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是死亡之屋,门一打开弗雷彻就知道。地板上铺着灰色粗糙的地砖,墙都褪
了色,露出白色的石头。墙上到处都是暗淡的色块,可能是血———一定是血溅上
去的。头顶的灯泡用铁丝笼子罩着,一张长长的木头桌横过半个房间,桌子边上坐
着三个人,前端放着一张空椅子等弗雷彻来坐。椅子边是一架小轮手推车,车上放
的东西被一块布盖着,像一个雕刻家用布盖着未完成的作品。
弗雷彻被半拽走向那张为他准备的椅子。他在警卫的抓扯下蹒跚地走着,他就
这样摇摇摆摆地走。如果他看起来比他实际上更晕眩,更茫然不知所措,那就可以
了。他认为自己从情报部的这个地下室逃出去的机会还是有的,当然也许这只是乐
观的想法而已。无论他们是谁,他都不想以哪怕些微警醒的样子使他们提高警觉。
他发肿的眼睛和鼻子、流血的下唇都有助于表现这漠然的表情,嘴边的血痂像暗红
的山羊胡子。有一点弗雷彻很肯定,那警卫和三个坐在审判席上的人都死了,他才
能离开这里。他是一个报社记者,从没杀过比黄蜂大的东西。但如果他必须杀了他
们才能逃走,他愿意干。他想到他妹妹的死,想到他妹妹在一条有西班牙语名字的
河里游泳,中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明晃晃的,很刺眼。他走到桌前的椅子边,警
卫重重地把他按到椅子上,弗雷彻差点摔倒。
“轻点,别那么重,别伤了他。”坐在桌子边上的一个男人说。
他叫埃斯科巴,他是用西班牙语对警卫说的。埃斯科巴左边坐着另一个男人,
右边坐着一个60岁左右的女人。那男人和女人都很瘦,而埃斯科巴却肥得流油,
像廉价的蜡烛。他看起来像电影里的墨西哥人,看起来像会用西班牙口音说:“微
(徽)章?微章,我们不要什么微章。”他是情报部的负责人,有时他用英语在电
视里报气象情况。作为气象节目的主持人,他常收到观众的来信。他穿着西装则不
显得油头肥脑,只是看起来又矮又胖,弗雷彻对此很了解。
他曾经为埃斯科巴作了三四次报道。在幽默而非常有难度的采访中,他答得精
彩,他问得也精彩。弗雷彻认为,这个中美洲的希姆勒会令人惊奇地把他的幽默,
部分地转化为对他的恐惧感。
“手铐?”警卫也用西班牙语问,并拿出副塑料的手铐。弗雷彻努力装出迷茫
的样子。如果他们铐住他,一切都完了,别指望还有一线机会,一点都没了。
埃斯科巴稍稍转向他右边的女人,那女人的脸很暗,黑色的头发里夹杂着几缕
白发,头发从前额开始向上向后立着,好像被大风吹过。她的发型让弗雷彻想起电
影《法兰肯斯坦新娘》里的爱尔莎·朗彻斯特,这熟悉的情景一下子让他感到痛苦,
就像他想起明晃晃的河面或想起他妹妹和朋友笑着走进河里。他要回忆,不要主意。
回忆现在变得奢侈了,在这地方想不出好主意,你只能想到馊主意。
那女人向埃斯科巴微微点点头。弗雷彻早已在情报部的大楼里见过她。她总是
穿着不成样式的衣服,就像她现在穿的一样。她常和埃斯科巴在一起,这使他猜她
是埃斯科巴的私人助理或秘书,甚至是他的传记作家也不一定。天知道像埃斯科巴
这么自大的人要不要这些随员。而此时弗雷彻想知道,如果他一直表现得不自信,
她就可能是他的上司。
这点头还是让埃斯科巴感到满意。他转向弗雷彻时面带笑容,他开口说话了,
用英语:“别傻了,把手铐拿开,弗雷彻先生只是到这里帮我们解决点事,他很快
就会回国。”埃斯科巴深深地叹了口气,做出非常抱歉的样子,“而这时候他是尊
贵的客人。”
我们不要没人情味的手铐,弗雷彻心想。
像《法兰肯斯坦新娘》的褐色皮肤的女人向埃斯科巴倾过身去,用手挡着嘴和
他低语。埃斯科巴点头微笑着。
“当然了,拉蒙,如果我们尊贵的客人想做出什么傻事,或有攻击性的动作,
你可以开枪。”他放声大笑———矮胖的电视主持人的笑声。然后他用西班牙语重
复一次,使拉蒙和弗雷彻都一样明白。拉蒙严肃地点点头,把手铐系回腰带里,退
出了弗雷彻的视野。
埃斯科巴把注意力转回到弗雷彻身上。他从绣着鹦鹉和花叶图案的运动衫口袋
