大的、滴血的,也可能是致命的伤口。但那只狼也给它留下了伤口;大多数都是
外伤,但也有两处极深,治好了以后变成硬硬的扭曲的伤疤,就像一个歪歪扭扭地
写出的小写字母t似的。甚至当它已经是一只很老很老的狗的时候(在格兰·贝特
曼死后,科亚克还活了16年),在阴雨的天气里那些伤疤还一跳一跳地疼。
那时它感到了轻松,在门廊下面爬着,当剩下的两只狼里的一只,受血欲的驱
使,想在背后袭击它时,科亚克跳到了它的身上,咬它,把它的喉咙也撕开了。
另一只差不多退到了玉米地的边上,不安的哀叫着。要是科亚克冲出去再去打,
它就要夹着尾巴逃跑了。但科亚克没出去,那时候没去。它累坏了。它只能侧着身
躺着,急促而微弱地喘着,舔着自己的伤口,每当看到剩下的那只狼的影子靠近就
从胸口深处发出低吼声。后来天黑了,一弯朦胧的半月升起来,挂在内布拉斯加州
的天空中。每次当那最后的一只狼听到科亚克还活着,并且可能仍然准备战斗,它
就惊慌地跳开,发出哀叫。午夜以后的什么时候它走了,留下科亚克独个儿来看它
到底是死还是活。
凌晨的时候它感觉到身边还有另外的动物,吓得它发出了一连串的呜咽声。那
是玉米地里的一个东西,在玉米地里走着的一个东西,可能是来猎杀它的。科亚克
浑身发抖地躺着,等着看那东西会不会发现它,玉米地里这可怕的东西感觉上像是
一个“人”或是一只“狼”甚至是一只“眼睛”,像是古老的鳄鱼那样的某种邪恶
的东西。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了,当月亮落下去以后,科亚克感觉到它不见了。它睡
着了。
它在那门廊下一连躺了三天,只在饥饿或是口渴迫使它出来时才出来。院子里
手摇水泵的口下总有一坑水,屋子里有各种各样丰盛的残羹冷饭,里面有很多都是
阿巴盖尔妈妈为尼克的聚会烹制的。
当科亚克感到它能继续走了,它也知道了往哪走。不是某种气味告诉它的;而
是一种深深的热力的感觉,在它濒危的时候来自它自己的心底深处,似乎有一种闪
闪发光的热力来自它的西面。所以它来了,最后的500英里大部分是一腐一拐地
用三条腿走的,痛苦总是啮咬着它的腹部。时不时地它就能闻到“那个人”的气味,
所以知道走对了路。最后它到了这儿。“那个人”在这儿。
这儿没有狼。这儿有食物。在这儿没有那邪恶“东西”的味道……那个有着狼
的臭味和“眼睛”的感觉的“人”隔几里远也能看得见你,要是它恰巧向你这边看
的话。现在,一切都好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到目前为止狗是能思考的,想的都是与它们几乎全凭感觉看
到的那个世界有关的事),科亚克的思绪又向下沉得深了一些,现在真的是睡着了,
现在真的作梦了,是一个好梦,梦见在长满三叶草和梯牧草的草地上追着兔子,那
些草都有肚子那么高,沾着可爱的露水湿湿的。它的名字是大个子斯蒂夫。这里是
北边40里的地方。噢,在这个灰暗的不尽的早晨到处都有兔子……
当它作梦的时候,它的爪子抽动着。
摘自特别委员会会议记录
1990年8月17日
会议地点:泰伯梅萨区南42街拉里·安德伍德家中。委员会全部成员出席。
第一个议题是有关将这个特别委员会选举成为博尔德的常设委员会。
法兰妮·戈德史密斯获准发言。
法兰妮:“斯图和我都认为,我们大家都能被选上的最好、最简单的方式就是
整个名单得到阿巴盖尔妈妈的批准。这能为我们省去很多麻烦,比如可能有20个
人被他们的朋友提名,甚至乱得连苹果车都会弄翻了。但现在我们得用另一个办法
了。我并不想提不十分民主的建议,不管怎样你们也都知道计划了,但我只是想再
强调一下,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找到人来提名和支持我们。很显然我们不能互相这么
做——因为那会看起来太像黑手党。所以要是你们找不到一个人来提名你、另一个
人来支持你的话,你就最好还是放弃吧。”
苏珊:“噢!那可有点卑怯呀,法兰妮。”
法兰妮:“是的……是,有一点儿。”
格兰:“咱们慢慢又回到委员会的道德这个题目上来了,尽管我能肯定我们大
家都认为这是一个永远吸引人的话题,但我还是愿意过几个月以后再来讨论。我们
是为自由之邦的最高利益服务的,我想大家对此没有异议,那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
止吧。”
拉尔夫:“你听起来有点生气,格兰。”
格兰:“我是有点生气。我承认。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一直在劳神费心,这个事
实应该已经很好地说明了我们的心思到底在哪儿。”
苏珊:“只有良好的愿望……”
格兰:“于事无补。是的,既然看起来我们都对愿望这么关心,那么我们肯定
是走在通向天堂的大路上了。”
格兰然后说他要在委员会上讲话,题目是关于我们的侦察员或者说间谋或者随
便你想叫他们什么,但他要求他们在19号开会讨论这个问题。斯图问他为什么。
格兰:“因为到19号的时候我们可能不会都在这儿了。有的人可能会被选出
去。这是一个微小的可能性,但没人能真正知道当一大堆人聚在一个地方时会做什
么。我们应该尽可能地谨慎。”
在好一阵的沉默之后,委员会进行了表决,以7比0决定19号开会——作为
常设委员会——来讨论侦察员……间谋……或任何什么的问题。
斯图被准许在委员会上提出第三个议题,是有关阿巴盖尔妈妈的。
斯图:“正如大家所知道的,她因为个人原因出走了。她留的条子上说她将准
备‘离开一阵儿’,这太模糊了,还有‘若是上帝同意的话’她就会回来。现在,
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已经组织搜索队出去找了三天了,但什么也没找到。要是她不
想来的话我们也并不想就那么拽她回来,但要是她断了腿躺在什么地方或者要是她
失了知觉的话,那就有点不同了。现在一部分问题是,要搜索周围所有的荒郊野地
我们人手不够。问题的另一部分同我们动力站速度慢下来的原因一样,就是没有组
织。所以我请求得到允许将搜索队的问题和动力站以及丧葬队的问题一起提交到明
天大会的议程中去。同时我希望由哈罗德·劳德来主管搜索,因为一开始这是他的
主意。
格兰说他认为任何搜索队在一个星期左右时间里都不会报回好消息。毕竟,出
了问题的这位夫人已经是108岁的高龄了。但委员会整体上同意这个提议,然后
经过表决,以7比0同意了斯图的意见。为了使这份记录尽可能地忠实于事实,我
必须加上一笔,有几个人对让哈罗德来主管表达了怀疑意见……但正如斯图所指出
的,因为这从一开始是他的主意,要是不给他搜索队的指挥权的话,无异于是一巴
掌直接打在他的脸上。
尼克:“我撤回对哈罗德的反对,但保留我的基本看法。我只是不大喜欢他。”
拉尔夫·布伦特纳问是斯图还是格兰愿意把斯图的关于搜索队的提议写出来,
这样他就能把它加在议程中了,他打算今天晚上在中学里把这份议程印出来。斯图
说他很乐意写。
然后拉里·安德伍德提议休会,拉尔夫表示支持,接着这项提议也以7比0表
决通过了。
记录人:法兰妮·戈德史密斯,秘书
出席第二天会议的人差不多都齐了,来自由之邦这地方才一个星期的拉里·安
德伍德这才第一次对本社区发展的规模之大有了个认识。
平时看到人们单个或两个一起地在街上来来往往是一回事,而看到他们都聚在
同一个地方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现在他们是聚在桥塘礼堂里。这地方全挤满了,
每个座位都有人坐,更多的人坐在通道里或者站在礼堂的后面。他们令人惊奇地能
克制自己,虽然有窃窃的低语声,但没有喋喋不休的吵闹声。
自他到博尔德以来,这是头一次下了一整天的雨。那是毛毛细雨,看起来像是
悬浮在空中,与其说把你打湿,不如说是雾一样的笼罩着你。虽然有将近600人
聚在一起,仍然能听到屋顶上静静的雨声。屋里最大的声音是人们翻阅堆放在牌桌
上的油印的会议议程时发出的不断的翻纸声,桌子就放在礼堂的双层门内。
这份议程是这样写的:
博尔德镇自由之邦公开会议议程1990年1。讨论自由之邦有关同意并批准
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的问题。
2。讨论自由之邦有关同意并批准美利坚合众国《宪法》之《人权法案》的问
题。
3。讨论自由之邦有关提名并选举7名自由之邦的代表成立一管理委员会的问
题。
4。讨论自由之邦有关赋予阿巴盖尔·弗里曼特尔对于自由之邦代表团所同意
的任何及全部事项以否决权的问题。
5。讨论自由之邦有关批准成立一最初不少于20人的丧葬委员会的问题,其
职责为妥善掩埋博尔德城此次超级流感传染病中的死者。
6。讨论自由之邦有关批准成立一最初不少于60人的动力委员会的问题,其
职责为在寒冷天气到来之前恢复电力。
7。讨论自由之邦批准成立一不少于15人的搜索委员会的问题,其目的为在
可能的情况下找到阿巴盖尔·弗里曼特尔的下落。
拉里发现他的手正在神经质地忙于把这份议程折成一架纸飞机,对于这份文件,
他差不多熟悉得一字不差。作为特别委员会的一员是件有意思的事情,近似于游戏
——就像孩子们玩儿开议会似的。聚在谁家的起居室里,坐在一起喝着可乐,吃一
块法兰妮做的蛋糕,讨论点什么事。甚至连向山里或直接向那黑衣人他们一圈的内
部派间谍都像是游戏似的,部分原因是这是一件他不能想象自己会去做的事情。面
对这样一场生活的噩梦你必须要失去大部分的游戏弹子。但在他们的最后一次会上,
屋子里煤气灯光照得人很舒服,这件事就看起来不算什么了。要是法官或是戴纳·
于尔根斯或是汤姆·科伦被抓住了,那么看起来——至少在那次最后的会上是如此
——这事也不比下象棋时失了个车或者女王更要紧。
但现在,在礼堂中坐在露西和利奥之间(他一整天都没见到纳迪娜了,利奥看
起来也不知道她到哪儿去了:“出去了”就是他漠不关心的回答),他一下子体会
到了这事的实质,在他心里像是有一个撞锤在一下一下地敲着。这不是一个游戏。
这里有580个人,他们之中大部分一点也不知道拉里·安德伍德是个正派人,或
者也不知道在传染病之后拉里·安德伍德试图照料的第一个人死于服药过量。
他手心里又冷又潮。双手又要拿议程去折飞机了,但又停了下来。露西抓住他
的手,紧握了一下,冲他微笑着。但他试图回报的一笑感觉却像个鬼脸似的,接着
在心里听到了妈妈的声音:“有些事是你干不了的,拉里。”
想到这儿,他心里一阵恐慌。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摆脱开呢,还是事情已经发展
得不可收拾了?他可不想要这个重担。在最后那次会上他已经提了一个动议,这可
能会让查理斯法官去送死的。要是他被选出去了,另外的人被选到他的位置,他们
会对派法官的事情重新表决的,难道不会么?当然会的。然后他们会决定派另一个
人去。当劳里·康斯特布尔提名我的时候,我就站起来说我要退出。当然了,没人
能强迫我,能么?要是我决定了要退出就没人能强迫我。哪个该死的会为这事争辩
呢?
斯图很早以前在那个海滩上就说过:“你内心里的某种东西就像是嚼锡纸似的。”
露西平静地说:“你会一切顺利的。”
他惊跳了一下,“啊?”
“我说你会一切顺利的。是不是,利奥?”
“噢,是的。”利奥说,猛点了几下头。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人群,就像是
还没有在脑子里记下人数似的。“一切顺利。”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这蠢女人,拉里心想。你拉着我的手但并不知道我可能会
发起狠来一股脑把你们两个全杀掉。我已经在让查理斯法官去送死了,可他还在支
持我那该死的提名呢。这不正像波兰的消防演习么。想到这儿他嗓子里禁不住透出
了一点声音。
“你说了什么吗?”露西问道。
“没有。”
这时斯图正穿过主席台向讲台走去,他的红运动衫和蓝牛仔裤在应急灯刺眼的
强光照射下显得又光鲜又明朗,这几盏应急灯靠一台本田摩托车的发动机带动,这
套设备是布拉德·基切纳和他在动力站的一部分组员一起安装的。在礼堂中部的什
么地方响起了掌声,拉里一直没搞清到底在哪儿,他愤世疾俗的天性总是认为这是
格兰·贝特曼安排的一个阴谋,他在发动群众的艺术或者说技巧方面是这里的专家。
无论如何,这实在已经无关紧要了。一开始孤零零的几下掌声已经汇成了一片雷鸣
般的掌声。在台上,斯图在讲台前停住了,可笑地显得有点吃惊。掌声中还夹杂着
欢呼声和尖锐的口哨声。
接着全体听众都站了起来,掌声更响了,听起来像是大雨的声音,人们高喊着
“好啊!好啊!”的喝彩声。斯图举起双手,但人们仍喊个不停;要是有什么效果
的话,就是声音又响了两倍。拉里向旁边瞥了一眼露西,看见她正起劲地鼓着掌,
她的眼睛紧盯着斯图,嘴角弯成了一个颤抖的同时又是喜悦的微笑。她是在哭呢。
在他的另一边利奥也在鼓着掌,他用那么大劲一下下地拍击着双手,以至于拉里觉
得要是利奥再这么拍得时间长点儿的话双手都要拍掉了。在他兴奋到极点的时候,
他小心翼翼地积累的那些词汇抛弃了他,就像英语有时候会抛弃那些把它作为第二
语言来学习的人一样。他只会大声地狂热地叫喊了。
布拉德和拉尔夫也通过马达装了一套扩音设备,现在斯图向麦克风吹了吹然后
说道:“女士们、先生们……”
但掌声仍然震响着。
“女士们、先生们,要是大家能就坐的话……”
但是他们不愿意坐下。掌声滚雷般不停地响着,拉里低头看了看手,因为他自
己的手也疼了,他才知道敢情自己鼓掌时也像别人一样地疯狂。
“女士们、先生们……”
雷鸣般的掌声回荡着。头顶上,在大灾难过后就选择住在这个美妙又安静的地
方的一家仓燕现在发疯般地四处乱飞着,前俯后冲,拼命想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
我们是在为自己鼓掌呢,拉里心想。我们是在为我们在这儿、活着而且聚在一
起这一事实而鼓掌。也许我们是再次向自己问好,我不知道。好啊,博尔德。终于
来了。在这儿真好。活着真是好极了。
“女士们、先生们,请坐下,谢谢,希望大家坐下。”
掌声开始一点一点地弱下来了。现在能听见女士们——也有一些男士——在抽
着鼻子。有人擤着鼻涕。人们轻声地说着话。听得到人们在礼堂里就坐时惯常的沙
沙声。
“我很高兴大家都在这里,”斯图说。“我也很高兴我自己能在这里。”扩音
器发出呜呜的噪声,斯图喃喃地咒骂着:“该死的东西。”这一声却被扩音器清晰
地放了出来。这引起了一阵笑声,使得斯图脸红了,说道:“我猜咱们都不得不习
惯起来再用这东西。”他的话又引起了一阵掌声。
当那阵掌声自行平息下去时,斯图说:“对不认识我的人,我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斯图尔特·雷德曼,原来是德克萨斯州阿内特人,尽管那里是离我现在所在的
地方太远了。”他清了一下嗓子,噪声又短促地响了一下,他小心地从麦克风前向
后退了一步,说:“站在这儿我也十分紧张,所以请大家对我宽容一些……”
“我们会的,斯图!”哈里·邓巴顿声情并茂地喊了一嗓子,接着响起了人们
附和的笑声。简直像个营火晚会似的,拉里心想。下面他们就该唱圣歌了。要是阿
巴盖尔妈妈在这儿的话,我敢打赌我们已经唱起来了。
“上一次有这么多人看着我还是在我们那个小小的联合中学为足球锦标赛搞的
活动上,但那一次他们还有21个别的孩子可看,更别提那些穿着短短的迷你裙的
姑娘们了。”
爆发出一阵发自内心的大笑。
露西拉了一下拉里的脖子,对他耳语道:“他还担心什么呢?他是个天才!”
拉里点了点头。
“但如果你们能对我宽容一些的话,我就能想办法坚持到底。”斯图说道。
又响起了掌声。这些人是会为尼克松的辞职演说鼓掌,还要请求他用钢琴伴奏
再来一遍的,拉里心想。
“首先,我要介绍一下我们这个特别委员会并解释一下我到底为什么会站在这
儿,”斯图说,“我们一共有7个人,大家一起策划了这次集会,就是为了使得我
们大家能够以某种方式组织起来。因为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我想现在就把
我们委员会的每个成员介绍给你们,我希望大家能留一些掌声给他们,因为是他们
的共同努力才制定出了现在大家手里拿着的这份会议议程。首先,向大家介绍法兰
妮·戈德史密斯小姐。站起来吧,法兰妮,让大家瞧瞧你打扮起来是什么样。”
法兰妮站了起来。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戴着一串庄重的珍珠项链,要
在过去这得值上2000美元。她赢得了四面八方的掌声,掌声中还夹杂着善意的
噢噢地叫声。
法兰妮坐下了,脸红得厉害。未等掌声完全停息下来,斯图又继续介绍道:
“下一位是格兰·贝特曼先生,来自新罕布什尔州的伍德维尔。”
格兰站了起来,人们向他鼓掌。他用两手攥拳伸出手指比出了一对V字,引得
人群轰然叫好。
斯图在倒数第二个介绍了拉里,他站了起来,意识到露西在仰头冲着他微笑着,
但这笑容很快就被席卷而来的掌声的热浪淹没了。要在以前,他心想,在另一个世
界的时候,得是在开音乐会时,还要是压轴戏上演的时候,当一个若隐若现的声音
唱着“宝贝,你满意你的男人吗?”,只有在这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掌声。此时此刻
就好得多了。他只站了一秒钟,但感觉上要长得多。他知道他不会退出提名了。
斯图最后介绍了尼克,他赢得了最长久也最响亮的掌声。
当掌声停息了下来,斯图说:“这个并不在议程上,但我想咱们是不是能以合
唱国歌来开始大会。我想你们大家是记得歌词和曲调的。”
于是响起了人们站起来时的一片纷乱杂沓的声音。这时出现了一阵停顿,因为
每个人都在等着别的人起头。接着响起了一个女子的甜美的声音,只独唱了前面三
个字“噢,你能……”,就有人和了上去。这是法兰妮的声音,但有那么一会儿拉
里却恍惚觉得这声音是被另一个声音衬托着,是他自己的声音,地点也不是在博尔
德,而是在偏远的佛蒙特州,时间是7月4日,就是共和国过214岁生日的那一
天,死去的丽塔躺在他身后的帐篷里,她的嘴里全是绿色的呕吐物,僵硬的手里还
抓着一瓶药。
他全身掠过一阵寒意,直起鸡皮疙瘩,忽然之间他感到他们正被人窥视着,而
窥视他们的这种东西,正如无名氏的一首老歌里唱的那样,从很远很远很远以外的
地方也能看得到。那是一种可怕的、邪恶的、异类的东西。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有
种冲动要逃开这个地方,只是跑啊跑,永远也不要停。他们在这里玩的并不是一个
游戏。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是件要杀人的事。可能还要更糟。
接着其他人的声音加入了合唱。“……你能否看到,藉着黎明时的那线曙光,”
这时露西在唱着,拉着他的手,又哭了,还有其他人也在哭,大部分的人都哭了,
哭那失落的苦涩的一切,哭那驾着五彩的巨轮、灌注充足的动力,越线而出、飞奔
而去的美国之梦,突然他的思绪又离开了那死在帐篷中的丽塔,而飞到了他和妈妈
在扬基体育场的时候——那是9月29日,美国人比俄国佬只落后一场半,万事尤
有可为。那一天有55000人在那个体育场里,所有人都站着,场地里的运动员
们都把帽子抵放在心口上,吉德里站在土台上,里基·亨德森站在场地的极左处,
(“——藉着晨光中那最后一丝微亮——”),在夕阳淡紫色的光晕中所有的灯柱
都点亮了,飞蛾与夜蝇扑上去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四外里就是纽约,那个丰富多彩
的不夜城。
拉里也加入进去唱了起来,当一曲唱罢再一次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时,他自己
也流了几滴眼泪。丽塔已经去了。艾丽斯·安德伍德也不在了。连纽约都已成为过
去。“美国”也已消逝了。即使他们能够击败兰德尔·弗拉格,不管他们做些什么,
那个有着黑暗的街道光明的梦想的世界也已永远不会一样了。
明亮的应急灯光已照得他汗流浃背了,斯图这时宣布了大会的第一项日程:宣
读和批准《宪法》与《人权法案》。唱国歌也使他深受感动,而感动的不只他一个
人。半数的听众,可能更多,都流了泪。
没有人要求真的每一条都念——按照议会的程序来说这应是他们的权利——对
此斯图深为感激。他不大善于读东西。所“读”的每一条都被自由之邦的市民们通
过了。格兰·贝特曼站起来号召大家把这两份文件都接受为自由之邦的正式法律。
后面有个声音说道:“赞成!”
“提出的建议受到支持,”斯图说,“请赞成的说同意。”
“同意!”声音简直高到了房顶。科亚克本来一直在格兰的椅旁睡觉,这时抬
起头来,眨了眨眼,然后又把嘴放在爪子上了。一会儿之后,当人群为他们自己鼓
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时,他又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们喜欢表决,斯图心想。这使得
他们觉得像是自己终于又能控制点什么事了。上帝知道,他们需要这种感觉。我们
都需要。
最初的一步已经走完了,斯图觉得一阵紧张感热热地渗进了自己全身的肌肉之
中。现在,咱们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可恶的意外正等着我们呢,他心里说。
“你们手里议程上的第三项写道,”他开始说了,但说到这儿不得不再清了清
嗓子。扩音器又发出了噪声,让他的汗流得更厉害了。法兰妮正仰头镇静地望着他,
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这上面写道:”讨论自由之邦有关提名并选举7名自由之
邦的代表成立一管理委员会的问题。‘这就是说……“
“主席先生?主席先生!”
斯图的眼光离开了他的提纲抬起头来,感觉到一种真正的恐慌,同时还有一种
类似预感的东西。
是哈罗德·劳德。哈罗德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站在中
央通道中间靠前的地方。格兰曾说过,他估计反对方可能会以哈罗德为核心组成的。
但难道这么快就发难?他希望不会。有一瞬间他甚至想不准哈罗德发言,但尼克和
格兰都提醒过他千万别让这件事从任何一点上看起来像是事先安排好了的,这是十
分危险的。他怀疑自己认为哈罗德正改过向新是不是错了。看起来是对是错马上就
能清楚了。
“请哈罗德·劳德发言。”
人们都转过头,伸长了脖子,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哈罗德。
“我想提议我们接纳特别委员会的全体成员全都加入常设委员会。要是他们愿
意担此责任的话,就是这样。”哈罗德说完就坐下了。
全场出现了一阵沉默。斯图的脑子有些不听使唤地胡思乱想着“全都”?全都?
这不是《巫师的法术》里面那只狗的名字吗?“
然后又爆发出一片掌声,响彻了整个房间,有几十个声音喊着“我赞成”。
哈罗德又平静地坐回到了他的座位,微笑着,和用手拍打着他后背的人说着话。
斯图用木槌敲了五六下桌子叫大家安静下来。
“这是他早就计划好了的,”斯图心想。“这些人会选我们的,但他们记住的
却会是哈罗德。又一次,他用一种我们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甚至
连格兰都没想到。能玩出这一手,这该死的可真是个天才。”那么为什么他心里这
么烦呢?也许是嫉妒?是不是因为他仅仅在前天刚对哈罗德作了一个善意的分析,
而现在已经证明是落空了?
“现在有人提出了一个提议,”他对着麦克风大声叫着,这一次没管发出的噪
声,“大家注意,有人提出了一个提议!”他猛敲了一下木槌,人们终于静了一些,
大声喧哗变作了窃窃私语。“有人提议并有人支持我们接纳特别委员会的全体成员
作为自由之邦的常设委员会。在我们讨论这一提议或者对它进行表决前,我要问一
下委员会的成员中是否有人表示反对或者想要退出。”
底下是一片沉默。
“很好,”斯图说,“现在开始讨论这提议吗?”
“我认为我们根本不需要讨论,斯图,”迪克·埃利斯说,“这个主意棒极了。
咱们表决吧!”
人们都鼓掌赞成表决,斯图也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查理·英彭宁正招着手要求发言,但斯图没理他——格兰·贝特曼会把这称作
选择性洞察力的好例子——而直接开始组织表决。
“支持哈罗德·劳德建议的人请说同意。”
“同意!”人群大喊着,使得那一窝仓燕又是一通乱飞。
“有人反对吗?”
没人提出反对,甚至连查理·英彭宁都没有反对——至少口头上没有。
既然整个,会场里没有一个人反对,斯图就继续进行下一项议程了。他感到有
点头晕,就像有个人——也就是说,哈罗德·劳德——偷偷溜到他背后用根大棒子
对着他的脑袋重重一击。
“咱们下车推着走一会儿,好不好?”法兰妮问道。她听上去很累。
“好吧。”他下了自行车,和她一起向前走。“你没事吧,法兰妮?是孩子让
你难受了?”
“不是。我只是有点累。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一刻了,你不知道吗?”
“是,是太晚了。”斯图赞同地说,他们默默地推着车并肩走着。
大会一直开到一个小时前才结束,大部分的讨论是围绕着找阿巴盖尔妈妈的搜
索队展开的。其他各项都几乎没怎么讨论就都通过了,尽管查理斯法官还提供了一
条很有趣的信息,解释了为什么相对而言在博尔德的尸体这么少。据最后四期的博
尔德日报《照相机》报道,社区里一直流行着一个荒唐的谣言,谣传说这场超级流
感是由位于百老汇的博尔德大气检测中心的设备引起的。该中心的发言人们——少
数几个还能站得起来的——抗议说这全是胡说,任何心存怀疑的人都可以自由地参
观这些设备,他们会发现这里只有一些空气污染指示器和风导仪之类的设备,没有
什么危险的东西。尽管如此,谣言依然流行,可能是与6月底那些可怕日子中人们
狂乱的心情有关。那个大气检测中心不是被炸了就是被烧了,博尔德的人逃走了一
大半。
丧葬委员会和动力委员会也都通过了,但同时也都通过了哈罗德·劳德提出的
一项修正案——他看起来对这次大会做了充分的准备,其处心积虑几乎令人恐惧—
—修正案的大概内容是,自由之邦的总人口每增加100人,每个委员会的组成人
数就增加2人。
搜索委员会在表决时也未遭到反对,但对阿巴盖尔妈妈失踪的讨论却是缓慢拖
延的。在大会前格兰曾建议斯图,除非有绝对的必要,否则不要把讨论限制到这个
题目上面;因为这是个令他们所有人焦虑的问题,特别是在想到他们的精神领袖竟
然相信自己犯了某种罪的时候。最好就是让他们心里不要再想这个了。
在她那张纸条的背后,那老妇人潦草地写着两条《圣经》上的章节索引:《箴
言》第11章,1-3节,和《箴言》第21章,28-31节。查理斯法官以律
师准备诉讼的那股认真劲把这两段经文都查了出来,于是在讨论开始的时候他站了
起来,用他那嘶哑的、宣读启示录般的老者的声音把这两段读了一遍。《箴言》第
11章的那段韵文这样写道:“诡诈的天平为耶和华所憎恶;公平的法码为他所喜
悦。骄傲来,羞耻也来;谦逊人却有智慧。正直人的纯正必引导自己;奸诈人的乖
僻必毁灭自己。”第21章的引文讲得内容也差不多:“作假见证的必灭亡,惟有
听真情而言的,其言长存。恶人脸无羞耻,正直人行事坚定。没有人能以智慧、聪
明、谋略敌挡耶和华。马是为打仗之日预备的,得胜乃在乎耶和华。”
法官讲完之后(他的话可以说除引文外一无所有),人们关于这两小段经文的
议论涉及的范围很广,而且常常是可笑的。一个人站起来悲观地说,要是把这两段
的章节数相加的话,就得出了31,正是《启示录》的章节数。查理斯法官又站起
来说,《启示录》只有22章,至少“他的圣经”是如此,另外,不管怎样,21
和11相加是得32,而不是31。那位积极的数字学家嘴唇喃喃的动着,但到底
什么也没再说。
另一个家伙站起来说,在阿巴盖尔妈妈失踪的前一天晚上,他看到了天上有光,
而且《以赛亚书》里面早就证实了飞碟的存在……所以他们还是一起把这事好好想
想吧,是不是?查理斯法官又一次站了起来,这次是指出前一位先生把以赛亚当成
了以西结,再有里面提到的实际并不是飞碟,而是“轮中之轮”,而且法官本人认
为,真正被证实存在的飞碟只有两口子吵架时有时候飞起的那种。
另外的讨论中有许多是讲梦的,尽管人人都知道这些梦已经醒了,但现在自己
还是都被讲得痴迷迷的。一个又一个的人站起来对阿巴盖尔妈妈加在她自己身上的
指控,也就是骄傲,提出抗议。他们讲到她的温雅有礼和她只需一句话或一个词就
能让人们平静下来的本事。拉尔夫·布伦特纳看起来被这么多人的这个大场面给吓
坏了,而且几乎是张口结舌的——但也决定一定要把自己的心里话讲出来——他站
起来说了将近5分钟,最后时还加上一句说,自从他妈妈死后他就再没见过这么好
的女士了。坐下的时候,他看起来就要哭了。
归结在一起,这个讨论让斯图很不舒服地回想起了守灵的感觉。这告诉他,在
他们的内心里,已经把她放弃了一半了。斯图心想,要是她现在真回来的话,阿比
·弗里曼特尔会发现自己仍受人欢迎,仍被人追随,仍有人听从……但她也会发现,
她的地位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要是在她和自由之邦的委员会之间非要分出
个高下来的话,事前已无法肯定地说她就一定会赢了,不管她有没有否决权。她走
了,但这个社区依然存在。人们对这一点是不会忘记的,而他们已经大半忘了在他
们生命中梦想曾短暂地具有的那种力量。
会议结束以后,有二三十人在桥塘礼堂后面的草地上坐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
云也被扯散了,夜晚的空气凉爽怡人。斯图和法兰妮与拉里、露西、利奥以及哈罗
德坐在一起。
“今天晚上你这死东西差点把我们都淘汰出局了,”拉里对哈罗德说。他用胳
膊肘碰了法兰妮一下:“我跟你说过他是个高手,是不是?”
哈罗德只是谦虚地笑了笑,耸了耸肩。“只不过出了几个主意而已。是你们7
个让一切又开始步入正轨的。你们至少应该有这个特权看到它善始善终。”
现在,他们两个离开那个即兴的小聚会已经有15分钟了,而离到家还有10
分钟的路,斯图又一次问道:“你真的觉得没事吗?”
“是。我两腿觉得有点累,没别的了。”
“你是说得轻松,法兰妮。”
“别那么叫我,你知道我讨厌这个称呼。”
“对不起,我不会再那么叫了,法兰妮。”
“所有的男人都是坏蛋。”
“我会试着改进我的言行的,法兰妮——我说真的呢。”
她向他吐了吐舌头,很俏皮,但他能看出来她的心思并不在玩笑上,而他并没
多想这个。她看起来苍白虚弱,无精打采的,和几个小时前那么投入地唱国歌的那
个法兰妮简直是判若两人。
“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宝贝?”
她摇头说没有,但他觉得好像看见她眼睛里有泪水。
“怎么回事?告诉我。”
“什么事也没有。问题就在这儿。让我烦的就是什么事也没有了。我终于意识
到,都结束了,就是这样。将近600人唱着‘星光灿烂的旗帜’这首歌。就像突
然给了我一击似的。没有一个热狗摊。今天晚上在康尼岛上的观览车不会转个不停。
在西雅图的斯佩斯尼德尔今天也不会有人晚上偷东西。人们终于想出了办法来扫清
波士顿康巴特地区的毒品以及时代广场上的野鸡交易。那些都是可怕的事情,但我
却觉得这治疗比疾病本身还要糟。你懂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知道。”
“我日记里有一小部分内容叫做‘值得记住的事情’。为了将来能让孩子知道
……噢,所有这些都是他永远也不会了解的。就是这个让我不开心,我想我本应把
这部分叫做‘消逝的事情’的。”她真的轻轻地哭了起来,所以停下了脚步把手背
掩在嘴上,想把哭泣止住。
“每个人都会这样的。”斯图说道,一边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了她。“今天晚上
有很多人会哭着睡觉的,相信我。”
“我不知道你怎么能做到为整个国家伤心,”她说,哭得更厉害了些。“但我
想你能这么做。那些小事总是闯到我脑子里来。卖汽车的那些人。弗兰克·艾玛特
拉。7月老果园海滩,总是挤满了人,而且他们大部分是从魁北克来的。MTV里
的那个傻家伙——我想他是叫兰迪。那些日子……噢上帝,我听起来像是在念一首
啰里啰嗦的诗!”
他搂着她,轻拍着她的背,想起有一次他的贝蒂姑妈因为一些面包没发起来就
哭了一场——她那时身材臃肿,因为正怀着他的表妹拉迪差不多有7个月了——斯
图还记得她一边用洗碗布的一角擦着眼睛一边告诉他别在意,任何一个怀了孕的女
人都和得了精神病差不多,因为她们身上腺器官分泌的体液常常会混在一起乱了套。
过了一会儿法兰妮说:“好了,好了,我觉得好多了。咱们走吧。”
“法兰妮,我爱你。”他说。他们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她问他道:“你记得最清楚的是什么?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嗯,你知道的……”他说,然后停了下来而且笑了笑。
“不,我不知道,斯图尔特。”
“这有点儿蠢。”
“告诉我!”她见过斯图许多样子,但这种古怪的带点羞窘的局促神情她还没
见过。
“我以前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他说,“但前几个星期我一直在想着这事。那
还是1982年的事。那时候我在哈泼的加油站当加油工。我被镇上的计算器厂解
雇以后,他只要可能就一直雇我。他让我做兼职,从晚上11点一直到关门,那时
候都是凌晨3点才关门的。在迪克西纸厂上3点到11点班的工人们换完班不再加
油以后,就没有什么生意了……有很多晚上在12点到3点之间没有一辆车来。我
只能坐着看看书或者报纸,很多时候我就那么睡过去了。你能想象吗?”
“能。”她的确能。在想象中她能看到他,看到那个将要在以后成为她的男人
的人,在全部时间和一系列特殊事件中和她在一起。她能看到那个宽肩膀的男人坐
在一把塑料椅子里睡觉,头垂在膝盖上,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她看见他宛如睡
在一个充满白光的小岛上,岛的周围环绕的就是德克萨斯的黑夜这片广阔的内陆之
海。她爱这幅图景中的他,就像她爱想象中任何图景中的他一样。
“嗯,那一天晚上大约是2点一刻的时候,我正坐在哈泼的桌子后面,脚抬得
高高的,读着一些西部书——有一个就像路易斯·拉穆尔或者埃尔莫尔·利昂纳德
的人,开着一辆大型的旧庞蒂亚克车,所有的车窗户都关着,音响开得发疯一样地
响,正放着汉克·威廉姆斯的歌。我甚至还记得那首歌——叫《走啊走》。这个人,
既不年轻也不老,是一个人来的。他模样长得不错,但总觉得有些怕人——我是说,
他看上去像是不用细想就能做出可怕的事来。他有一头浓密的暗色的卷发。有一瓶
酒藏在他两腿下面,后视镜上挂着一对泡沫做的骰子。他说:”高质油。‘我答应
了一声,但有一会儿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因为他看起来眼熟。我正试着把这张
脸对上号。“
他们已经走到街角了;住的那座楼就在街对面。他们在那儿停了下来。法兰妮
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于是我问道:”我不认识您吧?您不会是从科比特或马克西附近来的吧?‘
但实际上我不大像是在那两个地方认识他的。他答道:“不是,但我很小的时候和
家人曾经有一次路过科比特。好像我小的时候差不多美国的所有地方都去过。我爸
爸原来在空军里的。’”
“于是我走过去给他的车加满了油,心里一直在想着他,给那张脸对着号,然
后突然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一下子我知道了他是谁。我几乎想要给自己几拳,因为
这个坐在那辆庞蒂亚克的方向盘后面的人应该已经死了。”
“他是谁,斯图尔特?他是谁?”
“不,你让我讲下去,法兰妮。不管你怎么说,这可不是一个荒唐的故事。我
又走到窗口前,对他说:”一共6美元30美分。‘他给了我两张5块的纸票跟我
说不用找了。接着我说:“我觉得我想起你是谁了。’他答道:”嗯,可能是吧。
‘然后冲着我古怪而冷淡地笑了笑,此时汉克·威廉姆斯一直在唱着进城什么的。
我又问:“你喜欢汉克·威廉姆斯是吧?’我就能想起这么一句话说了。因为我看
到,法兰妮,要是我不说点什么的话他马上就要摇起玻璃把车开走了……而那时我
既想让他走,又不愿让他走。至少暂时,在我肯定之前不愿他走。那时候我还不懂,
一个人永远不可能对很多事情都能肯定,不管他心里多么希望如此。”
“他说:”汉克·威廉姆斯唱得最棒。我喜欢旅店音乐。‘接着他说:“我要
去新奥尔良,要开一晚上的车,明天睡上一天,然后在小酒店里呆上整个晚上。这
一样吗?我是说新奥尔良?’我问:”和什么一样?‘他说道:“嗯,你知道。’
于是我说:”都是在南方,你知道,尽管路边有更多的树。‘这话让他笑了。他说
:“可能我还会再见到你的。’但我不想再见到他了,法兰妮。因为他有一双那样
的眼睛,就像一个人一直向黑暗里看着,可能已经开始能看到那里有什么了。我想,
要是我曾见过那个叫弗拉格的人的话,他的眼睛可能会看起来像那样的。”
当他们推着车过了马路把车停好的时候,斯图一直摇着头。
“我一直想着这事。那之后我还想过买几盘他的磁带,可那些对我来说没用。
他的声音……那声音很好听,但却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斯图尔特,你说的到底是谁啊?”
“你还记得一个叫‘门’的摇滚乐队吗?那天晚上在阿内特停下来加油的人就
是吉姆·莫里森。我敢肯定。”
她惊得张开了嘴巴:“但他死了啊!他是在法国死的!他……”但她住嘴不说
了,因为想起莫里森的死一直有些可笑的地方,是不是这样呢?这里面有些秘密。
“他真死了吗?”斯图问,“我可有点怀疑。也许他是死了,我看到的那个家
伙只不过是一个看是去像他的人,但……”
“你真的认为是他吗?”她问道。
他们现在坐在了楼前面的台阶上,肩并着肩,就像小孩子在等着妈妈叫他们进
去吃晚饭一样。
“是啊,”他说,“我真这么想的。一直到今年夏天,我始终认为这是我遇见
过的最奇怪的一件事了。好家伙,怎么会错呢。”
“而你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她惊叹道,“你在吉姆·莫里森被认为已经死
了好几年以后看到了他,而你居然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斯图尔特·雷德曼,上帝
把你送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时候,他不应该给你一张嘴,而应该在那个地方给你安上
一把密码锁才对。”
斯图笑了笑。“就像他们在书上常说的那样,几年的时间转瞬即逝了,每当我
想起那个晚上——我时不时地就会想起来——我就越来越肯定那毕竟不是他。你知
道,只不过是一个长得有点像他的人而已。于是终于让自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但
是前几个星期,我发现自己对这一点又疑惑起来了。我又越来越觉得就是他。该死
的,他可能到现在还活着呢。那可真是个笑话了,是不是?”
“就算他还活着吧,”她说道,“也不会是在这儿。”
“是不会,”斯图赞同地说,“我也不希望他是在这儿。你知道的,我看过他
的眼睛。”
她把手插在他的臂弯里说:“这听起来像个故事。”
“是的,但这个国家的两千万人中可能也就有一个像这样的……只有关于埃尔
维斯·普雷斯利或者霍华德·休斯的能比得上。”
“别再讲了。”
“好吧……不讲了。哈罗德今天晚上可出风头了,是不是?”
“我想这就叫改变话题吧。”
“我想是的。”
“没错,”她说,“他确实挺出风头。”
他听到她的语气有点焦燥,看到她轻皱着眉头连眉毛都皱了起来,不禁笑了。
“让你有点心烦了,是不是?”
“是的,但我不说了。你现在和哈罗德站在一边了。”
“这不公平,法兰妮。这也让我心烦了。我们开了两次准备会……仔细讨论了
每件事做到滴水不漏……至少我们是这么想的……但却冒出来一个哈罗德。他就那
么东边敲敲锣西边碰碰鼓地说:”难道你们不是这个意思吗?‘我们就说:“是啊,
谢谢,哈罗德。就是这意思。’”斯图摇了摇头,又说:“每个人都推出来统一选,
为什么我们从来就没想到这个呢,法兰妮?这一招可真绝。我们甚至从没谈到过这
个。”
“是这样,我们中没人能确知他们的情绪会是什么样。我想——特别是在阿巴
盖尔妈妈走了以后——他们会很消沉,甚至是暴躁的。再加上那个英彭宁说话像只
报丧的乌鸦似的……”
“我在想是不是该想个法子让他闭上嘴。”斯图若有所思地说。
“但情况并不是这样。他们是那么……兴奋,只因为能聚在一起。你感觉到了
吗?”
“是的,我感觉到了。”
“简直像再生了一样。我不认为这是哈罗德计划到的事情。他只是抓住了时机
而已。”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想他。”斯图说,“我们去搜索阿巴盖尔妈妈的那天晚
上,我真替他感到难过。当拉尔夫和格兰到来的时候,他看起来真是可怕,就像要
晕了一样。但刚才咱们在外面草坪上聊天的时候,每个人都向他表示祝贺,他看起
来就像个充了气的癞蛤蟆一样。就像是他表面上微笑着,心里却在说:”现在你们
看到这个委员会的价值了吧,你们这帮笨蛋。‘他就像是一个小时候永远解不开的
拼字游戏一样。就像是中国的九连环或者是那种只要拉得对头就能解开的三个铁环
一样。“
法兰妮伸出脚来看着他说:“说起哈罗德,你看我的脚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吗,
斯图尔特?”
斯图审慎地看了看她的脚说:“没有。只不过你是穿着那种从街上买来的难看
的‘地鞋’。当然也太大了。”
她打了他一下:“穿‘地鞋’对脚有好处,所有最好的杂志都是这么说的。而
且告诉你,我的脚是7号的,实在是够小的了。”
“那么和你的脚有什么关系呢?天可够晚的了,亲爱的。”他又开始推起车来,
她于是也推车走在他的身边。
“我想也没什么。只是哈罗德一直看着我的脚。是在开完会以后咱们坐在草地
上谈论的时候。”她摇了摇头,皱了皱眉头。“为什么哈罗德·劳德要对我的脚感
兴趣呢?”她问道。
当拉里和露西到家的时候,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手拉手地走着。在这之前,
利奥已经进了他和“纳迪娜妈妈”同住的那所房子。
现在,他们朝门走过来的时候,露西说道:“这可真是一次盛会。我从没想到
……”她下面的话突然堵在嗓子眼儿里说不出来了,因为一个黑色的人影从他们门
廊的阴影下冒了出来。
拉里感到一种热辣辣的恐惧的感觉冒到了他的喉咙口。“是他,”他脑子里疯
狂地转着念头。“他来找我了……我就要看到他的脸了。”
但接着他就奇怪自己怎么会那么想了,因为那黑影原来是纳迪娜·克罗斯,没
什么别的了。她穿着一件蓝灰色的质地柔软的裙子,头发松散着,飘飞在肩头,垂
落在后背,她的头发是深色的,中间夹杂着银白的颜色。
她的样子不知怎么让露西觉得像是停在投机商院子里的一辆旧车,她是不由自
主这么想的,但随即深恨自己这么想。那是老拉里的说法……老拉里?倒不如说老
亚当吧。
“纳迪娜,”露西用一支手捂着胸口颤声说道,“你简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哦,我不知道刚才怎么想的了。”
她没理会露西,只问拉里道:“我能和你谈谈吗?”
“什么?现在?”他转头看了看露西,或者只是以为自己看了……后来他怎么
也想不起来那个时候露西是什么样了。就好像她的光芒是被一颗星星挡下去了,但
那却是一颗暗星,而不是明亮的星。
“就现在。非得是现在不可。”
“明天早晨不是……”
“非现在不可,拉里。要不就再别谈了。”
他又看了露西一眼,这一次确实是看到她了,看到她的目光从他转向纳迪娜,
然后又转向他,脸上是失意无奈的表情。他知道她受到了伤害。
“我马上就回来,露西。”
“不,你不会的,”她木然地说。眼睛里已经闪出了泪光。“噢,不,我不相
信。”
“就10分钟。”
“10分钟,或是10年,”露西说,“她是来带你走的。你有没有带拴狗的
皮带和笼头,纳迪娜?”
对纳迪娜来说,露西·斯旺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她的眼睛只是望定在拉里身
上,那双深色的大大的眼睛。对拉里来说,这永远是他见到过的最奇怪也是最美丽
的一双眼睛,当你受到伤害,陷入麻烦,或是就要痛苦得发疯的时候,这双眼睛就
会来望着你,镇静而深切。
“我会回来的,露西。”他机械地说。
“她……”
“你进去吧。”
“是的,我想我也该走了。她来了,我就可以走了。”
她跑上台阶,在顶上绊了一下,又站稳了身子,推开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将自己刚发出的啜泣声关住了。
纳迪娜和拉里对望了很久,就像着了迷一样。事情就是这样,他想。当你的目
光和屋子对面的一双眼睛对视了一下就再也忘不掉的时候,或者当你看到拥挤的地
铁站台对面的一个人,而那可能曾是你的伴侣的时候,或者在街上听到一声笑声,
而那可能就是那个你第一次与之作爱的女孩的笑声……
但是他嘴里却有一种如此苦涩的感觉。
“咱们走到街角再回来吧。”纳迪娜低声说,“你能做到吗?”
“我最好进去找她。你挑了一个最糟的时候到这儿来。”
“好不好?就走到街角再回来?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跪下来求你。要是你
希望那样的话,就在这儿。像这样?”
令他吃惊的是她真的跪了下来,把裙子向上拉了一点儿以便能跪得下,也向他
显示自己赤裸的双腿,让他好奇地发现其他的一切也是赤裸裸的。为什么他会这么
想呢?他不知道。她的眼睛看着他,使他的头有点晕晕的,他有些厌恶的感觉到这
里的什么地方有一种力,是这种力使她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使她的嘴正对着……
“起来!”他粗暴地说。拉住她的手把她猛地拉了起来,想尽量不去看她的裙
子在落下来之前飘起来的样子;她的大腿是奶油色的,是那样一种白,不是苍白死
暗的,而是充满活力的、健康而又诱人的。
“来吧。”他差不多是焦躁地说。
他们向西走去,那是群山所在的方向,那些山阴森森地横亘在远方,一块块三
角形的阴影挡住了雨后出现的星星。在夜里走向那些山,总让他感觉到一种奇特的
不安和一种冒险的激动。而现在,有纳迪娜走在他身边,她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肘
弯处,那种感觉似乎更强烈了。他总是能做很生动的梦,三四个晚上之前他就做了
有关那些山的梦;他梦见山里有巨人,模样非常可怕,他们长着亮亮的绿眼睛,像
得了脑积水病的白痴那样特大号的头,有力的大手上长着短粗的手指头。那是能扼
死人的手。这些白痴般的巨人把守着山里的各处通道。他们在等着“他的”时代的
来到——就是那黑衣人的时代。
一阵轻柔的风顺着街道吹着,赶着纸片在前面飘飞。他们经过了金·索普尔家,
经过几辆售货车,它们像死去的卫兵似的停在大停车场里。这使他想到了林肯隧道。
林肯隧道里也有过巨人。他们已经死了,但那并不意味着在他们新世界里的所有巨
人都死了。
“这很难,”纳迪娜说,她的声音仍然很低。“她使这很难是因为她是对的。
我现在就要你。我怕我是太迟了。我要留在这儿。”
“纳迪娜……”
“不!”她厉声说:“让我说完。我要留在这儿,难道你不明白吗?要是我们
彼此在一起,我就能做到了。你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她说道,声音嘶哑了下来。
“乔已经不在了。”
“不,他没有。”拉里说,他觉得自己既迟钝又傻又有些不知所措。“我们回
家的路上在你那儿和他分手的。他不在那儿吗?”
“不在。只有一个叫利奥·罗克威的男孩在他床上睡觉。”
“你什么……”
“听着,”她说,“听我说,你就不能听我说么?只要我有乔,我就一切都好。
我能……像原来那样坚强。但他不再需要我了。我需要被人需要。”
“他确实需要你!”
“当然啦,”纳迪娜说,使得拉里又一次感到了害怕。她不再是说利奥了;他
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他需要我。这正是我害怕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来找你。”她
踏前一步站在他的面前,抬起头来,下巴向上倾着。他能闻到她那神秘的清新的味
道,知道自己想要她。但是有一部分的他想到了露西。要是他想要在博尔德这儿成
功的话就需要这一部分。要是他放弃了这一部分而跟纳迪娜走的话,他们可能就只
有在今晚偷偷溜出博尔德了。那他就完了。那老拉里就赢了。
“我得回家去了,”他说,“我很抱歉,你得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了,纳迪娜。”
“你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吧”——这难道不是他在一生中一直对一个又一个人说
过的话吗?为什么在他明知自己是对的的时候,这些话还这样子地冒出来,揪住了
他的心,使他柔肠百转,而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呢?
“和我作爱吧,”她说,伸出手臂揽住了他的脖子。她把自己的身体紧紧地压
在他身上,他通过她身体的宽松、柔软和富于弹性知道自己先前想对了,她身上穿
着的只有这一件裙子。里面完全是一丝不挂,他心里想,而这个想法极度地亢奋起
来。
“好极了,我能感觉到你了。”她说着,身子开始挨着他扭动起来,两边动着,
上下动着,制造出一种诱人的磨擦感。“和我作爱吧,这事就了结了。我就安全了,
安全了。我就会安全了。”
他抬起手来,后来他怎么也不明白他当时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那时他只需用
三个很快的动作和一次插入就能进入她的温柔乡了,而那正是她想要的。但他不知
怎么抬起手来扳开她的双手,用力把她推开了,劲力用得那么大,以致于她绊了一
下差点摔倒在地。她不禁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拉里,要是你知道……”
“是,我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试着告诉我,而不是……要强奸我呢?”
“强奸!”她重复道,尖声笑了起来,“噢,真可笑!噢,看你说了什么!我!
强奸你!噢,拉里!”
“不管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本该已经得到了。在上个星期,或前一个星
期,你就应该得到了。在前一个星期我要你拿走它。我曾想要你得到它。”
“那太快了。”她低声说。
“但现在就太迟了。”他说,深恨自己声音里的那种残忍的腔调,但是没法控
制它。他仍然因为想要她而全身发着抖,他听起来会是什么样呢?“你到底想干什
么,啊?”
“好吧。再见了,拉里。”
她转过身走了。在那一瞬间她已经超越了纳迪娜了,要转身而去永远不再理他。
她是那个口腔卫生学家。她是伊冯娜,就是在洛杉矶和他合住一套公寓的那个人。
——她已使他筋疲力尽,所以他已经缩进了她的布吉舞鞋中,而把租约交到了她的
手中。她是丽塔·布莱克莫尔。
最糟糕的是,她是他的妈妈。
“纳迪娜?”
她没转回身来。她变成了一个暗暗的影子,只在穿过街道的时候才能从其他暗
影中辨别出来。然后她就在群山的黑暗的背景下消失不见了。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
字,但她没回答。在她离开他的样子中有种可怕的东西,就在她融入黑暗背景的那
种样子中。
他站在金·索普尔家门前,双手紧握着,尽管晚上很凉爽,额上却爬满了一颗
颗的汗珠。他现在是有了灵魂了,终于知道作为不那么正派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了
:永远也搞不清自己的动机,除非只是粗粗估计一下否则永远也分不出伤害与帮助
孰轻孰重,永远也不可能清除掉对自己怀疑的那种酸涩的感觉而且……
他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像要从脸上胀了出来。风又吹起来了,
吹过某个空洞洞的大门口时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叫声。
露西听到他进了门,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想让它别跳了,因为他可能只
是回来拿东西的,但心还是跳个不停。“他选了我”,这个想法被敲进了她的脑子
里,是被她心里巨锤般的敲击赶到脑子里去的。“他选了我……”
尽管她心里不由自主地兴奋异常并且充满了希望,但还是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床
上等待着,眼前除了房顶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她那么说的时候只不过是告诉了他事
实,对她和像她的朋友约琳那样的姑娘们来说,唯一的错处就是太需要爱了。但她
始终是忠实的。她从不骗人。她没骗过丈夫,也从没骗过拉里,要是在她遇到他们
之前的那些年里她不是一个修女的话……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就是不可能把
做过的事情再抓在手里,把它们改正过来。这种能力可能被授予了神,但是不论男
人还是女人都是没有的,而且这可能也是件好事。要不的话,可能当人们在很老的
时候死掉时还一直在试着改写他们十几岁时候的历史呢。
要是你知道过去是不可改变的,可能你也就能够宽容些了。
泪水从她的腮边悄悄地流了下来门拍答一声开了,她看见他走了进来,只能看
到一个剪影般的轮廓。
“露西?你醒着吗?”
“是的。”
“我能把灯打开吗?”
“想开就开吧。”
她听到了煤气发出的轻微的嘶嘶声,接着灯亮了,火焰被调得很低,只剩下一
线光,在灯光中能看到他了。他面色苍白,浑身发抖。
“我得解释解释。”
“不,不必了。上床来吧。”
“我必须说。我……”他把手压在了额头上又掠了一下头发。
“拉里?”她坐了起来,“你没事吧?”
他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开口了,说话的时候眼睛并不看她:“我爱你。要是你
想要我的话,就得到我了。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得到很多。我永远不会是你最好
的选择的,露西。”
“我愿意碰碰运气。上床来吧。”
他上来了。然后他们做了爱。完事以后她告诉他她爱他,这是真的。上帝可以
作证。好像这正是他想要也需要听到的,但她认为他没能睡多长时间。夜里有一次
她醒了(或者是梦见她醒了),她觉得拉里是在窗户那儿,向外望着,他的头耸着
像在听着什么,光和影的线条使他的脸看起来像是一个凶暴的面具。但在日光里她
越加肯定那一定是个梦了;在日光里他又像是原来的自己了。
仅仅三天以后他们就从拉尔夫·布伦特纳那儿听说,纳迪娜已搬去与哈罗德·
劳德同住了。
听到这个,拉里的脸像是绷紧了,但只是一会儿的时间。
尽管露西不喜欢自己这样,但拉尔夫的消息让她呼吸也觉得轻松多了。看起来
这事一定是结束了。
见到拉里之后只一会儿她就回了家。她进了门,走到起居室,点亮了灯。手里
高高地举着灯,她来到了房子的后部,只停了一下让灯光照进那男孩的房间。她要
看看自己告诉拉里的是不是实话。是实话。
利奥四肢张开着躺在一堆被单里,只穿着贴身的内衣……但身上的伤口和抓痕
已经看不清了,大多数已经全然不见了,靠几乎脱得精光晒的那一身棕黑色也退了
下去。但还不止这些,她想。他脸上的什么东西也变了——尽管他睡着觉她也能看
到这变化。那沉默的表情,必要的残酷都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不再是乔了。这只是
一个在忙了一天以后睡着了的男孩。
她想起了那个晚上,她几乎就要睡着了但是醒了过来,发现他已经不在她身边
了。那是在缅因州的北贝里克的事——离这里有大半个大陆的距离。她尾随着他到
了那所房子,拉里正在那儿的门厅里睡着觉。拉里在里面睡着,乔在外面站着,带
着那种沉默的残酷挥舞着手里的刀。那时在他们之间除了那扇薄得能切开的纱门以
外一无所有。是她让他离开的。
仇恨像浪潮一样向纳迪娜扑来,如同燧石与钢铁相撞击一般迸发出明亮的火花。
那盏灯在她手中颤抖着,使得杂乱的暗影在屋中不住地跳跃舞动。她真应该让他干
的!她真应该亲自为乔拉着门,让他进去以便他能够狠刺、猛劈、狂砍,刺透了他
挖出他的心肝来整个儿毁了他。她真应该……
但现在那男孩翻了个身在嗓子眼儿里呻吟了一声,好像是醒了。他的手臂抬起
在空中击打着,就像在梦中要赶开一个黑影似的。纳迪娜退了出来,她的两个太阳
穴里血脉沉重地跳动着。在这男孩身上仍然有些奇怪的东西,她不喜欢他刚才动的
方式,就好像他知道了她的想法似的。
她现在必须走在前头。她必须要赶快。
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地板上有一块地毯。房间里有一张窄床——一个老女仆的
床。除此之外就一无所有了。甚至连一幅画也没有。这是一个全无特点的房间。她
打开壁橱的门,在挂着的衣服后面翻找着。她双膝着地跪在地上,流着汗。她搬出
一个色彩明艳的盒子,前面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些欢笑着的成人,他们正一起玩
着一个游戏。这游戏已经至少有3000年的历史了。
她是在城里的一家新奇品商店里发现这块装在盒子里的乩板的,但她不敢在这
房子里用它,不在这儿和这男孩一起用它。事实上,她根本一次都没敢用它……直
到现在。是什么东西驱使她走进那家商店的,当她看到这个画着欢乐游戏的盒子时,
内心里展开了一阵激烈的斗争——那是心理学家叫做强制,厌恶的斗争。那时她也
像现在这样地流着汗,心里同时想做两件事:既想头也不回地急奔出那商店,又想
抓起那盒子,那个可怕的作乐之盒,把它带回家。第二个愿望更使她惊惧,因为那
好像不是她自己的愿望。
最后,她还是带走了盒子。
那是4天以前的事了。每一天晚上那种强迫力都增强一分,一直到今天晚上,
她带着自己也不理解的一份恐惧几乎处于半神经质状态,于是赤裸着身子穿着那件
蓝灰色的裙子跑去找拉里。她要去永远地结束这份恐惧。当站在门廊下面等着他们
开会回来的时候,她肯定自己最后是做对了。那时她心中有那样一种感觉,那种微
醉的,电击般的的感觉,从那男孩追逐着她跑过露水沾湿的草地起她似乎从没有过
这种感觉了。只有这一次那男孩能捉住她。她会让他捉住他的。这将是结局了。
但当他捉住她的时候,他并不要她了。
纳迪娜站了起来,把盒子端到胸口高,又熄灭了灯。他嘲弄了她,他们是不是
说地狱里是没有愤怒的……一个被嘲弄了的女人最好还是去与魔鬼交往……或者是
他的党羽。
她只停留了一下从前厅的桌子上拿了大手电筒。从房子的深处,那男孩在睡梦
中喊出了声,这使她有一阵子浑身发僵,头发都竖了起来。
然后她出去了。
她的哈雷摩托车在那儿停着,就是她几天前骑到哈罗德·劳德家的那一辆。为
什么她要去那儿呢?从她到博尔德以后就没和哈罗德说过几句话。但在她面对那乩
板心乱如麻时,在其他人都已不再做噩梦而她仍时时在梦里面对恐怖时,她觉得必
须要去告诉哈罗德。她还记得在停车场发动哈雷的时候她也很害怕这阵冲动。就像
那阵让她买了那块乩板的冲动一样(“让你的朋友们惊奇!更丰富你的收藏!”盒
子上写道),就好像也是一个来自她自身以外的主意。也许是他的想法。但当她屈
从于这阵冲动到了哈罗德家的时候,他却并不在家。那房子上着锁,这是她到博尔
德以来遇到的第一间上锁的房子,而且窗帘也都拉着。她倒有点喜欢这样,也有一
会儿因为哈罗德不在而品味了一下苦涩的失望滋味。要是他在的话,他会让她进去
然后在她身后锁上门。他们会走进起居室谈谈话,或者做爱,或者一起做一些不可
告人的事,没有人会知道。
哈罗德的家是个隐密的所在。
“我这是怎么了?”她对着面前的黑暗低声问道,但黑暗没有给她答案。她起
动了哈雷,那发动机发出的一连串均匀的扑扑声响似乎亵渎了夜晚的宁静。她挂上
了档开走了。向西而去。
车跑着,清凉的夜风拂在她的脸上,她终于感觉好了些。夜风,去吹散蛛网吧。
你懂我的意思,是不是?当再没有选择的余地时你会怎么做?你只能选择那剩下的。
你选择了黑暗中的冒险,不管它意味着什么。你任由拉里去与假正经、言词单调又
头脑简单的她去玩弄愚蠢的诡计。你不再与他们纠缠。你冒险……不管冒险的代价
是什么。
更可能的是你冒险的代价就是自己。
在她车头的小型车灯照耀下,路不断地在她面前延伸。她不得不换了二档,因
为路已经开始爬坡了。她现在是在贝斯莱恩路上了,在朝着那黑色的大山开去。让
他们去开他们的会吧。他们关心的是恢复电力;而她的情人关心的则是得到整个世
界。
她车子的发动机停顿了一下显得很费力,但还是在继续前进着。一种可怕然而
带有性冲动的恐惧开始抓住了她,摩托车振动的车座开始在下面使她感到一阵躁热
(“嗨,你可真猥亵呀,纳迪娜”,她心情极好地想着,“下流、下流、下流”)。
在她右边是一道直直的悬崖。下面除了死亡以外什么也没有。那么上面呢?好的,
她会看到的。现在要回去已经太迟了,这个想法本身就使她有一种矛盾的然而又是
美妙异常的自由的感觉。
1个小时以后她已经到日出剧场了——但还有3到4个小时才真的会日出。这
个圆形剧场座落在快到弗拉格斯塔夫山山顶的地方,差不多自由之邦的每个人到博
尔德没多久的时候就到山顶的营地去过了。在晴天里——至少在夏天,博尔德的大
部分日子都是晴天——你能看到整个的博尔德,向南平推25里以外的地方能一直
看到丹佛,再向前200英里开外就是通向新墨西哥的层层薄雾了。东面就是平原,
一直延伸到内布拉斯加州,旁边更近些的是博尔德谷,像刀削斧劈一般地穿过山脚
下,周围长满了松树和云杉。要是在夏天里经过这儿,能看到日出剧场上空有很多
滑翔机循着上升气流飞翔着,像鸟一样。
现在纳迪娜能看到的就是那个装6组电池的大手电照出来的东西,她把手电放
在了靠近悬崖的一张野餐桌上。那儿有一个画家用的大速描簿,已翻到新的一页,
那支三个角的乩板像只三角形的大蜘蛛一样趴在速描簿上。一支铅笔从它的肚子处
伸出来,就像蜘蛛的刺一样,轻轻地挨着本子。
纳迪娜正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半是陶醉半是惊恐。她的哈雷车多半不是为爬山
而设计的,但还是勤勤恳恳的载着她爬到了这儿。她现在的感觉正是哈罗德在尼德
兰时的感觉。她能感觉到他。但哈罗德是以一种更精确和技术的方式来体会这一点
的,像联想一小块铁被磁铁吸引,那是一种“拉引”,而纳迪娜则更觉得这像是一
个神秘的事件,是一种越界。跑了这么远她甚至也还只是在山脚下,就好像这些山
是处于两种势力范围之间的一块无人地带一般——这两种势力就是西边的弗拉格和
东边那老妇人。在这里两边的法力都有,它们交相混合,形成了一种自己的混合体,
既不属于上帝也不属于魔鬼但却完全是异教的。她觉得自己正置身于精灵出没之地。
而那块乩板……
那只标着“台湾制造”的艳丽的盒子,已被她随手扔开,听凭风吹到什么地方
去。这乩板本身只是印制粗劣的纤维板或是石膏做的。但这无关紧要。这只是一件
她只用一次的工具——也只敢用一次——即使是制造粗劣的工具也能达到目的:比
如去打破一扇门,去关上一扇窗户,去写一个名字。
盒子上的字又重现在了眼前:让你的朋友们惊奇!更丰富你的收藏!
在他们骑着他的摩托车飞驰时拉里时常大声唱的那支歌是什么来着?“你好,
总机,你们的线路怎么了?我想找……”
想找谁呢?但那正是问题所在,是不是?
她想起了自己上大学时候用乩板的事。那已经是十几年以前了……但也可能就
是昨天的事。她上到宿舍的三楼去找一个叫雷切尔·蒂姆斯的女孩,问她有关她们
一起上的补充阅读课作业的事。那屋子里挤满了女孩子,至少有6到8个,都吃吃
轻笑或欢声大笑着。纳迪娜记得当时她们的举动像在忙着干什么,吸烟或甚至是吸
毒。
“别这样!”雷切尔说,自己也在吃吃笑着。“要是你们都这个样子像一群驴
一样,怎能期望达到精神上的交流呢?”
这个会笑的驴子的说法让她们觉得无比好笑,于是又一阵女孩子笑声的疾风在
房间里回荡了一阵。那乩板那时就像现在一样的放在那儿,像只三角形的蜘蛛用三
条短粗的腿立着,也有支铅笔垂下来。在她们笑个不停的时候,纳迪娜拾起一张从
画家速描簿上撕下来的特大号的纸,粗略地读了一遍那些已经写出来的“来自太空
的讯息”。
“汤姆说你又在用那种草莓冲洗器了。
妈妈说她很好。
约翰说要是你停止吃那种自助餐厅的豆子,就不会放这么多屁了!!!!!“
其他的,也是一样的无聊。
现在笑声已经停息下来,她们可以重新开始了。三个姑娘坐在床上,每个人都
从不同的方向把指尖抵在了乩板上。有一阵儿纸上什么也没有。然后板子开始颤动
了。
“是你弄的,桑迪!”雷切尔抗议说。
“不是我!”
“嘘!”
板子又开始颤动,姑娘们静了下来。它动起来,又停下,又动起来。写了个字
母“F”。
“滚……”叫桑迪的女孩说。
“也滚你的。”另一个人说,于是她们停下来又笑开了。
“嘘!”雷切尔严肃地说。
乩板开始更快地移动了,划出了A、T、H、E和R几个字母,拼出了一个
“父”字。
“亲爱的爸爸,你的宝贝在这儿呢。”一个好像叫帕蒂或别的什么的女孩说道,
格格地笑了起来。“一定是我爸爸,他在我三岁时得心脏病死了。”
“又在写别的了,”桑迪说。
“S、A、Y、S,”乩板又艰难地拼出了一个“说”字。
“她们干嘛呢?”纳迪娜低声问一个她不认识的、高个子长着一张马脸的女孩。
那个马脸的女孩正双手插兜满脸厌恶地在旁边看着。
“一群女孩用一件她们根本不懂的东西玩着一个游戏,就干这个呢。”那马脸
女孩用更低的声音说。
“爸爸说帕蒂,”桑迪念道,“真是你老爸。”
又是一阵格格的笑声。
那个马脸的女孩戴着一副眼镜。现在她把手从大衣兜里拿出来,从脸上摘下了
眼镜,一边擦着镜片一边仍然低声地对纳迪娜进一步解释道:“乩板是巫婆和巫师
用的一种工具。肌肉运动学家……”
“什么学家?”
“研究运动和肌肉与神经相互作用的科学家。”
“噢。”
“他们认为乩板实际上与轻微的肌肉运动有关,可能是由潜意识而不是由明确
的意识引导的。当然了,巫师和巫婆认为乩板是由幽冥世界中存在的实体推动的…
…”
围着乩板的女孩们又发疯似地一阵大笑。纳迪娜从那马脸女孩的肩上望过去,
看到现在纸上写着:“爸爸说帕蒂应该不再去。”
“……去那么多次厕所,”旁观的一个女孩接口说,引得大家又笑了一阵。
“不管哪种说法对,她们这都是瞎弄。”马脸女孩轻蔑地哼了一声说,“这么
做很蠢。巫师和科学家都认为这种自动写的东西可能是危险的。”
“你认为今晚的神灵不大友善是吗?”纳迪娜轻声问。
“可能神灵总是不友善的,”马脸女孩说,同时严厉地瞪了她一眼。“或者也
可能你的潜意识会写出些你完全意料之外的东西。你知道,关于这种自动书写完全
失去控制的例子是早有记载的。好多人都疯了。”
“噢,那可太不正常了。这只不过是个游戏。”
“游戏有时候也会变得很严重的。”
纳迪娜还没来得及回答,马脸女孩的评论就被猛然爆发出来的最响的一阵笑声
打断了。那个叫帕蒂什么的女孩已经从床上滚落下来躺在了地板上,她捂着肚子大
笑着,一边还轻轻踢打着双脚。纸上完整的信息写道:“爸爸说帕蒂应该不再去和
利昂纳德·卡茨赛潜泳。”
“是你干的!”终于站起来以后帕蒂对桑迪说。
“不是我,帕蒂!真不是!”
“是你爸爸!他从阴间说的!从那边说的!”另一个女孩对帕蒂说。她学着波
利斯·卡罗夫般的声音,纳迪娜觉得很好听。“只是别忘了,下次你再在利昂纳德
的道奇车后座上脱裤子时他可看着你呢。”
人们对这次攻击又报以一阵大笑。笑声小了点的时候,纳迪娜挤到前面去拉了
一下雷切尔的胳膊。她是想问完作业就悄悄地走开。
“纳迪娜!”雷切尔叫道。她的眼睛闪着快乐的光。两颊上荡漾着玫瑰色的红
晕。“快坐下,咱们看看神灵有没有话对你说!”
“不了,其实我只是来问你作业,是补充阅……”
“噢,让补充阅读作业见鬼去吧!这很重要,纳迪娜!这真是一流的!你非得
试试不可。来,挨着我坐。珍妮,你坐另一边。”
珍妮在纳迪娜对面坐下了,在雷切尔蒂姆斯一再要求下,纳迪娜发现自己已经
用双手的八个手指轻轻地抵在了乩板上。不知为什么她回头看了马脸女孩一眼。她
向纳迪娜摇了一下头,不慌不忙地,头顶的日光灯照在她的镜片上闪了闪,把她的
双眼变成了两道亮亮的白光。
当她站在这里借着那支六电池的大手电光看着另一块乩板时,她记得那时自己
感到一阵害怕,但也回想起自己对那马脸女孩说的话——这只是一个游戏,看在上
帝的份上,在一群叽叽嘎嘎的女孩子中间能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呢?可能对于真正
神灵的作品而言,敌意的气氛会更浓些,是敌意也或者正相反,纳迪娜不知道到底
会怎样。
“现在大家都静下来,”雷切尔要求道,“神灵,你有什么话要对我们的姐妹、
好女孩纳迪娜·克罗斯说吗?”
乩板没有动。纳迪娜觉得极为紧张。
“伊呢-比利-咪噜,”那个曾装作波利斯·卡罗夫的女孩现在用同样很像布
尔文科·摩尔斯的声音说道,“神灵马上就要说话了。”
又开始有格格的笑声了。
“嘘!”雷切尔要求大家安静。
纳迪娜下了决心,要是其他两个女孩再不开始移动乩板让它写出点说给她的无
聊的词的话,她自己就要做了——推着它写点短而甜蜜的东西,像“呸!”什么的,
以便她能拿到作业后离开。
正当她要试着这么做的时候,那乩板忽然在她手指下急速拉动起来。铅笔在空
白的纸页上划了一道黑黑的斜杠。
“嘿!别这么乱划呀,神灵。”雷切尔声音微带些不安地说道,“是你划的吗,
纳迪娜?”
“不是。”
“你呢珍妮。”
“不是,真的。”
乩板又开始拉动了,几乎把她们的手指也拉得脱了开去,一直划到了纸的左上
角。
“哎呀。”纳迪娜说:“你们觉不觉得……”
她们确实有想法,所有人都是,尽管雷切尔和简·法古德后来谁也没对她说过
什么。但自从那晚上之后,她就在她们谁的宿舍都不那么受欢迎了。好像她们都有
一点怕与她过于接近。
那块乩板突然开始在她们的手指下跳动;就像用手轻触一辆匀速空转着的汽车
的挡泥板一样。那振动是均匀的但并不停息。要不是特别故意这么做的话,这样的
振动绝不是人能弄得出来的。
女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她们脸上都有一种特别的表情,在降神会上当有一些
意料之外而又极为真实的事情发生时,人们的脸上都会有这种表情的——比如桌子
开始摇晃,或者有一支看不见的手在敲墙,或者当巫婆开始从鼻孔里挤出肮脏的
“交流液”来的时候。那是一种苍白的等待的表情,一半是希望那已经开始的不管
是什么事情赶快结束,一半是希望它继续下去。这是一种可怕的心烦意乱的激动…
…当人们脸上带着这种表情的时候,他们的脸看起来更像皮肤下面只1英寸处的那
块面骨。
“停下来!”那马脸女孩突然喊了起来,“马上停下来,不然你们会后悔的。”
接着简·法古德用充满了恐惧的声音尖叫道:“我的手指拿不下来了。”
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同时纳迪娜意识到她自己的手也粘在了乩板上。
她绷紧了肌肉想把指尖拉下来,但它们纹丝不动。
“好了,玩笑开完了,”雷切尔用一种不自然的、惊慌的声音说:“谁……”
但突然间乩板开始写字了。
它以闪电般的速度移动着,拖着她们的手指一起动,拉着她们的胳膊来来回回
前后左右地动着,要不是三个姑娘的脸上都有着无助又无奈的表情,那情形实在是
可笑的。纳迪娜后来想起,她的胳膊就像是给绑在了健身器上似的。在那之前乩板
所写的字都是歪歪扭扭拖拖拉拉的——就像是一个7岁孩子所写的似的。但这次写
出来的却流畅而有力度……是那种大大的斜体大写字母,划过整张白纸。所写的内
容显得既无情又恶毒。
“纳迪娜,纳迪娜,纳迪娜,”那扑朔迷离的乩板写道,“我多爱纳迪娜成为
我的爱我的纳迪娜成为我的皇后如果你如果你如果你为我纯洁如果你为我干净如果
你如果你为我而死你死”
乩板猛冲了一下,动作更快了,然后又开始写,但慢下来了一点。
“你和其他人一样死了你和其他人一样被列在了死亡名单上纳迪娜和他们一起
死了纳迪娜和他们一起死了除非除非”
它停了下来,振动着。纳迪娜充满希望地想——噢她是多么希望——这已经结
束了,但接着它又回到了纸边开始写了。简可怜地尖叫了一声。其他女孩都惊呆了,
脸上一片苍白,充满了惊奇和沮丧。
“这世界这世界就要这世界灭亡了我们我们我们纳迪娜,纳迪娜我我我我们我
们我们是我们是我们”
现在那些字像是在透过纸尖叫了:“我们是在有死纳迪娜的房子里”
最后一个字是用1英寸大的大写字母写的,像是在纸上狂喊着,紧接着那乩板
从支板上猛转下来,在身后留下了长长的一道墨迹象是一个惊叹号一样。它掉在了
地板上摔成了两段。
房间里有一刻震惊的凝固了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简·法古德开始歇斯底里地高
声哭喊起来。事情是以宿舍管理员上楼来察看发生了什么事而告终的,纳迪娜记得,
她几乎要去为简叫医生了,幸好那姑娘终于能控制自己一点儿了。
自始至终雷切尔·蒂姆斯一直坐在她的床上,镇静而苍白。当管理员和大多数
其他女孩(也包括那个马脸女孩,毫无疑问她心里认为自己是个没有获得很多尊敬
的女预言家)都走了以后,她用一种平板板的奇怪的声音问纳迪娜道:“那是谁,
纳迪娜?”
“我不知道。”纳迪娜真心诚意地答道。她心里连一点谱儿也没有。那时是没
有。
“你没认出笔迹吗?”
“没有。”
“好吧,也许你最好还是拿着那……那张天外来的字条或者管它是什么吧……
回到你房间去吧。”
“是你让我坐下的!”纳迪娜盯着她说,“我怎么会知道会有像……像这样的
事情发生呢?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是出于礼貌才参加的。”
雷切尔是极有风度的,因此脸红了;甚至还说了几句道歉的话。但从那之后纳
迪娜就没怎么看见过她了,而雷切尔·蒂姆斯是纳迪娜在大学的前三个学期里真正
感到比较亲近的几个女孩中的一个。
从那以后直到现在,她再没碰过一下这种纤维板做的三角形蜘蛛了。
但时间已经……嗯,终于已经过去了,是不是?
确实是的。
心剧烈地跳动,纳迪娜在一张野餐椅上坐了下来,把手指抵在了乩板三边中的
两边上。她几乎立刻就感到了它在她手指肚下移动起来,她想起了机器:空转着的
汽车。但谁是司机呢?他到底是谁?谁会钻进车来,撞上门,将晒黑的双手扶在方
向盘上?那是谁的脚,粗鲁而沉重的,穿着一双又旧又脏的牛仔靴,将踩在油门上
把她带到……哪里去?
司机,你把我带到哪儿去呢?
在凌晨的黑暗中,纳迪娜直直地坐在弗拉格斯塔夫山顶上的一张长椅上,没人
帮她,也不指望谁来帮她。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种处身于边界的感觉比以往任
何时候都更强烈了。她朝东望着,却从自己身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那种感觉沉重
地压迫着她,把她像一个脚上系了重物的女尸一样拖倒在地:这是弗拉格邪恶的力
量,像浪潮一般,沉稳地、不屈不挠地逼近而来。
那黑衣人就在暗夜的什么地方,于是她对所有邪恶的精灵念了咒语般的三个字
——是咒语也是邀请:“告诉我。”
在她手指下面,乩板开始写了。
摘自自由之邦常设委员会会议记录
1990年8月19日
这次会议是在斯图·雷德曼和法兰妮·戈德史密斯的公寓中举行的,自由之邦
委员会的所有成员都出席了。
斯图·雷德曼向我们每个人,包括他自己表示了祝贺,祝贺大家全部当选为常
设委员会的成员。他提议起草一封给哈罗德·劳德的感谢信,由委员会的每个人签
名。这个提议毫无异议地通过了。
斯图:“现在咱们又该讨论老问题了,格兰·贝特曼有几件事要说。我和你们
一样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但我怀疑其中的一件与下一次公开会议有关,对不对,
格兰?”
格兰:“我等轮到我才说。”
斯图:“毫无疑问是轮到你了。一个老酒鬼和一个又老又秃的大学教授之间最
大的不同就是,教授要等到轮到他时才讲,然后能一直把你的耳朵讲得从脑袋上掉
下来。”
格兰:“谢谢你的这些至理名言,东德克萨斯……”
法兰妮说她看得出斯图和格兰现在心里都挺美,但是她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能言
归正传了,因为她喜欢的电视节目9点开始。这番评论引起一阵大笑,实际上可能
并没有那么可笑。
第一项真正的议题就是向西部派侦察员的问题。简要地说,就是委员会决定派
查理斯法官、汤姆·科伦和戴纳·于尔根斯三人去。斯图建议由每个提名他们的人
亲自去向他们谈这项使命——也就是说,拉里·安德伍德要去问法官,尼克必须去
和汤姆谈——拉尔夫·布伦特纳可以帮助他——还有苏珊要去和戴纳谈。
尼克认为做汤姆的工作可能要费上几天的功夫,于是斯图说这就提出了到底什
么时候派他们去的问题。拉里说他们不能同时被派出,不然的话可能会一起被逮到
的。他接着说,法官和戴纳可能都会怀疑到派了不只一个间谋,但因为他们不知道
确切姓名,所以也就不会泄露。法兰妮说如果想想西部那人可能用以对付他们的手
段的话,就不应该用泄露这个词——当然如果他是人的话。“
格兰:“如果我是你的话,法兰妮,我就不那么悲观。如果你把咱们的对手想
得稍微有点智力的话,他就会知道,我们不会给我们的——侦探,我想能这么叫他
们——任何我们认为他会感兴趣的重要东西的。他会知道折磨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法兰妮:“你是说他可能会拍拍他们的头告诉他们下回别这么干了是吗?我觉
得他要折磨他们只因为折磨人是他喜欢干的一件事而已。你对这怎么说?”
格兰:“我想对这一点我没法说什么了。”
斯图:“这是已经决定了的,法兰妮。咱们都同意这是把我们的人派到危险的
情况下,而且咱们也都知道做这个决定当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格兰建议他们暂时按这个日程安排:法官在8月26日出发,戴纳在27日,
汤姆在28日,他们每个人都不知道别人的事而且每个人离开时走的路线也不一样。
他又补充说,这样的安排也留出了对汤姆作工作所需的时间。
尼克:关于回来的时间,汤姆·科伦应该在催眠以后告诉他,除他之外,要告
诉另外两人可以自主决定回来的时间,但天气可能会是一个影响的因素——到10
月第一个星期的时候山里可能会下大雪的。尼克提议要建议他们每个人在西部停留
不要超过三个星期。
法兰妮说,要是山里下雪早的话,应该建议他们向南走,拉里不同意,如果他
们一直走到墨西哥去,我们可能到明年春天才能再看见他们了。
拉里说,要是那样的话,也许我们应该给法官一个提前量。他建议让他8月2
1日出发,也就是后天。
关于侦察员——或者说间谋,要是你愿意这样说的话——的议题就这样结束了。
格兰接着被准许发言,以下为根据录音的记录:
格兰:“我想提议在8月25日召开另一次公开会议,我下面要说的几件事在
会上将涉及到。
我首先要指出的事情可能让大家有些惊奇。我们一直认为在自由之邦这地方有
600人,对于成大批来的人,拉尔夫那里有他们人数的详尽、准确的记录,我们
对于人口数的估计就是基于这些数字的。但是也有很多人是一小拨一小拨来的,大
约一天有10个人。所以今天早上我和利奥·罗克威一起去了趟桥塘公园的礼堂,
我们数了大厅里的椅子,有607个。听到这个数字你们没有什么想法吗?“
苏珊·斯特恩说这不可能,因为开会的时候有那么多人没座位,都站在后面或
者坐在过道里。于是我们都明白了格兰的意思,我想要是说委员会的成员们感到极
为震惊,这话毫不为过。
格兰:“我们没办法准确地估计出到底站在后面和坐在过道里的有多少人,我
对当时的场面记得很清楚,所以不得不说100人也只是个再保守不过的估计了。
这样的话大家都看到了,实际上在这里的人口数是远远超过700人的。根据利奥
和我的这一发现,我提议大会的一项议程就是成立一个人口普查委员会。”
拉尔夫:“我真该死!这得怪我。”
格兰:“不,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了很多力了,拉尔夫,我想我们大家都
认为你一直做得很好……”
拉里:“伙计,说的没错。”
格兰:“……但即使单个来的人一天只有4个,一个星期也有差不多30个呢。
我估计一天来的人多半有12个或14个。你知道,他们是不会找到咱们中的一个
申明他的到来的,而且因为阿巴盖尔妈妈走了,也没有哪一个地方你能肯定他们来
了以后就一定会去。”
法兰妮·戈德史密斯于是支持格兰的提议,在8月25日大会的议程上加上成
立人口普查委员会一项,并说该委员会应保存一份包括自由之邦每个人在内的名单。
拉里:“要是真有有实际意义的好理由这么做的话我就赞成。但是……”
尼克:“但是什么,拉里?”
拉里:“嗯,难道咱们除了跟着一帮游手好闲的官僚四处乱逛以外不是还有好
多别的事要操心吗?”
法兰妮:“我现在就能说一个需要这么做的理由,拉里。”
拉里:“是什么?”
法兰妮:“嗯,要是格兰说的没错的话,就意味着我们需要为下一次的大会准
备一个大一点的礼堂了。因为要是到25号有800人要来的话,咱们没法把他们
都塞进桥塘礼堂里去。”
拉尔夫:“天啊,我从没想过这个。我告诉过你们我不是干这个的料。”
斯图:“放松点吧,拉尔夫,你一直干得不错。”
苏珊:“那么咱们在哪儿开这该死的会呢?”
格兰:“等一等,等一等。一次说一件事儿。现在在我该死的发言里还有个该
死的提议没定下来呢。”
表决结果以7比0同意在下一次公开会议的议程里安排讨论成立人口普查委员
会一项。
斯图接着提议:“8月25日的会在穆星格礼堂里举行,那儿的容量要大一些,
可能超过1000人。”
格兰接着请求并再次获得了发言权。
格兰:“在我们往下进行之前,我还想指出的是,要成立人口普查委员会还有
另一个好理由,而且比知道应该分给大伙儿多少饮料和土豆片还要稍微严肃一些。
我们应该知道有谁来了……但也应该知道有谁走了。我知道有人走了。可能这么说
有点偏执了,但我敢发誓,周围确实有些熟面孔再也见不到了。不管怎样,在去过
桥塘礼堂之后,利奥和我又去了查理·英彭宁的家。猜猜发生了什么?那房子已经
空了,查理的东西也都拿走了。”
他的话在各委员中间引起了一阵骚动,那些亵渎不敬的话,尽管有些挺有趣,
在这份记录中也不予记载了。
拉尔夫接着问道:即使知道谁走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他又说,要是像英彭宁
这样的人愿意投靠到黑衣人那边去那么我们应该把这看作是一个清除的好例子。几
名委员对此表示赞同,请允许我加上一笔,此时拉尔夫脸红得像个还在上学的小男
孩似的。
苏珊:“不,我明白格兰的意思。这样会不断地泄露我们的情报的。”
拉尔夫:“好吧,那咱们怎么办呢?把他们关进监狱吗?”
格兰:“尽管这说起来不好听、但我想我们必须对这个问题特别重视。”
法兰妮:“不能这样。派遣间谍……这我还能忍受。但只要人们不喜欢我们做
事的方法就把他们锁起来吗?天哪,格兰!这简直就像是秘密警察一样了。”
格兰:“没错,归根结底是这么回事。但我们在这儿是非常危险的,你把我放
在一个全力鼓吹压迫的位置上了,我觉得这很不公平的。我问你,你能不能允许我
们的情报在对手的授意下不断流失?”
法兰妮:“可我仍然讨厌这么做。本世纪50年代的时候乔·麦克阿瑟有共产
主义要对付。我们现在要对付黑衣人。这可够妙的了。”
格兰:“法兰妮,可能会有人带着一条重要情报离开这儿的,比如说阿巴盖尔
妈妈出走这样的消息。难道你要冒这样的险吗?”
法兰妮:“查理·英彭宁能告诉他这个。我们还有什么其他的重要情报呢,格
兰?而最重要的是,我们还不是毫无线索地四处乱转吗?”
格兰:“你想让他知道我们的人数力量吗?知道我们在技术方面发展得怎么样
了?还有我们甚至连个医生也没有这样的情况?”
法兰妮说她宁可这样也不愿意因为人们不喜欢我们的行事就把他们锁起来。斯
图于是提议我们把持不同意见的人关起来这个主意搁置起来。这个建议通过了,只
有格兰投了反对票。
格兰:“你们迟早总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的,而且可能这是很快的事,所以最好
还是对这个主意多想想吧。查理·英彭宁跑去向弗拉格披肝沥胆就够糟的了。你们
必须问问自己是否会因为存在一些理论上的x 因素把英彭宁本来不知道的也给添了
上去。好吧,没关系,你们已经表决了要把这搁置的。但这儿还有另一件事……我
们当选得不够明确,有没有人想过这一点?我们不知道任期是6个星期,6个月还
是6年。我建议是一年……用哈罗德的话说,那会使我们善始善终的。我希望下次
公开大会的议程中能讨论这个一年的问题。
这是我提的最后一项了。全镇的集会选出一个政府——这对我们很重要,因为
我们自己是全镇的代表——在一段日子内是没问题的,直到发展到3000人左右
才会有问题。但要到发展到了那个规模,参加公开会的大部分人将会是一帮磨斧头
的家伙了……氟化反应使人贫困,人们需要一种旗帜,或像那样的东西。我的提议
是我们都好好想想怎么下个冬末或春初把博尔德变成共和国。“
对于格兰最后的提议有一些非正式的讨论,但在本次会议上未采取任何的行动。
尼克被批准发言,他给了拉尔夫些东西让他读。
尼克:“为准备今晚的会议,我是今天早上写的这份东西,准备让拉尔夫在会
议的最后来念。作为一个哑巴有时候的确是很困难的,但我已经对所要提议问题的
各个可能的枝枝节节都考虑过了。我希望在我们下一次公开会议的议程上加上这么
一项:”讨论在自由之邦成立一个法律与规则部,由斯图·雷德曼来负责。‘“
斯图:“突然向我提出这个可真够受的,尼克。”
格兰:“有趣得很。又回到咱们刚才说的话题了。让他说完,斯图尔特——呆
会儿有你说话的机会。”
尼克:“这个法律与规则部的总部应设在博尔德县法院中。斯图应有权亲自指
定最多30名的人选,超过30人由自由之邦委员会表决由多数票确定,超过70
人在自由之邦的公开会议上表决由多数票确定。这就是我希望下次公开会上讨论的
议案。当然我们也可以在大家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才批准,但这不会有好处的,除
非斯图也这么想。”
斯图:“对极了!”
尼克:“我们现在人口实在够多的了,确实需要制定一些法律规定了。没有这
些规矩就很容易出乱子。那个叫格林格的男孩在珍珠街上上上下下地追着那辆疾驰
的汽车跑就是一个例子。他最后还是撞上了,还算是幸运,除了前额上撞开道口子
外没别的什么更糟的伤。他可能会害死自己或别的什么人的。那天看到他那么干的
人现在都知道了,这不是别的什么,只是捣乱,就像汤姆说的”闲荡“,这意思就
是捣乱。但是没人认为自己能阻止他,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这个权力。这是一件事。
再有就是里奇·莫法特了。可能你们有些人知道里奇是谁,要是有不知道的那我告
诉你们,他可能是自由之邦这地方唯一真正的酒鬼了。在他清醒一点儿的时候,还
算是一个不错的人,但到他喝醉了以后,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他喝醉
的时候真是太多了。三四天前他又喝醉了,这次他想要砸碎阿拉帕赫街上每扇窗子
的玻璃。在他清醒了一点儿以后我跟他谈了谈——当然是用我交谈的方式了,用笔
写——他感到非常羞愧。他指着身后的来路对我说:”看看那些。看看我都干了什
么。人行道上全是碎玻璃!要是有孩子伤着可怎么办?那都是我的错。‘“
拉尔夫:“我可一点也不同情他,一点儿也不。”
法兰妮:“得了,拉尔夫。人人都知道酗酒是一种病啊。”
拉尔夫:“病,见鬼去吧。只是灌多了黄汤,就是这么回事。”
斯图:“你们都离题了。好了,你们两个,都闭嘴吧。”
拉尔夫:“对不起,斯图。我还是接着在这儿念尼克的信吧。”
法兰妮:“我会至少安静两分钟的,主席先生。我保证。”
尼克:“长话短说吧,我看见里奇做了次大扫除,把他弄的乱七八糟的差不多
都清理了。干得还真不错。但是他问为什么没人制止他算是问到点子上了。要是在
过去,像里奇这样的人根本没法接近他想要的这些烈性酒;像里奇这样的人只能去
喝葡萄酒。但是现在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有那么多的酒只等人从货架上往下拿。还有,
我真的认为里奇根本就不该能走到第二扇窗户前,可他砸毁了三个街区南侧的每一
扇窗户而一直没人管。他最后停下来是因为他累了。这儿还有另一个例子:在这件
事里是一个男人,我不提他的名字,发现他的女人,我也不说她的名字,和一个第
三者睡了一下午的觉。我想大家都知道我说的是谁。”
苏珊:“是,我想我们知道了。一个身壮拳头狠的人。”
尼克:“不管怎样,说到的这个男人把那第三者狠揍了一顿,然后又把那女人
揍了一顿。我并不是认为他们谁对谁错跟咱们在座的任何一个人有关……”
格兰:“你这可搞错了,尼克。”
斯图:“让他说完,格兰。”
格兰:“我会让他说完的,但有一点过一会儿我得重申一下。”
斯图:“好的。接着念吧,拉尔夫。”
拉尔夫:“好……也快完了。”
尼克:“……因为与我们有关的是这样一个事实,这个人犯了人身攻击这么一
项重罪,却还是自由自在的。在这三件事中,这个人是对普通市民危胁最大的。我
们现在是在一个鱼龙混杂的社会里,是一锅真正的大杂烩,将会有各种各样的冲突
和磨擦。我认为咱们中没人希望博尔德这儿变成一个野蛮的社会。想想看,要是这
个人从当铺里弄出一支0。45口径的手枪把他们两个都杀掉而不只是揍一顿的话,
会是怎么一种情景。那么在我们这儿就有一个逍遥法外的凶杀犯了。”
苏珊:“我的天啊,尼克,那是什么?末日设想吗?”
拉里:“没错,这很丑恶,但他是对的。曾有句老话,我想是从海军里传开的,
是这么说的:”可能的纰漏总成真。‘“
尼克:“斯图不管在公开场合还是私下里都已经是我们的仲裁人了,这意味着
人们已经把他看作一个有权威的人了。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斯图是个好人。”
斯图:“谢谢你的好话,尼克。我想你从没注意过吧,我穿着电梯鞋呢。好吧,
说正经的——我接受这个提名,要是你希望如此的话。我实际上真不想干这该死的
差使——就我在德克萨斯亲眼所见的来讲,警察的差使多半就是在里奇·莫法特这
样的家伙往你身上吐的时候从衬衫上往下擦脏东西,或者把那个男孩格林格这样的
笨蛋从街上赶开。我要请求的是,我们在公开会议上提出这事时,也像咱们委员会
的任期一样给它定一个一年的期限。我要说清楚,一年期满我就下台。要是这一条
能接受的话,我就同意。”
格兰:“我想我能代表我们大家说,就这么办。我想感谢尼克提出了这么个动
议,请记录下来,我认为这真是天才之举。我支持这个提议。”
斯图:“好吧,提议接受了,还有什么意见吗?”
法兰妮:“是,我还想说两句。我有一个问题。要是有人敲掉了你的脑袋怎么
办?”
斯图:“我认为不会……”
法兰妮:“是,你认为不会。你认为不会出这事。好吧,要是你们想的都错了
的话尼克会怎么跟我说呢?是不是‘噢,对不起,法兰妮?’他是不是要这么说?
‘你的男人在县法院呢,头上有一个枪眼儿,我想我们是犯了个错误?’圣母玛丽
亚,我得到的是一具尸体,而你们想让他当帕特·格雷特!”
大家又讨论了10分钟,大部分的议论都不着边际;而法兰妮,你们的记录秘
书,让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又拉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提名斯图作自由之邦治
安官的表决结果是6:1,这一次法兰妮不会改变她的意见。
格兰要求准许发言,在我们闭会之前说最后一件事。
格兰:“这又是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是一项动议,不需要表决,但却是一件
我们应该仔细斟酌的事情。回头再说说尼克关于法律与规则问题的第三个例子。他
描述了这个案子,最后归结说我们不必去管谁对谁错。我认为他错了。我相信斯图
是我所见过的最公平的一个人。但‘如果没有一套庭审制度则法律的实施就是不公
正的’。这只是治安维持的做法,是拳头统治。现在我们来假定,这个大家都知道
的家伙掏出一支0。45手枪把他的女人和她的情人都杀了。再假定,斯图作为我
们的治安官,出去抓住了他又把他投进了监狱。然后怎么办?我们能把他关多久?
从法律上讲,我们根本就不能关着他,至少根据我们昨天晚上在会上接受要遵守的
宪法是如此,因为按照它的规定,一个人在法庭证明他有罪之前都是无罪的。现在,
事实是,我们都知道他被关起来了。因为有他在街上走我们是不会觉得安全的!所
以尽管我们明知道是违宪的还是这么做了。这是因为当安全与合宪针锋相对时,必
然是安全要胜出。但我们理应尽快地让安全问题与合乎宪法一致起来。我们需要建
立一套庭审制度了。”
法兰妮:“这很有趣,我赞成这是我们应该考虑的事情,但现在我想建议我们
休会吧,已经很晚了,而且我非常累了。”
拉尔夫:“伙计们,我赞成这个提议。咱们下次再谈法庭的事吧。我的脑袋里
已经塞了那么多东西,变得越来越大了。这重塑国家的任务可比一开始所认为的困
难多了。”
拉里:“阿门。”
斯图:“这儿有一个要求休会的提议有待讨论,你们赞成它吗,伙计们?”
这个要求休会的提议以7比0的结果表决通过了。
法兰妮·戈德史密斯,秘书
“为什么停下来?”看到斯图刹住了车脚踏住地,法兰妮问道。“还有一个街
区才到。”因为在会上哭了一场她的眼睛到现在还红着,斯图觉得他还从来没见过
她看起来这么累呢。
“这个治安官的事……”他开始说。
“斯图,我不想说这事。”
“必须得有人干呀,亲爱的。尼克是对的,选我是合乎逻辑的。”
“去它的逻辑吧。我和孩子怎么办?你在我们身上没看到逻辑吗,斯图?”
“我应该是知道为了孩子你希望什么的,”他柔声说,“你不是告诉过我很多
次了吗?你希望他生在一个不那么疯狂的世界里。你希望他或她能够安全。我也希
望这样啊。我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这么说的。这是咱们俩的秘密。我说同意,就因为
你和孩子是两个最主要的理由。”
“我知道。”她用低低的,略带哽咽的声音说道。
他用手指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的脸仰起来。他向她微笑着,她也努力回报了一
笑。那是个勉强的笑容,而且眼泪正顺着面颊流下来,但总比根本没有笑容好。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几滴泪水跌落在了暖暖的夏夜里。
“我不这么想,”她说,“不,我真的不这么想。”
夜里她清醒着躺了很久,想着温暖只能是从燃烧而来的——普罗米修斯就是为
这个才要忍受巨鹰啄眼之苦——看来爱总是伴着鲜血而来的。
接着她不知怎么有一种奇怪的肯定之感,像麻醉药在身上扩散开来一样让她感
到一阵麻木,她肯定地认为他们的结局定会是浴着鲜血的。这想法使她伸手护住了
肚子,发现自己几个星期以来头一次想到了她的梦:那黑衣人和他的冷笑……还有
他那扭曲的衣架。
在业余时间带着一个由挑选出的志愿者组成的小队搜索阿巴盖尔妈妈的同时,
哈罗德·劳德也是丧葬委员会的成员,8月21日他一整天都是跟另外5个人一起
在一辆垃圾车的尾厢里度过的,他们每个人都穿着靴子,防护性的衣服,还戴着一
副厚厚的橡胶手套。
丧葬委员会的头儿,查德·诺里斯带着几乎令人生畏的镇静呆在他称为1号坟
场的地方。那地方在博尔德西南10英里处,原来曾经用作煤矿。那里即使在8月
的骄阳下也像月球上的环形山一样阴冷荒凉。查德极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职位,因
为在新泽西的莫里斯敦时他曾是一个殡仪员的的助手。
“这不是葬礼,”这是他今天早上在位于阿拉帕赫和沃尔纳特之间的格雷霍特
汽车总站说的,那里是丧葬委员会的行动基地。他用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支香烟,对
坐在四周的20个人笑着说:“就是说,这是个刨地的活儿,但可不是葬礼上的那
种刨地,要是你们懂我意思的话。”
有几个人露出了微笑,哈罗德是其中笑得最开的。他的肚子时不时地就咕噜噜
叫一阵,因为他没敢吃早饭。鉴于要干的活儿的性质,他不能保证吃下的东西能在
肚子里存得住。他可以只是全心全意地去找阿巴盖尔妈妈,没人会说出一个不字的,
尽管对于这个地方的每一个有头脑的人来说(在自由之邦除他之外是否还有有头脑
的人恐怕还很成问题呢),很显然与15个人一起去找她只是一项有趣的有利于调
剂神经的活动而已,因为在博尔德周围有上千平方英里空荡荡的森林和平原呢。而
且,当然了,她可能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博尔德,但他们中却从没有人想到过这一点
(对这一点哈罗德一点儿也不感到惊奇)。她可以在镇中心外随便什么地方找一所
房子安顿下来,除非他们挨门挨户地搜索,否则是永远也找不到她的。当哈罗德提
议搜索委员会只是作为一项周末和晚上业余时间的工作时,雷德曼和安德罗斯没提
出过一言半语的反对,这就使哈罗德知道,他们也已经将这作为定案采纳了。
他可以坚持只做这个,但在每一个社区里是什么人最受爱戴呢?是什么人最受
信任?怎么,当然是做肮脏工作的人了,而且还是面带微笑做的。他所做的事情别
人根本做不了,就是这种人。
“就像埋一堆木头一样,”查德告诉他们说,“要是你脑子里能这么想的话,
你就没事儿了。一开始可能有些人会吐的。这没什么可羞愧的,只需要找个地方别
让大家都瞧着你吐就行了。等你吐过之后,就会发现这么想就容易多了:木头,没
别的,只是木头而已。”
大家都不安地彼此看了几眼。
查德把他们分成了3个6人小组。他带着多出来的那两个人出去为送来的人准
备地方,给每个组都在镇里划出了一块工作的地方。哈罗德的卡车一整天都往来于
泰伯梅萨地区,从丹佛到博尔德公路的收费处慢慢地向西走。沿着马丁公路上行到
百老汇街路口,再顺着第39大街下行,然后再从第40大街回来。沿途广阔郊野
中的房子到现在都有大约30年的历史了,可以追溯到博尔德的人口繁盛期,都是
那种地上一层地下一层的房子。
查德从本地国家卫队的军械库中拿来了防毒面具,但一直到午饭后(午饭?什
么午饭?哈罗德的午饭只有一罐草莓苹果夹心派;那是他唯一能勉强自己吃下去的
东西了),他们来到位于泰伯梅萨公路末段的圣末日教堂时,这些面具才派上了用
场。那些人到了这儿,使这地方充满瘟疫病毒,然后又都死在了这儿,共有70多
人,使得这地方臭气扑鼻。
“木头。”哈罗德的一个同伴用一种响亮的、昂然的带着笑的声音说道,而哈
罗德则转过身来从他身边踉踉跄跄地奔了出去。他转到这个漂亮的砖石建筑的拐角
处,这里在过去选举的时候曾是投票的地方,吃下去的草莓苹果夹心派全都从胃里
返了出来,于是他发现诺里斯说的真对:吐了以后他真的觉得好了很多。
他们花了大半个下午往返了两趟才把教堂清理空。哈罗德心想,要用20个人
清理掉博尔德的全部尸体,几乎是个笑话。博尔德原来的人口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已
经因为有关大气检测中心的可怕传言而像兔子一样地逃走了,可仍然有……哈罗德
估计,尽管丧葬委员会的人数随着人口数会有所增加,但也仅仅有可能做到在下第
一场大雪前能把大部分的尸体埋葬掉(这并不是说他自己打算留到那时候),大部
分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再爆发一场新传染病的危险有多大——而在这场病中他们将
是不能幸免的了。
自由之邦委员会可有不少精彩的主意啊,他满怀轻蔑地想。他们的委员会是会
一切如意的……当然了,只要有亲爱的老哈罗德·劳德来给他们系鞋带就行。亲爱
的老哈罗德为他们做这个实在是够好的了,可还没好到能进入他们那该死的常设委
员会。天啊,还没那么好。他一直就没那么好,甚至没好到在奥甘奎特中学的年级
舞会上得到个约会,即使只是跟一个小婊子的约会。上帝啊,不,她不跟哈罗德约
会。让咱们想想吧,伙计们,当我们到了那个熊一样的动物在荞麦地里排空肠子的
著名地方时,发生那种事情完全是无法解释、不合逻辑的,就是从最一般的情况来
讲都是不可能的。当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结局竟是一场可恶的美人争夺战。
好吧,有人还记得。有人还在记着这笔账,欺骗的账。这个人的名字就是——
来几下鼓点儿好吗,音乐家?——哈罗德·埃米·劳德。
于是他又回到了教堂里,擦着嘴,尽可能地露出最好的笑容,点头示意他已准
备好重新开始工作了。有人拍了拍他的背,哈罗德于是笑得更欢了,心里却在想着
:总有一天我要为此砍下你的手来的,狗屎堆。
他们下午4点15分时跑了最后一趟,垃圾车的车厢里塞满了末日教堂的最后
一批尸体。在镇里,卡车不得不在滞塞不前的车流中曲曲折折地钻进钻出,但在科
罗拉多119号公路上,三辆拖车在外面忙了一整天,把抛了锚的汽车拖开,并把
它们都扔在了路两边的沟里。它们停在那儿,就像大孩子掀翻了的玩具似的。
在坟场里,另外两辆桔黄色的卡车已经停在那儿了。人们都站在四周,他们的
手套已经都摘了,露出了苍白的手指和深紫色的指尖,这是因为双手汗津津地一整
天都捂在橡胶手套里。他们抽着烟,随意地聊着天。大多数人看起来都显得很苍白。
诺里斯和他的两个助手现在把这活儿变成了一项技术。他们抖开一张很大的塑
料布铺在了碎石嶙峋的地上。哈罗德那辆车的司机、路易斯安那人诺曼·克罗格把
车倒到了塑料布的边上。车的后挡板砰地一声落了下来,于是第一具尸体就像部分
僵硬了的布娃娃一样跌落到了塑料布上。哈罗德想转过身去,但又怕别人把这看成
懦弱。他并不太怕看到它们落下来的样子,只是那声音让他受不了。难以忍受的是
它们撞在自己裹尸布上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垃圾车的引擎声低沉了下来,当车斗开始上扬时发出了一阵液压机的呜呜声。
现在车里的尸体纷纷向外跌落,像是下了一阵怪异的人雨一般。那一瞬间哈罗德感
到了一阵悲凉,那感觉是如此深沉甚至产生了一阵痛苦。“木头,”他心里想,
“他说的真对。剩下来的就只有这个了,只是……木头。”
“好!”查德·诺里斯叫了一声,克罗格把车向前开然后熄了火。查德和他的
助手们拿着耙子走上了塑料布,现在哈罗德终于转过身去了,装作看天会不会下雨,
这么做的绝不止他一个人——但他听到了一种声音,这声音以后就常在他的梦境中
出现了,这声音是一些零钱从那些死去的男人和女人的衣袋里滚落时发出的,因为
查德和他的助手们正用耙子把一具具尸体摆平。这硬币落在塑料布上的声音竟荒谬
地令哈罗德想起了那种投筹码入杯的游戏。一股带着些令人作呕的甜味的腐尸的臭
气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
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将塑料裹尸布的四边都折了起来,由于用
劲而发出了哼哼声,胳膊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其他的几个人,哈罗德也在其中,
也都加入进去干了起来。查德·诺里斯拿出一把大型的工业用装钉枪。20分钟之
后,这部分工作就完成了,那个塑料包躺在地上像个巨大的胶囊似的。诺里斯爬进
一辆明黄色推土机的驾驶楼发动了引擎。那把瘢痕累累的大铲子砰地一声放了下来。
推土机轰隆隆地向前开起来。
一个叫魏查克的人,也是哈罗德车上的,脚步踉跄得像个没控制好的木偶似的
转身走开了。他手指间还神经质地拈着一根烟。“伙计,我看不了这个了,”在走
过哈罗德身边时他说,“这可真是好笑,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我也是个犹太人。”
推土机推着那个大塑料包滚落在地上挖的一个长方形的长坑里。查德将推土机
倒了回去,熄了火,爬了下来。他招手把大家聚在一起,自己向一辆公共工程车走
去,抬起一支穿着皮靴的脚蹬在了车的踏脚板上。
“没法像在球场上那样喝彩,”他说,“但你们干得真他妈不错。我估摸着,
咱们今天料理了有将近1000件儿呢。”
“件儿。”哈罗德心想。
“我知道这种活儿够让人受的。委员会答应咱们在下个星期前再给加两个人,
但我知道这也没法改变你们的感受——就像没法改变我对这事的感受一样。我要说
的就是,要是你们已经受够了,觉得没法再干上一天了,那也用不着以后在街上躲
着我走。但要是你们觉得没法干了,最他妈要紧的就是明天得找个人来替你。就我
所知,这是这地方最重要的工作了。现在还不算太糟,但要是下个月快到雨季的时
候我们在博尔德还有两万具尸首没收的话,人们可就要得病了。要是你们觉得还能
行的话,明天早上咱们就在汽车站见。”
“我会去的。”有个人说。
“我也去,”诺曼·克罗格说,“但今晚上得洗6个小时的澡才行。”有人笑
了起来。
“也算我一个。”魏查克插口说。
“我也是。”哈罗德静静地说。
“这是个脏活儿,”诺里斯用低低的、激动的声音说道,“你们是好人。我怀
疑其他那些人知道不知道你们有多好。”
哈罗德感觉到一种亲近感,一种同事的友情,他与这种感觉抗争着,突然感到
一阵害怕。计划里可没这个。
“明天见,老鹰。”魏查克说,还捏了捏他的肩膀。
哈罗德的笑容是惊愕和反感的。老鹰?这是什么玩笑?当然是恶意的。是可鄙
的挖苦。叫肥胖的、满脸粉刺的哈罗德·劳德老鹰。他感觉到过去那种阴郁的恨意
又升了起来,但这次是冲着魏查克的,但在内心一阵突然的混乱之后又平息了下来。
他现在不胖了。可能连小胖子也算不上了。脸上的粉刺在此前的七个星期中也全消
下去了。魏查克不知道他曾经是学校里的笑柄。魏查克不知道哈罗德的父亲曾经问
过他是不是个同性恋。魏查克不知道哈罗德曾是他人见人爱的姐姐所要忍受的苦恼。
要是他知道的话,魏查克可能也不会给他这个狗屁昵称了。
哈罗德爬上了一辆卡车的车厢,他的脑子里毫无办法地乱成了一团。突然之间
往日那些怨恨,往日那些伤害,那些未偿付的欠债都像堵满了全美国每个现金出纳
机的纸币一样变得毫无价值了。
那会是真的吗?那有可能是真的吗?他感到惊恐、孤独和慌乱。不,他最后终
于想定了。那不会是真的。因为这要视情况而定。要是你的意志足够坚定,能抵受
得住别人的轻视,如果他们认为你是一个奇怪的人,或是烦人的人,或者只是一堆
狗屎的话,那你的意志就需要足够的坚强去抵受……
抵受什么呢?
他们对你的好感吗?
这种逻辑难道不是……嗯,这种逻辑简直是精神失常了,是不是?
过去听过的一句话在他混乱不堪的脑子里浮了出来,那是一个将军在二战的时
候为扣留美籍日本人的行为作辩护时说的。有人向这位将军指出,在中立的日本人
最集中的西海岸地区并没有破坏事件发生。这位将军回答说:“没有发生破坏事件
这个事实才正是个恶兆呢。”
他就是这样的吗?
是不是?
他们的车驶进了汽车站的停车场。哈罗德从侧面跳了下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
协调性已经有了100%的提高,不是因为他减肥了就是因为他差不多时常都做的
锻炼,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那个念头又从心底窜了起来,非常顽固,绝不愿被埋在内心深处:“我会成为
这个社区最有用的人的。”
但是他们排挤了他。
“那不要紧。这扇门在我面前被砰然关上了,但我有头脑去撬开那把锁。而且
我也相信,一旦锁被打开了,我也有足够的勇气推开这道门。”
但是……
停下!停下!你可能会被套上手铐和脚镣,上面刻满了那一个词。但是!但是!
但是!你能停下来吗,哈罗德?看在基督的份上你能从那匹该死的高头大马上再下
来吗?
“嘿,伙计,你还好吗?”
哈罗德惊得跳了起来。是诺里斯,正从调度室走出来,那里已经成了他的地盘
了。他看起来很累。
“我吗?很好。只是在想点儿事。”
“嗯,你一直干得不错。就好像每次你那么干的时候,都是为了在这个节骨眼
儿上大获其利似的。”
哈罗德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样。”
“不是吗?”查德也没再多说什么,“我能把你送到什么地方?”
“不用了,我有摩托车。”
“你知道吗,老鹰?我想这些人里大部分明天是真的会来的。”
“是的,我也一样。”哈罗德走到自己的摩托车前,骑了上去。他发现自己倒
是挺欣赏这个新外号,这可与他的意志正相反。
诺里斯摇了摇头:“我可从不敢相信会这样。我原来想一旦他们真的看见这活
儿是怎么样的,就会想起100件其他的事情非做不可了。”
“我告诉你我怎么想,”哈罗德说,“我认为给自己做件脏活儿比给别人做要
容易些,对这些家伙里的好多人来说,这是他们一生中头一次真正给自己干活。”
“是,我想这话可能有道理吧。明天见,老鹰。”
“8点,”哈罗德又敲定了一下时间,然后骑车离开阿拉帕赫朝百老汇街开去。
在他右边有一小队大半由妇女组成的人正带着一辆抢险车和一架起重机在一辆弯转
了的大型拖车旁边忙活,要把它弄平,他们堵住了路的一部分。旁边还聚集了一些
人在看热闹。这个地方是新建的,哈罗德心想,那些人里我连一半也不认识。
他继续向家里骑去,脑子里被一些本以为早就解决了的问题烦恼着,饱受煎熬。
到家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小型的白色摩托车。还有一个女人坐在他门前的台
阶上。
当哈罗德走近前来的时候她站了起来,伸出了自己的手。她是哈罗德所见过的
最迷人的女人中的一个——当然他原来是见过她的,只是没有这么近。
“我是纳迪娜·克罗斯。”她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得近乎沙哑。她握他的手
时坚定而冷静。哈罗德的眼光不知不觉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知道这是惹姑
娘们讨厌的一个习惯,但自己却似乎无力去改变。这个女人对此却似乎并不在意。
她穿着一条轻便的斜纹布棉便裤,裤子紧贴在她细长的两腿上,上身是一件无袖的
淡蓝色丝质衬衫,里面也没戴胸罩。她年纪有多大了?30?35?也可能还年轻
些。她显得有些早熟。
“浑身就那样?”他脑子里那永远猥亵的(表面上也是永远纯洁的)一部分问
着自己,心跳得有些快了起来。
“哈罗德·劳德,”他微笑着说,“你是跟拉里·安德伍德他们一起来的,是
不是?”
“是的。”
“是跟在斯图、法兰妮和我后面来到这里的,我知道。拉里上星期来过我这儿,
给我带来葡萄酒和一些糖。”他的话听起来空洞而虚伪,然后他突然明白了她是知
道他正在琢磨她,正在脑子里把她脱得赤条条的。他有种想舔嘴唇的冲动,但硬生
生地克制住了自己……至少是暂时地克制住了。“他是个相当不错的人。”
“拉里吗?”她笑了笑,用一种奇怪的,还不知怎么有些神秘的声音说道:
“是啊,拉里是个王子。”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哈罗德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女人用如此率直的、探究式的眼
光看过。他又感觉到一阵兴奋的刺激,小腹处有一股暖暖的神经性的悸动。
“好吧,”他说:“那么今天下午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克罗斯小姐?”
“作为开头,你可以叫我纳迪娜。你还可以邀请我共进晚餐。那样的话我们的
交往就能更深入一步了。”
那种神经性的兴奋感开始扩展开来了。“纳迪娜,你愿意留下来吃晚餐吗?”
“非常愿意。”她说道,微笑起来。当她用手挽住他的臂膀时,他感到宛如受
了轻微电击一般地一阵颤抖。她一直望着他的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谢谢。”
他笨手笨脚地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心想:现在她该问我为什么要锁门了,我
就会支支吾吾地东拉西扯,像个傻瓜一样。
但纳迪娜根本没有问。
他没做晚饭,是她做的。
哈罗德一向认为,用罐头食品怎么也不可能做出像样的饭来,但纳迪娜却做得
相当好。他突然惊骇地想起了他这一天干的是什么活儿,于是问她能否等上20分
钟(他拼命提醒自己,她之所以到这儿来可能是为了什么很现实的事情的)让他清
洗一下。
他回来的时候——他挥霍了两大桶水洗了个澡——她正在厨房里忙活着。烧开
了的水在煤气灶上欢快地响着。他进来的时候,她正把半杯通心粉倒进锅里。在另
一个火上,有什么已经熟了的东西在锅里慢慢地炖着;他闻到了一种法国洋葱汤、
红葡萄酒和蘑菇的混合在一起的香味。他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这一天可怕的工
作对他胃口的影响力忽然一下子消失了。
“闻起来妙极了,”他说,“你真不该这么做,不过我这可不是在抱怨。”
“这道菜叫三鲜砂锅,”她说,回过头来对他微笑着,“但恐怕这只能算是代
用品了。他们在大饭店里做这道菜时可不用罐头牛肉作配料的,不过——”她耸了
耸肩,表示现在实在是条件有限。
“你真好,做了这个。”
“这没什么的。”她又探究式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半转过身来对着他,那件丝
质衬衫在她左胸处绷得紧紧的,将那里的曲线美妙地勾勒了出来。他感到一阵燥热
一直升到了脖子,强制着自己不要勃起。但他怀疑自己的意志力是否能做到这一点。
实际上,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意志力离此实在相差太远了。“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的”,她说。
“我们……是吗?”
“是的。”她又转过身面向着炉灶,似乎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剩下哈罗德
还在琢磨着种种的可能性。
那之后,他们的话题就只限于一些生活琐事了……大部分是自由之邦的各种小
道消息。关于这些,是不愁没的说的。有一次,在他们正吃饭的时候,他又一次试
图问她为什么而来,但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我爱看一个男人的吃相。”
哈罗德一开始还以为她说的是别的什么人,然后才意识到她指的是自己。于是
他接着大吃起来,他一连吃了三碗三鲜砂锅,而且觉得虽然用的是牛肉罐头,但却
并未因此而使得它的美味稍有减损。谈话似乎是不知不觉地在进行着,可以让他自
由自在地去安抚肚子里那只饥饿的狮子,而且尽情地打量她。
夺目,他是这么想的吗?她很美。是一种成熟的美。她的头发,为了烹饪的方
便只是很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辫,曲曲弯弯地点缀着缕缕的纯白色,而不是
他一开始以为的灰色。她的眼睛深邃而沉静,当它们径直地凝注着他时,哈罗德就
有一阵眩晕感。她的声音低沉而自信。那声音开始打动他了,既令他感到不安又让
他有一种几乎是痛苦的快感。
吃完了饭,他正要站起身来,却被她阻止住了。“要咖啡还是茶?”
“真的,我能……”
“你能,但是你不会。要咖啡、茶……还是我?”她又微笑了,这不是当一个
人挑起了一次有点淫猥的谈话后(“危险的话题”,他亲爱的老妈妈会这么说的,
嘴角上还会弯出一道不满的线条来)会有的那种微笑,而是一种低低的浅笑,丰厚
得像一块糖腻腻的甜点顶上的那一块奶酪似的。又一次她露出了那种探究式的眼神。
哈罗德的脑子里急速地转着念头,以一种极愚蠢的漫不经心的口气答道:“后
两样吧。”同时以极大的毅力才忍住没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格格地傻笑起来。
“好吧,我们就先来两杯茶吧。”纳迪娜说着,向炉子走去。
她刚一转过身,热热的血一下子冲进了哈罗德的脑袋,毫无疑问地把他的脸变
成了像萝卜一样的紫色。“你可真是一个文雅的先生!”他痛责着自己,“你就像
个该死的傻子一样曲解了一句完全无邪的话,你可能会毁了一次绝好的机会的。你
活该如此!你这该死的活该如此!”
等到她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回到桌旁的时候,哈罗德脸上的红潮不知怎么已经
退了下去,他又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轻率突然之间就变成了绝望,他觉得(这并
不是第一次)他的身体和思绪都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一辆巨大的纯情感的摇滚过山
车。他讨厌它,但却无力下来。
要是她真的对我感兴趣的话,他心想(同时又黯然地对自己加了一句,上帝知
道她为什么会对我有兴趣),毫无疑问我要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得将自己二年级学
生般的智力展露无遗了。
好吧,他原来也这么做过,他想他可以安慰自己说这只是再做一遍而已。
她从茶杯的口上望着他,还是那种令人不知所措的率直的眼神,同时又笑了笑,
于是他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那一点沉着登时化为乌有了。
“我能帮你点儿什么吗?”他问。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一个破旧的录音机发
出来似的,但他非得说点什么不可,因为她来这儿肯定是有着什么目的的。在内心
一片混乱中,他发现自己的唇边也颤微微地挂了一个保护性的微笑。
“是的,”她说,然后果断地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是的,你能。也许咱们
能互相帮助。能到起居室去吗?”
“当然。”他的手在颤抖着:当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的时候,一些茶洒
了出来。当他跟着她间起居室走去时,他注意到她的便裤(那其实根本不算太随便,
他脑子里唠叨着)贴在屁股上的线条是多么的顺畅。常常是内裤的线条破坏了大多
数妇女裤子的顺畅感的,这是他在什么地方读到的,可能是从他放在卧室壁橱里鞋
盒子后面的那些杂志中的一本上吧,那杂志上还说,要是一个女人真想有那种顺畅
完美的观感的话,她就得戴个背带或者是根本就不穿内裤。
他在喉咙里咽了一口——至少是试图这么做,就好像他嗓子里有什么大东西堵
在那里似的。
起居室里很暗,只靠垂着的窗帘外透进来的光线照明。现在已过了6点半,外
面已将近黄昏了。哈罗德向其中一扇窗户走去,想拉起窗帘让屋里亮一些,而这时
她用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他向她转过身来,嘴里一阵发干。
“不。我喜欢它们垂着。这使我们不受干扰。”
“不受干扰。”他嘶哑着嗓子说。他的声音就像一只老得不行了的鹦鹉似的。
“所以我能这么做。”她说着,轻轻投入了他的怀抱。
她的身体毫不躲闪地全部压在他身上,在他的生活里这是头一次发生这种事,
他的惊奇简直无以复加。透过他的白色棉衬衫和她的丝质蓝衬衫,他能够清楚地感
觉到她每一只乳房压在自己身上的那种温软。她的小腹结实又柔软,紧贴着他的,
并不因感到他的勃起而羞涩避开。她身上有股甜甜的气味,可能是香水,但也可能
就是她自身的香味,就像一个正被泄露的秘密突然之间在听者面前展示开来。他摸
到了她的头发,于是把手插了进去。
最后他们停止了接吻,但她并没有把身子移开。她的身体仍像一团柔软的火一
样紧贴着他的。她比他矮大约有3英寸,她仰着脸望着他。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这
是他生活中一个最可笑的讽刺了:当爱情——或是它合理的仿制品——最后终于找
到他时,他却已偷偷溜进了一本妇女杂志的爱情故事里。而这种故事的作者,他在
一封写给《红书》的未答复的信里曾断言道,是赞成实行优生学的为数不多的几个
有力因素中的一个。
但现在她仰脸看着他,她潮湿的嘴唇半张着,她的眼睛明亮而且几乎是……几
乎是……是的,几乎是星光灿烂着。唯一一处与《红书》中对生活的视点不同的细
节就是他的严肃,这可真令人惊讶。
“现在,”她说,“到床上去吧。”
他们到了那儿,然后在那儿拥搂着翻滚在一起,她的头发松了下来散落在肩头,
似乎到处都充满了她的香水味。他的手按在她双乳上,她并不介意,事实上她还扭
动着身体让他的手能更自由地行动。他并没抚爱她,受他疯狂需求的驱使他所做的
是在劫掠她。
“你是个处男。”纳迪娜说道。这并不是个问题……而且不用撒谎更容易些。
他点了点头。
“那么咱们先做这个吧。下一次再慢些。这样好些。”
她解开他仔裤上的纽扣,于是拉链一直开到了底端。她用食指轻轻在他肚脐下
面划着。哈罗德的肌肉随着她的触摸颤抖、悸动着。
“纳迪娜——”
“嘘!”她的脸被垂下的长发遮住了,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他的裤腰被拉了下来,那荒谬的东西,在裹着它的白棉布的衬托下显得更为荒
谬了(感谢上帝他洗完澡换了衣服),就像盒子里的杰克一样冒了出来。那东西却
并未意识到它自己模样的滑稽,因为它的任务是极为严肃的。处男处女的任务总是
极为严肃的——不是快乐而是经历。
“我的衬衫……”
“我能不能……”
“当然,这正是我要的。然后我会看顾你的。”
“看顾你”。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回响着,就像石头投在井中一样,然后他就
贪婪地吸吮着她的双乳,品尝着她的咸与甜。
她吸了一口气说:“哈罗德,这妙极了。”
“看顾你”,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叮叮当当、乒乒乓乓地响着。
她的手伸进他内裤的腰带处,他的裤子在一串钥匙毫无意义的叮当作响声中滑
到了脚踝处。
“抬起来吧,”她对他耳语道,他照做了。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在达到高潮时他使尽力气高声叫起来,没
法控制自己。就像什么人触动了通向他皮肤下面整个神经网的导火索一样,现在他
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作家把高潮与死联系在一起了。
然后他在黑暗中躺了回去,头抵着沙发,胸口上下起伏着,嘴大张着。他不敢
向下看。他觉得精液一定已经溅得到处都是了。
“伙计们,咱们发现了油矿!”
他面带羞愧地看着她,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很不安。但她只是冲他微笑着,
那双眼睛是那么镇静、深沉,好像什么都知道,那是一双维多利亚时代绘画中一个
小女孩的眼睛。那是一个懂得太多的小女孩,可能对她父亲都太过了解了。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
“怎么了?为了什么呢?”她的眼光始终没离开他的脸。
“你没从那个里面得到什么。”
“胡说,我得到了很大满足。”但他认为自己并不完全是那个意思。但他还没
来得及细想,她又接着说:“你很年轻。你想要多少次都可以的。”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
“但你必须知道一件事。”她把一支手轻轻地放在了他身上。“你告诉我作为
处男是怎么样的?好吧,我也是个处女。”
“你……”他惊讶的表情一定很是滑稽,因为她仰头大笑起来。
“在你的哲学里没有处女这个概念吗,哈罗德?”
“不是……是的……但……”
“我是一个处女。而且我要保持这样。因为要留待另一个人来……来使我不再
是处女。”
“谁?”
“你知道是谁。”
他盯着她,突然感到浑身一阵发寒。她镇静地回望着他。
“他?”
她半转过身,点了点头。
“但我可以让你看很多事,”她说,仍然不看他。“我们可能做很多事。那些
你甚至从没有……的事。不,我收回这话。可能你梦到过它们,但你从没梦到过你
能做到的。我们可以玩儿。我们可以陶醉于其中。我们可以沉溺于其中。我们可以
……”她的声音消失了,然后开始看着他了,那目光是那样的诡秘和充满诱惑,他
觉得自己又开始冲动起来。“我们可以做任何事——每件事——除了那小小的一件
事。而那件小事实际上并不是那么重要的,是不是?”
想象出的各种东西在他的脑海里令人头晕眼花地回旋着。丝围巾……靴子……
皮革……橡胶。噢,天啊。只是个小学生的白日梦。是一种怪异的,与性有关的纸
牌游戏。但这只是一种梦而已,是不是?是由白日梦引起的白日梦,是噩梦的产物。
他那些东西都想要,也想要她,但也想要更多的。
问题是,要多少他才满意呢?
“你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她说,“我会成为你的妈妈,或者你的姐妹,或
者你的娼妓,或者你的奴隶。你所要做的只是告诉我,哈罗德。”
那是怎样地在他脑海里回响啊!那是怎样地令他陶醉啊!
他张开嘴,但发出的声音却像一口破钟的报时声一样难听。“但要付代价的。
对不对?要付代价。因为没有什么是免费的。甚至现在,当一切就摆在周围,等着
你去拿的时候也一样。”
“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她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你的心事都在账本里写着呢。我能够在那儿看它——我知道它在哪儿——但
我没必要这么做。”
他吃了一惊,然后带着一种狂乱的负罪感看着她。
“它原来是在那儿的那块松下来的石头下面,”她指着壁炉说,“但你把它挪
走了。现在它是在阁楼的隔离板后面。”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是他告诉我的。他……可以说是他给我写了封信。更重要的是,他告诉
了我你的事,哈罗德。告诉了我那个牛仔怎么抢走了你的女人,还把你拒之于自由
之邦委员会之外。他想让我们在一起,哈罗德。他是慷慨的。从现在起到我们离开
这儿为止,就是你和我的假期了。
她触摸着他,微笑着。
“从现在起到那时候止都是享乐的时间,你明白吗?”
“我……”
“不,”她回答道,“你不明白,现在还不明白。但你会明白的,哈罗德,你
会的。”
他忽然极愚蠢地想告诉她叫他“老鹰”。
“那么以后呢,纳迪娜?以后他想要怎么样呢?”
“就是你想要的,以及我想要的。就是在你第一天出去找那老妇人的晚上你差
一点对雷德曼所做的事……但规模要大得多。当那完成之后,我们可以去找他,哈
罗德。我们可以和他在一起。我们可以留在他身边。”她的眼睛在一种憧憬的狂喜
中半开半闭着。可能这有些矛盾,事实是她爱着另一个却要把自己给他——也可能
真心喜欢这样——这把他的欲望又激了起来,热烈而迫切。
“要是我说不呢?”他感觉嘴唇发冷,此时一定是苍白的。
她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她的双乳美妙地颤动起来。“生活还会继续的,难道
不是吗,哈罗德?我会想些办法去做我必须做的事。你也会一切如常。早晚你会找
到一个愿意为你做那件……小事的姑娘。但过了一阵以后你就会觉得那件小事是很
无聊的。非常无聊。”
“你怎么知道?”他问道,冲她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知道是因为性就是微缩的生活,而生活就是无聊的——时间都花在一个个
的不同的预备室里了。你可能会在这儿得到一点小荣誉,但到哪儿是个头呢?总的
来说将是一个无聊的、步步走下坡路的生活,你会一直记着我衬衫脱掉的样子,你
还会一直琢磨着我把一切都脱光后看起来会是什么样。你还会琢磨着要是听到我对
你说脏话会是什么样……或者让我将蜜洒满你的……身体……然后再舔下来……你
还会琢磨着……”
“别说了,”他说。他浑身都发着抖。
但是她还是要说。
“我想你还会想着他那边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她说,“也许这比其他任何
想法都更强烈吧。”
“我……”
“决定吧,哈罗德。是让我把衬衫穿回去呢还是把其他的也都脱下来?”
他想了有多长时间?他不知道。那之后,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曾为这问题在心
里斗争过。但是当他说话的时候,那些话在他嘴里有种死亡的味道:“在卧室里,
咱们到卧室里去吧。”
她冲他微笑着,那是一种带着成功的喜悦与诱惑的许诺的微笑,这微笑使他战
栗,而他自己的渴望却也响应着它。
她拉住了他的手。
于是哈罗德·劳德屈从了他的命运。
法官的房子俯瞰着一座公墓。
晚饭后,他和拉里坐在后门廊抽着雪茄,目送夕阳在山边渐渐隐去,变成淡淡
的橘黄色。
法官说:“小时侯,我家离伊利诺伊州最好的公墓很近,走走就到。公墓名叫
希望山。我父亲当时已60多岁了,每天晚上晚饭后,他都要去散步。有时我陪他
一起去。每当我们路过那个修缮一新的公墓时,他就会说:”特迪,你怎么看?有
希望吗?‘我回答:“这里是希望山。’每次他都放声大笑,就像第一次一样。我
有时想,我们路过那个公墓只是因为他想和我分享这个笑话。他很富有,但他似乎
最欣赏这个笑话。”
法官抽着烟,下巴垂了下来,肩膀高耸着。
他说:“他死于1937年,那时我才十几岁,我一直很想念他。男孩子不需
要父亲,除非是个好父亲,而一个好父亲是必不可少的。没有希望,只有希望山。
他多么喜欢那个笑话!他去世时是78岁。拉里,他死得像个国王。他坐在我们家
最小的房间里的宝座上,膝盖上放着报纸。”
面对这样有些蹊跷的怀旧之情,拉里不知如何是好,便没有做声。
法官叹了口气,说道:“不久这里就会有些动作了。就是说,如果你能重新开
始供电。如果你不行,人们就会紧张起来,赶在恶劣天气袭来之前开始向南方走。”
“拉尔夫和布拉德说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相信他们。”
“那么我们得希望你信任的人是可靠的,是不是?也许那个老太太走了是件好
事。也许她知道那样更好。也许人们应该自由地自己判断天空中的光是什么,树是
否有脸,是否那张脸只是光和影的把戏。拉里,你懂我的话吗?”
拉里老老实实地说:“不懂。我没有把握。”
“我在想,在革新抽水马桶之前我们是否需要先革新那些令人厌烦的上帝和救
世主以及永恒之类的事情。我的话就是这个意思。我在想,现在是否需要上帝。”
“你认为她死了?”
“她已经走了6天了。搜寻委员会没有发现她的踪影。是的,我认为她死了,
但即使现在我也说不准。她是个令人惊异的女人,完全不能用常理衡量。也许我几
乎很高兴她离开的原因,有一条就是我是个非常正常的老守财奴。我喜欢每天慢慢
地过日子,浇我的花园——你看到我怎样买回了秋海棠吗?我对此相当的自豪——
读我的书,为自己的书写关于瘟疫的笔记。我喜欢做这些事情,然后在睡觉时喝一
杯葡萄酒,无忧无虑地入睡。是的。我们之中没有人想看到凶兆,无论我们多么喜
欢看鬼怪小说和恐怖电影。我们之中没有人真的想看到东方的星星或是夜里火焰的
支柱。我们想要和平、理性和墨守成规。如果我们不得不在一个老太太的黑脸上看
到上帝的话,那一定会提醒我们往意,每个上帝都有一个魔鬼——而我们的魔鬼可
能离我们比我们想象的近。”
拉里尴尬地说:“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他强烈地希望法官没有提到他的
花园、书、笔记和他的睡前葡萄酒。他曾乐观地想象朋友见面的情形,还做了个无
忧无虑的提议。现在他担心,是否有可能继续下去,而不至于听起来像个残忍的投
机的弱智人。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我接受。”
拉里闻言一震,他坐的椅子吱吱作声。“谁告诉你的?法官,这应该是严格保
密的。如果委员会里有人走漏消息的话,我们就麻烦了。”
法官抬起一只满是老人斑的手,止住了他的话。他饱经风霜的脸上两只眼睛眨
了眨。“小声点,孩子,小声点。你的委员会里没有人走漏消息,起码我不知道,
而且我也没有到处打听。不,我说出这个秘密给自己听听。你今晚为什么到这里来?
拉里,你的脸就说出了一切。我希望你不要去打扑克。当我谈起我那几个小小的爱
好时,我看出你的脸色暗淡,垂头丧气……你的脸上有一副十分滑稽的模样……”
“有那么滑稽吗?我该怎么做,对……看上去很高兴……”
法官静静地说:“派我到西部去,刺探那片土地。不是为这个吗?”
“正是。”
“我一直在想,你们要多久才会想出这个主意。当然,这非常重要,非常必要,
如果自由之邦要得到百分之百的机会生存的话。我们并不真知道他会在那里做什么。
他很可能在月亮的背面。”
“如果他真的在那里的话。”
“他在那里。他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在那里。千真万确。”他从裤兜里掏出一
个指甲剪,开始剪指甲,轻微地啪啪声点缀着他的话。“告诉我,委员会有没有讨
论过,如果我们决定更喜欢那里怎么办?如果我们决定留下来怎么办?”
拉里大吃一惊。他告诉法官,据他所知,还没有人想到过这个主意。
法官以一种富于欺骗性的悠闲态度说:“我猜他把灯都点亮了。你知道,那是
有吸引力的。显然英彭宁这个人感到了这一点。”
拉里冷冷地说:“如释重负。”法官开怀大笑。
笑够了之后,他说:“我明天去。我想,我坐罗沃尔。向北到怀俄明州,再向
西。感谢上帝我还能开车!我要一直开过爱达荷州,向加利福尼亚州北部方向去。
去大概要花两星期,回来时间更长。回来时,可能要下雪了。”
“是啊。我们讨论过那个可能性了。”
“而我老了。老人容易发心脏病,也会犯愚蠢的错误。我想你一定派了备用的
人?”
“这个……”
“不,你不必谈这个。我收回这个问题。”
拉里结结巴巴地说:“你看,你可以拒绝。没有人用枪顶着你的头……”
法官敏锐地问道:“你是在试图推卸你对我应负的责任吧?”
“也许。也许我在这样做。也许我认为你回来的可能性只有1/10,而你带
回有用信息的可能性只有1/20。也许我只是想用比较好的方式说我可能犯了一
个错误。你可能太老了。”
法官说:“对于冒险来说我是太老了,但我希望对于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来说
我还并不太老。在那里有一个老太太,她很可能已经悲惨地死去。毫无疑问,是受
到宗教狂热的影响。但努力做正确的事情的人们总是显得有些疯狂的。我要去。我
会冷。我的肠胃不太好。我将会很孤独。我会怀念我的公墓。但……”他抬起头来
看着拉里,双目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也会很聪明的。”
拉里说:“我想你会的。”他感到泪水在眼角打转。
法官问道:“露西怎么样?”他显然不打算再谈论关于他的行程的话题。
拉里说:“很好,我们都很好。”
“没有问题?”
“没有,”他想起了纳迪娜。上次看到她时她的绝望无助仍然深深的困扰着他。
她曾说,你是我最后的机会。奇怪的话,简直像要自杀。怎样才能帮助她呢?心理
治疗?这是个笑话,他们最多能找个兽医。现在就连祈祷电话都没有了。
法官说:“你和露西在一起很好,但我猜测,你在为另一个女人担心。”
“是的。”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但对别人说出心里话使他觉得好受些。
“我想她可能在考虑,那个,自杀。”他一口气说道:“那不仅仅是因为我,别以
为我觉得哪个女孩子会因为得不到性感的拉里·安德伍德而自杀。但她照顾的那个
男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我想她感到孤独,再没有人依赖她了。”
“如果她的抑郁心情越来越严重,变成了长期反复的情况,她确实有可能自杀。”
法官说话时的淡漠令人心寒。
拉里震惊地看着他。
“但你只能做一个男人,”法官说,“不是吗?”
“是的。”
“而你已作出了选择?”
“是的。”
“你的动机是好的?”
“是的。”
“那就坚持到底。”法官满足地说。“看在上帝份上,拉里,做个大人。不妨
有点自以为是。天知道,太过分地自以为是很讨人嫌,但稍有一点是绝对必要的!
你的灵魂需要这个,就像盛夏时皮肤需要晒个够一样。你只能管好自己的灵魂,而
时不时还会有些自作聪明的心理医生甚至连这都要质疑。做个大人吧!你的露西是
个好女人。照顾好你自己和她的灵魂就行了,还想承担更多的责任就是贪多嚼不烂,
而人们总是因为贪多嚼不烂而倒霉。”
“我喜欢跟你说话。”拉里说,他听到这种露骨然而睿智的话既惊异又觉得有
趣。
法官平静地说:“那一定是因为我说的正是你想听到的。”然后他又说:“你
知道,自杀有很多种方法。”
不久之后,拉里将以痛苦的心情回想起这句话。
第二天早上8点15分,哈罗德的卡车离开灰狗车站,回泰伯梅萨地区去。哈
罗德、魏查克和另外两个人坐在卡车后座,诺曼·克罗格和另一个人坐在前面。在
百老汇和阿拉锋路的交叉路口,一辆崭新的罗沃尔慢慢向他们开过来。
魏查克挥挥手,喊道:“法官,你去哪里?”
法官穿着羊毛衬衣和马甲,看上去很可笑。他把车开了过来,和蔼地说:“我
想大概是今天去丹佛。”
魏查克问:“你开这个能到那里吗?”
“我想如果我避开大路就能到。”
“你要是路过X-级书店,干嘛不带回来一卡车呢?”
这句俏皮话逗的每个人都大笑起来。连法官都笑了,但哈罗德却没有笑。他今
天早上好像没有休息好,看上去萎靡不振。他确实几乎一夜没睡。纳迪娜人如其言,
他头一天晚上实现了许多梦想。他已经在盼望着今晚。魏查克的俏皮话仅仅让他微
微一笑,因为他已经有了第一手经验。他离开时纳迪娜还在睡觉。他们2点左右睡
着时,纳迪娜说要看看他的账本,他对她说想看就看吧。也许他让她掌握了自己,
但他搞不清了。不过那是他一辈子写得最好的东西,决定性的因素是他的欲望——
不如说是他的需要。他需要有人看他的好手艺。
克罗格从卡车驾驶楼里探出身来对法官说:“你小心点,好不好?这年头路上
有些不地道的人。”
“确实,”法官带着一个奇怪的笑容说,“我会当心的。先生们,祝你们一路
顺风。魏查克先生,也祝你好!”
这句话又引起了一阵大笑,他们就此分手了。
法官没有去丹佛。他到36号公路后,就直接穿街而过,沿着7号公路开了。
上午阳光明媚,这条路上交通也不拥挤。布莱顿镇的情况差一些,他一度不得不离
开公路穿过当地高中的足球场,才躲开严重的塞车。他继续向东开,直到25号州
际公路。从这里向右转就可以去丹佛,但他向左转,开上了向北的岔路。半路上,
他把收音机拨到中波,又向左转,向西,在那里玫瑰静静地在蓝天下开放,脚下躺
着博尔德。
他告诉拉里他太老了,不能再冒险,愿上帝拯救他,那是个谎言。他的心脏不
再快节奏地跳动,空气不再这样甜蜜,色彩不再这样绚丽,已经有20年了。他将
沿着25号州际公路到夏延,然后向西,去迎接山那边等待着他的事。他的皮肤虽
然由于上了年纪而干瘪了,想到这些还是不禁容光焕发。沿80号州际公路向西,
进入盐湖城,然后穿过内华达去里诺,然后,他再向北,但那并不重要。因为在盐
湖城和里诺之间,甚至更早的时候,他就会被拦住,被盘问,很可能被送到别的地
方再次被盘问。而不知在什么地方,就可能会受到邀请。
就是他遇到那个黑衣人本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开始行动吧,老头。”他轻轻地说。
他挂上档,向岔路口开去。那里有三条向北的路,都不太拥挤。正如他所猜测
的,丹佛的交通阻塞和交通事故有效地阻拦了交通。另一边的路上交通相当拥挤,
因为很多傻瓜在向南方走,盲目地希望向南的路会好走一些。但这条路还好,至少
目前还行。
查理斯法官继续向前开,很高兴开始了他的旅程。他前一天晚上几乎没有睡,
今晚,他会把身体严严实实地裹在两层睡袋里,在星光下睡得很好。他怀疑自己是
否还能再见到博尔德,他想回来的可能性很小。然而他极其兴奋。
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之一。
那天下午,尼克、拉尔夫和斯图骑自行车去博尔德北部,到汤姆·科伦自己住
的一所小房子去。汤姆的房子已成为博尔德的“老”住户的路标。斯坦·诺戈特尼
说,它就像是天主教徒、佛教徒、基督复临安息日教徒、民主党人和统一教团教徒
们走到了一起,建立了一个宗教政治混合式的迪斯尼乐园。
房子前面的草坪是由许多雕像组成的怪诞的景象。有12个童贞女玛丽的雕像,
其中一些显然是在给粉红色的塑料火烈鸟群喂食。火烈鸟中最大的比汤姆自己还要
高,一条腿用一个四英尺长的大钉固定在地上。还有一个巨大的洗礼井,一个巨大
的塑料耶稣像黝黑发亮,站在装饰性的水桶里,伸出双臂……显然是要祝福火烈鸟
们。洗礼井旁边是一个大塑料牛,显然正在从一个鸟澡盆里喝水。
前门帘刷地被掀开了,汤姆光着膀子出来接他们。尼克想,从远处看他那明亮
的蓝眼睛和有些发红的金色胡须,倒像是个极其富有男子气概的作家或画家。走近
些,就不像了,不像个有学问的人……也许是个反文化的手艺人,把矫揉造作当成
了独创性。等走得很近了,聊几句,你就会发现汤姆·科伦其实并不是文质彬彬的
人。
尼克知道自己之所以对汤姆怀有强烈的同情心,是因为人们认为他自己弱智。
开始是因为他的残疾使他无法学会读书写字,后来是因为人们想当然地认为又聋又
哑的人一定是弱智。他不断地听到各种说法。他记得有一天晚上,他路过扎克店去
喝几杯啤酒,那是硕尤郊区的一家酒馆。就是那天晚上雷·布思和他的伙计们袭击
了他。酒吧侍者站在吧台另一头,靠着吧台跟一个顾客亲密地说话。他的手半掩着
嘴巴,尼克只能猜出他说的话的只言片语。但他并不需要猜出更多的。又聋又哑…
…八成弱智……那些家伙差不多都弱智……
但在形容弱智的那些难听的说法里,有一个确实适合汤姆·科伦。尼克常常怀
着同情的心情在自己的脑子里悄悄地用这个说法形容自己。这个说法是:这个人家
伙不齐全。这就是汤姆的问题。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而汤姆的可怜之处在于,他缺
的并不多,而且也都是似乎并不要紧的——就像是扑克牌里缺方块二草花三之类的。
但没有这几张牌,你就不可能打好牌。没有这几张牌,就连单人纸牌都玩不赢。
“尼克!”汤姆喊道,“看见你,我真高兴!汤姆·科伦真高兴!”他搂着尼
克的脖子拥抱了他。尼克在这种大晴天仍然戴黑眼罩,这时他感到他的那只瞎眼里
似乎有泪要流出来。“还有拉尔夫!还有这个人。你是……我想想……”
“我是……”斯图张嘴说,但尼克用左手做了一个急促的砍的动作,他便不做
声了。他在和汤姆练习记忆规则,似乎有了成效。如果你把一样你知道的东西和你
想记住的名字联系起来,一般就能牢牢记住。许多年前,鲁迪也提醒了他这个。
这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笺纸,急急写了几个字。他递给拉尔夫,让他大声念出
来。
拉尔夫皱着眉头,照着做了:“你喜欢放在碗里就着肉、蔬菜、调料一起吃的
是什么东西?”
汤姆怔住了。他的脸上失去了活力,愣愣地张着嘴巴,像傻了一样。
斯图不自在地拧了拧身子,说:“尼克,你不认为我们应该……”
尼克把一个手指放在唇边,止住了他的话,就在这时,汤姆又恢复了活力。
“炖肉!”他哈哈大笑着跳了起来。“你是炖肉!”他看着尼克,看他是否肯
定,尼克给他做了一个“V”的手势表示胜利。
“M-O-O-N,拼起来就是炖肉,汤姆·科伦知道,人人都知道!”
尼克指指汤姆的房子的门。
“想进来吗?当然!我们都要进来。汤姆正在装饰房子。”
帕尔弗和斯图跟着尼克和汤姆走上台阶时,交换了一个眼色,都觉得很好笑。
汤姆总是在“装饰”,他不“装修”,因为他搬进来时这房子当然已经装修过了。
走进这所房子就像走进了乱糟糟的母鹅的世界。
前门口挂着一个巨大的镀金鸟笼,里面有一只绿鹦鹉标本被仔细地捆在木棍上,
尼克不得不弯着腰从鸟笼下钻进去。他想,问题是,汤姆的装饰并不仅仅是混乱的
花边。如果是那样,这所房子就不会比一个乱糟糟的牲口棚更引人注目。但这里还
有别的,似乎有着常人所无法领悟的某种模式。起居室的壁炉上的一块大方积木上
有一些信用卡标志,全都放在中间,仔细地支起来。欢迎在这里使用您的维萨信用
卡,万事达信用卡。用餐者的俱乐部。这时他忽然有了一个疑问:汤姆怎么会知道
这些标志都属于同一种类型?他不识字,然而他却鬼使神差般摸出了其中的门道。
在咖啡桌上放着一个大灭火器。警灯放在窗台上,那里可以见到阳光,能把冷
冷的蓝光投到对面墙上。
汤姆领着他们参观了整所房子。楼下的游戏室里堆满了汤姆从一个动物标本店
找到的鸟和动物标本。他把鸟都用几乎看不见的钢琴丝挂起来,那些猫头鹰、鹰,
甚至还有一只羽毛被虫蛀了的少一只黄色玻璃眼珠的秃鹰,似乎都在飞翔。一个墙
角里有一只用后腿站着的美洲旱獭,另一个墙角是一只囊地鼠,还有一个墙角是一
只臭鼬,第四个墙角里是一只黄鼠狼。屋子中间是一只郊狼,它似乎是所有这些小
动物的焦点。
上楼梯的栏杆用红白相间的纸条缠了起来,看上去像理发店的标志。走廊上半
部用更多的钢琴丝挂满了各种型号的战斗机。浴室地板被漆成明亮的铁青色,上面
是汤姆收集的各种玩具船,这些船在瓷漆的海面上绕着四个白瓷的小岛和一块白瓷
的大陆航行:小岛是水管腿,大陆是马桶底座。
汤姆最后领他们回到楼下,他们坐在信用卡拼画下面,面对着一幅背景是镶着
金边的云朵的约翰和罗伯特·肯尼迪的三维画。画下面的说明写着:兄弟同上天堂。
“你们喜欢汤姆的装饰吗?你们觉得怎么样?好不好?”
“很好!”斯图说,“告诉我,楼下那些鸟……你不害怕吗?”
“不怕,”汤姆吃惊地说,“它们填满了锯末!”
尼克递给拉尔夫一张字条。
“汤姆,尼克想知道你想不想再被催眠一次。就像那次斯坦做的一样。这次很
重要,不仅仅是个游戏。尼克说他以后会解释为什么。”
“行,”汤姆说,“你……正在……犯困……对吗?”
“对,就是这样。”拉尔夫说。
“你想让我再看看表吗?我不介意。当你把表来回摇晃时,你知道吗?很……
困……”汤姆疑惑地看着他们,“但我并不觉得很困。一点不困。我昨天晚上早早
就睡觉了。汤姆·科伦总是早早睡觉,因为没有电视看。”
斯图轻轻说:“汤姆,你想看大象吗?”
汤姆的眼睛立刻闭上了。他的头轻轻向前垂了下来,呼吸缓慢然而深沉。斯图
惊奇地看着这一切。尼克告诉了他关键词,但他不知该不该相信这能有用,更没有
想到效果会这样立竿见影。
“就象把鸡的头塞到翅膀底下一样。”拉尔夫惊叹道。
尼克递给斯图他为这次见面准备的“脚本”。斯图深深地看了尼克一眼。尼克
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示意斯图继续进行下去。
“汤姆,你能听见我吗?”斯图问道。
“我能听见。”汤姆说。他说话的声音使斯图惊得一下抬起头来。
这不是汤姆平时说话的声音,但哪里不同斯图一时也搞不清。这使他想起他1
8岁高中毕业时发生的事情。毕业典礼前,那些一直和他一起上学的朋友们都在更
衣间里,他们中至少有四个人从一年级的第一天开始就和他在一起,还有很多也差
不多。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他们的脸在这些年里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当时他
站在更衣室的瓷砖地板上,手里拿着黑袍。当时他眼中的这种变化使他毛骨悚然,
现在想起来仍然不寒而栗。他看到的那些脸已不再是孩子的脸了……但也还不是成
年人的脸。它们是在地狱的边缘的脸,在两个明确界定的状态之间的脸。这种来自
汤姆的潜意识深处的声音,就像那些脸一样,只是更加无穷地忧伤。斯图想,这是
一个被永远地拒绝的人的声音。
但他们在等着他继续进行,他必须继续下去。
“我是斯图·雷德曼,汤姆。”
“是,斯图·雷德曼。”
“尼克在这里。”
“拉尔夫·布伦特纳也在这里。”
“是,还有拉尔夫。”
“我们是你的朋友。”
“我知道。”
“我们想让你做一件事,汤姆。是为了那个区。这事有危险。”
“危险……”
汤姆的脸上掠过疑惑的神情,就像云影掠过仲夏的麦田。
“我必须害怕吗?我必须……”他的声音越来越细小,长叹着不再作声了。
斯图困惑地看着尼克。
尼克做出“对”的口型。
“是他。”汤姆恐惧地叹着气说道。
这就像隆冬的狂风卷过光秃秃的橡树林的声音。斯图再次感到内心的战栗。拉
尔夫脸色刷地白了。
“是谁,汤姆?”斯图轻声问道。
“弗拉格。他名叫兰德尔·弗拉格。那个黑衣人。你想让我……”他又一次痛
苦地长叹了一声。
“你怎么认识他的,汤姆?”这个问题不是脚本上的。
“在梦里……我在梦里见过他的脸。”
“你见过他?”
“是的……”
“他长得什么样,汤姆?”
汤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斯图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继续按“脚本”提
问时,汤姆说:“他看上去就像街上的随便什么人一样,但当他狞笑时,鸟儿们都
从电话线上掉下来死去。当他用某一种方式看着你时,你会屁滚尿流。他吐口痰,
草都会变黄。他总是在外面。他超脱了时间。他不认识他自己。他有1000个魔
鬼的名字。耶稣曾把他打成一群猪。他不计其数。他惧怕我们。我们在里面。他懂
得魔法。他能呼唤狼群,他和乌鸦住在一起。他是蛮荒之地的国王。但他惧怕我们。
他惧怕……里面。”
汤姆不再做声。
这三个人面面相觑,脸色像墓碑一样惨白。帕尔弗把帽子从头上抓了下来,痉
挛般用双手捏做一团。尼克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斯图的喉咙似乎变成了干燥的玻
璃。
他不计其数。他是蛮荒之地的国王。
“你还知道关于他的其他情况吗?”斯图用低沉的声音问。
“我只知道我也惧怕他,但我会做你们希望我做的事情。但是汤姆……真的很
害怕。”他又发出了那种恐惧的叹息。
“汤姆,”拉尔夫突然说,“你知不知道阿巴盖尔妈妈……是否还活着?”拉
尔夫的表情极其紧张,就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她还活着。”
拉尔夫靠在椅子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她和上帝还不对劲。”汤姆又说。
“和上帝不对劲?为什么,汤姆?”
“她在蛮荒之中,上帝把她从蛮荒中扶起来,无论是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午夜
梦回之时,她都不惧怕任何恐怖……毒蛇不会咬她,蜜蜂也不会蛰她……但她和上
帝还不对劲。从岩石中带来水的并不是摩西的手。把黄鼠狼空着肚子送回去的并不
是阿巴盖尔妈妈。她很可怜。她会看到的,但她看到时为时已晚。会有人死去。他
会死。她会死在她不应该去的河岸边。她……”
“别让他说下去了,”拉尔夫呻吟道,“你能不能让他别说了?”
“汤姆,”斯图说。
“哎。”
“你还是尼克在俄克拉荷马遇到的那个汤姆吗?你还是你醒着时我们认识的那
个汤姆吗?”
“是,但我不止是汤姆。”
“我不明白。”
他挪了一下身子,酣睡中的面容安详平静。
“我是上帝的汤姆。”
斯图完全无法再保持镇定,几乎把尼克的字条掉在地下。
“你说你会做我们希望的事。”
“是的。”
“但是你是否明白……你认为你会回来吗?”
“那就不是我所能看到的了。我该去哪里?”
“西边。”
汤姆呻吟起来。这种声音使斯图毛骨悚然。我们在派他去做什么?也许他知道。
也许他自己也去过那里,就在佛蒙特,在走廊组成的迷宫里,当时的回声听起来似
乎像是有脚步声在跟着他。而且越来越近。
“西边,”汤姆说,“西边,好吧。”
“汤姆,我们派你去看看。然后你再回来。”
“回来把看到的告诉你们。”
“你能做到吗?”
“能。要是他们没有抓住我杀掉的话。”
斯图浑身发抖——他们都浑身发抖。
“汤姆,你自己去。一直向西走。你能找到西边吗?”
“就是太阳落山的方向。”
“对。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在那里,你要这样说:他们把你赶出了自由之邦…
…”
“把我赶出来。把汤姆赶出来,让他流落街头。”
“……因为你弱智。”
“他们把汤姆赶出来是因为汤姆弱智。”
“……还因为你可能有一个女人,而女人可能生下白痴孩子。”
“像汤姆一样的白痴。”
斯图的胃里无法控制地翻江倒海,头就像是会出汗的铁块。他仿佛正在一场痛
苦的宿醉中挣扎。
“现在重复:别人问起你为什么在西边时你该怎么回答。”
“他们把汤姆赶了出来,因为他弱智。可不是嘛。他们担心我会有个女人,就
像你们和你们的马子在床上一样,让她怀上白痴孩子。”
“对,汤姆。那样……”
“把我赶出去,”他轻轻地用悲哀的声音说,“把汤姆赶出了他漂亮的房子,
让他流落街头。”
斯图用一只颤抖的手抹了一下眼睛。他看着尼克。在他眼里,尼克似乎变成了
两个,又变成了三个。“尼克,我觉得我没法坚持到底了。”
尼克看着拉尔夫。拉尔夫脸色惨白,只能摇摇头。
“坚持到底吧,”汤姆出人意料地说,“别把我扔在黑暗里。”
斯图强迫自己继续下去。
“汤姆,你知道满月什么样吗?”
“知道……又大又圆。”
“不是半个月亮,也不是大半个月亮。”
“不是。”汤姆说。
“当你看到那个大圆月亮,你就回头向东走。回来找我们。回到你的家,汤姆。”
“是,我看到它就回来,”汤姆同意道,“我会回家来。”
“你回来时,要在晚上走路,白天睡觉。”
“晚上走路,白天睡觉。”
“对。而且你要尽可能不让任何人看到你。”
“不让人看见。”
“但是,汤姆,可能会有人看到你。”
“是,可能会有人看见。”
“如果看到你的是一个人,汤姆,就杀死他。”
“杀死他。”汤姆迟疑地说。
“如果不止一个人,就逃跑。”
“逃跑。”汤姆的口气肯定多了。
“但最好干脆别让人看见。你能把所有这些话再重复一次吗?”
“能。当月亮圆时就回来。不是半个月亮,也不是新月。晚上走路,白天睡觉。
不让任何人看见我。如果一个人看见我,就杀死他。如果不止一个人看见我,就逃
跑。但最好不让任何人看见我。”
“很好。我希望你在几秒钟之内醒过来了。行吗?”
“行。”
斯图颤抖地长叹着坐回了椅子上。“感谢上帝,总算完了。”
尼克用眼睛表示同意。
“尼克,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吗?”
尼克摇摇头。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呢?”斯图嘟哝了一句。
尼克做手势要他的便笺纸。斯图递给他,心里很高兴不用再用它了。他的手指
已经汗湿了尼克写脚本的那一页,看上去几乎透明了。尼克写了几个字,递给拉尔
夫。拉尔夫嘴唇慢慢蠕动着读完之后,又递给了斯图。
“历史上有些人认为疯子和傻子接近神明。我并不认为他说的话会对我们有什
么实际帮助,但我知道他把我吓得要死。他说到了魔法。你怎么跟魔法斗?”
拉尔夫嘟哝道:“这些东西我一点不明白。他说的关于阿巴盖尔妈妈的那些事
情,我连想都不愿想。斯图,叫醒他,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拉尔夫都快哭了。
斯图又向前靠了。“汤姆?”
“哎。”
“你想看大象吗?”
汤姆的眼睛立刻睁开了,他环顾周围的人,说道:“我跟你们说过没用的。没
用。汤姆不会在大白天打瞌睡的。”
尼克递给斯图一张纸,斯图扫了一眼,对汤姆说:“尼克说你干得不错。”
“是吗?我又像以前一样拿大顶了吗?”
尼克心里一阵羞愧,他想:不,汤姆,这次你耍的把戏更好。
斯图说:“没有,汤姆,我们来请你帮忙。”
“我?帮忙?没问题!我喜欢帮忙!”
“汤姆,这件事有危险的。我们希望你到西边去,然后回来告诉我们你看到了
什么。”
“行啊,没问题。”汤姆毫不犹豫地说。但斯图觉得他看到片刻间阴影掠过了
汤姆的脸……并且停留在他那双诚实的蓝眼睛后面。“什么时候?”
斯图把一只手轻轻放在汤姆的脖子上,很怀疑自己到底在这里干什么。你既不
是阿巴盖尔妈妈,又没有通到上帝的热线,怎么能把这些事情弄明白呢?他柔和地
说:“很快,很快了。”
当斯图回到公寓时,法兰妮正在准备晚餐。
“哈罗德来过,”法兰妮说,“我请他留下来吃饭,但他非走不可。”
“哦。”
她认真地看着他。“斯图尔特·雷德曼,谁招惹你了?”
“我猜是汤姆·科伦。”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他们坐下来吃晚饭。法兰妮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她脸色苍白,也没吃下
去东西,只是把盘子里的饭拨来拨去。
斯图说:“谁知道。我猜这可能是一种……看事情的方式。我不知道为什么我
们没有在来的路上都做了梦之后退却,却在想到汤姆·科伦受到催眠会产生幻觉时
打退堂鼓。如果它们不是一种看事情的方法的话,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至少我觉得已经很久了。”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斯图说道,这时他发现自己也在把自己的饭拨来拨去。
“斯图,你看,我知道我们以前决定尽可能不在委员会的会议之外的场合谈论
委员会的事务。你说过我们一谈起来就会争个没完没了,你肯定说对了。你请多隆
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说,是不是?”
他微微一笑。“法兰妮,你确实什么都没说。”
“但我不得不问你,在今天下午的事情发生之后,你是否仍然认为派汤姆·科
伦去西边是个好主意?”
斯图说:“我不知道。”他把盘子推开,盘里的饭几乎还没有动过。他站起来,
走到厅里的抽屉前,找到一包雪茄。他已经减到一天抽三到四根烟。他点着了一根,
把呛人的烟深深地吸进肺里,又吐了出来。“从积极的一面来看,他的故事够简单,
也够可信了。我们把他赶出来是因为他弱智。没有人能让他改变这个说法。如果他
好好地回来,我们就能够把他催眠——打个响指的时间他就会被催眠——他会告诉
我们他看到的一切,重要的不重要的都会说的。很可能他比别的目击者更好。我毫
不怀疑。”
“如果他好好地回来的话。”
“是的,如果这样的话。我们给他的指令是只在夜里向东走,白天躲起来。如
果他看见的人多于一个,就跑。但是如果只有一个人看见他,就杀死他。”
“斯图,你们怎么能这样!”
“我们当然得这样!”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愤怒地说,“我们不是在玩游戏,
法兰妮!你一定知道他会遇到什么……还有法官……还有戴纳……如果他们在那里
被抓住!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这样反对这个主意?”
“行了,”她平静地说,“行了,斯图。”
“不,这不行!”他说,把刚点着的烟重重地按在陶瓷烟灰缸里。一片火星飞
了起来,有几个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被他粗鲁地甩掉了。“派一个弱智的孩子去
为我们战斗是不对的,把别人当棋盘上的小卒一样推来拨去是不对的,向黑手党老
大一样命令别人杀人是不对的,但是我想不出我们还能怎样。我想不出。如果我们
不能发现他在搞什么,那很可能明年春天他就会把整个自由之邦变成一团巨大的蘑
菇云。”
“行了,行了。”
他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我在对你叫喊。对不起。法兰妮,我没有权利这样做。”
“没什么。不是你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我想,我们都在打开它。”他闷闷不乐地说,又从抽屉里的烟盒里拿出一棵
烟。“无论如何,当我给他那个……叫它什么好呢?当我说他应该杀死任何一个遇
到他的人时,他皱了一下眉头。这种表情一瞬即逝,我甚至不知道拉尔夫和尼克是
否看到了。但我看到了。看上去就像是他在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到时候我
自有主张。’”
“我以前看到过书上说,你无法让人们在被催眠时做他们醒着时不做的事情。
一个人不会仅仅因为被催眠而做出违反自己道德准则的事情。”
斯图点点头。“是啊,我也这么想。但要是这个弗拉格在整个东部边界竖起一
条防线呢?如果我是他,我会这样做的。如果汤姆向西走时撞上了这条防线,他可
以用他的故事掩护自己。但如果他向东走时遇到他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了。如果
汤姆不愿杀人,他很可能会被杀死的。”
“你可能过虑了,”法兰妮说,“我是说,如果有一道防线的话,防守应该是
相当疏松的,是不是?”
“是的,大概是每50英里一个人。除非他们的人手是我们的5倍。”
“所以,除非他们已经起用了一些非常精密的仪器,就像间谍片里的那些雷达、
红外之类的东西,否则汤姆很可能就平安地走过了他们的防线,不是吗?”
“这是我们的希望。但……”
“但你良心不安。”她柔声说道。
“说到底就是这回事吗?……也许是吧。亲爱的,哈罗德想干什么?”
“他留下了一些测量图。就是他的搜索委员会已经找过阿巴盖尔妈妈的地区。
不管怎么说,哈罗德一直在搞葬礼的具体细节,同时还在监管委员会。他看上去很
累,但他在自由之邦的工作任务不是唯一的原因。似乎他还在搞别的事情。”
“别的什么?”
“哈罗德有了一个女人。”
斯图扬起了眉头。
“无论如何,这是他坚持不留下吃晚饭的原因。你猜猜她是谁?”
斯图对着天花板眨眨眼。“哈罗德可能跟谁鬼混呢?我想想……”
“你怎么这么说话!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她作势要给他一个耳光,他咧嘴
笑着仰身躲过。
“挺好玩的,不是吗?我投降了。是谁?”
“纳迪娜·克罗斯。”
“那个有白头发的女人?”
“就是她。”
“天啊,她一定有他年纪的两倍大。”
法兰妮说:“我怀疑哈罗德现在根本不会顾及这些。”
“拉里知道吗?”
“我不知道,更不关心。那个叫克罗斯的女人就算以前是,现在也不是拉里的
女人了。”
“哦。”斯图说。他很高兴哈罗德为自己找到了点小小的恋爱事件,但对此并
不特别感兴趣。“哈罗德对搜索委员会怎么看?他对你说了吗?”
“你了解哈罗德这个人的。他总是微笑着,但……并不抱太大希望。我猜这是
他把时间几乎都花在葬礼细节上的原因。他们现在叫他老鹰,你知道吗?”
“真的?”
“我今天听说的。我问了才知道他们在说谁。”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斯图问。
她伸出脚来。她的脚上穿着低帮旅游鞋,鞋底的花纹是圆圈和线条。“他称赞
我的旅游鞋,”她说,“这是不是有点古怪?”
“是你古怪。”他笑嘻嘻地说。
哈罗德天亮前就醒了过来,他感到腹股沟隐隐做痛,但并非完全不舒服。他起
来时打了个寒战。现在清晨越来越冷了,虽然才8月22日,按日历秋天还有1个
月呢。
但他的胯下火热。仅仅看着她熟睡时优美的曲线就让他热血沸腾。如果他把她
叫醒她也不会介意的……也许她会介意,但她不会反对的。他仍然不知道她那双黑
眼睛后面到底有着怎样的想法,他有点怕她。
他没有把她叫醒,而是悄悄穿衣起床。他不打算和纳迪娜鬼混,虽然他心里其
实很想这样做。
他需要做的是单独去个地方思考问题。
他穿戴整齐,左手拿着靴子,在门口停了下来。屋子里有一点凉,在缓慢的穿
衣过程中,他的欲望平息了。现在他闻到了屋子里的味道,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她说过,这只是一件小事,没有也行。也许真是这样。她可以用嘴和双手做出
几乎难以置信的事情。但如果这真是那样的一件小事的话,为什么这个屋子里有一
种他总是和他所有难熬的日子联系在一起的带点酸的馊味?
也许你希望它不好。
令人心烦意乱的想法。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纳迪娜的眼睛就睁开了。她坐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又躺下了。
她的身体由于一阵阵的欲望而疼痛。就像是痛经一样。她想(她并没有意识到她自
己的想法和哈罗德的是多么相像),如果这只是那样小的一件事,为什么她觉得这
样?昨晚她一度不得不咬住嘴唇才没有喊叫出来:快点结束这个疯狂的游戏吧!
当时他躺在她的腿之间,她的话已经快要出口了,这时她抬起头来,看见窗口
有一张脸。一瞬间她的欲望全都灰飞烟灭。
那是他的脸,正对她狞笑。
一声尖叫已经到了她的嗓子眼……这时那张脸不见了。那张脸只是发黑的玻璃
上的影子和尘土污迹混在一起构成的不停摇动的图案。就像小孩子有时以为自己在
壁橱里看见了妖怪,有时以为妖怪狡猾地躲在角落里的玩具抽屉里。
就是这样。
只不过并不是这样,即使现在,在清晨第一缕令人清醒的带着寒意的光线中,
她也无法装作不是那样。装作不是那样是危险的。那就是他,他在警告她。未来的
丈夫正在监视他的意中人。失贞的新娘会被拒绝的。
她注视着天花板,心想:我做的事情不算是失贞。我穿得像个街头妓女,但那
根本没什么。
这就足以使人怀疑自己的未婚夫到底是什么人。
纳迪娜长久地凝视着天花板。
哈罗德冲了杯速溶咖啡,皱着眉头喝了下去,然后拿出两个凉的比萨饼放在前
门台阶上。他坐下来吃,此时晨曦悄悄降临大地。
回想起来,最近这两天他过的简直像是疯狂的狂欢节。浑浑噩噩中,他坐了橘
黄色的卡车,魏查克拍着他的肩膀叫他老鹰(他们现在都这样叫他),还有死尸,
无穷无尽的死尸,然后是从死亡中回到家里,无穷无尽地变态地做爱。足以让人头
昏脑涨。
但现在,坐在冰凉得像大理石墓碑一样的前门台阶上,那杯可怕的速溶咖啡在
胃里晃荡着,他大口吞着味道像锯末的凉比萨饼,能够思考了。他感到在疯狂地过
了一个季度之后,他不再疯狂,头脑清醒了。他忽然想到,他始终把自己看作一群
极其野蛮的野人中的一个文明人,最近却几乎很少思考。他不是被思想引导,而是
被欲望控制了。
即使他把目光投向弗拉蒂龙斯时,还是想起了法兰妮·戈德史密斯。他现在能
肯定,那天是法兰妮进了他的屋子。他找了个借口去她和雷德曼一起住的地方,真
正的目的是看看她的鞋子。他发现,她穿的旅游鞋和他在地下室地板上发现的脚印
完全一样。图案是圆圈和线条而不是普通的波浪线。宝贝,毫无疑问,就是你。
他想,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不知怎么发现他看过她的日
记。他一定是在哪一页上留下了印记……说不定不止一页。所以她来到他家里,想
找到他对看到的东西的感想的蛛丝马迹。写下来的东西。
当然,那就是他的账本。但他现在可以肯定,她没找到。他的账本明白地说他
计划杀死斯图尔特·雷德曼。如果她发现了这类东西,她一定会告诉斯图的。即使
她没有告诉斯图,他也不认为她还能像昨天那样轻松自然地接待他。
他吃完了最后一个比萨饼,被它冰凉的霜和更凉的果冻夹心的味道弄得直皱眉。
他决定走到公共汽车站去,不骑车。回来时,特德·魏查克或诺里斯会把他捎回来
的。他出发时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好抵挡凉气。再过1个小时左右,这股凉气就
没有了。他走过一座座关着窗帘的空房子。在阿拉帕赫区走过6个街区后,他开始
看见一个个门上醒目的粉笔×记号。这又是他的主意。丧葬委员会检查了所有有×
记号的房子,把里面所有的死尸都拖走了。×,一个叉子。住在有叉子的房子里的
人们永远地走了。再有1个月,×记号就会布满整个博尔德,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
束。
现在是该思考的时候了,并且需要仔细地思考。似乎自从他遇到纳迪娜后,他
实际上就停止了思考……但也许他其实在那之前就不再思考。
他想,我看了她的日记是因为我很伤心,而且嫉妒。然后她闯进了我的家,一
定:是在找我自己的日记,但她没找到。但仅仅是有人闯进了家门就已经是足够大
的报复了。这显然使他惊慌失措。也许他们现在打了平手,可以就此住手了。
他其实已经不再想得到法兰妮了,不是吗?……不是吗?
他感到胸中的憎恶像火炭在燃烧。也许不。但这并没有改变他们把他驱逐出去
的事实。虽然纳迪娜很少说来到他身边的原因,但哈罗德感到她也是被摒弃、被拒
绝的。他们是一对外人,而外人酝酿阴谋。也许这是使他们保持理智的唯一原因。
哈罗德想,记住把这个写在账本里……这时他已快进城区了。
在山那边,有一个外人组成的团体。当一个地方有足够多的外人的时候,就会
发生神秘的变化,你就变成了自己人。做自己人就会感到温暖。这只是,一件小事,
做自己人,感到温暖,但其实这又是那样重要。大概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也许他不打算打个平手就住手。也许他不想满足于平手,满足于把开一个20
世纪的收尸车当作职业,为自己出的主意得到毫无意义的感谢信,还要再等5年等
到贝特曼从他们宝贵的委员会退休,他才能进去……要是他们又一次决定跳过他呢?
由于这并不只是一个年龄问题,他们很可能会又一次这样做的。他们选了一个该死
的又聋又哑的人,而这个人只比哈罗德大几岁。
这时他心中的憎恨灼热地燃烧起来。思考,当然,思考——说起来容易,有时
做起来也不难……但当你从那些统治世界的野蛮人那里只得到了一阵哈哈大笑,甚
至更糟,得到了一封感谢信的时候,思考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走到了公共汽车站。天还早,那里还没有人。门上有一张告示,说25日又
有一个公众集会。公众集会?公众马戏。
候车室里悬挂着旅游招贴画和宠物的广告,以及一艘该死的大观光游艇的画,
那艘游艇在各地游弋,亚特兰大、新奥尔良、旧金山、纳什维尔,随便什么地方。
他坐下来,注视着发黑的弹球机、可乐机、卖闻起来有点像死鱼的咖啡机,他点了
一颗雪茄,把火柴棍扔在地板上。
他们接受了宪法。真是的。这是多么多么过分。看在上帝份上,他们甚至唱了
《星条旗永不落》。但假如哈罗德·劳德站了起来,不是为了提出建设性意见,而
是为了告诉他们在瘟疫过后的第一个年头的事实呢?
女士们,先生们,我的名字叫哈罗德·劳德,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们,用
老歌里的话说,随着时间的流逝,基本的东西仍然有效。就像达尔文一样。朋友们,
邻居们,下一次你们站在这里唱国歌的时候,好好想想这个:美国死了,死透了,
就像雅各布·马利、巴迪·霍利和哈里·S·杜鲁门一样死了。但达尔文先生提出
的原理仍然富有活力。当你们回想宪法的美好时,也花一点时间想一想兰德尔·弗
拉格,西边的人。我很怀疑他是否有空搞公众集会或是用最民主的方式讨论批准一
个桃子的真正意义。相反,他一直致力于最基本的事情,他的达尔文,准备用你们
的死尸来擦拭伟大宇宙的柜台。女士们,先生们,请让我谦恭地建议,当我们努力
点亮灯的时候,当我们等待一个医生来找到我们快活的小蜂房的时候,他也许正在
忙于寻找有飞行员执照的人,让他飞越博尔德上空。当我们在激烈地讨论谁将进入
街道清理委员会时,他一定已经着手建立枪炮清理委员会,更不必说迫击炮、导弹
基地,甚至还可能有细菌战中心。当然,我们知道这个国家里没有细菌或生物战中
心,这是这个国家的伟大之处——怎样的国家,哈哈——但你们应该意识到,当你
们忙于把所有的大篷车围成一个圈时,他在……
“嘿,老鹰,你加班了?”
哈罗德微笑着抬起头来。“是啊,我想我加了点班,”他对魏查克说,“我进
来时给你算了时间,你已经挣了6块钱了。”
魏查克大笑起来。“老鹰,你是个怪人,你知道吗?”
“知道,”哈罗德仍然微笑着表示同意。他开始重新系鞋带。“是个不可捉摸
的人。”
第二天斯图一直待在发电站缠发动机,下班后骑车回家。走到第一国家银行对
面的小公园时,拉尔夫招呼他过去。他把车停了,走到拉尔夫坐着的音乐台前。
“我在找你呢,斯图。你有时间吗?”
“有一点。我吃晚饭已经迟到了。法兰妮会担心的。”
“好吧。看看你的手就知道,你又去发电站缠铜线了。”拉尔夫看上去心不在
焉,而且焦虑不安。
“是啊,就连劳保手套也没什么用处。我的手给毁了。”
拉尔夫点点头。公园里大概有五六个人,其中有几个人正看着以前在博尔德和
丹佛之间开的窄轨火车。三个年轻女人摆开了野餐。斯图觉得仅仅坐在这里,把受
伤的双手放在腿上,就很快活了。他想,也许给火车编组不会这么糟糕。至少我不
用在东博尔德那个该死的生产线上了。
拉尔夫问,“那里怎样?”
“我嘛,我不知道——我只是个雇来的帮手,像别人一样。布拉德。基切纳说
可能会像房子着火了一样。他说9月第一个周末电灯就能亮了,可能还会更早。9
月中旬我们就会有暖气。当然,他做预测似乎有些年轻了……”
“我会把宝押在布拉德身上,”拉尔夫说,“我相信他。他受到不少在职培训。”
拉尔夫想笑,结果他的笑变成了深深的长叹。
“你说话怎么一点不痛快,拉尔夫?”
“我从收音机里听到一些消息,”拉尔夫说,“有的是好消息,有的……有的
不太好,斯图。我希望你知道,因为无法保密了。区里很多人都有民用波段的收音
机,我想当我和那些新进来的家伙说话时,有人听到了。”
“来了多少人?”
“40多个。其中有一个是医生,名叫乔治·理查德森。听他说话是个不错的
人。头脑冷静。”
“哦,这就是重大消息了。”
“他从田纳西的德比郡来。这批人多数是中南部人。似乎他们中有一个孕妇,
10天前,也就是13日临产。这个医生给她接生——她生了一对双胞胎——他们
还不错。开始还不错。”拉尔夫又沉默了。
斯图一把抓住他。“两个孩子都死了,”拉尔夫低声说,“其中一个在12小
时内就死了。似乎就是窒息而死。另一个两天后死了。理查德森医生尽了一切努力,
但无济于事。那个女人疯了。总是翻来覆去地念叨死亡、毁灭和没有孩子了。斯图,
你得确定他们进来时法兰妮不在。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情。而且你现在就应该告
诉她。因为如果你不说的话,别人会说的。”
斯图慢慢放开了拉尔夫的衬衣。
“这个理查德森,他想知道我们有多少个怀孕的妇女,我说我们现在只知道一
个。他问她已经怀孕多久了,我说4个月。是吗?”
“现在5个月了。但是拉尔夫,他肯定那两个孩子死于超级流感吗?他肯定吗?”
“不,他不能肯定,你应该把这也告诉法兰妮,好让她明白。他说可能有好几
个原因……妈妈的饮食……一些遗传因素……呼吸系统感染……也有可能他们本身
就是有毛病的孩子。他说有可能遗传因素,不论它是什么。他说不清,孩子们生在
第70号州际公路的野地里。他说他和另外三个负责人夜里通宵达旦地讨论了这个
问题。理查德森告诉他们,如果是”上尉之旅“杀死了这两个孩子,那意味着什么,
还告诉他们,对他们来说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多么重要。”
“格兰和我谈到了这个,”斯图神情惨淡地说,“我遇到他的那一天,就是7
月4日。那好像是很久之前了……无论如何,如果是超级流感杀死了孩子,那就意
味着在40到50年后,我们就可以把全部家当交给老鼠、苍蝇和麻雀了。”
“我猜这就是理查德森对他们说的话。无论如何,他们当时在芝加哥西边40
英里,他劝说他们同意第二天回去,把孩子的尸体带回大医院,好让他做一次解剖。
他说他能找出真正的致死原因是否超级流感。他在7月底看够了这个。我看所有的
医生都看够了。”
“是啊。”
“但到了早上,孩子的尸体不见了。那个女人把他们埋了,她不肯说埋在什么
地方。他们以为她刚生过孩子,又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埋得太深或是离宿营
地太远,于是花了两天时间到处挖。但无论如何找不到,而不管他们怎样解释这件
事的重要性,她都不肯说出在哪里。那个可怜的女人完全失去了理智。”
“我能理解。”斯图说。他想起法兰妮是多么想要孩子。
“医生说,即使是超级流感,也许两个有免疫力的人也能生出有免疫力的孩子。”
拉尔夫充满希望地说。
“我看,法兰妮的孩子的亲生父亲有免疫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斯图说,
“他肯定已经死了。”
“是啊,我看没什么希望。斯图,你摊上这种事,我很难过。但我认为你还是
知道好。这样你可以告诉她。”
“我实在不想干这件事。”
但等他到家时,他发现别人已经说了。
“法兰妮?”
没有回答。晚饭在烤炉上——几乎全烤糊了——但公寓里一片黑暗,静悄悄的。
斯图走进起居室,四下看看。咖啡桌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两个烟头,法兰
妮不吸烟,烟头也不是他的牌子。
“宝贝?”
他走进卧室,她在那里,在朦胧的光线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的脸有些
浮肿,满是泪痕。“嘿,斯图。”她静静地说。
“谁告诉你了?”他愤怒地问,“是谁简直等不及散布这个好消息?不管他是
谁,我要打断他的胳膊。”
“是苏珊·斯特恩。她从杰克·杰克逊那里听来的。他有电台,他听见了医生
和拉尔夫说的话。她想她得赶在别人把事情弄糟之前告诉我。可怜的小法兰妮。小
心点。在圣诞节之前不要手术。”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她的笑声中有一种凄凉,斯
图听来像哭泣一样。
他走过房间,躺在她身边,把她的头发从前额拂开。“亲爱的,不一定是那样
的。还无法确定是不是那样。”
“我知道。也许即使这样,我们还是能有自己的孩子。”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眼皮红肿,目光哀伤,“但我想要这一个。这不对吗?”
“对,当然对。”
“我一直躺在这儿等着他动。自从拉里来这里找哈罗德的那个晚上起,我就没
感到过他动。记得吗?”
“记得。”
“我觉得孩子动了,但我没有叫醒你。现在我希望当时叫醒了你。我真希望叫
醒了你。”她又哭了起来,用一只胳膊遮住脸,免得斯图看见她哭。
斯图把她的胳膊挪开,在她身边伸展开身体,吻了她。她使劲地拥抱了他,然
后乖乖地挨着他躺下。等她说话时,因为嘴贴着他的脖子,话都听不太清。
“不知道情况让人更难受。现在我只能等着看。好像还要等那么久才能知道你
的孩子会不会在出生前就死去。”
“你不会一个人等的。”他说。
为他这句话,她又一次紧紧地拥抱了他。他们一起躺着,很久没有动。
纳迪娜·克罗斯在她以前的屋子的起居室收拾东西,收拾了将近5分钟,才看
见他坐在角落里的椅子里。他除了内裤什么都没有穿,大拇指放在嘴里,奇怪的中
国式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她吓坏了——既是因为发现他一直坐在这里,也是因
为他的突然出现——她的心在胸膛里恐惧得提了起来,她尖叫了一声。正打算塞进
包里的平装本书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乔……我是说利奥……”
她用一只手捂住胸口,仿佛是要压住心脏的狂跳。但不管她用手压还是不压,
她的心跳还不打算减速。突然看见他很糟糕;看见他穿着做派像当初她第一次在新
罕布什尔州认识他时一模一样就更糟了。这太像往事重来了,这就像是失去理智的
上帝恶狠狠地把她装进时间隧道,惩罚她再把以前那6周过一遍一样。
“你把我吓坏了。”她有气无力地把话说完了。
乔一言不发。
她慢慢地向他走过去,准备着看见他的一只手里像从前一样拿着一把长长的菜
刀,但这次他没有放在嘴边的那只手安静地放在腿上。她看到他的身上的古铜色已
经变浅了。以前的累累伤痕已经不在。但那双眼睛依然如故……那是一双令人难忘
的眼睛。自从他到火边听拉里弹吉他后,他的眼睛里一天天多了的东西,现在已经
完全没有了。他的眼睛就像她初次遇见他时一样,这令她毛骨悚然。
“你在这里干什么?”
乔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没和拉里和露西妈妈在一起?”
没有回答。
“你别待在这儿。”她想跟他讲道理,但还没开口就不禁想,他在这里已经待
了多久。
现在是8月24日上午。她前两天晚上都在哈罗德那里过夜。她忽然想到,他
可能这样坐在椅子里,拇指放在嘴里,就这样过了40个小时。这样想很可笑,他
一定得吃东西,喝水(不是吗?),但一旦她有了这个想法,就无法摆脱。她又一
次感到毛骨悚然,这时她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多么大的变化了:她曾经毫无畏
惧地睡在这个小野蛮人身边,当时他带着凶器,而且危险。现在他手无寸铁,自己
却惧怕他。她曾以为他(乔?利奥?)已经彻底干脆地抛弃了以前的自我。现在他
又回来了。就在这里。
“你不能待在这里,”她说,“我是回来拿东西的。我要搬出去了。我要搬去
和……一个男人住。”
哦,这就是哈罗德吗?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嘲讽地说。我想他只是一个工具,
达到目的的手段。
“利奥,听我说……”
他摇摇头,动作轻微却明确。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严峻地凝视着她的脸。
“你不是利奥?”
他又一次轻轻摇摇头。
“你是乔吗?”
他点点头,动作同样轻微。
“好吧。但你得明白,你是谁并不要紧,”她努力说得耐心一点。她仍然有那
种进了时间隧道的疯狂的感觉。这使她觉得不真实,心中非常恐惧。“我们生活中
的那个部分——我们在一起,只有我们的日子——那个部分已经过去了。你变了,
我也变了,我们没法再回去了。”
但他那双奇怪的眼睛仍然凝视着她,仿佛在否认她的话。
“别再盯着我了,”她厉声说,“盯着人看是不礼貌的。”
这时他的眼睛似乎在责备她。它们似乎在说,抛弃人也是不礼貌的,当别人仍
然需要而且依赖你的爱时收回是更不礼貌的。
“你又不是只剩下自己了。”她边说边转身开始捡刚才掉在地下的书。她不顾
形象笨拙地跪在地上,两只膝盖瑟瑟发抖。她开始胡乱把书塞进包里,塞在她的卫
生巾、阿司匹林和内衣上面——只是朴素的棉内衣,和她为了取悦哈罗德穿的那些
完全不同。
“你有拉里和露西。你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你。好吧,拉里需要你,这是关
键,你想要的,她都会同意的。她就像一张复写纸。乔,对我来说,事情已经不一
样了。这不是我的过错。这根本不是我的过错。所以你最好别再想让我觉得内疚。”
她开始把包带系上,但她的手指失去控制地颤抖着,几乎不听使唤。他们周围
的沉默氛围越来越沉重。
她终于站起来,把包甩在肩上。
“利奥,”她努力平静而理智地说话,用她以前对班上发脾气不听话的孩子说
话的方式说话。这简直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当她用利奥这个称呼时他微微摇
了摇头,使她的声音更加失去了控制。
“不是为了拉里和露西,”纳迪娜恶狠狠地说,“如果就是这样,我倒还能理
解。但你离开我其实是为了那个老东西,是不是?那个愚蠢的老太婆坐在安乐椅里,
用她的假牙对着世界狞笑。现在她走了,于是你就跑回来找我。但这没用,你听见
了吗?没用!”
乔仍不作声。
“而当我乞求拉里……跪下来求他时……他顾不上我。他忙于扮演大人物呢。
所以,你看,这不是我的过错。根本不是!”
男孩子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她的恐惧又回来了,她毫无条理的愤怒消失了。她倒退着走到门口,把手伸到
背后去摸索门把手。她终于摸到了把手,拧了一下,拉开了门。门外的凉风吹着她
的肩背,很舒服。
“去找拉里吧,”她喃喃道,“再见,孩子。”
她笨拙地倒退着走出去,在台阶上头站了一会儿,努力使自己头脑清醒过来。
她突然想到,也许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内疚感带来的幻觉……她内疚,因为抛弃了那
个男孩子,因为让拉里等得太久,因为她和哈罗德所做的事情,还因为更糟的事情
即将发生。也许那所房子里根本没有男孩子。就像爱伦坡的幻像一样根本不存在—
—那个老人心脏的跳动,听起来就像棉花里裹着的手表,或是栖居在帕拉斯雕像上
的渡鸦。
“敲打着,永远敲打着我房间的门。”她不觉大声念了出来,这使她嘎嘎地短
促地笑了一声,与渡鸦的声音大概没什么两样。
然而,她必须知道这到底是否是真的。
她走到前门旁边的窗前,向曾是她的房子的起居室里看去。这其实从来不曾是
她的房子。如果你在一个地方住过,而你走时,想带走的东西用一个包就能装下,
那这个地方压根就不是你的。她看到已经死去的主妇的地毯、窗帘和墙纸,死去的
丈夫的烟斗架和几份《体育画报》杂乱地散放在咖啡桌周围。壁炉上有死去的孩子
们的照片。死去的女人的小男孩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只穿着内裤,他坐在那里,
仍然坐在那里,像他以前那样坐在那里……
纳迪娜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几乎绊倒在窗户左边用来保护花床的低矮的小门
上。她跨上哈雷,发动了车。她不顾一切地高速驶过前几个街区,一路上左扭右拐
地躲过仍然堆在小路边的破车。但她渐渐冷静了下来。
到哈罗德家时,她已经能控制自己了。但她知道,她必须尽快结束在自由之邦
的生活。如果她想保持理智,就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在穆星格礼堂的会议进行得很顺利。他们又一次以唱国歌开始,但这次他们中
大多数人并没有热泪盈眶;这很快就将仅仅是例行程式了。按例行程式投票选举出
了人口统计委员会,由桑迪·杜西安主持。她和四个助手立即开始统计听众,计算
人数,记录名字。会议结束时,在热烈的掌声伴随下,她宣布现在自由之邦里有了
814个活人,并保证(后来事实证明这个保证做得太仓促了)到下一次自由之邦
开会时有一个完整的“花名册”——她希望这个花名册以后每周更新一次,其中包
括按字母顺序排列的人名、年龄、博尔德住址、以前的住址和以前的职业。后来发
现,由于不断涌进自由之邦的人太多,而且毫无规律可循,她总是比形势落后两到
三个星期。
会上谈论了自由之邦委员会的选举任期,人们提出了一些夸张的提议后(有人
建议10年,还有人建议终身制,拉里说这些说法听起来更像是坐牢的刑期,而不
像是任期,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人们投票决定任期为1年。哈里·邓巴顿在大厅
靠后的地方挥手,斯图认出了他。
为了让人们听到自己的话,哈里用力大声吼道:“就连1年都可能太久了。我
对委员会里的女士们和先生们毫无怨言,我认为你们干得很棒”——欢呼声和口哨
声——“但如果我们这里的人不断地越来越多,很快就会失去控制的。”
格兰举起手来,斯图让他发言。
“主席先生,这个问题并不在议程上,但我认为邓巴顿先生的话很有道理。”
斯图想,我就知道你认为他有道理,因为你一周前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想提出一个建议,搞一个代表政府委员会,这样我们就能真正让宪法开始
生效。我认为邓巴顿先生应当担任委员会主席,而我本人将在委员会任职,除非有
人认为我不称职。”
又一阵欢呼。
在最后一排,哈罗德转身对纳迪娜咬耳朵:“女士们,先生们,现在公众联谊
宴会开幕了。”
她缓慢地给了他一个阴郁的微笑,他顿时感到头晕目眩。
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斯图被选为自由之邦执法官。
“我将竭尽全力,”他说,“如果我抓到了你们之中有些现在为我欢呼的人在
做不该做的事情,你们以后可能会改变调门的。里奇·莫法特,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一阵哄堂大笑。醉醺醺的里奇也跟着一起笑了。
“但我看不出为什么我们会有真正的麻烦。我看执法官的主要任务是制止人们
互相伤害。我们之中没有人想这样干。受到伤害的人已经够多了。我就说这些。”
人们长时间地为他起立欢呼。
“现在进行下一项,”斯图说,“就是帮我做好执法官的工作。我们需要5个
人在法律委员会工作,不然万一需要把人关起来时,我会觉得不对的。有人提名吗?”
“法官怎么样?”有人喊道。
“对,法官,太对了!”另一个人喊道。
人们期待着法官以他平时的洛可可风格站出来接受这个责任,纷纷伸长了脖子
;人们又一次讲述着他把一枚别针扎进飞碟头上的气球的事,大厅里一片交头接耳。
人们把议程表放下,准备着鼓掌。斯图和格兰交换了一个懊恼的目光:委员会里该
有人预先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他不在。”有人说。
“谁看见他了?”露西·斯旺不安地问道。拉里坐立不安地扫了她一眼,但她
仍然在大厅里四处看,寻找法官。
“我看见他了。”
大厅里人们饶有兴趣地交头接耳,这时特迪·魏查克从大厅靠后约3/4的地
方站了起来,看上去很紧张,用他的大手帕痉挛般擦拭着钢架眼镜。
“在哪里?”
“他在哪里,特迪?”
“在城里吗?”
“他在干什么?”
特迪·魏查克在这一阵问题的围攻之下明显地有些畏缩。
斯图拍响了他的木槌。“请大家静一静。保持秩序。”
“我两天前见过他。”特迪说,“他开着一辆罗沃尔。他说他那天要去丹佛,
没说为什么。我们开了几个玩笑。他似乎情绪很高。我就知道这些。”他坐了下来,
还在擦拭着他的眼镜,满脸涨得通红。
斯图再次敲桌子,要求大家遵守秩序。“法官不在这里,我很难过。我想他干
这个工作正合适,但既然他不在,我们能不能再提一个人……”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露西站起来高声抗议道。她穿着一件牛仔紧
身连衫裤,引得在场的多数男性脸上都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查理斯法官上年纪
了。万一他在丹佛病了,回不来了怎么办?”
“露西,”斯图说,“丹佛是个大地方。”
人们思考这个问题时,大厅里静了下来。露西脸色苍白地坐下来,拉里搂住了
她。他的目光和斯图遇到一起,斯图把目光移开了。
有人提出建议先把法律委员会挂起来,等法官回来再说,人们讨论20分钟之
后否定了这个提议。他们选出了另一个律师,一个大约26岁,名叫阿尔·邦德尔
的年轻人,他是那天下午和理查德森他们一起来的。他毫不推辞地接受了主席的职
位,只说他希望下个月没有人做出太过分的事情,因为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搞出一个
像样的循环法庭系统。法官查理斯得到了一个缺席选举的职位。
布拉德脸色苍白,烦躁不安,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看上去有点可笑,他走近
讲台,却忘记了自己准备说的话,语无伦次地说了起来,最后满意地说他们预计在
9月2日或3日能重新用上电。
这句话赢得了大家暴风雨般的热烈欢迎,他顿时自信起来,很有风度地结束了
讲话,离开讲台时颇有点昂首阔步的样子。
查德·诺里斯是下一个发言的人,斯图后来告诉法兰妮,他用了最恰当的方式
谈了这个问题:他们埋葬死者的方式是不够体面的,在这一切结束、生活能够继续
之前,他们之中没有人能真正感到好受。如果在秋天的雨季到来之前结束这一切,
他们就会感到好多了。他要两个志愿者,结果人们踊跃报名,想要三四十个都有。
他结束讲话时,请现在铁锨队(他这样称呼他们)的每个成员站起来向大家鞠躬。
哈罗德·劳德勉强站了起来,就又坐下了。离开会场时,有人说,他是个多么
能干而谦虚的人。其实,当时纳迪娜正在跟他咬耳朵,他怕自己想做的远不仅是站
起来点头。
诺里斯离开讲台后,拉尔夫·布伦特纳接着上台讲话。他告诉大家,他们至少
有一个医生。乔治·理查德森在热烈的掌声中站了起来,他用两只手做着和平的手
势,掌声顿时变成了欢呼。他告诉大家,据他所知,在今后两天内,还有60个人
会加入他们的队伍。
斯图说:“这就是我们的日程。”他看着人群说:“我希望桑迪·杜西安再次
上台告诉我们有多少人,但在此之前,我们今晚还有什么需要讨论吗?”
他等待着。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格兰的脸,还有苏珊·斯特恩的,拉里的;尼克
的,当然,还有法兰妮的。他们看上去都有些紧张。如果有人要站出来提出弗拉格
的事情,问委员会对他做了些什么,就该是现在。但会场里一片寂静。斯图等了1
5秒后,把会场交给了桑迪,她圆满地结束了会议。当人们开始散场时,斯图想:
我们又过关了。
会后,有几个人上前祝贺他,其中之一就是那个新医生。“你干得很好,执法
官。”理查德森说,斯图有一会儿扭头向背后看,想看看理查德森在对谁说话。后
来他想了起来,突然感到恐惧。法律工作者?他是个骗子。
1年,他对自己说。只干1年,多了就不干了。但他仍然感到恐惧。
斯图、法兰妮、苏珊·斯特恩和尼克一起走回城市中心,经过面朝百老汇的营
地时,他们的脚步在水泥道路上空洞地回响着。在他们周围,别人都在轻轻说着话
朝家走,逐渐散去了。已经将近11点半了。
“天凉了,”法兰妮说,“我真后悔只穿了这件毛衣,没穿夹克。”
尼克点点头。他也觉得冷。博尔德的晚上总是凉爽的,但今晚温度不会超过5
0度。这提醒了人们,这个奇怪而可怕的夏天即将结束了。他曾不止一次希望阿巴
盖尔妈妈的上帝或缪斯或是不论别的什么对迈阿密或新奥尔良更偏爱点。但这时他
停下来想,那也未必好。湿度高……雨水多……而且还有许多尸体。至少博尔德还
干燥。
“他们想要法官进法律委员会,把我吓得半死,”斯图说,“我们应该想到这
个的。”
法兰妮点点头,尼克快速地在拍纸簿上写道:“当然。人们会想念汤姆和戴纳,
两个生命。”
“你觉得人们会怀疑吗,尼克?”斯图问。
尼克点点头。“他们会想,他们是否去西边了。真的。”
他们都开始考虑这个问题,这时尼克拿出火柴把纸条烧了。
“这很棘手,”斯图终于说,“你真的这样认为?”
“当然,他说的对,”苏珊愁眉苦脸地说,“他们还能怎么想?法官到哪儿去
了?”
“今晚没有人讨论西边在做什么,我们已经很走运了。”法兰妮说。
尼克写道:“可不是。我想,下次我们将不得不正面对付这个问题。所以我希
望尽可能推迟下一次开会的时间。也许再过三个星期。9月15日?”
苏珊说:“如果布拉德能把电源修好,我们就能坚持到那时。”
斯图说:“我想他能做到。”
“我要回家了,”苏珊告诉他们,“明天我有要紧事。戴纳要出发了,我送她
到科罗拉多瀑布。”
“你认为那样安全吗?”法兰妮问道。
苏珊耸耸肩。“这样对她比对我安全。”
“她对这事怎么看?”法兰妮问她。
“她是个古怪的姑娘。你知道,她在学校时是个运动员。网球和游泳是她的强
项,虽然她样样都会。她在佐治亚的一个小社区大学上学,但前两年还和高中的男
朋友来往。他是个常穿皮夹克的大个子,我是泰山,你是简,所以你去厨房摆弄锅
碗飘盆吧。后来她被室友拖去参加了几个女性觉醒会议。她室友是个妇女解放主义
者。”
“结果她比室友还激进。”法兰妮说。
“先是个妇女解放主义者,然后是个同性恋。”苏珊说。
斯图仿佛遭了雷击一般站住了。法兰妮带着逗乐的神情看着他,说道:“你还
能闭上嘴巴吗?”
斯图猛地把嘴巴闭上了。
苏珊接着说:“她把这两件事同时告诉了她那个野人般的男朋友。他勃然大怒,
拿着把枪追杀她。她把他缴械了。她说这是她一生中的重大转折点。她告诉我,她
一直都知道她比他更强壮、更有气魄——她心里知道。但真正做了这件事才使她有
了勇气。”
“你是说她仇恨男人?”斯图问道。他神情紧张地看着苏珊。
苏珊摇摇头。“她现在是双性恋。”
“现在怎么样了?”
“斯图尔特,她对男女都喜欢。我希望你不要开始要求委员会在‘汝不可杀人
’之外再立一个蓝色法规。”
“我要操心的事情多了,顾不上管谁跟谁睡觉。”他咕咕了一句,他们都笑起
来。“我问这个,是因为我不希望有人抱着圣战的目的参与这件事。我们需要耳目,
而不是游击队战士。这工作需要的是黄鼠狼,而不是狮子。”
“她知道,”苏珊说,“法兰妮刚才问我,我问她愿不愿意让我们到那边去时
她态度怎样。她态度很好。她还提醒我,如果我们和那些人在一起……斯图,你还
记得你发现我们时的情景吗?”
他点点头。
“如果我们和他们呆在一起,我们要不就死了,要不就去了西边,因为他们当
时在向西边走……至少当他们足够冷静,能看路标的时候是在向西走。她说她一直
在想,她在自由之邦的位置在哪里,她觉得她在自由之邦的位置是离开它。她还说
……”
“什么?”法兰妮问道。
“她说她会努力回来。”苏珊有些唐突地说,随后就一言不发了。戴纳·于尔
根斯说的其他的话就是她们两人之间的悄悄话了,就连委员会的其他成员都不能告
诉。戴纳出发向西边走的时候,要在胳膊上绑一个10英寸长的弹簧刀。当她突然
弯手腕时,弹簧被放开,她就突然长出了第6个手指,一个10英寸长的双刃手指。
她觉得他们中多数人——男人——是不会理解的。
如果他是个足够大的独裁者,那么也许只有他能把他们捏成一团。如果他不在
了,也许他们之间就会开始自相残杀。如果他死了,也许他们就完蛋了。苏珊,如
果我能接近他,那他最好身边有个守护魔鬼。
他们会杀死你的,戴纳。
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仅仅看着他肝脑涂地的乐趣就值得死了。
也许苏珊能阻止她,但她并没有试图这样做。她让戴纳保证,除非有近乎完美
的机会,否则她将坚持原来的计划。戴纳同意了这个要求,而苏珊认为她的朋友不
会有机会的。弗拉格一定会戒备森严的。然而,自从她提出让自己的朋友当间谍去
西边的想法之后,这三天她就没睡着。
她对其他人说:“我要回家睡觉了。晚安,伙计们。”
她把手插在松松垮垮的夹克衫口袋里,走开了。
“她看起来显老了。”斯图说。
尼克写了几个字,把打开的拍纸簿递给他们两个人看。
上面写着:我们都显老了。
第二天早上,斯图在去发电站的路上看到了苏珊和戴纳沿着坎永大道骑两辆自
行车。他挥挥手,她们骑了过来。他想,他从没见到戴纳看起来更漂亮。她的头发
用一条亮丽的绿丝绸手帕扎在背后,身穿一件敞开的生皮外衣,里面穿着牛仔裤和
钱布雷绸衬衣。她身后捆着一卷行李。
“斯图尔特!”她笑嘻嘻地向他挥着手喊道。
同性恋?他难以置信地想。
“我知道你要出发,做一个小小的旅行。”他说。
“当然。而且你从没见过我。”
“可不是,”斯图说,“从没见过。抽烟吗?”
戴纳接过一根万宝路,用手围住他的火柴。
“你小心点,姑娘。”
“我会的。”
“要回来。”
“但愿。”
在夏末阳光明媚的早晨,他们彼此注视着。
“你照顾好法兰妮,大个子。”
“我会的。”
“干执法官要悠着点。”
“这个我知道我能干。”
她把烟扔了:“苏珊,你说什么?”
苏珊点点头,把自行车放好,神情忧虑地微微笑了一笑。
“戴纳?”
她看着斯图,他轻柔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祝你好运。”
她笑了。“你得吻两次,才能真的带来好运气。你不知道吗?”
他又一次吻了她,这一次慢慢地好好地吻了她。同性恋?他又一次难以置信地
想。
“法兰妮是个幸运的女人,”戴纳说,“你可以引用我的话。”
斯图微笑着,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向后退了一步,什么都没说。隔着两个街
区的地方,丧葬委员会的一辆橘黄色的卡车像凶兆一样哐啷哐啷地驶过,打破了这
个时刻。
“我们走吧。”戴纳说。
她们骑着车走了,斯图站在路边,目送着她们。
苏珊·斯特恩两天后回来了。她说,她看着戴纳从科罗拉多瀑布向西走,一直
看到她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和周围的景物溶为一体。后来她哭了一会儿。第一天晚
上,苏珊在纪念碑宿营,凌晨时醒了过来,听到她宿营地旁边的乡村公路下面传来
一阵低低的哀号声。
她后来总算鼓起勇气,用手电筒照了照朽烂了的管道,发现了一只瘦弱不堪,
瑟瑟发抖的小狗。它看上去有6个月大。她伸手去摸,它躲开了,而她又太大,爬
不进管道里。于是她去了纪念碑镇,闯进当地的杂货店,在黎明前的第一缕光线中
带着一背包狗食“阿尔波”回来了。这下立竿见影。小狗安安稳稳地躲在自行车后
座的挂包里跟着她回来了。
迪克·埃利斯对这只小狗着了迷。它是一只爱尔兰塞特种母狗,要么是纯种的,
要么几乎是纯种的,简直没有什么区别。他肯定,等她长大了,科亚克一定会很高
兴认识她的。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自由之邦,那天人们都兴奋地讨论着这对
狗里的亚当和夏娃,阿巴盖尔妈妈的话题被遗忘了。苏珊·斯特恩成了女英雄,据
委员会所知,甚至没有人想过那天晚上她在离博尔德那么远的纪念碑那里干什么。
但斯图记住的是她们两个离开博尔德的那天早上,当时他目送着她们骑车向丹
佛-博尔德的路口远去。因为自由之邦的人们再也没有见到戴纳·于尔根斯。
8月27日;天快黑了;金星在天空闪耀。
尼克、拉尔夫、拉里和斯图坐在汤姆·科伦家的台阶上。汤姆在草坪上,在板
球的三柱门之间打槌球玩。
“到时候了。”尼克写道。
斯图低声问:“他们是否还得催眠他。”尼克摇摇头。
“太好了,”拉尔夫说,“我觉得我干不了那个。”他提高声音,喊道:“汤
姆!嘿,汤姆!到这儿来!”
汤姆咧嘴笑着跑过来。
“汤姆,该走了。”拉尔夫说。
汤姆的笑容消失了。他仿佛第一次注意到天快黑了。
“走?现在?不!天黑了,汤姆就上床。汤姆不喜欢天黑以后出门。因为有鬼
怪。汤姆……汤姆……”
他静了下来,别的人都不安地看着他。汤姆陷入了凝滞的沉默。他不再沉默…
…但不是他平时的样子了。他并不是突然恢复活力,而是慢慢地,不情愿地,近乎
悲哀地。
“到西边去?”他说,“你是说那个时候吗?”
斯图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是的,汤姆,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上路。”
拉尔夫仿佛被呛了一下,咕哝了一声,绕到了房子背后。汤姆似乎没有注意到。
他的目光在斯图和尼克之间来回移动。
“晚上走,白天睡。”在暮色中,汤姆又缓慢地说:“看大象。”
尼克点点头。
拉里把汤姆的行李从台阶上拿起来,汤姆仿佛做梦般把行李背上。
“汤姆,你要小心。”拉里涩声道。
“小心。好吧。”
斯图为时已晚地想到,他们是否应该给汤姆一个单人帐篷,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汤姆就连一个小帐篷也支不好。
“尼克,”汤姆低声说,“我真的必须这样做吗?”
尼克用一只胳膊搂着汤姆,缓慢地点点头。
“好吧。”
“汤姆,一直沿着有4条车道的大路走,”拉里说,“就是那条70号路。拉
尔夫用摩托车送你到那条路口。”
“好吧,拉尔夫,”他顿了一顿。拉尔夫又绕回了房子正面。他用一条手帕擦
着眼睛。
“汤姆,你准备好了?”他哽咽着问。
“尼克?我回来时这里还是我的家吗?”
尼克使劲地点点头。
“汤姆喜欢自己的房子。真的。”
“我们知道你爱自己的家,汤姆。”这时斯图感到热泪流进了喉咙里。
“好吧。我准备好了。我坐谁的车去?”
“我,汤姆,”拉尔夫说,“沿着70号路走,记得吗?”
汤姆点点头,开始走向拉尔夫的摩托。过了一会儿,拉尔夫也耷拉着肩膀走过
去。就连他帽子上的羽毛似乎也耷拉着。他爬上车,使劲把车踩着了火。不一会儿,
摩托车就驶上百老汇,向东拐了。他们站在一起,目送着紫色的暮色中摩托车变成
一个运动着的轮廓,只有红色车灯的移动显示出它的方位。后来,灯光消失了。
尼克低着头,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开了。斯图想跟他一起走,但尼克几乎是愤
怒地摇摇头,示意他走开。斯图回到拉里身边。
“就这样了。”拉里说,斯图忧郁地点点头。
“拉里,你觉得我们还会再看见他吗?”
“如果我们不能再看见他,我们7个——也许法兰妮除外,她一直不支持派他
去——我们其他几个人这辈子都会为了做出派他去的决定而寝食难安的。”
“尼克比别人更难受。”斯图说。
“是啊,尼克比别人更难受。”
他们看着尼克慢慢沿着百老汇大街走,消失在渐渐加深的黑暗中。他们又看了
一会儿汤姆黑暗的房子。
“我们离开这里吧,”拉里突然说,“我一想到那些动物标本……就突然浑身
难受。”
新来的医生乔治·理查德森已经在里奇医疗中心安置了下来,因为这里离博尔
德市医院很近,而市医院里有医疗设备、充足的药品供应和手术室。
到8月28日,他在劳里·康斯特布尔和迪克·埃利斯的帮助下,已基本可以
工作了。迪克请求离开医学世界,被拒绝了。“你干得很好,”理查德森说,“你
学到了很多东西。而且,我一个人也干不了这么多事。如果我们在一两个月内不能
再有一个医生,我们就会发疯的。所以,恭喜你了,迪克,你是自由之邦第一个医
疗技师。给他一个吻,劳里。”
劳里照着做了。
在8月底的一天上午,11点左右,法兰妮走进接待室,好奇地到处看,有点
紧张。劳里站在柜台后面,正在读一本旧的《女士家庭周刊》。
“嘿,法兰妮,”她跳起来说,“我就知道我们早晚会看见你的。乔治现在正
给坎迪·琼斯看病,但很快就会轮到你的。你觉得怎样?”
“还不错,谢谢你,”法兰妮说,“我猜……”
一个检查室的门打开了,坎迪·琼斯出来了,跟着走出一个驼背的大个子,身
穿灯心绒宽松长裤和胸前标有鳄鱼牌的衬衣。坎迪怀疑地看着手里的一瓶粉红色的
东西。
“你肯定是那个吗?”她怀疑地问理查德森,“我从没得过那个。我想我有免
疫力。”
“你没有免疫力,现在才有的。”乔治咧嘴一笑,说道。“别忘记淀粉浴,以
后离草远些。”
她苦笑着说:“杰克也染上了。他也得来吗?”
“不用,但你可以全家一起洗淀粉浴。”
坎迪顺从地点点头,忽然看见了法兰妮。“嘿,法兰妮,那个姑娘怎么样?”
“还行。你怎么样?”
“糟透了。”坎迪举起瓶子让法兰妮看标签上的字样。“有毒的常春藤。你一
定猜不出我在哪里染上的。”她神情开朗起来,“但我赌你能猜出杰克在哪里染上
的。”
他们饶有兴味地目送她离去。然后,乔治说:“戈德史密斯小姐,对吧?自由
之邦委员会。很荣幸。”
她伸出手去让他握。“请叫我法兰妮就行了。或者法兰妮。”
“好吧,法兰妮。你怎么了?”
“我怀孕了,”法兰妮说,“而且吓坏了。”她突然之间泪流满面。
乔治用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肩。“劳里,5分钟后你来帮忙。”
“好吧,医生。”
他把她领进检查室,让她坐在垫着黑垫子的桌子上。
“现在告诉我,为什么哭?是因为温特沃思太太的双胞胎吗?”
法兰妮难过地点点头。
“法兰妮,那是难产。母亲是个烟鬼。孩子即使对双胞胎来说,也先天不足。
他们是非常突然地在深夜出生的。我又没有机会验尸。我们那批人中的一些妇女在
照顾雷吉娜·温特沃思。我相信——我希望——她将摆脱现在的精神恍惚状态。但
目前我只能说,这两个孩子一开始就受到两个打击。死亡可能有各种原因。”
“包括超级流感。”
“是的,包括超级流感。”
“所以我们只能等着看。”
“不。我马上就给你做一个彻底的产前检查。我将监测你和其他怀孕妇女每一
步的情况。通用电力公司从前有一个广告:”进步是我们最重要的产品‘。在自由
之邦,孩子是我们最重要的产品,他们也将受到相应的待遇。“
“但我们真的不知道。”
“我们确实不知道。但法兰妮,你得振作起来。”
“好吧,我会努力的。”
短促的敲门声之后,劳里进来了。她递给乔治一个剪贴板上的表格,乔治开始
问法兰妮有关她的既往病史的问题。
检查结束后,乔治离开了她一会儿,到隔壁的房间里去做事情。法兰妮穿衣时,
劳里和她待在一起。
她扣裙子上的纽扣时,劳里静静地说:“你知道吗,我嫉妒你。这真是有意思
——我曾经戴着‘零人口’的纪念章去上班。当然,它的意思是说零人口增长。但
现在当我想起那个纪念章时,我真觉得难受。法兰妮,你的孩子将是第一个。我知
道会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法兰妮仅仅笑了笑,点点头,她不想提醒劳里,她的不是第一个。
温特沃思太太的双胞胎是第一个。
而温特沃思太太的双胞胎都死了。
“很好。”半小时后,乔治说。
法兰妮扬起了眉毛,有一会儿认为他把她的名字叫错了。
“我说的是孩子。它很好。”
法兰妮找到一张纸巾,紧紧攥在手里。“我感到过它动……但那是一段时间以
前了。那以后就没有动静了。我担心……”
“它活着,没事,但我确实怀疑你无法感到它动。当时更有可能是肠内气体运
动。”
“是孩子。”法兰妮平静地说。
“不管是不是,它将来都会很经常地运动的。我估计预产期在一月初到中旬。
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
“你吃饭正常吗?”
“我觉得还行——有时有点费劲。”
“好的。现在不吐了?”
“开始有点,但已经过去了。”
“好极了。你经常锻炼身体?”
在噩梦般的一个瞬间,她仿佛看见自己在挖掘父亲的坟墓。她眨眨眼,把这个
幻影赶走了。那是另一次生活里的事情。“是的,经常。”
“你长胖了吗?”
“大概长了5磅。”
“那很正常。你可以再长12磅;今天我比较慷慨。”
她咧嘴笑起来。“你是医生。”
“是啊,我以前是个产科医师,所以你来对了地方。接受你医生的建议,你就
会一切顺利的。现在我得谈谈关于自行车、摩托车和机器脚踏车的问题。在12月
之后这种车全都不要骑了。再说到那时候也没有人会骑车了。太冷了。不要过多地
抽烟喝酒,好吗?”
“好。”
“如果你有时想用睡帽,我认为完全没问题。我打算给你补充维生素;你可以
在城里任何一家药店里找到……”
法兰妮放声大笑,乔治不知所措地微笑着。
“我说了什么滑稽的事情吗?”
“没有。只是在现在这种环境下有点可笑。”
“哦,我明白了。至少不会有人抱怨药品价钱太高,是不是?法兰妮,还有最
后一件事。你安过宫内避孕器吗?”
“没有,为什么?”法兰妮问道,这时她突然想起了她的梦:黑衣人和他的衣
架。她打了个寒战。“没有,”她又说了一遍。
“好吧,那就好,”他站起来,“我不会告诉你不要担心……”
“不必了,”她表示同意。她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不要这样做。”
“但我会要求你尽量少地忧虑。母亲的过度忧虑可能导致腺激素分泌失衡。而
这对孩子不好。我不希望给孕妇开镇定剂,但如果你认为……”
“不,没有必要。”法兰妮说,但她走进炎热的中午阳光下时,她知道她孕期
的整个后半部分都会被温特沃思太太那两个消失了的双胞胎困扰。
8月29日,来了3批人,其中一批22个人,一批16个人,一批25个人。
桑迪挨个找了委员会的7个成员,告诉他们,自由之邦现在有1000多个居民了。
博尔德不再像一个鬼城了。
30日晚上,纳迪娜·克罗斯站在哈罗德家的地下室里看着他,感到很不安。
当哈罗德做的事情不牵涉到与她以古怪的方式作爱时,他就似乎离开她,进入
了自己的私人空间,她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力。当他进入那种状态时,他似乎很冷漠
;不仅如此,他似乎蔑视她,甚至他自己。唯一没有改变的东西就是他对斯图尔特
·雷德曼和委员会里其他人的仇恨。
地下室里有一张废弃不用的桌子,哈罗德正在虫蛀了的桌面上干活。他身边摆
着一本打开的书,翻开的一页是一张图表。他看一会儿图表,然后看看正在摆弄的
仪器,然后再对它做点什么。右手边是一辆三轮摩托车斗。小桌面上到处都是一小
段一小段的电线。
“你知道,”他心不在焉地说,“你该出去散步。”
“为什么?”她感到有点受伤。哈罗德表情紧张,毫无笑意。纳迪娜明白了为
什么哈罗德总是面带笑容:因为他不笑时看起来像个疯子。她怀疑他确实疯了,要
不就是快疯了。
“因为我不知道这个炸药放了多久了。”哈罗德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放久了的炸药会出汗的,”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说。她看到他满脸是
汗,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说好听点,它会渗出物质,而它渗出的是纯硝化
甘油,是世界上最不稳定的物质。所以如果炸药放久了,这个小小的科学大会的东
西就会把我们炸飞,把我们送过弗拉格斯塔夫山顶。”
“你说话时大可不必那么气急败坏。”纳迪娜说。
“纳迪娜?我亲爱的?”
哈罗德平静地看着她,脸上毫无笑意。“闭嘴!”
她不再说话了,但也没有去散步,虽然她其实想去。当然,这如果是弗拉格的
意志(而那个灵应牌乩板告诉她,哈罗德就是弗拉格对付委员会的手段),炸药就
不会放得太久。即使它确实放久了,不到时候,它也不会爆炸的……不是吗?弗拉
格到底有多大控制力呢?
她告诉自己,足够了,他有足够的控制力。但她并没有把握,她越来越不安。
她回过一次自己的家,乔不在了——这次不是坏事。她去见了露西,忍受了一会儿
冷淡的接待,得知自从她搬去和哈罗德一起住以后,乔(当然露西叫他利奥)“又
回到了以前的样子”。露西显然认为这都怪她……但如果弗拉格斯塔夫山火山爆发
了,或是地震把珍珠街毁了,露西也会怪她的。当然,要不了多久,就会有许多人
怪她和哈罗德的。然而她没有再看见乔,心里还是极其失望……没能和他吻别。她
和哈罗德不会在自由之邦待多久了。
没关系,现在你开始干这样见不得人的事情了,彻底跟他脱离关系才是最好的。
你只会害了他……还可能会害了自己,因为乔……看得见事情,知道事情。就让他
不再是乔,我也不再是纳迪娜妈妈。让他永远回去做利奥吧。
但矛盾是无法解决的。她不相信自由之邦的人们还能活过一年,包括那个男孩
子。他的意志不希望他们活下去……
……所以说实话,并不只是哈罗德是他的工具。你也是。你还一度认为瘟疫过
后的世界里唯一不能原谅的罪恶就是谋杀,杀害一条生命……
她突然发现自己希望炸药已经放久了,希望它会爆炸,把他们两个都结果掉。
这是仁慈的结局。后来她又发现自己在设想等他们到了山那边之后会怎样,她感到
腹部一阵暖流。
“行了。”哈罗德说。他已经把他的仪器放进了一个鞋盒里,放在一边。
“干完了?”
“是啊,完了。”
“能有用吗?”
“你想试试看吗?”他的话很刺耳,但她并不在意。他的目光贪婪地在她身上
打量,她已经熟知了他这种小男孩般的方式。他从那个遥远的地方回来了——他在
那遥远的地方写下的东西都在账本里,她看过之后,又随便地放回松动的壁炉砖下
面。现在她能对付他了。现在他的话只是说说而已。
“我们上楼去吧,”她对他忽闪着睫毛。“我先去。”
“行,”他声音嘶哑地说。他的额头上出现了细小的汗珠,但这次却不是因为
恐惧。“先去吧。”
于是她先上去,她能够感到他看着她穿的小姑娘般的水手短裙。她裙子里面什
么也没有穿。
门关上了,哈罗德做的东西在昏暗中摆在打开的鞋盒里。盒子里有一个电池驱
动的步话机,后盖被取掉了。吕根炸药用电线和步话机连在一起。书仍然翻开着。
书是博尔德公共图书馆的,书名是《65位国家科学大会奖获得者》。图上画的是
门铃和步话机连在一起,和鞋盒里的步话机很像。图下面的说明写着:三等奖,1
977年国家科学大会,布赖恩·鲍尔制作,佛蒙特·拉特兰。说一个词就能在1
2英里外打铃!
那天晚上几个小时之后,哈罗德又下楼来,把鞋盒子盖上,小心翼翼地把它捧
到楼上。他把它放在橱柜顶层。
那天下午拉尔夫·布伦特纳告诉他,自由之邦委员会邀请查德·诺里斯在下一
次会议上讲话。那是什么时候?哈罗德随意地问了一句。拉尔夫说,是9月2日。
9月2日。
拉里和利奥坐在房子前面的马路边上。拉里在喝一罐温的汉姆啤酒,利奥在喝
温桔汁。现在在博尔德什么都喝得到,只要是罐装的,而你又不介意喝温的。屋后
传来除草机的轰鸣。露西正在割草。
拉里主动要求割草,露西摇摇头。“你要是有办法的话,看看利奥怎么了。”
这是8月的最后一天。
纳迪娜搬去和哈罗德一起住的第二天,利奥没有吃早饭。拉里发现他在房间里,
只穿着内裤,大拇指放在嘴里。他不愿说话,而且心怀敌意。拉里比露西还害怕,
因为她不知道拉里第一次见到利奥时他是什么样。当时他名叫乔,正在磨一把杀人
的刀。
已经过去大半个星期了,利奥的情况好一些,但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也不愿谈
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人跟这事有关。”露西一边组装除草机一边说。
“纳迪娜?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本来不打算提这事。你和利奥在克里克钓鱼那天,她来了。她想见这个孩
子。我很高兴你们两个不在家。”
“露西……”
她快速地吻了他一下,他友好地捏了她一下。“我以前看错了你,”她说,
“我会一直为此抱歉的。但我永远不会喜欢纳迪娜·克罗斯。她不对劲。”
拉里没有回答,但他认为露西的看法多半是对的。那天晚上在金·索普尔那里
她简直像个疯子。
“还有一件事——她在这里时,不叫他利奥。她管他叫另一个名字。乔。”
她转身打开自动开关发动除草机了,而他茫然地看着她。
现在,半小时之后,他喝着汉姆啤酒,看着利奥拍乒乓球,这个球是那天他们
两个人一起散步到哈罗德家去时捡到的。现在纳迪娜住在那里。小白球脏了,但还
没有凹凸不平。球拍在马路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那天利奥(他现在是利奥了,不是吗?)不愿走进哈罗德的家。
走进纳迪娜妈妈现在住的房子。
“你想钓鱼吗?”拉里突然问。
“不钓鱼。”利奥说。他用那双奇怪的海蓝色绿眼睛看着拉里。“你认识埃利
斯先生吗?”
“当然。”
“他说等鱼回来的时候,我们就能喝水。喝水,而不必……”他发出胡噜噜的
声音,在眼睛前面摆动着手指,“你知道。”
“不必煮开?”
“是的。”
啪啪啪。
“我喜欢迪克。他和劳里。总是给我吃的。他担心他们不能了,但我想他们能。”
“能干什么?”
“能生个孩子。迪克认为自己太老了。他担心他们不能了,但我认为他们能。”
拉里想开口问利奥和迪克怎么谈起这个话题来了,又闭上了嘴巴。答案当然是
他们没有谈过。迪克不会对一个小孩子谈生孩子这么个人的事情的。利奥就是……
就是知道。
啪啪啪。
是的,利奥知道事情……或是直觉到了事情。他不愿走近哈罗德的家,而且说
了几句关于纳迪娜的话……他现在记不起来具体是什么话了……但拉里听说纳迪娜
搬去和哈罗德一起住时,回想起了那次的谈话,感到很不安。
啪-啪-啪……
拉里看着乒乓球弹来弹去,突然看了一眼利奥的脸。这个男孩子的目光阴沉而
遥远。除草机的声音听起来很远,时而发出闷响。阳光温暖光滑。利奥仿佛看懂了
拉里的心思,就做出了反应,又进入了催眠状态。
利奥去看大象了。
拉里非常随便地说:“是啊,我想他们能生个孩子。迪克看上去不会超过55
岁。我记得,加里·格兰特快70岁时还得了一个孩子呢。”
“谁是加里·格兰特?”利奥问道。乒乓球上上几下下地跳着。
(诺托里奥斯。西北部的北部。)
“你不知道吗?”他问利奥。
“他是个演员,”利奥说,“他在诺托里奥斯。西北部。”
(西北部的北部。)
“我是说,西北部的北部。”利奥用表示同意的语调说。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跳
动的乒乓球。
“对,”他说,“纳迪娜妈妈怎么样了,利奥?”
“她叫我乔。对她来说我是乔。”
“哦。”拉里感到后背一阵冰凉。
“现在不好了。”
“不好?”
“他们两个都不好。”
“纳迪娜和……”
(哈罗德?)
“是的,就是他。”
“他们不幸福?”
“他欺骗了他们。他们以为他想要他们。”
“他?”
“他。”
这个字仿佛悬在了夏天静止的空气中。
啪啪啪。
“他们要到西边去。”利奥说。
“天啊,”拉里咕哝道。他现在非常冷了。恐惧使他浑身冰凉。他真的想再听
这种话吗?这就像是眼看着寂静的坟地里坟墓的门慢慢打开,眼看着一只手伸出来
……
不管是什么,我不想听,我不想知道。
“纳迪娜妈妈想认为是你的错,”利奥说,“她想认为是你把她赶到了哈罗德
那里。但她故意等着。她等到你太爱露西妈妈了。她一直等到确定无疑。这就像是
他把她头脑中知道对错的那一部分给磨掉了。他一点点地把那部分磨掉了。等她完
全失去那部分,她就会像西边的人一样疯狂。也许更疯狂。”
“利奥……”拉里低声说,利奥立即回答道:“她叫我乔。我对她来说是乔。”
“我也叫乔行吗?”拉里怀疑地问。
“不要。”男孩子的语气中带点请求的味道,“不要,请不要。”
“你想念纳迪娜妈妈吗,利奥?”
“她死了。”利奥的回答简单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就是因为这个,那天晚上才一直待在外面的?”
“是的。”
“也是因为这个你才什么都不说?”
“是的。”
“但现在你说话了。”
“我可以跟你和露西妈妈说话。”
“是啊,当然……”
“但并不是总能这样!”男孩子恶狠狠地说,“不能总这样,除非你和法兰妮
谈谈!和法兰妮谈谈!和法兰妮谈谈!”
“谈纳迪娜?”
“不是!”
“谈什么?谈你?”
利奥的声音提高了,变得尖利起来:“这些全都写下来了!你知道!法兰妮知
道!和法兰妮谈谈!”
“委员会……”
“不是委员会!委员会不能帮助你,不会帮助任何人,委员会是老办法了,他
嘲笑你们的委员会,因为这是老办法,而老办法就是他的办法,你知道,法兰妮知
道,如果你们两个一起谈谈,你们就能……”
利奥使劲地拍了一下乒乓球——啪!——球跳得高过了他的头顶,落下来滚开
了。拉里嘴巴发干地看着,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着。
“我掉球了。”利奥说着跑去捡球了。
拉里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想,法兰妮。
他们坐在音乐台的台沿上垂荡着双腿。现在离天黑还有一个小时,几个人步行
穿过公园,有的牵着手。小孩的时光也是情人的时光,法兰妮突然想了起来。拉里
刚刚告诉完她利奥鬼魂附体时讲的全部东西,她的脑袋还在琢磨着呢。
“你在想什么?”拉里问道。
“我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她轻轻地说道,“但是我不喜欢发生的一切。如梦
幻一般。一个有时是上帝代言人的老太婆突然离去,走进荒野中去。现在有一个小
孩看起来像是会传心术。如同活在神话故事中。有时我想超级流感没让我们死掉,
却使我们都疯了。”
“他说我应该告诉你。所以我这样做了。”
她没有回答。
“嗯,”拉里说,“如果你发生了什么事……”
“写下来,”法兰妮轻声地说。“那个小孩是对的。这是问题的全部症结。如
果当时我不那么笨,不那么自负,不把它们全都写下来的话……哦我真该死!”
拉里惊愕地瞪着她。“你说什么?”
“是哈罗德‘”她说,“我害怕。我没告诉斯图我感到很惭愧。记日记真蠢…
…现在斯图……他真的喜欢哈罗德……自由之邦的每个人都喜欢哈罗德,包括你在
内。”她带着泪水苦笑了一下。“毕竟他是指引你的精神向导,是不是?”
“我没有听明白你的话,”拉里缓慢地说。“能告诉我你害怕的是什么吗?”
“其实我也说不清,”她望着他,眼中噙满着泪水。“我想我最好把我能说清
楚的都告诉你,拉里。我必须得跟人说。天知道我再也忍不住了,但是斯图……斯
图不是该听的人。至少不该是第一个。”
“说下去,法兰妮。说吧。”
于是她便从6月的那天哈罗德开着罗伊·布兰尼根的凯迪拉克进入她在奥甘奎
特的家的私用车道开始讲起。她讲着讲着,最后一抹明亮的阳光染上了蓝色色调,
公园中的恋人开始离去,一弯月牙儿升起来了。离坎永远一点地方的多层公寓里,
一些煤气灯已经点起来了。她对他讲了仓库顶棚上的标记,以及当哈罗德冒着生命
危险把她的名字放到下面时,她是如何睡着了的。还有如何遇到斯图,以及哈罗德
对斯图恨之入骨的强烈反应。她讲了她的日记和日记中的拇指印。到她讲完的时候,
已经9点多了,蟋蟀在鸣叫着。沉默笼罩着他们,法兰妮焦虑地等着拉里打破沉默。
但是他似乎沉浸在思索中。
最后他说:“你对那个指纹有多大把握?你能不能肯定那就是哈罗德?”
她仅仅犹豫了一下就说:“是的,我一看到它就知道那是哈罗德的。”
“他做标记的那个仓库,”拉里说,“还记得遇到你的那天晚上我说我爬上去
了吗?哈罗德将他名字的缩写字母刻在阁楼的梁子上吗?”
“记得。”
“那不仅仅是他名字的缩写,也是你的。写在一个心型图案里。这种事情一个
害相思病的少年也会在他的课桌上干的。”
她用手擦了擦眼睛。“真是一团糟。”她声音嘶哑地说。
“你不用为哈罗德的行为负责。”拉里紧紧地攥着她的双手看着她说,“听我
说,你不要责备自己。因为如果你……”他越握越紧,法兰妮被捏痛了,但他的面
部表情仍然温和。他接着说,“如果你这样,你真的会发疯的。一个人管好自己的
事情已经不容易了,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他放开了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认为哈罗德对斯图的仇恨到了必欲杀之而后快的地步吗?”他终于说,
“你真的认为到了那种程度吗?”
“是的。”她说。“我真的认为那是可能的。也许他对整个委员会都恨之入骨。
但是我不知道……”
他的手搭到她的肩上,紧紧抓住,使她平静下来。黑暗中他的样子改变了,双
眼睁大了。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拉里?什么……”
“他下楼时,”拉里喃喃说道,“是取开瓶器或其他什么东西的。”
“什么?”
拉里慢慢地转向她,好像脖颈生锈了一般。“你知道,”他说,“可能有一个
办法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不能保证,因为我没有看那本书,不过……它非常合乎情
理……哈罗德读了你的日记,得到的不单有惊人的消息,还有一个想法。他甚至可
能妒忌你先想到了。难道不是所有的大作家都记日记吗?”
“你是说哈罗德有本日记?”
“当他下到地下室,就是我带来葡萄酒的那天,我大致看了一下他的起居室。
他说他准备装饰一些镀铬的金属板和皮革,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它们可能产生的效果,
这时我注意到壁炉上那块松动的石头……”
“对!”她大叫一声、吓得拉里跳了起来。“我偷偷溜进去的那天……纳迪娜
·克罗斯来了……我坐在壁炉上面……我记得那块松动的石头。”她又看了看拉里
:“又是这样。好像有什么东西总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把我们带到石头那里……”
“纯属巧合,”他说,但听起来很不安。
“是吗?我们都在哈罗德的家里,都注意到那块松石头。现在我们又都在这里。
这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
“那块石头下面是什么?”
“一个账本,”他缓慢地说。“至少封面上是这么写的。我没看里面。当时我
想很简单,它既可能属于这所房子的旧主人,也可能属于哈罗德。但如果是属于旧
主人,难道哈罗德没有发现它吗?我们两个都注意到那块松动的石头。所以可以假
定他也发现了。即使流感爆发前住在那里的人在里面写满了小秘密——偷漏税的数
目,他对女儿的性幻想,我不知道都写了什么——那些秘密不会是哈罗德的。你明
白吗?”
“明白,但是……”
“检察员安德伍德解释时请不要打断,你这轻率的小女孩。所以如果这些秘密
不是哈罗德的秘密,那么为什么他要将账本放回到石头下面?因为这是他的秘密,
是哈罗德的日记。”
“你认为账本还在那里吗?”
“可能吧,我认为最好我们去看一下。”
“现在?”
“明天吧。他要跟丧葬委员会出去,而纳迪娜下午都在发电站帮忙。”
“好的,”她说。“你认为我该告诉斯图吗?”
“我们为什么不等等?没有必要把事情搞大,除非我们认为非常重要。那本书
可能已经不在了。它或许只不过是记事本。或许只是记满了一些完全无害的事情。
或是哈罗德的政治计划大纲。还可能是用密码写的呢。”
“我从未想过这些。如果有很重要的事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呢?”
“那么我想我们必须告诉自由之邦委员会。这是必须尽快处理这件事的另一个
原因。我们2日就要开会了,委员会会处理这事的。”
“会吗?”
“是的,我想是。”拉里说,但他也想起利奥说的一些关于委员会的事情。
她从音乐台的台沿下滑下来站到了地上。“我感到好多了。谢谢你能来这儿,
拉里。”
“我们该在哪里碰面?”
“哈罗德家对面的小公园。明天下午1点钟怎么样?”
“好的。”拉里说,“到时候见。”
法兰妮以一种好久没有的轻松心情回家了。正如拉里说的,情况已经相当明确
了,非此即彼。那本账本可能会证明他们所有的担心都是毫无依据的。但是如果它
证明并非如此……
好吧,如果并非如此,就让委员会作出决定吧。拉里提醒过她,他们2日晚上
就要举行会议了,地点就在尼克和拉尔夫的家里,在巴塞利街的尽头附近。
她到家时,斯图正坐在起居室里,一手拿着毡制粗头笔,另一只手拿着本皮面
的厚书。书名是用金箔印制的,名为《克罗拉多刑事审判法简介》。
“是本大部头,”她说完吻了他一下。
“阿根廷的,”他把书重重地抛到对面的梳装台上。“是阿尔·邦德尔带过来
的。后天我们开会时他想跟自由之邦委员会谈谈。你在忙些什么,漂亮的女士?”
“跟拉里·安德伍德聊了一聊。”
他关切地注视着她好长一段时间。“法兰妮,你哭过了?”
“是的,”她说,镇定地注视着他的双眼,“但现在我感觉好了。好多了。”
“是孩子的事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明晚再告诉你。我会告诉你困扰我的所有事情,但是现在不要再问了,好
吗?”
“事情严重吗?”
“斯图,我不知道。”
他注视着她许久许久。
“好吧,法兰妮,”他说,“我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
“睡觉吧?”
她微笑着说:“好的,亲爱的。”
9月的第一天笼罩在灰暗和雨水中,枯燥平常的一天——但对于每一个自由之
邦居民来说却是难忘的一天。就是在这一天,博尔德北部的供电恢复了……至少恢
复了一会儿。
差10分钟正午的时候,在发电站的控制室里,布拉德·基切纳注视着站在他
身后的斯图、尼克、拉尔夫和杰克·杰克逊。布拉德紧张地一笑,说道:“万福玛
利亚,请帮我赢得这次赛车。”
他猛地将两个大开关拉了下来。在他们下面巨大幽暗的大厅里,两个试运行的
发电机开始轰隆隆地转起来。他们5个走到铺满整个地面的极化玻璃窗边向下看,
下面站着大约100人,都按照布拉德的命令戴着保护镜。
“如果我们做得不对,我宁愿浪费两台发电机而不是52台。”布拉德早就已
经对他们说了。
发电机发出了更大的轰鸣声。
尼克用肘顶了一下斯图,然后指了指办公室的天花板,斯图抬头向上望去,笑
了起来。在半透明的护墙板后面,荧光已开始微弱地闪烁。发电机越转越快,发出
高速平稳的嗡嗡声,达到平衡状态。下面聚集的工人们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有的
人鼓掌时痛得皱紧了眉头;缠绕了无数个小时的铜线,他们的双手都脱了皮。
荧光明亮地闪烁着,现在一切都很正常。
而对于尼克来说,此时的感觉与他经历的硕尤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时的恐惧感
截然相反——不是一种死亡,而是一种复活。
两台发电机提供电力给北街地区的博尔德北部的一小部分。那一地区的居民还
不知道那天早上的试验,许多人都逃走了,好像所有的地狱魔鬼都在追赶他们。
电视机闪着耀眼的雪花。在斯普鲁斯大街的一所房子里,一台搅拌机开始搅拌
凝固了很久的奶酪和鸡蛋的混合物,发出嗡嗡的响声。搅拌机的发动机不久就超负
荷了,烧断了保险。在一个废车库里,一只电锯恢复了活力,一阵阵地把木屑从内
腔中喷出来。火炉里的火焰开始燃烧起来。一个叫韦克斯博物馆的旧唱片店里传出
了马尔·盖伊的歌声,配着摇滚节奏的歌词仿若旧梦重现:“让我们跳舞……让我
们叫喊……时髦就是一切……让我们跳舞……让我们叫喊……”
梅普尔大街的一个变压器烧坏了,耀眼的火星溅落下来,碰到湿漉漉的草地上
一闪而灭。
在发电站里,其中的一台开始发出尖厉的声音,并开始冒烟。围在周围的人立
刻惊恐万分地退开。空气中立刻充满令人恶心的臭氧气味。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尖叫
声。
“太高了!”布拉德吼道,“该死的线路短路了!超负荷了!”
他迅速地跑去把两个开关切掉。发电机的响声渐渐小了下去,但这时巨大的爆
裂声夹杂着人的尖叫声从下面传来,由于安全玻璃的屏蔽,听起来有些发闷。
“天啊!”拉尔夫说,“有一个烧着了。”
在他们的头顶,荧光弱化成一个小白核,接着完全熄灭了。布拉德猛地推开控
制室的门出来站到了楼梯的平台上。他的叫声在巨大的空间中回荡。“快取泡沫灭
火器!快啊!”
很快就有几个泡沫灭火器对准了发电机,火焰被扑了下去。空中弥漫着臭氧的
味道。其他的人也都跑到了平台上站在布拉德的身旁。
斯图把一只手搭在布拉德的肩上。“事已如此,我也很为你难过。”他说。
布拉德转过头来咧嘴笑道:“难过?为什么难过?”
“它烧着了,不是吗?”杰克说。
“妈的,是的!的确如此!北大街周围的变压器全他妈的烧坏了。我们忘了,
该死,我们忘了!它们坏了,全废了,但是它们没有习惯于在坏掉前关掉电器。整
个博尔德有无数的电视机,烤箱,电热毯开着。电力在慢慢地耗尽。建造这些发电
机时的设计是在一个地区负荷过重而另一地区不足时可以进行线路交叉的。那一个
发电机试图交叉送电,但其他的全都关着,明白吗?”布拉德兴奋得语无伦次。
“加里!你还记得印第安纳的加里全部焚毁的原因吗?”
他们点了点头。
“无法肯定,我们永远也不能确定,但是这发生的一切在别处也可能发生。电
力可能无法那么快消失。在某些情况下,一个短路的电热毯就足以切断电源。我们
幸运它发生了,我是这样认为的——我的话错不了。”
“你是这样说的。”拉尔夫疑惑地回了一声。
布拉德说,“我们要从头做起了,不过只是一个发动机。我们将要工作了,但
是……”布拉德开始打起响指来,这是一种下意识的的兴奋举动。“我们不敢再把
电接上,除非我们有把握才行。我们还能找到其他的工人吗?再来十几个人?”
“当然,我认为能,”斯图说,“让他们干什么?”
“成立一个负责关闭开关的小队。他们将在博尔德周围走动,关闭掉任何还开
着的东西。在所有这些完成前,我们不敢接通电源。我们没有消防队,伙计们。”
布拉德有点疯狂地笑着。
“明晚我们要举行自由之邦委员会会议,”斯图说,“你可以来解释为什么需
要那些人,你会得到想要的人员的。不过你能肯定不会再发生超负荷吗?”
“当然可以肯定。如果没有那么多开着的电器的话,今天的事故根本就不会发
生。说到这个,应该有人到博尔德的北边走一趟,看看那里是不是全部烧毁了。”
没有人知道布拉德是不是在开玩笑。原来,那里有几处小的火情,几乎都是热
的电器造成的。由于下着小雨,没有一处火烧起来。
关于1990年9月1日,自由之邦的居民所记得的仅仅是那天电力恢复了—
—尽管只持续了30秒钟。
1小时后,法兰妮骑着脚踏车来到哈罗德家对面的精巧公园。在公园的北部,
就在野餐桌的后面,博尔德有一条河在静静地流淌着。清晨的蒙蒙细雨变成了大雾。
她向四周望了望,没有看到拉里,就放下了自行车。她穿过湿漉漉的草地向秋
千走去,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过来,法兰妮。”
她吓了一跳,朝厕所方向望去,有一会儿感到非常害怕。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
通向厕所的短过道的阴影里,就在那一刻她想……
那个人影走了出来,是拉里,他穿着一条褪了色的牛仔裤和一件布衬衫。法兰
妮松了口气。
“我吓到你了?”他问道。
“有一点,”她坐到秋千上,心跳慢了下来,“我就能看出一个影子,站在那
边的黑暗中……”
“对不起,我想这样会安全些,尽管这直视不到哈罗德的房子。我看到你骑着
自行车。”
她点了点头说,“嘘,小点声。”
“我把我的车藏到那个小棚子里了。”他指了指游乐场边上的一个没有墙围着
的低矮的小棚子。
法兰妮吃力地将车子拖过秋千和滑梯,把它放到了小棚子中。里面的气味真是
难闻极了。她想这个地方可能曾是不谙世故的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场所。地上布满了
香烟头和啤酒瓶子,里面的角落里还有一条皱巴巴的短裤。她将车挨着拉里的放好,
很快就出去了。在阴影中,她闻到强烈的臭味,实在太容易想象有一个黑衣人,手
里拿着一根扭曲的衣架站在身后。
“常驻假日旅店,是不是?”拉里淡淡地说。
“我看不是什么好地方,”法兰妮哆嗦了一下说道,“不论结果如何,拉里,
今晚我想把一切都告诉斯图。”
拉里点了点头。“对,他不仅是委员会成员,还是执法官。”
法兰妮忧虑地望着他。她第一次明白这次探险的结果可能会将哈罗德投入监狱。
他们准备偷偷地未经允许地潜入哈罗德的家中搜查一番。
“哦,糟糕。”她说。
“不是太好,是吗?”他也表示赞同,“你想这样算了吗?”
她想了好长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好吧。我认为我们该知道用什么方法。”
“你能肯定他们两个都出去了吗?”
“是的。今天早上我看到哈罗德开着丧葬委员会的卡车出去了。电力委员会的
成员都被邀请去看试验了。”
“你肯定她也走了?”
“如果她没有走的话简直太可笑了,是不是?”
法兰妮仔细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我想会走的。对了,斯图说他们希望能
在6日前让城市的大部分地区恢复电力。”
“那将是伟大的一天,”拉里说,想想那该有多好啊——坐在卡拉OK厅或在
舞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大吉他加上一个大音箱,把音量开到最大,随便弹些什么,
简单激烈的节奏就行。
这时法兰妮说道:“不过我们应该找个借口,以防万一。”
拉里咧着嘴笑道,“如果他们有人回来,我们就说我们正在推销订阅杂志好吗?”
“不行,拉里。”
“如果她在的话,那么我们可以说我们是来告诉她你刚刚讲的有关再次恢复供
电的消息好吗?”
法兰妮点了点头说,“这还不错。”
“别开玩笑了,法兰妮。如果我们告诉她我们来是因为耶稣基督刚刚在城市水
电站的顶上走来走去,会引起她怀疑。”
“如果她对什么感到有点内疚,她会信的。”
“对,如果她感到内疚。”
“来吧,”法兰妮想了一会说,“我们走吧。”
根本没有找借口的必要。他们用力敲过前后门后,发觉哈罗德的家的确是空的。
法兰妮想,这样也好,她越想越觉得编造的借口破绽百出。
“你上次是怎么进去的?”拉里问道。
“从地窖的窗户进去的。”
他们绕到房子的侧面,法兰妮负责把风,而拉里则用力推拉着窗户,没有任何
效果。
“或许当时你成功了,”他说,“不过现在窗户锁上了。”
“不会,可能只是卡在哪儿了。让我试试。”
但她的运气也好不到哪去。上次她偷偷进去后,哈罗德已把窗户紧紧地锁死了。
“现在我们怎么办?”她问拉里。
“打碎玻璃。”
“拉里,他会发现的。”
“管他呢。如果他没必要隐藏什么,他会以为这只不过是些小孩干的,打碎了
一所空房子的玻璃。它看起来的确像是空的,特别是还把窗帘都放了下来。如果他
真的在隐藏什么,这将令他非常担心,那他活该,对吧?”
她有点怀疑,但当他脱下衬衫把拳头和小臂包上时,她并没有阻止。拉里用力
击碎了窗户的玻璃,然后将手伸进去找窗栓。
“在这儿,”他打开了窗栓,窗户向里敞开了。拉里跳了进去,又转身帮助法
兰妮。“小心,在哈罗德·劳德的地窖中请不要大意。”
他托住她的手臂,慢慢把她放下来。他们一起在娱乐室转了转,发现在台球桌
上洒满了小段小段的彩色电线。
“这是什么?”她说着拣起了一段,“先前没有这个。”
他耸了耸肩说:“或许哈罗德正在做一个更好用的老鼠夹子吧。”
桌子下面有一只箱子,他把它拖了出来。箱盖上写着:高级实用步话机,不包
括电池。拉里打开了箱子,但箱子的重量已经告诉他那是空的。
“是在做步话机,不是老鼠夹子。”法兰妮说。
“不,这不是配套元件。这样的买来就可以用。或许他正在进行改造。还记得
当斯图和哈罗德还有拉尔夫去寻找阿巴盖尔妈妈时,斯图是如何抱怨步话机接收质
量的吗?”
她点了点头,但是那一小段一小段的电线仍令她困惑。
拉里把箱子放回到地上,然后说了一句话——后来他认为这是他一生中犯的最
严重的错误,“这没什么要紧的,”他说,“我们走吧。”
他们顺着楼梯向上爬,但是这次上面的门锁上了。她看了看他,拉里耸了耸肩。
“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对吗?”
法兰妮点了点头。
拉里用肩膀顶了顶门,以便感觉一下另一面门栓的位置,然后猛地撞了上去。
另一面的门栓嘎啦嘎啦地响着,砰的一声,门开了。拉里弯下腰从铺着亚麻油毡的
厨房地上拾起门栓。“我可以把它装回去,他根本不会感觉到有什么异样。手边有
螺丝刀就行。”
“为什么还要这么费事?他会看到破窗户的。”
“那是。但是如果把门栓重新安到门上,他就……你笑什么?”
“嗯,一定要把门栓装回去。不过你该如何从地窖那边把门栓再划上呢?”
他想了想说,“天啊,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女人。”他把门栓扔到厨房塑料贴
面的台子上。“我们去看看壁炉下面的东西。”
他们走进了昏暗的起居室,法兰妮渐渐开始感到忧虑。上次纳迪娜没有钥匙。
这次,如果她回来的话,她就能进屋。如果她真的回来了,她还有拉里将被逮个正
着。如果斯图作为执法官的第一个工作就是以破坏和闯入私宅为名逮捕他的女友,
那将是一个多么苦涩的笑话啊。
“就是它,是吗?”拉里手指着说。
“对,快点。”
“其实他很可能会把它转移走的。”
哈罗德的确这样做了。是纳迪娜又把它放进去的。
拉里和法兰妮对此一无所知,拉里将松石板移开,本子就放在空隙里面,写着
“账本”字样的金字发出柔和的光芒。法兰妮和拉里都注视着那个本子。屋子里似
乎一下子变得更加闷热昏暗起来。
“那么,”拉里说,“我们是欣赏它还是读一下?”
“你来吧,”法兰妮说,“我甚至都不想去碰它。”
拉里把本子从空隙中取出,顺手拂去封面上的白石灰。他随意翻了一下。字迹
是用曾风靡一时的牌子派克一类的毛毡尖笔书写的。用这种笔哈罗德可以把字写得
很小——这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的笔迹,或许是个有紧迫感的人。本子中没有段落,
书页的左右两边仅留下了一丁点空隙,但空隙的大小始终如一,两边直的如同用尺
子画出的一般。
“全部读完要花三天的时间,”拉里说着翻向本子的开头。
“停一下,”法兰妮说。
她伸过手去向后翻回了几页。这里的字用粗线框框了起来。被框住的部分看起
来像是座右铭:
服从命运就是承认一些伟大的力量,天意的力量;顺从天意的行为本身仍旧不
可能是更大力量的根源吗?上帝和魔鬼拥有通向灯塔的钥匙;我已艰苦摸索了两个
月之久;但他已经把指引航向的责任交给了我们每一个人。
哈罗德·劳德
“对不起,”拉里说,“这话是我说的。你明白吗?”
法兰妮慢慢地摇了摇头。“我想哈罗德是在说服从与领导一样光荣。但作为一
个座右铭,我不认为它能替代‘勤俭节约,吃穿不缺’。”
拉里继续向本子的开头部分翻,中间又看到4到5个框起来的座右铭,它们都
用大写字母注明是哈罗德写的。
“噢!”拉里说,“看看这个,法兰妮!”
据说骄傲与仇恨是人类的两大罪孽。它们是吗?我认为它们是人类的至高美德。
放弃了骄傲与憎恨就意味着你将为世界的利益而改变自己。表现出骄傲或是憎恨更
为高尚;也就是说世界必须为了你的利益而改变。我正在进行伟大的冒险。
哈罗德·劳德
“这是一个神经严重失常的人的作品,”法兰妮说。她感到浑身发冷。
“这与让我们开始卷入这件事的念头是一类的。”拉里赞同道。他迅速地翻到
了本子的开头部分。“时间不多了,我们看看它有什么用。”
他们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账本中的东西,他们只看了一些框起来的座右
铭,一两个偶尔出现的属于哈罗德特有的错综复杂的句型(似乎像是哈罗德·劳德
臆造出来的复合句),但意义都不大。
因此,他们在账本开头看到的话令他们大惊失色。
日记从第一页的顶部写起。上面整洁地标着①。这一页有首行缩进,除了那些
框住的座右铭外,这是法兰妮见到的整本中唯一的首行缩进。他们像唱诗班的孩子
一样两人一起捧着账本读了第一句话,法兰妮干涩地小声说“噢!”,她的手轻轻
地压到嘴上。
“法兰妮,我们必须带走这本子。”拉里说。
“是……是的。”
“把它给斯图看看。我不知道利奥的话对不对,他们是否站到了黑衣人一边,
但最起码,哈罗德精神不正常,非常危险。你也看得出来。”
“是的,”她又说了一遍。她感到浑身软弱无力。这就是日记风波的结局。似
乎她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似乎从她看到那个脏指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她必
须不断地对自己说不要晕倒,不要晕倒。
“法兰妮?法兰妮?你没事吧?”
拉里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处传来。
哈罗德账本上的第一句话是:
在今年这个愉快的夏天,我最大的乐趣将是杀死斯图尔特·雷德曼先生;说不
定连她也杀死。
“拉尔夫?拉尔夫·布伦特纳,你在家吗?喂,喂,有人在家吗?”
她站在台阶上,注视着房子。院子里没有摩托车,只有几辆自行车靠在一边。
拉尔夫要是在家,应该听到她了,但是不能忘了还有个哑巴。这个又聋又哑的家伙。
你喊破了嗓子他也不会回答一声,但他却在那里。
纳迪娜将购物袋从一只手交到另一只手,试着推了一下门,发现门没有锁。她
迈步进了屋里,外面大雾弥漫。她站到了一个小门厅里。有四节向上的楼梯通向厨
房,一排向下的楼梯通向地下室——哈罗德说安德罗斯在那里有自己的房间。纳迪
娜满脸堆笑地走下楼梯,脑袋里思索着如果他在那里她应该拿什么当借口。
我进来是因为我想你听不到我在敲门。我们想知道包装那两台烧坏的发电机是
否需要倒班。布拉德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下面只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是卧室,简单的如同修道士的小屋。另一间是个
书房,有一张书桌,一把大椅子,一个废纸篓,一个书橱。书桌上散乱地摆着些纸
张,她随便看了看。大部分她看不出什么意思——她想那应该是某次对话中尼克的
话(我想如此,但是难道我们不应该问问他是否有更为简单的方法吗?其中一个写
道)。其他的似乎是他自己的备忘录、便条和想法。
其中有的东西让她想起哈罗德账本中被哈罗德自己戏称为“指引美好生活的路
标”的座右铭来。
一个写着:
跟格兰讲贸易。我们中有人知道贸易是如何起源的吗?是由于货物缺乏吗?或
者市场上一个变化了的角落?技巧。可能是个关键的字眼。如果布拉德·基切纳决
定以出售代替赠送会怎么样?或者是医生?我们该付给他什么?唔。
另一个写着:
社会保障是双向的。
还有一个写着:
我们每次讨论完法律后我都要整晚地做关于硕尤的噩梦。亲眼目睹他们死去。
目睹奇尔德雷斯将晚餐扔得满屋都是。法律啊,法律,我们该对该死的法律怎么办?
处以死刑。现在有一个可笑的想法。布拉德开始供电后,再过多久,别人就会让他
安装一个电椅?
她勉强地将视线从桌上的废纸中移开。浏览一个只会用笔记下思想的人留下来
的纸张是件令人着迷的事情(在大学时,她的一个教授常说没有语言的表达,思维
的过程永远不会完整。),但是她下到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尼克不在这儿,这里没有人。逗留太久对她没什么好处。
她回到了楼上。哈罗德曾告诉她说,她们可能会在起居室里开会。这是一间大
的起居室,地上铺着紫红色的长毛绒厚地毯,一个石头烟囱一直通到房顶的独立式
壁炉占去了屋子的首要位置。整个西面的墙是玻璃做的,可以看到整个弗拉蒂龙斯。
这使她感到自己如同一只趴在墙上的虫子,整个暴露在外面。她知道玻璃墙的外表
面是经碘化处理的,外面的人只能看到镜子般的反射效果,但心理作用还是让她感
觉完全暴露在外面。她想快点结束。
在屋子的南边,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一个拉尔夫没有清理干净的大壁橱。衣
服挂在最里头,角落里有一堆乱糟糟的鞋子和手套,还有一些只有3英尺高的冬天
穿的毛料衣服。
她麻利地将食品和其他东西从购物袋中取了出来。这些都是用来伪装的,只有
薄薄的一层。在罐装番茄酱和沙丁鱼下面是装在普泼牌鞋盒子里的炸药和步话机。
“如果我把它放到壁橱里,它还能有用吗?”她出发前曾问道,“外面的墙不
会阻碍爆炸吗?”
“纳迪娜,”哈罗德当时答道,“我没有理由认为这个装置会不起作用。如果
它启动了的话,它将把整个房子以及周围的东西炸到山上去。你认为他们开会前不
会注意哪里,就把它放在哪里。壁橱就很好。外面的墙会被炸成碎片。我相信你的
判断力,亲爱的。这将跟过去那个裁缝与苍蝇的民间故事一样。一下炸死7个人。
只不过这一次,我们对付的是一伙政治臭虫。”
纳迪娜把鞋和围巾推到一边,垒了一个洞,将鞋盒子放了进去。她将鞋和围巾
盖到了上面,然后离开了壁橱。不管怎样,一切就绪。
她迅速离开了房子,没有回头看,试图不理会那个永不沉默的声音。那个声音
现在让她回到房子里,拔掉雷管和步话机之间的电线,告诉她在她被这一切逼疯之
前放弃行动。因为其实不久的将来等待着她的不就是精神失常吗?距现在可能不到
两个星期了!神经错乱不就是合乎逻辑的最终结局吗?
她将装着食品杂物的包放到了摩托车的车筐里,发动起马达。在她骑车离开的
整个过程中,那个声音一直在萦绕:你不准备把它留在那里,是不是?你不准备把
那枚炸弹留在那里,是不是?
在一个已经死了那么多人的世界里……
她转了一个弯,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泪水开始模糊她的双眼。
……最大的罪孽就是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那里有7条性命。不,还不止,因为委员会将要听取几个小组委员会负责人的
报告。
她停在巴塞利街和百老汇街的拐角处,打算调头返回去。她全身在发抖。
她根本无法向哈罗德解释清楚后来发生的一切——事实上,她甚至没有试过。
这是即将到来的恐怖的前兆。
她感到黑暗慢慢逼近她的视野。
黑暗如同一个缓慢放下的黑色帷幕随着狂风舞动。有时风特别大,帷幕飞舞得
特别起劲,于是她便能够透过帷幕的褶边看到一点亮光,看到一点这个荒废的交叉
路口。
黑暗慢慢地吞噬她的视线,不久她便迷失在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
听不到,甚至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纳迪娜的本我,她的思想,飘到了一个如海水,
如羊水般的温暖的黑茧中。
她感到他正在慢慢地逼近她。
她想放声尖叫,但嘴里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渗透:熵。
她不知道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知道它们是对的。
这与以往她的任何感觉都不同。后来她想用比喻描述这种感觉,但又一个个否
定了:你正在游泳,突然在温暖的水中,你踩到了刺骨冰凉的水里。
你被注射了麻醉药,牙医在给你拔牙。牙被拔了出来,你一点不痛。你将血吐
到白色的搪瓷盆中。牙床上出现了一个洞;你被凿了一个洞。你可以把舌头伸到洞
中,而一秒钟前你身体的一部分还活在那里。
你盯着镜子中自己的脸。你盯着看了很长时间。5分钟,10分钟,15分钟。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你恐惧地看到脸在改变,变成一张狼脸。你变成连自己都认不
出的陌生人,一个涂满橄榄油的德国童话中的幽灵,一个苍白肤色,红眼睛的精神
错乱的吸血鬼。
其实这些比喻中哪个都不是,但是有点相同的味道。
黑衣人进入了她的躯体,他是冰冷的。
当纳迪娜睁开双眼时,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她在地狱里。
地狱是苍白的,与黑衣人的世界相反。她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虚无。这是白色
的地狱,到处都是。
她盯着这团白色(不可能看到里面去),迷茫而痛苦,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感觉
到两腿间的摩托车车架,感觉到有了另一种颜色——绿色出现在视野边缘。
她使劲从呆滞的状态回过神来。她望了望四周。她的嘴角在微微地颤抖;她的
双眼呆滞,被恐惧麻痹了。黑衣人已经进入到她的躯体中,弗拉格已经附到了她的
身上,他驱走了她的五种感官,现在她只剩下一个躯壳。他控制着她,像一个人驾
驶着一辆车。他要把她带到哪去呢?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白色,看到那是一块巨大的电影银幕,背景是雾蒙蒙的天空。
拐了个弯,她看到了一个快餐店。店面被刷成了鲜亮的粉红色,前面写着“欢迎来
到假日双人房!在今晚的星空下享受娱乐。”
在巴塞利街与百老汇街交汇处黑暗降临到她头上。现在她骑在第28号大街上,
几乎出了市区快到朗蒙特了。
他还在她的躯体里,深深地扎在她的头脑中,就像贴在地上的凉黏液一样。
她被柱子包围着,钢柱子,像在站岗的哨兵,每根都有5英尺高,每根安装有
一套扩音装置。柱子的底座铺有砾石,小草和蒲公英从砾石中窜出来,她想“假日
双人房”从6月中旬以来没有多少住客。所以可以说对此处的娱乐圈而言,这个夏
天是死去了。
“我为什么要来这儿?”她小声说。
这只不过是自语;她没有期待答复。所以当有声音答复她时,她从喉咙中发出
惊恐的尖叫。
所有的扩音器立刻都从柱子上掉下来,落到了散落着草籽的砾石上。跌落的声
响巨大而猛烈——像死尸砸到地上的声音。
“纳迪娜,”那个声音刺耳地叫着,那是‘他’的声音。她大声尖叫起来。她
把手抬起来,手掌贴到了耳朵上,但却无法挡住那个巨大的充满可怕快感和欲望的
声音。
“纳迪娜,纳迪娜,哦我是多么爱纳迪娜,我的宠物,我的美人?”
“住嘴!”她提高嗓门尖叫着,但与那个巨大的声音相比还是小的可怜。过了
一会儿,那声音真的停了。四周一片寂静。落在地上的扩音器在砾石地上望着她,
像巨大的昆虫皱皱的眼睛。
纳迪娜的手慢慢地从耳朵上滑下来。
你发疯了,她安慰自己说。这就是全部。紧张的等待……哈罗德的游戏……最
后放置炸药……所有这一切最终把你逼到绝境,你已经疯了。或许这样更好。
但她没有发疯,她知道这点。
这比疯了更糟。
似乎为了证明这一点,扩音器又响了起来,声音严肃而谨慎,就像校长通过学
校的内部喇叭向一群合伙做了坏事的学生训话一样。“纳迪娜,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她如鹦鹉学舌般重复着。她不能肯定他们是谁,或者他们知道
什么,但她非常清楚这是不可避免的。
“你很愚蠢。上帝喜欢白痴;我不喜欢。”
这些话在傍晚时分响起,传向远方。她的衣服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头发稀疏地
贴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她有些发抖。
愚蠢,她想。愚蠢,愚蠢。我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想,我想它意味着死
亡。
“他们全都知道……除了那个鞋盒子。炸药。”
扩音器。到处都是扩音器,在白色的砾石地面上看着她,从雨中合上了的蒲公
英丛中窥视她。
“到日出剧场去。待在那里,直到明天晚上。直到他们开会。然后你和哈罗德
才可以过来。到我这里来。”
现在纳迪娜心里充满了单纯而强烈的感激之情。他们很愚蠢……但是他们又得
到了一次机会。他们十分重要,以至他亲自干预。很快她将和他在一起……然后她
将会发疯,她很清楚这一点,那时一切都无所谓了。
“日出剧场可能太远了,”她说。她的声带受伤了,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可能太远了……”离哪儿太远了?她思索着。噢!噢对了!“离步话机太远了。
离信号太远了。”
没有人回答。
砾石地上的扩音器仰望着她,有好几百个。
她扳了一下摩托车的启动器,车发动起来了。回音让她本能地缩了一下头。这
种声音听起来像来复枪。她想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远远地离开那些盯着她的扩音
器。
必须离开。
在转弯的时候她失去了平衡。如果是在铺筑的路面上她可以把车控制的很好,
但是在松散的石子路面上摩托车的后轮很容易打滑,她狠狠地摔到了地上,嘴唇咬
破了,脸颊也受了伤。她爬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痛苦,继续骑着车。
她全身都在发抖。
现在她骑进了一条巷子里,汽车要进入“免停车”的露天影院就得从这种小巷
开进去。检票处就在她前面不远处,看起来像个小收费亭。她准备出去,离开这里。
在她的身后,数百个扩音器一起响了起来,现在这个声音在唱歌,没有曲调的
歌声令人恐怖:“我即将见到你……在所有过去熟悉的地方……我的心拥抱……永
远……”
纳迪娜用她刚刚变得沙哑的嗓子尖叫着。
接着传来一阵刺耳,可怕的格格笑声,沉闷,没有生气,仿佛要充满整个世界。
“好好干,纳迪娜,”那个声音说道。“好好干,我的心上人,我亲爱的。”
她上了路,调过头来朝博尔德以最快的速度奔驰去,将断断续续的声音和扩音
器都抛在了后面……但却永远地记在了心里。
她在汽车站的拐角等着哈罗德。当他看到她时,他的脸呆住了,一下变得惨白。
“纳迪娜……”他轻声说。午餐盒从他手上掉了下去,吧嗒一声掉到地上。
“哈罗德,”她说,“他们知道。我们必须……”
“你的头发,纳迪娜,噢我的天啊,你的头发……”他脸上似乎只剩下了眼睛。
“听我说!”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好吧,怎么了?”
“他们去了你的家,发现了你的本子。他们把本子带走了。”
哈罗德的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愤怒,恐惧,羞愧。接着它们一点一点地消失,
像从深水中浮起来的可怕的死尸一样,一种僵硬的狞笑浮现在哈罗德的脸上。
“谁?是谁干的?”
“我不全清楚,不过没关系。法兰妮·戈德史密斯是其中的一个,这我敢肯定。
可能另外还有贝特曼或是安德伍德。我不知道。但他们会来找你,哈罗德。”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粗暴地抓住她的肩膀,想起来她曾将账本放回到壁炉
下面。他像晃布娃娃一样地摇着她,但纳迪娜一点都不怕地看着他。在这漫长的一
天中,她已经经历了远比哈罗德·劳德更可怕的事情。“你这个婊子,你是怎么知
道的?”
“是他告诉我的。”
哈罗德的手放了下来。
“是弗拉格?”他轻声道。“是他告诉你的?他对你说的?他的话让你这样了?”
哈罗德的狞笑极其恐怖,像马背上死神的狞笑。
“你在说什么?”
他们站在一家食杂店的旁边。哈罗德又一次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去面对
玻璃。纳迪娜望着她的影子很久很久。
她的头发变白了。完全白了。没有留下一丝黑发。
噢我多么愿意爱纳迪娜啊。
“来吧,”她说,“我们必须离开城市。”
“现在?”
“天黑以后。现在我们要躲起来,带上路上用的露营具。”
“向西吗?”
“不。明晚以后才向西。”
“也许我不想去任何地方。”哈罗德轻轻地说道。他还在看着她的头发。
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头发上。“太晚了,哈罗德。”她说。
法兰妮和拉里坐在餐桌边斯图和法兰妮的位置上,呷着咖啡。楼下,利奥伸展
着四肢躺在他的吉他旁边,那是拉里帮他在欧斯利音像店那儿挑的,一把价值60
0美元的很不错的吉布森吉他,纯手工打磨的樱桃木做的。随后想想,他又给他搞
到一个用电池做电源的留声机和约一打的现代民间音乐和勃鲁斯歌曲的唱片。现在
露西和他在一起,一曲极逼真地模仿戴夫·范·龙克的“回流勃鲁斯”缓缓地飘上
楼来。
“5天来阴雨连绵天空像黑夜一样暗淡……
今夜牛轭湖上将会有麻烦。“
透过起居室的拱门,法兰妮和拉里能看到斯图坐在他喜爱的安乐椅里,腿上放
着打开的哈罗德的账本。现在是晚上9点钟,天已经全黑了,他从下午4点钟开始
就一直那么坐着,晚饭也不吃。法兰妮看他的时候,他把账本又翻过一页。
楼下,利奥刚弹完了“回流勃鲁斯”,接着是片刻的寂静。
“他弹得真棒,不是吗?”法兰妮说。
“比我弹得好,我什么时候也不会弹得那么好。”拉里边说边呷了口咖啡。
楼下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切音,一段迅疾的节奏从音品上飞出,那并不是一段
很标准的勃鲁斯乐段,拉里放下了杯子。利奥的声音随后飞出,那是一种带点讨好
的低沉的声音,和着那缓慢但有力的节拍:
“嗨,宝贝,今晚我来到这里我来不是为了交朋友,不要吵闹,我只是想让你
说你能够,你说一遍我就会明白,宝贝,你满意你的男人吗?
他是一个正直的人宝贝,你满意你的男人吗?“
拉里的咖啡洒了出来。
“哎哟,”法兰妮一边叫一边起身去取抹布。
“我来吧,”他说,“我洒的真不是时候,我想。”
“不用,你坐着吧。”她拿来抹布,动作麻利地擦干了洒在桌上的咖啡。“我
记得那个人。那次流感前还是挺强壮的。他肯定娶了城里哪个单身女孩。”
“我想是的。”
“那家伙叫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拉里说,“流行音乐流行得快,过时得也快。”
“没错,但它确实是不拘形式,”她一边说一边从水槽里捞出抹布拧着。“他
怎么能想出这样的话来,真是有趣。”
“那是。”拉里说。
斯图“吧嗒”一声轻轻合上了账本,令拉里感到宽慰的是,法兰妮注视着斯图
走进厨房。法兰妮的眼睛首先注意到了斯图腰上挂着的那把枪。自从当上市司法官,
他就一直带着它,而且还经常用它来开个玩笑,却笨拙地弄伤了自己。法兰妮一点
也不觉得那些玩笑十分有趣。
“怎么了?”拉里问。
斯图的脸色很不好。他把账本放在桌上,坐了下来。法兰妮起身去给他倒咖啡,
他用手抓住她的前臂摇了摇头说:“不用了,亲爱的,谢谢。”他茫然若失地望着
拉里。“我全读完了,现在头痛得厉害。不习惯一下读这么多的书,上本书我读的
是《小船沉没》,描写兔子的故事。是给我的一个侄子买的。”
他思索着。声音逐渐减弱下来。
“我读过那本书,很棒的书。”拉里说。
“有一窝兔子,”斯图说,“世界上最愚蠢、最怯懦的动物。它们吃得很好,
长得又肥又大,并且总呆在一个地方。那儿有什么事不对劲,但没有一只兔子知道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看起来它们也不想知道。只是……只是,对,那个农夫……”
拉里说,“他只身离开了那个养兔场,这样当他想要的时候,就可以随时抓一
只来放进锅里炖了吃,或者是拿去卖了。不管怎么样,他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小养兔
场。
“对。有这么一只兔子,‘银草’,它还作了一些有关闪亮的铁丝的诗——我
猜是农夫用来捕兔子的陷阱,就是农夫常用来捕捉并绞死兔子的陷阱。银草就此作
了一些诗。”他慢慢地摇着头,略显疲惫,有些怀疑地说:“这就是哈罗德提醒我
的。那只叫银草的兔子。”
“哈罗德是个坏蛋,”法兰妮说。
“对。”斯图点着一根烟,“而且是个危险的家伙。”
“我们应该怎么办?把他抓起来?”
斯图敲着账本。“他和那个混血女人正在计划做些什么,以便他们西行时能受
欢迎些。但这本书没说他们打算做什么。”
“书里提到许多他并不太喜欢的人。”拉里说。
“我们要把他抓起来吗?”法兰妮又问。
“我也不知道。我想先和委员会的其他人再商量一下。明天晚上有什么事,拉
里?”
“会议将分两部分,公共事务和私人事务。布拉德想讨论一下他的”关电闸小
组“的事。阿尔·邦德尔想让法律委员会准备一个初步的汇报。让我们来看看……
门诊时间内,乔治·理查德森要在里奇和查德·诺里斯后来到。之后他们要离开,
只剩下我们。”
“如果我们让阿尔·邦德尔会后留下来并告诉他有关哈罗德的最新情况,我们
能确保他守口如瓶吗?”
“我相信我们能让他守口如瓶。”法兰妮说。
斯图烦躁地说,“要是法官在这儿就好了,我喜欢那个人。”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都在想法官今天晚上会在哪儿呢?楼下传来利奥模仿汤姆
·拉什演奏的“凯特妹妹”。
“但是如果是阿尔的话,那就把他。我觉得只有两种选择。该死的,我们必须
让他们两个都无法活动。但是我又不想把他们关进监狱。”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呢?”拉里问道。
法兰妮回答道:“放逐他们。”
拉里转脸看着她。斯图眼睛盯着他的香烟,慢慢地点着头。
“只是把他赶走吗?”拉里问道。
“他们两个人都赶走。”斯图回答。
“但是弗拉格会那样对待他们吗?”法兰妮又问。
斯图抬头看着她,“亲爱的,那就不是我们的问题了。”
她点了点头,心里想:噢,哈罗德,我真是不想让事情变成这个样子,永远永
远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个样子。
“你觉得他们将会干什么?”斯图问。
拉里耸了耸肩:“你必须征求一下委员会的意见,斯图。但是我能想象他们会
做什么事。”
“什么事?”
“破坏发电厂。想办法暗杀你和法兰妮。我想他们会先做这两件事的。”
法兰妮脸色苍白,神情惊愕。
拉里又说道:“虽然他不可能到这儿来告诉我们,我想他曾经到处找阿巴盖尔
妈妈与你还有拉尔夫一起,就是想趁你一个人的时候杀掉你。”
斯图说,“他是有这样的机会的。”
“也许他胆怯了。”
“求你们不要说了,好不好?”法兰妮非常沮丧。
斯图起身回到起居室里。那儿有一部对讲机,连着一个强力电池。他摆弄了半
天才找到了布拉德·基切纳。
“布拉德,你这个狗东西!斯图·雷德曼,你们听着,我看你们今晚要找些人
紧盯着那个发电厂?”
“当然,”这是布拉德的声音,“但是究竟为什么?”
“事情有点微妙,布拉德。我从不同的渠道都得知有人可能到那儿捣乱。”
布拉德的回答带些不恭和亵渎。
斯图冲着麦克风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微笑。“我知道你的感受。据我所知,也
就是今天或者是明天夜里。然后就会消除的。”
布拉德告诉他,他能毫不费力地从电厂委员会那儿找到12个人,而且每个人
都会很乐意地阉了那些企图捣乱的家伙。“这事要由里奇·莫法特负责吗?”
“不,不要他负责。听着,我会跟你说的,好吗?”
“好的,斯图,我会让他们盯着的。”
斯图关掉了对讲机,回到厨房里。“你想要多隐蔽就有多隐蔽。你知道吗,这
事让人感到害怕?那个光头的老社会学家是对的。如果愿意,我们能把自己推崇得
像这儿的国王一样。”
法兰妮抓住他的手。“我想让你们答应我一件事。你们俩。答应我在明天晚上
开会时彻底解决这件事,我希望它早点结束。”
拉里点着头。“放逐,对,我从来没想到过这个主意,但是它可能是最好的办
法。好,我这就找露西和利奥回家。”
“我们明天见。”斯图说。
“明天见。”拉里也走了出去。
9月2日的黎明,哈罗德站在日出剧场的边上举目远眺。整个城市漆黑一片。
在他身后的双人小帐篷里,纳迪娜还在酣睡。那顶帐篷是他们溜出城时和其他
一些野营用品一齐带出来的。
我们会回来的,还要驾着马车回来。
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哈罗德对此却有些怀疑。黑暗对他来说不仅仅是黑暗。
那个无耻的杂种把他的一切都偷走了——法兰妮,他的自尊,他的账本,现在还有
他的希望。他感觉自己正在沉败下去。
风刮得正紧,拂动着他的头发,用来拉紧帐篷的带子上的搭钩在风中前后摆动,
发出像机关枪扫射似的“嗒嗒嗒”声。身后,纳迪娜在梦中呻吟着。那是一种令人
惊恐的声音。哈罗德想,她一定也像他一样,没准比他更失落。她发出的声音不是
一个人在做美梦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但是我能保持清醒,我能的。如果我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清醒,那就行
了,一定能行。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在那儿了,斯图和他的朋友,包围了他的小屋,是否在
等他回家以便能抓住他并把他送进监狱。他将被写进历史书中去——如果让那些拙
劣粗俗之人来写书的话——就像自由之邦的第一个监犯一样。迎接艰苦的岁月,被
囚禁的雄鹰,雄鹰,毫不退缩。他们将长时间地苦等。他要开始自己的冒险,他还
异常清楚地记得纳迪娜把他的手放在她的灰白的头发上说,太晚了,哈罗德,她的
眼睛真像是一具死尸的眼睛。
“没关系,”哈罗德低语道,“我们会成功的。”
在他四周的黑暗中,9月的狂风吹得树林呼呼作响。
约14个小时之后,在拉尔夫·布伦特纳和尼克·安德罗斯的住所的的起居室
里,自由之邦委员会会议在啪啪的敲击中宣布开始了。斯图坐在安乐椅中,用他的
啤酒杯的边缘敲击着桌子的一头说:“好了,伙计们,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开会。”
格兰和拉里坐在独立壁炉的弧边一侧,背对着壁炉。拉尔夫已经把炉火调得大
小适中。尼克,苏珊和拉尔夫坐在长沙发上。尼克手里拿着不可缺少的笔和便笺本。
布拉德站在过道上,手里端着一听啤酒,和正在准备苏格兰威士忌的阿尔聊着天。
乔治·理查德森和查德·诺里斯坐在有窗的墙边,看着弗拉蒂龙斯山上的落日。
法兰妮两腿交叉坐着,舒服地背靠着厕所的门,两腿中间放着装有哈罗德的账
本的皮包。那个厕所就是纳迪娜曾经放炸弹的地方。
“静一静,我说,静一静!”斯图一边喊,一边使劲敲着桌子。“那个录音机
能用吗,秃头?”
“很好,”格兰说,“我看你的嘴也很不错,东得克萨斯佬。”
“我就给它上了点油,它用起来还不错,”斯图笑着说。他扫视了一下这间起
居室和餐厅连在一起的大房间里散坐着的11个人。“我说……我们得到了一笔相
当不错的生意,但是首先我想感谢拉尔夫为我们提供了我们头上这间房子,还有酒
和点心……”
他现在的确很擅长于此,法兰妮想。她试图判断自从她和哈罗德遇见斯图那天
后他变了多少,但却无法判断。她觉得一个人对他身边的人的行为的判断总是太主
观。但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知道,他已经有必须主持举行一个12人会议的想法
……甚至他可能会有直接举行一个由1000多人参加的全自由之邦大会的想法。
现在看来,他一直有这样的想法。
亲爱的,它使你解脱了,她想。我会为他人而哭泣,但却仍然为你而自豪,深
深地爱你……
她稍微移动了动,更紧地靠在厕所的门上。
“首先请我们的客人讲话,”斯图说,“随后我们开一个短小的封闭会议。有
反对的没有?”
没有人反对。
“很好,”斯图说,“我想先请布拉德·基切纳讲话,大家要认真听,因为他
要在3天内让你们的威士忌酒重新出现冰块。
一阵发自内心的掌声不约而同地响起。布拉德一下紧张得脸色通红,他紧了紧
领带,走到屋子的中央。他走到一个脚踏凳跟前,站了上去。“我……非常……高
兴……能站在这儿,”布拉德的声音有些颤抖。看上去好像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会
比在这儿更高兴,即使是在南极对着一群企鹅发表讲话。“这个……啊……”他停
了一下,看了看他的稿子后就活跃起来。“电!”他大声喊道,脸上的表情好像一
个人有了什么伟大的发现一样。“我们就要把电接通了,是的。”
他摸索着又看了看稿子,继续往下讲。
“我们有两个发电机,你们知道,一个是因为超载,弄坏了里面的东西。恕我
直言,我的意思是没看好。超载,确切地说。嗯……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人群发出一阵轻笑,这好像让布拉德不那么紧张了。
“发生这样的事是因为灾难发生时许多人都走了,我们没有打开剩下的发电机
以减轻超载。本来我们可以打开其余的发电机以减轻超载的——哪怕是三台或四台
就可以——但是那还不能消除火灾的危险。所以我们应该关掉所有能关掉的东西,
炉子的喷灯,电闸等所有的东西。实际上,我是这样想的:最快的办法是也许是把
没住人的每间房里的保险丝拔掉或是把主电键断开。是吧?现在,当我们准备打开
时,我想我们应该采取一些预防因用电起火的措施。我冒昧地检查了东博尔德的消
防站,嗯……”
壁炉里的火劈劈啪啪地燃着。事情马上就会好的,法兰妮心里想。最好是哈罗
德和纳迪娜已经主动离开。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他们也不会再威胁到斯图了。可怜
的哈罗德,我真的对不起你,我可怜你,但是我更为你感到担心。除了同情,我更
害怕你会再发什么事,我很高兴你的家是空的,你和纳迪娜已经离开。我很高兴你
们已经平安地离开了我们。
哈罗德盘着腿坐在一张带有刻画的野餐桌上面,活像一个疯子的禅宗手册里出
来的人物,沉思的眼光深远而迷茫。他已经到过那个寒冷而陌生的地方,纳迪娜不
能一块去,她也害怕去那儿。他手里拿着一个鞋盒,里面有一对步话机。眼前的山
险峭险峻,沟壑中松柏横生。东边数里外——可能有10里,也可能有40里——
陆地逐渐平缓地与美国的中西部融在一起,消失在灰暗的地平线上。夜幕已经在那
块土地上降下。在他们身后,太阳已经消失在群山之后,只留下他们在金色的夕阳
中的剪影,而这剪影也会很快变得模糊而消失。
“什么时候?”纳迪娜问。她精神太紧张了,尽管非常沮丧,她还必须去方便。
“很快。”哈罗德说。他的咧嘴笑变成了甜美的微笑,这是一种让她捉摸不透
的表情,因为她以前从来没有见他脸上有这种表情。她捉摸了好一会儿。哈罗德看
起来很高兴。
委员会以7比0的投票结果,通过了授权布拉德召集20名男女,组建他的
“关电闸小组”。拉尔夫·布伦特纳还同意在布拉德打开开关时,把消防站停在博
尔德贮水库的两辆老水罐车开到电站。
查德·诺里斯第二个发言。他讲得很平静,双手插在黄斜纹布裤的裤兜里,他
讲了丧葬委员会在过去的3周中所做的工作。他说他们已经难以置信地埋葬了25
000具尸体,超过了每星期8000具,而且他相信他们现在已经超过了这个数。
“我们很幸运,或是有上帝保佑,”他说,“大批的人离开——这是我所知道
的说法——这帮我们做了大部分的工作。在另外一个跟博尔德差不多大的城市里,
同样的工作恐怕要一年才能做完。我们估计到10月1号,将会再有20000具
罹难者的尸体,我们又得在尸体上跌跌撞撞地走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我想告诉你
们我们正在做,而且我想我们不必太担心那些尚未掩埋的尸体会滋生出什么病了。”
法兰妮换了个位置以便能看到窗外落日的余辉。刚才围绕山峰的金色的余辉已
经开始消褪,变成了柠檬色,看起来也没有刚才那么壮观了。她心中突然涌起一阵
想家的思绪来,而且来得那么突然而势不可挡,让她深陷其中。
差5分钟就8点了。
如果她不进入丛林,就会把裤子弄湿。她屈身绕过一片灌林丛,而后直起腰来。
当她回来时,哈罗德还坐在那张野餐桌上,手里拿着那个步话机,他已经把天线拔
了出来。
“哈罗德,”她说。“晚了,已经8点多了。”
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他们会互相拍着后背,在那儿一直呆到半夜的。到时
候,我会拉出保险针。你担心吗。”
“什么时候?”
哈罗德露出空洞的微笑。“天一黑下来。”
法兰妮正要打个哈欠,阿尔·邦德尔信心十足地走到斯图身边,法兰妮忍住了。
他们看来要开到很晚,她突然很想回到公寓里去,就他们两个人呆在一起。这不仅
仅是劳累,也不太像是因为想家。就是突然间不想在这个房子里呆下去。这种情绪
没有什么原因,但是它是那么强烈。她想出去。事实上,她希望他们都出去。我已
经失去了今晚本该有的美好思绪,她对自己说,怀孕妇女的忧郁,就是这些。
“法律委员会上周开了4个会,”阿尔说,“我会尽量简短。我们已经决定的
系统是一种法庭。现任成员将由抽签产生,青年男子也可以同样的方法被选……”
“嘘,嘘!”苏珊叫到,伴随着大家的笑声。
阿尔微笑着。“但是,我想补充的是,我觉得这种法庭服务将会比那些被请求
的服务更受欢迎。法庭将由3个成年人组成——18岁以上(包括18岁)——服
务6个月。他们将从博尔德的所有成年人中抽签产生。”
拉里摆了摆手。“如果他们自己出了什么事,能被原谅吗?”
阿尔微微皱了皱眉说:“我正要讲这个问题。他们将必须……”
法兰妮不自在地动了动,苏珊·斯特恩冲她使了使眼色。法兰妮没有冲他使眼
色。她害怕——而且害怕她自己这种无名的恐惧,如果这种东西可能的话。真不知
道这种令人窒息的,像是精神抑郁症一样的思绪是从哪来的?她知道对这种无名的
感情,最好是忽略它……起码是在过去。但是汤姆·科伦的恍惚是怎么回事?利奥
·罗克威又怎么样呢?
离开这儿,心中那个声音突然喊道。让他们都出去!
但是那个想法太疯狂了。她又挪动了一下,决定不说什么。
“……想被原谅的人将被免职,但我不认为……”
“有人来了。”法兰妮突然说着一下站了起来。
短暂的沉静。所有的人都能听见摩托车顺巴塞利街朝他们加速开来的声音,速
度非常快,喇叭嘶鸣。法兰妮心中突然惊恐万分。
“听啊,”她喊道,“你们都听!”
所有人都转脸吃惊而又关切地看着她。
“法兰妮,你……”斯图转脸看着她。
她一下子语噎了。她感到心头被重负所压,让她喘不过气来。“我们必须离开
这儿。马上……”
已经是8点25分了,天空中最后一丝亮光也消失在夜幕中。到时间了,哈罗
德微微坐直了一些,把步话机放近口边。他的大拇指轻轻地放在“发送”键上。现
在要把他们都炸飞到地狱里去,他只要按下那个键并说一声……
“那是什么?”
纳迪娜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用手指着问,这一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远处的
山下,盘旋而上的贝森山上,有一串光亮。在周围的一片死寂中,他们隐隐能听到
许多摩托车马达的轰鸣声。哈罗德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随即又将它抛在了脑后。
“放开手,”他说,“就是它。”
她的手从他的肩上滑落。黑暗中她的脸显出一个苍白的轮廓。哈罗德按下“发
送”键。
她不知道是那摩托车的声音,还是她的话让他们行动起来。但是他们行动并不
迅速。那种感觉总是在她心上:他们行动得还不够快。
斯图第一个来到门外,摩托车的轰鸣和回声非常大。车灯耀眼,车队穿过架在
拉尔夫房子下面干河床上的一座小桥。斯图的手本能地抓住了枪。
纱门开了,他转过身,以为会是法兰妮。结果是拉里。
“出了什么事,斯图?”
“不知道。但是我们最好让他们出来。”
随后车队蜿蜒驶入车道,斯图这才稍微有些放松。他能认出迪克·沃尔曼,那
个格林格孩子,特迪·魏查克还有其他几个。现在他能允许自己回想一下他刚才最
担心的事情:在耀眼的灯光和轰鸣的马达之后是弗拉格武装的矛头,是一场即将爆
发的战斗。
“迪克,”斯图说,“到底怎么回事?”
“阿巴盖尔妈妈!”迪克在摩托车上喊道。越来越多的摩托车塞满了院子,委
员会的成员们从房子里鱼贯而出。车灯摇摆,人影像走马灯似地旋转,这一切像是
狂欢节上才有的景象。
“什么?”拉里喊道。在他和斯图身后,格兰,拉尔夫,和查德·诺里斯都挤
了上来,把拉里和斯图挤到了台阶脚下。
“她已经回来了!”在轰鸣的马达中,迪克不得不扯开嗓门冲他们喊道。“她
的情况很糟糕!我们急需一个医生……上帝,我们需要奇迹!”
乔治·理查德森从人群中挤出。“是那个老妇人吗?她在哪儿?”
“医生,快上来!”迪克冲他喊道,“别问什么了!看在上帝的份上,请您快
点!”
理查德森跨上车,坐在迪克·沃尔曼身后。迪克来了个急转弯,七拐八拐地穿
过院中的摩托车群,往回疾驶而去。
斯图的眼光遇到了拉里的眼光,看起来与他一样的迷惑不解……但是斯图的心
头阴云骤起,刹那间一种即将到来的厄运之感吞没了他。
“尼克,快点!快点!”法兰妮一边叫一边抓住他的肩膀。尼克静静地站在起
居室的中央,面沉如水,一动也不动。
他不能说话,但突然间他明白了。他明白了。它不知道来自何方,却又来自四
面八方。
厕所里有东西。
他对着法兰妮奋力一推。
“尼克……!”
走!!他冲她挥了挥手。
她走了。他回身来到厕所外,拉开门,开始疯狂地撕扯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心中默默希望现在为时还不太晚。
突然法兰妮来到斯图身边,她面色苍白,惊恐地大张着双眼,一把抓住他。
“斯图……尼克还在那儿……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法兰妮,你在说什么?”
“死!”她冲他尖叫着。“我在说与死有关的东西,尼克还在里面!”
他拨开一堆头巾和手套,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一个鞋盒。他一把抓过来,正在
这时,就像恶毒的巫术一样,哈罗德·劳德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尼克怎么了?”斯图抓住她的肩膀问道。
“我们得把他弄出来……斯图……会出事的,可怕的事……”
阿尔·邦德尔嚷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斯图尔特?”
“我不知道。”斯图说。
“斯图,求求你,我们必须把尼克从那儿弄出来!”法兰妮叫着。
正在这时,那房子在他们身后爆炸了。
哈罗德按下了“发送”键,背景静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空间,
等着他去填补。哈罗德盘腿坐在野餐桌上,振作起了精神。
而后他举起手臂,紧握拳头,伸出一个手指,此时的他就像鲁思婆婆一样,衰
老甚至快要完蛋了,指着那个他要炸飞的地方,指着那些捣蛋鬼和臭嘴,让他们永
远闭上他们的嘴巴。
他声音不大但却语气坚定地对着步话机讲:“我是哈罗德·埃米·劳德。我所
做的完全是出于自愿。”
一个蓝白色的闪光回应了“我是”。一束火焰冲向“哈罗德·埃米·劳德”。
当他说:“我做这些”时,一声沉闷的爆响,就像是在一个罐头盒里爆炸了一个樱
桃爆竹,炸响在他们耳边,当他说完:“我出于自愿”并把步话机扔在一边时,他
的目的达到了,一场大火已经在弗拉格斯塔夫山下燃起。
“破坏者,破坏者,信号收到,完毕,结束。”哈罗德轻声说。
纳迪娜抓住他,就像刚才法兰妮抓住斯图一样。“我们应该确认。我们应该确
认已经炸着了他们。”
哈罗德看着她,然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看山下那爆炸的火光。“你觉得会有
什么东西能从那里面逃生吗?”
“我……我不……嗯,哈罗德,我……”纳迪娜转过身去,捂着肚子,开始呕
吐起来。那是一种发自深处的,持续不断的,痛苦的声音。哈罗德注视着她,温柔
又带些轻蔑。
最后她转过身来,喘着气,用一块克里内克斯纸巾擦着嘴。“现在怎么办?”
“现在我想我们往西走,”哈罗德说,“除非你想到下面去体验一下他们的感
想。”
纳迪娜耸了耸肩。
哈罗德从桌上溜下来,当他的脚一触到地面,却因那些钉子而退缩了。
“哈罗德……”她想挨着他,他却抽身躲开了。没有看她一眼,他就开始拆帐
篷了。
“我想我们要等到明天……”她有点胆怯了。
“当然,”他嘲弄地说,“这样他们中的20或30个人就能决定骑着摩托车
出来,呈扇形展开来抓我们。你看到过他们对墨索里尼是怎么做的吗?”
她皱了一下眉。哈罗德正把帐篷卷起来,用底部的绳子扎起。
“我们并没有互相接触。这就结束了。这给了弗拉格他想要的。我们让他的自
由之邦委员会毫无用处。他们完蛋了。他们也许能让发电厂运转起来,但是作为一
个功能组织,他们已经完蛋了。他会给我一个女人,让你看起来就像一个装土豆的
袋子,纳迪娜。而且你……你得到了他。幸福的日子,对吗?”
“哈罗德……求你……”她难受地哭着说。他看到她脸上隐隐的怒气,心中有
点后悔。他努力把这种感觉赶出脑海,就像在乡下一个温暖舒适,大家互相都认识
的小酒馆一样。那不可改变的谋杀的事实永远留在她心中——这个事实在她的目光
中痛苦地闪烁着。但是那又怎么样?它同样也在他的眼中闪烁。
“慢慢习惯它,”哈罗德冷酷地说。他把帐篷扔在车的后座上捆紧。“他们完
蛋了,我们也结束了,对那些死于那场灾难的人来说也结束了。上帝离开这儿到天
堂钓鱼去了,他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天完全黑下来了。那个黑衣人现在已经坐在
司机的位置上。他。那么就要适应它。”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尖声的呻吟。
“快点,纳迪娜。这不再是2分钟前的选美比赛。帮我把这破东西卷起来。我
想在太阳升起来之前赶出100英里去。”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背对着山下的破坏场面——那破坏好像对这样的高度微不
足道——帮他把剩下的营具装在他的工具包和她的网兜中。15分钟之后,他们已
经把燃烧的大火抛在了身后,向西疾驶在冷风嗖嗖的黑夜中。
对法兰妮·戈德史密斯来说,那一天简单而毫无痛苦地结束了。她感到有一股
热浪从背后袭来,她就飞向了夜空。连她的凉鞋也炸飞了。
完蛋了?她想。她落下来时肩膀着地,重重地摔在地上,但是却感觉不到疼。
她正好落在拉尔夫后院底下那条南北走向的沟里。
一把椅子落在她前面,椅子腿上很干净,但座垫却在燃烧着,只是没有火焰,
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完蛋了?
什么东西落在椅子里又滚了下去。什么东西正在滴落。她感到只有在医院里才
能体会到的那种恐惧,突然一阵眩晕,她发现那是一只胳膊。
斯图?斯图!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持续的,刺耳的声音淹没了她,一些物件像下雨一样四处落下,石头。大
块的木头。砖头。被炸裂得像蜘蛛网似的玻璃块(拉尔夫的起居室里的书架不是用
这些玻璃块做成的吗?)一个摩托车头盔,在它的后面有一个致人死地的可怕的洞。
这一切她看得清清楚楚……太清楚了。就在几秒钟前,外面天已经黑了——哦,斯
图,天呐,你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尼克?拉里?
人们在尖叫着。那种刺耳的声音持续不断。现在比正午还亮。每一个石子都投
下了影子。物品还在她的周围纷纷落下。一块木板在她的面前落下,有一个6寸长
的钉子钉穿了木板。
……孩子!……
一个念头随后而至,一种不祥的预感又重新出现了:哈罗德干的,哈罗德干,
哈罗德……
什么东西打在她的头上,脖子上,背上。一个巨大的东西压在她身上,就像一
个加了垫子的棺材。
噢,天呐,噢,孩子……
黑暗已经把她彻底击溃到不知什么地方了,即使那个黑衣人也无法再跟随她。
鸟叫声。
她能听到鸟叫声。
法兰妮躺在黑暗中,听鸟叫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才认识到那黑暗并不是真的
黑暗。它是淡红色的,活动的,平静的。这使她想起了她的童年。星期六的早上,
不用上学,也不去教堂,可以睡个懒觉。那天可以随便睡到什么时候。可以闭上眼
睛躺着,眼睛只看到一片红色的黑暗,那是从眼皮中的毛细血管网的微妙的屏幕中
漏过来的星期日的阳光。你可以倾听鸟儿们在外面的老橡树上歌唱,没准还能闻到
大海的咸味,因为你的名字叫法兰妮·戈德史密斯,你是一个11岁的女孩,正是
奥甘奎特一个星期天的早上……
小鸟。她能听到小鸟的歌唱。
但是这儿不是奥甘奎特;这儿是(博尔德)
她就在这红色的黑暗中尽情回忆了好长一段时间,突然间,她想起了爆炸。
(?爆炸?)
(!斯图!)
她的眼睛一闪,一下子睁开了。心中一股突然袭来的恐惧。“斯图!”
斯图正坐在她的床边,一块干净的白绷带缠在他的一只前臂上。在一侧的面颊
上,有一块结了痂的非常难看的伤口,有一片头发也烧没了,但是这是斯图,他还
活着,和她在一起。她睁开双眼,他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法兰妮。苍天有
眼。”
“孩子。”她说。她干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语。
他看上去很茫然,无名的恐惧又溜进了她的冰冷而麻木的身体。
“孩子,”她努力从她沙哑的喉咙里挤出话几个字。“我是不是失去了我的孩
子?”
他的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紧紧抱着她。“没有,法
兰妮,没有,你没有失去孩子。”
她哭了,滚烫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她也热烈地拥抱着他,全然不顾
每一块肌肉都要疼得哭出来。她抱着他。将来是以后的事。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呆
在这沐浴在阳光中的房子里。
鸟鸣声从打开的窗子飞进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告诉我,事情有多糟?”
他脸色显得很痛苦,不太想告诉她。“法兰妮……”
“尼克?”她低语着。她干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响声。“我看见一只
胳膊,一只断臂……”
“最好等一等……”
“不。我必须知道。事情有多糟?”
“死了7个人,”他用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说。“我们还算幸运,我算计了一下。
不然可能会更糟。”
“谁,斯图尔特?”
他笨拙地抓住她的手。“尼克是他们中的一个,亲爱的。有一块窗玻璃,我猜
是——你知道,那种碘化玻璃——它……它……”他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他的手,
重又抬起头来看着她。“他……我们能认出他来……根据特别的伤疤……”他转过
身去,停了好一会儿。法兰妮发出一声刺耳的叹息。
当他能继续讲话时,斯图接着说,“还有苏珊。苏珊,爆炸时她还在里面。”
“那……好像不太可能,是吧?”法兰妮说。她只觉得一阵眩晕和麻木,心中
一片迷茫。
“是真的。”
“还有谁?”
“查德·诺里斯,”他说,法兰妮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叹息。一滴泪珠从她的眼
角滑落;她神情木然地擦去了泪水。
“他们是呆在里面的3个。有点像奇迹。布拉德说那里肯定有八九个炸弹连在
厕所里。尼克,他几乎……我想到他可能正好把手放在那个鞋盒上……”
“不要……”她说,“……无法知道。”
另外四个是骑摩托车从城里来的人——安德烈亚、迪安、戴尔还有一个名叫帕
特的年轻女孩。
斯图没有告诉法兰妮,帕特,就是那个教利奥长笛的女孩,被格兰·贝特曼的
录音机击中,旋转的录音机几乎把她头打掉。
法兰妮点了点头,这一下弄疼了脖子。当她移动身体,哪怕是稍微动一下,整
个背部就钻心地疼。
有20人在爆炸中受了伤,其中的一个,就是丧葬委员会的特迪·魏查克,已
经没有康复的机会了。另外还有两个情况危急。一个名叫勒维斯的人失去了一只眼
睛。拉尔夫·布伦特纳失去了左手第三、第四个手指。
“我伤得怎么样?”法兰妮问他。
“你吗,你的颈部扭伤,还有背部扭伤,另外脚也骨折了,”斯图说。“这是
乔治·理查德森告诉我的。爆炸把你从院子这头扔到了院子那头。那个沙发落下来,
砸伤了你的背和脚。”
“沙发?”
“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有一个像棺材一样的东西……一个加了垫子的棺材……”
“那就是那个沙发。我把它从你身上拉开了。我猜我当时肯定是疯狂暴怒……
简直是歇斯底里。拉里上来要帮我,我照他嘴上就是一拳。我当时就是那么混。”
她摸了摸他的脸颊,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我想你肯定死了。我记得我还想过,
如果你死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我会发疯的。”
“我爱你。”她说。
他抱着她——轻轻地,因为她那受伤的背——他们就这样相拥着过了好一会儿。
“哈罗德?”最后她说。
“还有纳迪娜·克罗斯,”他同意她的想法,“他们害了我们。他们害得我们
好苦。但是除了想破坏的地方外,他们没有破坏附近的任何地方。如果我们能在他
们向西逃得不太远之前抓住他们……”他把那双伤痕累累、结满血痂的双手伸到身
前,猛然“啪”地一合,关节砰然作响,连手腕中的筋腱都跳了起来。他突然冷冷
地咧嘴一笑,让法兰妮差点打个哆嗦。这个冷笑太熟悉了。
“别那么笑,”她说,“永远别那么笑。”
他收敛了冷笑。“大家从天亮起就到山上四处搜索他们了,”他的脸上没有了
笑容,继续说。“我想大家找不到他们。我告诉他们,无论如何不要向博尔德以西
走出50里以上,我想哈罗德聪明至极,肯定能让他们追出50里之外。但我们知
道他们是怎么引爆炸弹的。他们把炸弹连在一个步话机上……”
法兰妮开始喘气了,斯图关心地看着她。
“怎么了,宝贝,是你的背又疼了吗?”
“不是。”她一下明白了斯图说炸弹爆炸时尼克把手放在鞋盒上是什么意思。
她一下子明白了所有的事。她语调缓慢地告诉他那些放在书桌下的那些铁丝头和步
话机盒子的事。“如果我们把整个房间都检查一下,而不是只看他那该死的蓝皮书
的话,我们或许能找到炸弹,”她断断续续哽噎着说。“尼克和苏珊就不……不…
…不会死……”
他抓住她。“拉里今天早上看起来那么消沉,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呢?我
还想是因为我打了他一拳呢。法兰妮,我们怎么能知道呢,嗯?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呢?”
“我们应该知道!我们应该知道的!”她把脸埋在他烧得黑乎乎的肩膀上,热
泪滚滚。病床是电动的,无法摇起,他只好艰难地俯身抱着她。
“我不想让你责备你自己,法兰妮。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告诉你,任何人都没
有办法——除非一个排雷班的侦探才可能——由一些铁丝头和一个空盒子发现什么
东西。如果他们在周围放一些炸药和雷管,那问题可就不一样了。但是他们没有。
我不会责备你,自由之邦里其他人也不会责备你。”
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在她的脑海中,有两件事在迟缓地联系在一起。
他们是里面仅有的三个人……就像是奇迹。
阿巴盖尔妈妈……她回来了……噢,她的情况很糟糕……我们需要奇迹!
她忍着丝丝的疼痛,努力坐直一些,这样能看到斯图的脸。“阿巴盖尔妈妈,”
她说,“如果他们不来告诉我们,爆炸的时候我们会全呆在房子里的……”
“简直是奇迹,”斯图重复着,“是她救了我们的命。虽然她……”他沉默了。
“斯图?”
“她回来了,救了我们,法兰妮。她救了我们的命。”
“她死了吗?”法兰妮紧握住他的手问道,“斯图,她也死了吗?”
“她大概8点15分回到城里。拉里·安德伍德的儿子拉着她的手。他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你知道他一激动就那样,但他把她带到了露西那儿。她就这样倒下了。”
斯图摇着头,“天啊,她从来也没有走那么快过……她是吃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法兰妮。世界上还有好多——这个世界之外还有——比我原
来在阿内特曾经想到过的多多了。我觉得女人的直觉很强,一直是这样。”
她闭上了眼。“她死了,是吗?在夜里。她赶回来,却死在了这里。”
“她还没有死。她可能会死,乔治·理查德森说她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但她
现在还活着。”他直直地看着她。“我担心。她回来救了我们,但是我担心她,我
担心她为什么会回来。”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斯图?阿巴盖尔妈妈永远不会伤害……”
“阿巴盖尔妈妈做了上帝让她做的事,”他严峻地说,“但是同一个上帝谋杀
了他自己的孩子,或者我听说是这样。”
“斯图!”
他眼中的怒火熄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回来,或许她只是有什么事忘了告
诉我们。我不知道。也许她不会再恢复知觉,就这么去了。乔治说这极有可能。但
是我不知道那爆炸……还有尼克的死……还有她回来……这事把全城都弄迷糊了。
他们都在谈论”他“。他们知道是哈罗德放置了炸弹,但是他们认为是”他“让哈
罗德那么做的。见鬼,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有好多人说弗拉格要对阿巴盖尔妈妈回
来负责。我不知道。好像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感到害怕。好像这事就要这么糟
糕地结束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但是我现在有。”
“但是我们,”她几乎是恳求地对他说,“我们和孩子也在那儿,不是吗?”
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回答。她想他不会回答的。后来他说,“是的。但是多长时
间?”
9月3日傍晚的时候,人们开始沿着泰伯梅萨车道缓慢地,几乎是漫无目的地
走向拉里和露西的房子。有的是一个人,也有的三三两两。他们坐在房子前面的台
阶上,那些房子的门上刻有哈罗德的“×”形标记。他们坐在路缘上,坐在经过了
一个漫长的夏天之后已经变得枯黄的草地上。他们不时地低声说两句。还有的抽着
香烟或烟斗。布拉德·基切纳也在那儿,一只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用一根吊带
吊着。坎迪·琼斯和里奇·莫法特也在那儿,里奇·莫法特背着一个报童的邮包。
诺曼·克罗格和汤姆·格林格坐在一起,他挽着衬衣袖子,露出因日光灼伤而带有
斑点的肌肉。他儿子的衣袖也像他一样挽着。哈里和桑迪握着手坐在一块毯子上。
迪克、奇普和16岁的托尼坐在离拉里的房子有一半距离的一个过道里,交替喝着
一瓶加拿大“俱乐部”啤酒和热的七喜。帕蒂·克罗格和雷莉·哈米特坐在一块儿。
他们中间放了一个野餐食品篮,里面装得满满的,但他们却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着。晚上8点钟的时候,街上已经站满了人,都注视着那个房子。房子的前面停着
拉里的自行车,旁边是乔治·理查德森的摩托车。
拉里从卧室的窗户里注视着他们。在他身后,阿巴盖尔妈妈昏迷着躺在露西的
床上。她身上发出的那种干燥而难闻的气味直冲鼻子,让他感到恶心——他很讨厌
这种感觉——但却不愿走开。他这是出于一种赎罪感,因为当尼克和苏珊死的时候,
他却逃脱了。他听到身后有低低的声响,那是床边的报死窃蠹。乔治还要到医院去
检查其他病人。现在只有16个人了。3个人已经出院了。特迪·魏查克死了。
拉里自己毫发无损。
又是他保全了性命,而他身旁的其他人都死了。爆炸把他掀起来,飞过车道,
落在一个花坛里,但他却一点儿也没划伤。尼克死了,苏珊死了,但他拉里·安德
伍德却连伤也没伤着。
里面外面都是尸虫,连通往这些房子的路上也是。最少有600只。哈罗德,
你应该再拿一打手雷回来结束你的工作,哈罗德。他已经沿着哈罗德走过的路一直
追到郊外,还根据一些糖纸的痕迹和他们其他的即兴创作搜寻。为了让韦尔斯重新
通上煤气,他差点丢了手指。哈罗德发现了活塞的出口,只用了一个活水弯管。哈
罗德是那些建议各委员会成员数根据人口数比例确定的人之一。他还建议接受专门
委员会。聪明的哈罗德,哈罗德和他的账本,哈罗德和他的咧嘴一笑。
斯图的说法能够令人满意,那就是没有人能知道哈罗德和纳迪娜在书桌底下用
一些金属丝头能做什么。但对拉里来说,这样的推理不能成立。他以前见过哈罗德
的聪明的即兴创造。有一次,他在一个高20米的粮仓的顶上写下一些字。他应该
作出一些猜想。安德伍德侦探在根据糖纸侦察方面很伟大,但是在侦察炸弹方面却
不怎么行。实际上,安德伍德是一个十足的笨蛋。
拉里,如果你知道……
是纳迪娜的声音。
如果你喜欢,我愿意拜倒在你面前。
还有一个机会能够避免这次谋杀和破坏……一次他永远也不能告诉别人的机会。
当时这是不是真的在计划之中?有可能。如果没有炸弹和步话机连在一起的细节,
至少也有一个整体的计划。
弗拉格的计划。
是的——背景中总有弗拉格,黑暗中操纵木偶的人,把绳子拴在哈罗德,纳迪
娜和查理·英彭宁身上,天知道还有多少人。自由之邦的人巴不得亲眼目睹哈罗德
被处死,但是这些是弗拉格干的……还有纳迪娜。还有,如果不是弗拉格,又是谁
把她送给了哈罗德?在她到哈罗德那儿之前,她来拉里这儿,但是他把她打发走了。
他怎么能肯定呢?他对露西负有责任。那是最重要的,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
他——他觉得只要再有一两次交锋,就可以永远打掉他的男子气。于是他把她打发
走了,他想弗拉格肯定对前一天夜里的工作非常得意……如果弗拉格是他的真实姓
名的话。噢,斯图还活着,他能为委员会说话——他是永远不会为尼克说话的。格
兰还活着,拉里把他当成委员会意见的代言人,但是尼克曾经是委员会的核心,还
有苏珊和法兰妮,是委员会的道义的代表。是的,他痛苦地想,一切的一切,那晚
上的爆炸干得可真不错。如果哈罗德和纳迪娜到那里的话,他应该好好地奖赏他们
一下。
他的目光从窗户上转过来,感到额头后面一阵隐隐的抽痛。理查德森在给阿巴
盖尔测脉搏。劳里抚弄着T形支架上的点滴药瓶。迪克·埃利斯站在一旁,露西在
门边看着拉里。
“她怎么样?”拉里问乔治。
“还是那样。”理查德森说。
“她能熬过今天晚上吗?”
“我不知道,拉里。”
床上的女人简直就是一具被松弛的灰白的皮肤裹着的骷髅。她好像分不出性别
来。头发已经快掉光了;她的乳房已经没有了:嘴被器具撑着,从里面发出刺耳的
呼吸声。对拉里来说,她看上去就像是照片上的墨西哥尤卡坦州的干尸——没有腐
烂却已干枯;而且看不出来年龄。
对,她现在就是这样,不是妈妈,而是一具干尸,只有嘴里还在发出的刺耳的
呼吸声,就像是一阵微风吹过干草茬发出的声音。她怎么还算是活着的呢?
拉里这么想着……上帝还会让她活过来吗?为什么呢?这是一个玩笑,一个天
大的玩笑。乔治说他听说过相似的事情,但绝不会是这么典型,他自己也从来没想
到会遇上这样的事。她有点……像在吞噬自己。她的身体在因营养不良而垮掉之前
一直在运转。她在捣毁她身体的一部分以获取营养。是露西把她放到床上的,露西
低声神秘地告诉他,她好像还没有一个小孩的盒子风筝重呢,盒子风筝可是一阵小
风就能把它永远地吹没影儿的。
露西从门边的角落里说出一句话来,让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她有什么话要
说。”
劳里不太肯定地说:“她还处于严重昏迷状态下呢,露西……她连醒过来的机
会都……”
“她回来告诉我们什么事。在她告诉我们之前上帝不会让她走的。”
“但是她会告诉我们什么呢,露西?”迪克问她。
“我不知道,”露西说,“但是我害怕听到它。我知道的。临终前这段时间不
会结束,它刚刚开始。这就是我所害怕的。”
乔治·理查德森打破了接之而来的长时间的沉默。“我得到医院去了。劳里,
迪克,我需要你们两个。”
你不会把这具干尸单独留给我们吧?拉里差点问出来,他闭了闭嘴,终于没有
问。
他们三个走向门口,露西拿了他们的外衣。今天夜里的气温怕还不到60度,
穿着衬衣骑车很不舒服。
“我们能为她做点什么呢?”拉里静静地问乔治。
“露西会打点滴,”乔治说,“别的没有什么。你看……”他的声音逐渐减弱
下去。他们当然都看见了。它不就在床上吗?
“晚安,拉里,露西,”迪克说。
他们走了出去。拉里又回到窗口。外边的人都站起来注视着。她还活着吗?是
死了?还是正处于弥留之际?或许被上帝的法力救活了?她说了什么没有?
露西用一只胳膊抱住了他的腰,把他吓得轻轻跳了一下。“我爱你。”她说。
他摸索着抓她。他低下头,无助地颤抖着。
“我爱你,”她沉静地说,“事情会好的。别忍着了,您想怎么样就发泄出来
吧,拉里。”
他哭了。眼泪像豆子一样滚烫而坚硬。“露西……”
“嘘。”她光滑的双手在他脖子后面抚摸着。
“噢,露西,天呐,这一切是怎么了?”他靠着她的脖子哭出了声,她也紧紧
地抱着他,却不知道,不知道在他们身后,阿巴盖尔妈妈在艰难地喘着气,在深深
的昏迷中坚持着。
乔治开车缓缓地驶过街道,一遍一遍地传递着这样的信息:是的,还活着。医
学诊断和预言是不准确的。不,她什么也没说,看来也不会说什么。你们同样也可
以回家了。如果有什么事发生,你们会听说的。
到街拐角的时候,他们加速拐向医院。摩托车排气管发出的爆裂声在房屋之间
不停地回荡,减弱,最后消失。
人们并没有回家。他们还站在街上,往他们的谈话中补充着新的内容,揣摩着
乔治说过的每句话。诊断预言,那是什么意思?昏迷。脑死亡。如果她的脑子死了,
就是这个意思。想让一个脑死亡的人说话,倒还不如去让一罐豌豆说话呢。单从情
理上来说,倒是有可能,但是事情现在好像很难再合乎情理了,不是吗?
他们又坐了下来。夜幕降临了。那个老女人躺着的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他们
今夜又要很晚回家,又要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谈话又不情愿地转到了那个黑衣人身上。如果阿巴盖尔死了,他是不是会变得
更强大呢?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没必要”?
我认为他纯粹是个魔鬼。
我想他是个反基督教者。我们是按照《启示录》生活的……你怎么能怀疑它呢?
“那7个小瓶已经打开……”对我来说像是多余的事一样。
啊,胡说八道,人们说希特勒是一个反基督教者。如果那些梦想复原的话,我
会自杀的。对我来说,就像在一个地铁站,而他是收票员,只有我看不到他的脸。
我恐惧万分,我跑进地铁通道。我能听到他在后面追我,并且抓住了我。
对我来说,我正要到地窖里取一罐腌西瓜片,看到一个人正站在火炉边……只
是一个模糊的身影。我知道那就是他。
蟋蟀开始唧唧地叫了起来。天空繁星满天。人们无聊地谈着空气中的凉意。喝
酒的人们已经醉醺醺了。黑暗中,只有烟斗和香烟在闪烁。
我听到电厂的人们一直往前去,把东西都关了。
祝愿他们。如果不是他们这么快送来光和热,我们会有许多的麻烦。
黑暗中看不到脸,只听到窃窃私语声。
我想这个冬天我们还是安全的。我很有把握。他过不了那些关口。那儿也堆满
了汽车和积雪。但是到了春天……
假如他搞到了些原子弹?
该死的原子弹,但是如果他有很少的可恶的中子炸弹呢?或是萨利那7个小瓶
中的另外6个呢?
或者飞机?
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他妈的,如果我知道。
他妈的,没有一条线索。
挖个坑,跳进去把自己埋起来。
大约10点钟的时候,斯图·雷德曼,格兰·贝特曼和拉尔夫·布伦特纳来到
他们中间,一边小声地说着话,一边发着传单,告诉他们转告今天晚上不在这儿的
人。格兰走路有点瘸,那是因为爆炸时一块炉盘飞过来,从他右边小腿上削掉了一
小块肉。
油印的传单上写着:
自由之邦会议 *穆星格礼堂 *9月4日 *下午8:00。
这看起来好像是要离开的信号。人们在黑暗中默默地离去。大多数人拿着传单,
但也有少数人把它揉成一团扔掉了。所有的人都回去睡了。
睡眠间或还要做梦。
第二天晚上,当斯图召集会议时,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但是却非常安静。拉
里,拉尔夫,和格兰坐在他旁边。法兰妮也想起床,但是她的背仍然疼得厉害。拉
尔夫并不在意那令人厌恶的讽刺,用步话机把会议的情况转给她。
“有一些事情需要我们讨论一下。”斯图用一种平静的,故意轻描淡写的口气
说。他的声音虽然只经过稍微地放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却听得很清楚。“我想这
里没有人不知道这次爆炸,没有人不知道尼克、苏珊和其他人死于这次爆炸,也没
有人不知道阿巴盖尔妈妈回来了。我们要讲这些事情,但我们想先告诉大家一些好
消息。想让你们听一听布拉德·基切纳对此事的说法。布拉德?
布拉德走向讲台,这次他不像前一次那么紧张了,大家发出一阵无精打采的掌
声。他转过身面对着大家,双手握着讲桌,简单地说:“我们明天要把电接通了。”
这次的掌声大多了。布拉德举起双手,但是掌声却一浪高似一浪。掌声持续了30
多秒。斯图后来对法兰妮说,如果没有过去两天的事情,布拉德没准会像一个在冠
军赛的最后30秒里触地得分而获胜的前卫那样,被大家从讲台上拖下来,扛在肩
膀上绕着大厅走上几圈。现在离夏天结束那么近,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过去就是那
样。
掌声最后平息了下去。
“我们将在中午通电,我希望你们都在家里作好准备。准备什么呢?四件事。
现在仔细听,这很重要。第一,关掉各自家里的不用的每一盏电灯和其他电器;第
二,把你们周围没人住的房子电器都关掉;第三,如果你们闻到有煤气味,请顺着
气味查找并关掉任何开着的设备;第四,如果你们听到火灾报警,请找到声音的源
头……但是去找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头脑清醒。让我们不要再因为摩托车车祸
而把脖子折断。好了……有什么问题吗?”
有几个人问问题,他们都是核实布拉德最初的几点。他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唯一表现出来的紧张是把他那本黑笔记本不停地在手里折来折去。
当大家没有什么问题要提问时,布拉德说:“我要感谢竭尽全力让我们重新运
转的人们。我还想提醒权力委员会,它还没有被解散。在丹佛和我们这儿,还会有
断线,断电和缺油。我希望你们能够继续支持。格兰·贝特曼先生说到下雪时,或
许到明年春天,我们这儿可能会有10000人。在朗蒙特和丹佛的电站必须在明
年联网……”
“如果那个强硬的家伙随心所欲地捣乱呢!”大厅后排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接下来是一片死寂。布拉德站在那儿,双手死死地抓着讲桌,脸像浆糊一样白。
他没法收场了,斯图心里想。
布拉德没有接着讲下去,他的声音令人吃惊地平和:“无论谁这么说,我的工
作是电力。但我想我会在那些人离我们而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呆在这里。如果我不
这么想,我大概会在他旁边缠发电机了,谁他妈在乎他呢?”
布拉德从讲台上走下来,有人大声叫到:“你说的对极了!”
这次掌声爆起,几近疯狂。但是有一点令斯图不太喜欢。他必须用小木槌使劲
敲了好长时间桌子才能控制住会议。
“议程的第二个议题是……”
“去你的议程吧!”一个年轻女人尖叫着说,“说说黑衣人吧!让我们说说弗
拉格吧!我说,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
一片赞同的吼声。有人大喊:“乱套了!”反对的人对年轻女人的用词唠唠叨
叨。也有人站在一旁咕咕哝哝地说着什么。
斯图用木槌敲桌上的木块时太使劲了,槌头从他的槌柄上飞了出去。
“这儿是在开会!”他喊着,“你们会有机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现在我
是在主持会议,我想要……有点……秩序!”他把最后那个词喊得那么响,回声在
大厅里像回飞镖一样回荡,人们最后静了下来。
“好了,”斯图说,他有意压低了声音,平静地说,“下面一件事是向你们汇
报9月2日夜里在拉尔夫那儿发生的事,我想既然我是大家选出的法律强制执行官,
这件事应该由我来讲。”
他们又安静下来,但就像刚才布拉德最后的话所引起的掌声一样,这也不是斯
图喜欢的安静。他们身体前倾,目光专注,脸上都是渴望的表情。这倒让他感到焦
虑和疑惑,好像自由之邦在过去的48小时里已经彻底变了样,而他却不知道它变
成了什么样子。这使他又重新体会到当他试图从斯托文顿救灾中心中找到出路时的
那种感觉——一只被一个无形的蛛网困住,正在苦苦挣扎的苍蝇。外面有那么多他
不认识的脸庞,那么多陌生人……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来考虑它。
他简单描述了爆炸前的情况,省去了法兰妮在最后一分钟的预感;在当前的情
绪中,他们需要的不是这些。
“昨天早上,布拉德,拉尔夫和我在废墟中搜索了3个多小时。我们发现好像
是一个炸弹和一个步话机相连。看起来这个炸弹是被放在起居室或者是厕所里的。
比尔·斯坎伦和特德·弗兰普顿在日出剧院也发现另外一个步话机,我们猜想炸弹
是从那儿引爆的。它……”
“猜想,妈的!”特德·弗兰普顿在第三排喊到。“就是那个无耻的劳德和他
的小婊子!”
一阵不安的私语声在房中响起。
这就是那些好人吗?他们对尼克,苏珊,查德和其他的人毫不关心,他们就像
是一群喜欢私刑的暴徒,他们所关心的只是抓住哈罗德和纳迪娜,绞死他们……像
是对那个黑衣人所施的诅咒。
他恰巧碰上了格兰的眼光;格兰对他带点挖苦地微微耸了耸肩。
“如果再有一个人在下面喊叫而没被认出来的话,我将宣布休会,你们可以互
相讨论。”斯图说。“这不是讨论或是闲聊天。如果我们不遵守规则,我们坐在这
有什么必要?”特德·弗兰普顿从下面愤怒地瞪着他,斯图也从上面瞪着他。就这
样过了一会儿,特德垂下了眼睛。
“我们怀疑哈罗德·劳德和纳迪娜·克罗斯。我们有一些有力的证据,一些与
当时的环境非常相符的证据。但是还没有真正的铁证来证明他们的罪恶,我希望你
们要心中有数。”
一阵低沉的私语像漩涡一样打了个漩,随即消失了。
“我说那些话的意思是想对大家说,”斯图继续说,“如果他们再出现在区内,
我希望大家把他们带到我这儿来。我会把他们锁起来,阿尔·邦德尔将负责审判他
们……审判意味着他们将陈述他们的立场,如果他们有的话。我们……我们要做这
儿的好人,我想我们知道那些坏蛋在哪儿。做好人就是说我们要文明地对待此事。”
他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们,但是看到的只是不解的忿恨。斯图尔特·雷德曼目睹
了他的两个最好的朋友死于非命,他们的眼睛说,而现在,他在这儿大声谈论那些
罪魁祸首。
“这事是值得你们去干的,”他说,“但是这件事现在干得不错。我现在告诉
你们这件事会干好的。”
人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有1000多双,他能理解那些目光之后的想法: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他们跑了。跑到西边去了。你的意思好像他们是到森林里看鸟
去了,过两天就回来。
他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润润干渴的喉咙。开水平淡无味,他扮了个怪相。
“不管怎样,这是我们对这件事的立场,”他有气无力地说。“下面,我想我们要
重新补齐委员会成员。我们今天晚上不进行此事,但是你们应该考虑考虑你们希望
谁……”
下面举起了一只手,斯图用手指着说:“向前走,让大家看看你是谁。”
“我是谢尔登·琼斯,”一个穿方格羊毛衫的大个子说。“我们为什么不今天
晚上就选出两个新的来?我提特德·弗兰普顿。”
“嗨,我同意!”比尔·斯坎伦喊到。“太好了!”
特德·弗兰普顿拍了两下手,又在头顶挥了挥以平息大家的掌声。一种绝望而
不知所措的感情又一次悄然爬上斯图的心头。他们会让特德·弗兰普顿来顶尼克·
安德罗斯的位置吗?这简直像是一个恶意的玩笑。特德在权力委员会里试过,发现
那里的工作太繁重了。他又到了法律委员会,那里看起来好像更适合他,尽管查德
曾经告诉过斯图,特德是那种能把喝杯咖啡的时间拖成为吃顿中午饭时间,把吃顿
中午饭的时间拖成半天假期的人。他在昨天搜寻哈罗德和纳迪娜时动作很快,也许
因为它能提供一次变化的机会。而且他和比尔·斯坎伦纯粹出于运气地在日出剧场
踩着了那个步话机(公正地说,他也承认这一点)。但是在此之后,他就因此而就
变得趾高气扬,这令斯图很不喜欢。
斯图又遇到了格兰的目光,这次他几乎能读懂格兰那挖苦的表情背后的想法,
他的嘴角微微地一撇:我们也可以利用哈罗德把这事搞乱。
斯图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尼克松过去常用的一个词,这使他突然明白了他的绝
望和不知所措的感觉来自何处。那个词是“授权”。他们的授权已经消失了,消失
在两晚上前爆炸的火光和巨响声中。
他说,“谢尔登,你可能知道你自己想选的人,但是我想还有其他人需要有时
间考虑一下。让我们就这个问题表决一下。希望今天晚上选出两个新代表的人请说
同意。”
只有少数几个人应声。
“希望就此事考虑一周左右的,请说反对。”
反对的声音更大一些,但并不大很多。有很多人完全弃权了,好像这个问题与
他们毫不相关。
“好的,”斯图说。“我们计划一周后,也就是9月11日,在这儿,穆星格
礼堂,开会提名候选人并选举委员会两个空缺的席位。”
相当糟糕的悼文,尼克。真是对不起。
“理查德森医生在这儿要告诉大家有关阿巴盖尔妈妈以及那些在爆炸中受伤者
的情况。医生?”
理查德森医生在一阵响亮的掌声中擦着眼镜走上讲台。他告诉他们已经有9个
人死于爆炸,还有3个人情况危急,2个人伤势严重,另外8个人的情况还不错。
“考虑到爆炸的冲击力,我想我们还是很幸运的。现在,我讲讲阿巴盖尔妈妈
的情况。”
人们都向前倾着身子。
“我想一个很短的声明和一个简短的详细解释就足够了。我的声明是:我对她
无能为力。”
人群发出一阵小声的嘟哝后又静了下来,斯图看到的是人们遗憾的表情,但是
他们并没有真正感到吃惊。
“在她离开这儿之前就生活在这个区里的人们告诉我,老太太据称有108岁。
我不敢保证,但是我敢说这是我见到并治疗过的年龄最大的一个病人。人们告诉我
她走失了两个星期,我的估计——不,我的猜想——是她那段时间的日常饮食没有
任何做好的食物。她好像就靠一些树根,草叶等纯天然的东西生活。”他停顿了一
下,“她从回来之后就很少大便。大便里有一些小树棍和细枝。”
“上帝。”有人小声嘟哝了一句,听不出来是一个男的还是女的。
“她的一只胳膊上缠着有毒的常春藤。双腿布满溃疡,并且将会扩散,如果她
的情况不是那么……”
“嗨,你能不说这些吗?”杰克·杰克逊叫着站了起来。他的脸色苍白,愤怒
而痛苦。“你还懂不懂情理?”
“我不关心情理,杰克。我只是在如实地汇报她的情况。她还在昏迷,营养不
良,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非常非常老。我想她快要死了。如果她是其他人,我会肯
定地这么说。但是……就像你们所有人一样,我也崇拜她。崇拜她和另一个人。”
又一阵嘟哝像一阵微风吹过,斯图感觉他颈背上的汗毛微微动了一下后立了起
来。
“对我来说,梦想这种相反的情况是不可思议的,”乔治说。“事实上我们都
有这种愿望,这最起码说明一种心灵相通的能力。但是我像传递情理一样传递通灵
学和理论,只是出于同样的原因:这些都不是我的领域。如果那个老太太是从上帝
那里来的,上帝可能会把她治好。我不能。我会告诉你们她还完全活着这个事实对
我来说看起来像个奇迹。这就是我的声明。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人们都望着他,默然无语,有的已开始抽泣。
“谢谢。”乔治说,他在一片死寂中回到了他的座位上。
“好,”斯图小声对格兰说,“你接下来讲。”
斯图没有做介绍。格兰走上讲台,熟练地握住讲桌。“别的事情我们都已经讨
论过了,只剩下那个黑衣人了。”他说。
又一阵嘟哝。有几个人本能地划着十字。靠左首通道的一个老妇人立刻用双手
捂住了眼睛,嘴巴和耳朵,并低头埋进大腿中,这个动作极像以前尼克·安德罗斯
把头伏在肥大的黑钱包上再埋进大腿中的动作。
“我们已经在封闭的委员会会议上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了讨论,”格兰继续用平
静的,谈话似的口气说着,“这个问题是人们在私下提出的,这就关系到我们是否
应该把它拿出来公开讨论。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看来区里面没有人真正愿意谈论
它,我们可不是刚从游乐宫的梦想里出来。也许我们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我想现
在是我们提出这个问题的时间了。像过去一样,把他拉到明处。警方有一个灵便的
小机器,叫容貌拼具,警方的艺术家可以用这种工具,根据目击者对罪犯的回忆来
拼制出罪犯的面部画像。在我们这个案子中,我们没有目击罪犯的面目,但是我们
的确有一系列的回忆,这些至少能勾画出我们对手的轮廓。我已经和少数几个人讨
论了这件事,我想告诉大家我对他的描述。”这个人的名字好像是兰德尔·弗拉格,
也有人把理查德·弗赖伊、罗伯特·弗里蒙特、理查德·弗里曼特尔和他联系在一
起。这个首字母R. F. 可能有点意义,但是如果这样,自由之邦委员会成员里没有
人知道它是什么。他的存在——至少是在梦中——制造了害怕,不安定和恐怖情绪。
很多事情表明,他的性格中有一种冷酷。“
人们都点着头,嗡嗡的激动的谈话声又响了起来。斯图心里想,他们就像是一
群刚刚有过性经验的男孩在交流经验,他们都激动地发现那东西都在大致一样的地
方。他用手捂住嘴边露出的一丝窃笑,提醒自己回去把这事告诉法兰妮。
“这个弗拉格在西部,”格兰继续说道。“同样数量的人们已经在拉斯维加斯,
洛杉矶,旧金山和波特兰‘见’到了他。一些人——包括阿巴盖尔妈妈——说弗拉
格正在迫害异己。所有的人好像都相信在这个人和我们自己之间,一种对抗正在形
成,而弗拉格为打败我们,会不择手段。不择手段包括许多方法。装甲部队,核武
器,或许……瘟疫。”
“我真想抓住那个恶心的杂种!”里奇·莫法特尖叫着,“我要给他注射一针
那该死的瘟疫!”
人们发出一阵大笑,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放松了,里奇赢得了一阵掌声。格兰轻
松地笑了。开会前半小时,他给了里奇他的角色和路线,里奇极好地运用了它。老
头子在一件事上毫不含糊,斯图发现:在大的会议上,社会背景总是很管用。
“好了,我已经讲了他的大致情况,”他继续讲到,“在把会议引向公开讨论
之前,我最后讲一点:我认为斯图的话是对的,那就是如果我们抓住了哈罗德和纳
迪娜,我们必须以文明的方式对待他们,但是和他一样,我认为这是令人很不愉快
的。还有,我也像他一样,相信他们这样做是奉了这个弗拉格的命令。”
他的声音响彻大厅。
“这个人必须对付他。乔治·理查德森说玄学不是他研究的领域。这也同样不
是我的领域。但是我对你们说,我觉得那个垂危的老妇代表着正义的力量,正像弗
拉格代表着邪恶势力。我觉得不管什么力量控制她,她都能让我们团结起来。我不
相信这种力量打算现在抛弃我们。也许我们有必要就此讨论一下,往这些噩梦中加
入点新鲜空气。也许我们有必要开始决定怎么对付他。但是他不能在明年春天自己
走进这个区并取而代之,只要你们大家站着看着,就不可能。现在我要把会议交还
给斯图,由他来主持讨论。”
他最后的话淹没在热烈的掌声中,格兰非常高兴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用一
根大棍把他们搅了起来……或者是他的空话像拉小提琴一样使他们兴奋起来?这其
实无关紧要。他们不再害怕,而是疯狂,他们已经作好了准备以迎接挑战(尽管在
经历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之后会冷静下来,在来年的4月份不会还那个渴望)…
…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准备好要发言了。
之后的3个小时,他们的确发言了。一些人直到半夜才离去。正像拉里预料的
那样,人们没有提出什么苛刻的建议。有几个温和的建议:储备一些他们自己的炸
弹或是核武器,召开一个高层会议,组织一个训练有素的突击队。还有几个很实用
的主意。
最后的几个小时,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描述着他或她的梦想,这些梦想听
上去好像对其他人有着无穷的魅力。这又让斯图想起他十几岁时参加的有关性的无
聊而没完的讨论(他大多数时候是个旁听者)。
令格兰感到吃惊并为之感动的是他们有增无减的讨论的欲望,那种与会议开始
时的枯燥和沉闷气氛截然不同的充满激情的气氛。在压抑了很长时间之后,一次痛
快的渲泻正在进行着,这又让他想起了有关性的谈话,但却是另一种方式。他想,
他们就像一群把有关他们的愧疚和缺点的秘密长时间藏在心里,后来才发现这些事
情说出来时,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中学生。当在睡梦中播种的内心的恐惧最后在这
种马拉松似的公开讨论中收获时,这种恐惧就更容易对付……甚至可以征服它。
会议在凌晨1点30分结束了,格兰和斯图一齐离开这儿,这是自尼克死后第
一次感觉不错。他感觉他们已经迈出了艰难的第一步,不管前面是什么样的战场。
他感觉到了希望。
正如布拉德承诺的那样,在9月5日的中午,市电恢复了。
尖利刺耳的空袭警报突然在镇政府上空响起,受惊的人们都涌到了街上,心慌
失措地抬头望着那无辜的蔚蓝的天空,想看看那个黑衣人的空军。一些人躲进了地
下室,直到布拉德发现了一根熔断的保险丝,关掉了警报器,他们才面带愧色地爬
了出来。
在柳树街发生了由电引起的火灾,但是一群自愿消防队员很快赶到并扑灭了它。
在布罗德威街和沃尔纳特街的十字路口,一个检修孔盖被炸飞到了空中约50米,
正好砸在奥兹玩具店的房顶上。
在这之后被区里人称为“通电日”这一天,只发生了一件伤亡事件。不知什么
原因,外珍珠街上一个汽车商店发生了爆炸。而里奇·莫法特当时正坐在街口,一
片瓦楞铁从侧面飞过来击中了他,他当场就死了。他再也不会去砸玻璃窗了。
斯图正在医院的病房里陪着法兰妮,这时候屋顶的日光灯开始咝咝地响了起来。
他看着它们闪呀闪呀闪,最后发出了熟悉的荧光。他目不斜视地足足看着它们稳定
地亮了3分钟。当他再看法兰妮时,她已经是满眼泪光。
“法兰妮?你怎么了?是疼吗?”
“我又想起了尼克,”她说,“他没能活到现在,没能看到这些,真是太遗憾
了。抓住我,斯图。如果我能的话,我想为他做个祷告。我想试一试。”
他抓住她,但是不知道她是否做了祷告。他突然发现他也非常想念尼克,因此
也比以前更加痛恨哈罗德·劳德。法兰妮说的对,哈罗德不仅仅杀了尼克和苏珊,
他还偷走了他们的光明。
“嘘,”他说,“法兰妮,嘘。”
但是她哭了好长时间。当她最后擦去眼泪的时候,他把病床摇了起来,打开了
台灯,这样她能读点什么。
斯图被摇醒了,但是他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完全清醒过来。他的脑海里慢慢地
掠过很长一串好像没有尽头的名单,这些人都想夺去他的睡梦。那是母亲,告诉他
该起床把炉子打开,准备上学去了;那是曼纽尔,就是那个低级的小拉雷多妓院里
的保安,告诉他他的20美元已经用完了,如果他想整夜呆在那儿的话,他必须再
交20美元;那是一个穿着长长的白大褂的护士,要给他量血压。那是法兰妮。
那是兰德尔·弗拉格。
这最后闪过的念头像往他脸上泼了一盆凉水一样惊醒了他。站在他身边的并不
是梦中的那些人,而是格兰·贝特曼,还有站在他膝边的科亚克。
“叫醒你真困难,东德克萨斯,”格兰说,“像根石柱子一样。”他站在几乎
是完全的黑暗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喂,你们可以先把灯打开再说吗。”
“你知道,我真是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斯图打开了灯,突然亮起的刺眼的灯光下,他眯起眼睛,像猫头鹰一样,废力
地看着那只发条闹钟。现在是凌晨2点45分。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格兰?我在睡觉,除非你们没有注意到。”
他放下闹钟,第一次善意地看了格兰一眼。他看上去脸色苍白,惊恐……而且
苍老。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看上去非常地憔悴。
“怎么了?”
“阿巴盖尔妈妈。”格兰平静地说。
“死了?”
“天呐,我倒希望这样。她醒过来了。她想见我们。”
“我们俩?”
“我们5个。她……”他的声音粗糙而沙哑,“她知道尼克和苏珊已经死了,
她也知道法兰妮在医院里。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是她确实知道。”
“她想见委员会?”
“委员会剩下的成员。她已经快不行了,她说她有些事必须告诉我们。我不知
道我自己想不想听。”
屋外,夜已经不是仅仅有些凉意,而是有些寒冷了。斯图从衣柜里拉出一件夹
克穿上,把拉链一直拉到脖领,感觉好多了。一个冷若冰霜的月亮悬在空中,这让
他想起了汤姆,是他让他在月亮圆的时候回来向他们做汇报。现在的月亮正是上弦
月刚多出来一点。上帝知道那个月亮在哪儿往下看着汤姆,看着戴纳·于尔根斯和
查理斯法官;上帝知道月亮正在看着这儿发生的奇怪的事情。
“我先叫了拉尔夫,”格兰说,“我告诉他赶到医院去叫法兰妮。”
“如果医生允许她起来走走的话,他会把她送回家的。”斯图生气地说。
“这是特殊情况,斯图。”
“因为有人不想听那个老太太必须说的话,你好像非常仓促地想到她那儿。”
“我想恐怕不是。”格兰说。
吉普车在3点10分的时候开到了拉里的屋门口。屋子里灯火通明——不是煤
气灯,而是电灯。街上的路灯整夜地亮着,不光是这儿,而是城里的每个角落。一
路上,斯图一直在着迷地盯着它们看。夏天的残虫在寒冷中失去了活力,没精打采
地撞击着球形灯罩。
他们刚钻出吉普,就看见有车的头灯扫过街角,那是拉尔夫的哐啷作响的老卡
车。拉尔夫把车开上来,与吉普头顶头地停了下来。拉尔夫下了车,斯图快步绕到
卡车的乘客座一侧,法兰妮坐在那儿,背后垫着一个方格子沙发垫。
“嗨,宝贝。”他轻声说。
她抓住了他的手,黑暗中,她的脸色更显苍白。
“很疼吗?”斯图问。
“不太疼,我吃了点止痛药。只是别催我太急。”
他帮她下了车,拉尔夫搀住她的另一只胳膊。她从驾驶室走下来时,他俩都看
到她的脸上抽搐了一下。
“要我背你吗?”
“我能行,你们就这样搀着我胳膊,行吗?”
“好的。”
“还要走慢点儿,我们小姑娘不能走太快。”
他们从拉尔夫的卡车后面绕了过去,与其说是走,还不如说是脚拖着地挪了过
去。他们走到过道边时,斯图看到格兰和拉里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在背后灯光的反
衬下,他们就像是从黑色的美术纸上剪下来的人物。
“你们觉得她会说些什么呢?”法兰妮低声问。
斯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们走上过道,法兰妮显得疼痛难忍,拉尔夫帮斯图把她弄进了屋。拉里也像
格兰一样脸色苍白,面带焦急。他穿着一条褪色的牛仔裤,一件皱巴巴的衬衣,最
下面的扣子还扣错了,光脚穿着一双名贵的莫卡辛鞋。
“这时候把你们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他说,“我在这里看着她,间或打
个盹儿。我们一直在看着她,你们理解吗?”
“是的,我理解,”法兰妮说。不知什么原因,“看着”这个词让她想起了母
亲开的小店……而且比以前想起来时有一种更加亲切和谅解的感觉。
“露西已经睡了大约1个小时了。我打了个盹,醒过来时就……法兰妮,你怎
么样?”
法兰妮摇了摇头,很勉强地笑了笑。“我没事,你接着说。”
“……她正看着我。她只能耳语,但是能听懂。”拉里咽了口唾沫。他们5个
现在都站在门厅里。“她告诉我,上帝想在早上带她回家。但是她说她有话必须对
上帝第一次没带走的人说。我问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说上帝已经把尼克和苏珊带
走了。她知道。”他疲惫地出了口气,用手拢着他的长发。
露西出现在大厅的那头。“我煮了咖啡。就在这儿,你们要就说一声。”
“谢谢,亲爱的。”拉里说。
露西有点犹豫地说:“我能参加进来吗?这是不是像委员会那样,是私下的讨
论?”
拉里看着斯图,斯图平静地说:“快点过来。我想她快不行了。”
他们走得很慢,以让法兰妮能跟上。他们离开大厅,来到楼上的卧室。
“她会告诉我们的,”拉尔夫突然说,“妈妈会告诉我们的。不用发愁。”
他们一起走进屋,阿巴盖尔妈妈用临终前那种明亮的目光凝视着他们。
法兰妮知道老太太的身体情况,但还是很吃了一惊。她已经成了一堆骨架和肉
干。屋里连一丝腐烂的气味都没有,也没有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气氛。而只有一种干
燥的顶楼的气味……不,那应该是一种小店的气味。打点滴的针头深深地扎进她的
肉里,只留一半在外面,她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扎针了。
她的眼光还是那样,包含着热情,亲切和慈祥。那是一种解脱,但是法兰妮还
是感到一种恐惧……不是纯粹的害怕,但也可能是一种被神圣化的东西——敬畏。
是敬畏吗?一种正在临近的感情。不是判决,但是一种可怕的责任,像一块石头一
样悬在他们头顶。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小姑娘,坐下,”阿巴盖尔低语道,“你浑身疼痛。”
拉里扶她坐在扶手椅上,放松地轻叹了一声,尽管她知道这样坐一会儿身上还
是会疼的。
阿巴盖尔妈妈仍然用那种明亮的目光凝视着她。
“你很快就会有孩子的。”她低声说。
“对……你怎么……”
“嘘……”
屋子里又沉寂下来,深深的沉寂。法兰妮着迷地看着这个临终的老妇人,这个
出现在他们生活中之前就出现在他们梦中的老妇人。
“小姑娘,你往窗外看。”
法兰妮把脸转向窗户,拉里正站在那儿,望着外面那些两天前曾聚在那儿的人
们。她看到的不是压抑的黑暗,而是一片安静的光明。那不是屋里光线的反射,而
是月光。她正看着那模糊的,有点变形的保育室反射的影子。保育室很明亮,挂着
一条皱巴巴的方格窗帘。那里有一张单床,床空着;那儿还有游戏围栏——但也是
空的,还有一只在风中会动的颜色鲜艳的塑料蝴蝶。恐惧又把它冰凉的双手伸向了
她的心脏。其他人从她的脸上看到了这一点,但他们却不理解它;他们从窗户中看
到的只是一片被街灯照亮的草坪。
“孩子在哪?”法兰妮声音嘶哑地问。
“斯图尔特不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小姑娘。但是他的小命在斯图尔特的手里,
也在上帝的手里。这个孩子将会有4个父亲。如果上帝让他活下来的话。”
“如果他……”
“上帝已经把它藏起来不让我看见了。”她低语道。
空空的保育室也不见了。法兰妮看见的只有黑暗。恐惧把它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她的心在它们中间跳动。
阿巴盖尔妈妈耳语着:“皇帝在叫他的新娘呢,他想让她和孩子在一起。他会
让你的孩子活下来吗?”
“别说了。”法兰妮叫着。她用双手捂住了脸。
沉默,深深的沉寂,像是在屋里下了雪。格兰·贝特曼的脸像一个破旧昏暗的
手电筒一样黯淡无光。露西的右手慢慢地上下揉捏着她浴袍的领子。拉尔夫把帽子
拿在手里,心不在焉地在帽带上的羽毛上捡着什么。斯图看着法兰妮,但却不能走
过去。不是现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幕,那是在那次会议上,当提到那个黑衣人的
名字时,她立即用手捂住了眼睛,耳朵和嘴巴。
“母亲,父亲,妻子,丈夫,”阿巴盖尔妈妈嘟哝着。“敌视他们,神坛的帝
王,黑暗的早晨的君主。我沉陷在骄傲中。你们也都沉陷在骄傲里。你们没听见它
说的话吗,别相信这个世界的主宰?”
他们都注视着她。
“电灯解决不了问题,斯图·雷德曼;民用电台也解决不了问题,拉尔夫·布
伦特纳。社会学解决不了它,格兰·贝特曼;拉里·安德伍德,既然已了结的事无
法阻止它的到来,你终生悔过自责就显得为时过长了。还有你的小伙子,法兰妮·
戈德史密斯,也阻止不了。罪恶的月亮已经升起。在上帝的视野内,你们什么也提
不出来。”
她挨个看了他们一遍。“上帝会在他觉得合适的时候作出安排的。你们不是制
陶工人,你们是他们手中的陶土。西部的那个人可能会成为你们通向毁灭的车轮。
我也不得而知。”
一滴泪珠,从那即将死亡的沙漠中,令人吃惊地,偷偷地从她的左眼中滑落,
滚过脸颊。
“妈妈,我们应该怎么做?”拉尔夫问道。
“你们都靠近点。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回到天国的家了,从来没有人像我现
在这样完全做好了准备。你们都过来。”
拉尔夫坐在床沿上,拉里和格兰站在床脚边。法兰妮表情痛苦地站了起来,斯
图把她的椅子拉到拉尔夫旁边。她坐下来,用冰冷的手指抓住他的手。
“上帝把你们这些人弄在一起并不是要组成一个委员会或是一个团体,”她说,
“他把你们带到这儿,只是为了试图把你们分得更远。他想让你们毁灭这个黑衣人。”
沉默。阿巴盖尔叹了口气。
“我想尼克能领导你们,但是上帝把他带走了,尽管以我来说,并不是尼克的
一切都被带走了。不,没有完全带走。但是你必须领导,斯图尔特;如果他想把斯
图也带走,那么你必须领导,拉里;如果他把你也带走了,由拉尔夫来领导。”
“看起来我落在后面,”格兰说,“我……”
“领导?”法兰妮冷冷地问,“领导?领到哪儿……?”
“西部呀,小姑娘,”阿巴盖尔妈妈说,“西部。你不能去,只是他们4个。
去。”
“不!”她不顾浑身伤痛,一下站了起来,“你在说什么?让他们4个去自投
罗网?自由之邦的几个灵魂人物?”她的眼睛闪着怒火,“这样那些人就可以把他
们绞死在十字架上,然后明年夏天走进自由之邦杀光所有的人?我可不愿看着我的
人去祭供你那屠夫上帝,去他的吧。”
“法兰妮!”斯图喘息着说。
“屠夫上帝!屠夫上帝!”法兰妮啐了一口,“上百万人——没准10亿人—
—死在那场灾难中。还有数百万人将随他们而去。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我们的孩子还
能不能活下来。这难道不是他干的吗?这一切还不是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进行,直到
地球上只剩下老鼠和蟑螂?他不是上帝。他是个魔鬼,而你是他的巫婆。”
“住嘴,法兰妮。”
“对极了。我完了。我想走了。把我送回家吧,斯图。不去医院,回家。”
“我们想听听她必须说的事。”
“好。你们留神听着,我们两个人。我要走了。”
“小姑娘。”
“别叫我小姑娘!”
她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法兰妮的手腕。法兰妮一下僵住了。她闭着眼睛,却蓦地
回过头来。
“别,别……哦,天呐……斯图……”
“这儿!在这儿呢!”斯图叫着,“你想对她做什么?”
阿巴盖尔妈妈没有回答。接下去的一刻是那么漫长,化成了短暂的永恒,然后
老太太放开了紧抓法兰妮的手。
法兰妮开始慢慢地,茫然地揉着刚才被阿巴盖尔妈妈抓住的那只手腕,尽管手
腕上没有红印,也没有凹痕。突然法兰妮睁大了眼睛。
“宝贝?”斯图焦急地问。
“消失了。”法兰妮嘟哝着。
“什么……她在说什么?”斯图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用颤抖的声音恳求道。
格兰只摇了摇头。他脸色苍白而紧张,但并没有怀疑。
“疼……颈部扭伤。背痛。消失了。”她迷惑地看着斯图,“全消失了。看。”
她弯腰轻轻摸了一下脚趾,一次,两次。她第三次弯腰时,可以不用分开双腿,还
用手掌摸了一下地面。
她又站起来的时候遇到了阿巴盖尔妈妈的目光。
“这是你那上帝的贿赂吗?如果是,他可以收回他对我的治疗。有斯图在,我
宁可忍受疼痛。”
“上帝不会贿赂谁的,孩子,”阿巴盖尔低声说,“他只是给人们个信号,如
果愿意,他们可以接受它。”
“斯图是不会到西部的。”法兰妮说,但现在看来她既茫然又恐惧。
“坐下,”斯图说,“我们听听她要说些什么。”
法兰妮震惊地坐了下来,心怀疑虑,茫然若失,双手在腰背上悄悄地揉摸着。
“你得去西部,”阿巴盖尔妈妈低语道,“你不能带吃的,也不能带喝的。你
今天就要走,就穿你现在的衣服,还要步行去。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个到不了你们的
目的地,但我不知道是哪个人会倒下。我知道上帝将会在带走弗拉格之前带走其他
人,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超自然体。我不知道上帝是否愿意让你们打败他。我
也不知道上帝是否愿意让你们再次看到博尔德。这些事情不是我能预见的。但是他
现在在拉斯维加斯,你们必须去那儿,而就在那儿,你们能够进行反击。你们得去,
而且不能犹豫畏缩,因为你们将会有上帝永恒的支持。对,有上帝的帮助,你们会
成功的。”
她点了点头。
“完了,我要说的话完了。”
“不,”法兰妮低声说,“不能这样。”
“妈妈,”格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清了清喉咙。“妈妈,我们理解不了这
些事,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不管是受什么东西控制,我们不会再有你在近处保
佑着我们。那儿不是我们的地方。法兰妮说的对。如果我们真的到了那儿,也许会
被遇到的第一支纠察队杀掉的。”
“你们没有眼睛吗?你们已经看到上帝通过我治好了法兰妮的疼痛。你们觉得
上帝给你们的安排是让神秘的君主最不喜欢的人杀死你们吗?”
“但是,妈妈……”
“不。”她抬起手挥了挥,阻止了格兰的话。“这不是我和你们争论的地方,
或是让你们相信我的话,而只是让你们理解上帝给你们安排的计划。听着,格兰。”
阿巴盖尔的嘴里突然发出了格兰·贝特曼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法兰
妮轻叫了一声,缩身靠在斯图身上。
“阿巴盖尔称他是魔鬼的爪牙,”一个粗壮的,充满男子气的声音从那老太太
瘦消的胸腔中发出,在她那没有一颗牙的口中形成。“也许他是最后一个有理性的
巫师,集中了一些技术作为工具与我们对抗。也许他还是其他更厉害东西。我只知
道他是。我认为社会学,心理学,或是其他的什么科学,都不能阻止他,而只有白
色魔法才能阻止他。”
格兰一直张着嘴听着。
“这是真实的事情,还是谎言?”阿巴盖尔妈妈说。
“不知道这是真还是假,但这是我的话。”格兰紧张不安的说。
“相信吧。你们所有的人,都相信吧。拉里……拉尔夫……斯图……格兰……
法兰妮。你最需要相信,法兰妮。相信……遵从上帝的话吧。”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拉里痛苦地问。
她吃惊地转头看着他。
“选择?只有一种选择。那是上帝做事的方式,永远是这样。你们的意愿还是
自由的。根据你们的意愿做吧。你们的脚上没有带着镣铐。但是……上帝希望你们
这样做。”
沉默,像是下了场厚厚的大雪。最后,拉尔夫打破了沉默。“圣经里说是大卫
杀了歌利亚巨人,”他说,“如果你觉得这是对的,我愿意去那,妈妈。”
她抓住了他的手。
“我,”拉里说,“我也去。”他叹了口气,像是头痛是的,双手捂着额头。
格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东西,还没说出口,从屋角传来一声沉重而疲惫的
叹息和“砰”的一声。
是露西,所有的人都忘了她,她晕倒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们围坐在拉里的餐桌旁,喝着咖啡。法兰妮来到大厅里的时候,已经是差1
0分钟5点了。她站在门口,因为哭泣而脸上有点浮肿,但走路一点也不跛。她的
伤确实治好了。“我想她快不行了。”法兰妮说。
他们走了进去,拉里扶着露西。
阿巴盖尔妈妈发出一声沉重而空洞的呼噜声,就像是得了重感冒。他们都围站
在床的周围,一言不发,内心处于深深的恐惧之中。拉尔夫确信最后肯定会发生什
么事情,使上帝的奇迹毫不遮掩地显露在他们面前。她将在一道闪电中离开他们。
或者他们能看到她的灵魂,在闪光中改变外观,从窗户中飞向天空。
但是最后,她像常人一样简单地死去了。
她完成了一生千百万次呼吸中的最后一次。她吸入一口气,在胸中容留了一会
儿,最后呼了出来。她的胸部再也没有起伏过。
“她死了。”斯图嘟哝着。
“上帝会给她的灵魂以恩赐的。”拉尔夫不再像刚才那么担心地说着。他双手
交叉放在她瘦弱的前胸上,眼泪洒落在手上。
“我去,”格兰突然说道,“她说的对。白色魔法。只剩下这条路了。”
“斯图,”法兰妮低声说,“我求你,斯图,说不。”
他们看着他——所有的人。
现在你必须领导——斯图尔特。
他想起了阿内特,想起了拉载查理·D·坎皮恩和他的妻子女儿的雪佛莱车,
像邪恶的潘朵拉盒子一样,将哈泼的油泵撞坏;他想到了丹宁格和戴茨,想起他怎
样在意识里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利用那些微笑的医生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撒谎,
还对他的妻子就其身体情况撒谎——也许他们也同样对自己撒了谎。最重要的是,
他想到了法兰妮。还有阿巴盖尔妈妈的话,这是上帝希望你们做的。
“法兰妮,”他说,“我必须去。”
“去送死。”她痛苦地望着他,甚至带着些憎恨,然后看着露西,好像是在寻
求支持。但露西一副木然而心不在焉的神情,没有帮她的意思。
“如果我们不去的话,我们会全完的,”斯图谨慎地选择恰当的词来表达。
“她说的对。如果我们在这儿坐等,到了明年春天,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们怎么才
能阻止他呢?我们不知道。我们连条线索也没有。我们什么也没做。我们也是在回
避困难。我们不能阻止他们,除非我们像格兰说的那样做。白色魔法。或是上帝的
力量。”
她开始悲伤地抽泣起来。
“法兰妮,别这样。”他说着,想要去抓她的手。
“别碰我!”她冲他大声叫着,“你是个死人,你是具死尸,别碰我!”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还像静止造型似地围站在床前。
约11点的时候,斯图和法兰妮去了弗拉格斯塔夫山。他们在半路停了车,斯
图提了装食品的大篮子,法兰妮拿了块桌布和一瓶沙拉酱。出来野餐是她的主意,
但是在他们中间却有一种奇怪而令人恐怖的沉默。
“帮我把它铺开,”她说,“注意那些带刺的东西。”
他们正好在日出剧场下1000米的倾斜的阴影里。博尔德在他们下面朦胧的
蓝色中延伸开来。今天又是一个十足的夏日。如火的阳光向大地释放着能量,显示
着权威。蟋蟀在草丛里低鸣。一只蚂蚱跳了起来,斯图用右手一扑抓住了它,他能
感觉到蚂蚱在他的手指中抓挠,痒痒的,又有些害怕。
“说出来我就会放了你,”他说,一个古老的童年的公式。抬起头来,他看到
法兰妮正悲伤地冲他微笑着。她转过头,用一种女人特有的细致,很快地吐了一口。
这伤了他的心。“法兰妮……”
“不,斯图。不要谈论它。现在。”
他们摊开了白色的桌布,那是她从布德拉多饭店偷拿的,行动非常利索,他们
提前开始了他们的午餐(这令他对她行动时柔和优美的体态感到奇怪,她的背部好
像从来就没有扭伤和鞭状伤痕):一份醋腌的黄瓜和莴苣色拉;凉火腿三明治;酒
;作为甜食的苹果饼。
“好食物,好肉,好上帝,我们开吃吧。”她说道。他挨着她坐下来,吃了一
块三明治和一些色拉。他不饿,他的内心受到了伤害,但是他吃了。
他俩每人吃了块三明治,还有大部分的色拉——那些绿色的色拉味道很不错—
—还有一小长片苹果饼。她说:“你什么时候走?”
“中午,”他说。他双手捂成杯状,在手中点着一根烟。
“到那儿要走多长时间?”
他耸了耸肩。“走着去?我不知道。因为格兰和拉尔夫都不是年轻人了。如果
我们一天能走30英里,我想我们到10月1号就能到。”
“如果山区下雪早呢?”
他耸了耸肩,平静地看着她。
“还要酒吗?”她问到。
“不。它会让我消化不良的。每次都这样。”
“她是上帝的信使吗,斯图?是吗?”
“法兰妮,我真的不知道。”
“我们梦想她是,她就是。整个事情就是一个可笑的游戏的主要组成部分,你
知道吗,斯图尔特?你读过《职责书》吗?”
“我从来没在《圣经》上花很多功夫。”
“我妈妈对《圣经》很有研究。她认为我和我哥哥弗雷应该有一定的宗教背景,
这很重要,但是她从来没说过为什么。据我所知,我从中获益之处在于,我总能回
答《圣经》中有关危险的问题。你还记得‘危险’吗,斯图?”
他微微笑了笑说:“现在你主持,亚历克斯。”
“就是那个。那已经是过去了的。他们给了你答案,你提出了问题。到有关《
圣经》时,我知道所有的问题。上帝和魔鬼关于工作打了个赌。魔鬼说:”他崇拜
你。他已把它弄得很轻松了。但是如果你往他脸上尿足够长时间,他将宣布与你断
绝关系。‘上帝接受了打赌,上帝赢了。“她没精打采地微笑着。”上帝总能赢的。
我敢打赌,上帝是赌神。“
“可能现在也是在打赌,”斯图说,“但是这关系他们的生命,山下城中人们
的生命,还有你肚里的孩子。她叫他什么?孩子?”
“她没有对他许什么诺,”法兰妮说,“如果她能对他许诺……哪怕只是……
如果这样,最少你走了,我心里会好受些。”
斯图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
“好了,快要到中午了,”法兰妮说,“帮我收拾一下,斯图尔特。”
吃了一半的午餐和桌布及喝剩下的酒一起装进了篮子。斯图看着他们刚才坐过
的地方,想起他们刚才的野餐只剩下了一些面包屑……而且一会儿小鸟就会把它们
吃光。他抬头看了一眼,法兰妮正哭泣着看着他。他走了过去。
“会好的。这事酝酿已久。我一直关注着它,但我好像帮不了它。”
“没关系。”
“斯图,和我做爱吧。”
“这儿?现在?”
她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事情会好的,只要我们注意那些棘手的事。”
他们又摊开了桌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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