里,掏出了红白两色的盒子———万宝路的烟盒,第三世界的人都爱抽的烟。“抽
烟吗?弗雷彻先生。”
弗雷彻把手伸向埃斯科巴放在桌沿的烟盒,随后又缩了回去,三年前他就戒了。
他心想如果能逃出这地方,很可能要破戒,还要恢复喝高度酒的习惯。但此刻他没
有要抽烟的渴求。他只是要他们看见他的手指在颤抖,这样就可以了。
“等等,现在抽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埃斯科巴不在意,他只是点点头,把红白两色的烟盒留在原处—
——桌沿上。弗雷彻突然产生了一个痛苦的幻象,看见自己在第43大街的报摊上
买一包万宝路,一个自由的人在纽约的大街上买一包快乐的毒品。他告诉自己,如
果能出去他会这么做,就如一些人在治愈癌症或恢复视觉后去罗马或耶路撒冷朝圣
一样。
“那个打了你的人,”埃斯科巴用不十分干净的手指着弗雷彻脸上的伤,“已
经受到纪律处分。你知道这不是很严重,我就不再向你道歉了。这些人都是爱国者,
就像我们,也像你,对吗?弗雷彻先生。”
“我想是的。”他要做的是装出害怕并迎合他们,为了逃出这里,他说什么都
可以。而埃斯科巴的工作就是安抚坐在椅子上鼻青脸肿的人,使他相信这没什么,
一切只是一场误会,很快就会冰释的,那时就可以放他走了。即使在这死亡之屋里,
他们双方都想骗对方。
埃斯科巴转向警卫拉蒙,用西班牙语很快地说着什么。弗雷彻的西班牙语不够
好,不能完全听懂。但在这小国的首都呆了近5年,不可能一点都听不懂,何况西
班牙语并不是世界上最难的语言。埃斯科巴和他那“法兰肯斯坦新娘”无疑都知道
这一点。
埃斯科巴问弗雷彻的行李是否收拾好了,是否把堂皇酒店的账结了,拉蒙回答
是;他还问是否准备了车,停在情报部的大门外,审问结束后送弗雷彻去机场,回
答说是,停在附近5月5大街上。
埃斯科巴转向弗雷彻问道:“你听懂我问他的话了吗?”他把“听懂”说成了
“听中”,弗雷彻又想起埃斯科巴的电视形象,低压,什么低压?我们不要什么臭
低压。
“我问你是否退了房———尽管现在那房间更像是你的公寓,是吗?还问了在
我们的谈话结束后是否有车送你到机场。”除了谈话这个词不是他刚才用的外,其
他都一样。
“是———吗?”听起来好像他不敢相信有这么幸运,或者弗雷彻希望达到这
种效果。
“你将坐第一班三角洲航空公司的航班飞回迈阿密。”法兰肯斯坦新娘说,没
有西班牙口音。“弗雷彻先生,如果你肯合作,回答我们的询问,一旦飞机在美国
的土地上着陆,就把护照还给你,在这里,你不会被拘留或伤害。但你要被驱逐出
境。这一点我们先要搞清楚,就是踢出去,用你们美国人的话说是扫地出门。”
她的英语比埃斯科巴流利。弗雷彻暗笑自己一直误认为她是埃斯科巴的助手,
他想,就像你认为自己是记者一样。当然,如果他只是《时代》杂志驻中美洲的记
者,他就不会在这个墙上的污迹看起来很像血迹的情报部地下室里了。大约在6个
月前,他第一次遇见努内斯,就停止了记者的工作。
“我听懂了。”弗雷彻说。
埃斯科巴抽出一支烟,用镀金的Zippo 打火机点着,打火机的一侧装饰着一颗
假红宝石。他问:“你打算帮助我们,回答一些问题,是吗?”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你当然有选择的余地。但我认为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住了很久,是你自
己说的,对吗?”
“够久了。”弗雷彻说。他想:应该防止自己相信他们。想相信他们是很正常
的,也许想说出实情也是正常的,特别在你被满身焦豆子味的男人扯出你喜爱的餐
馆并被饱打一顿后。供出他们想要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好处,这一点要记住,在这房
间里只有这个想法是对的———他们说的不能信。重要的是手推车上的东西,那布
下面的东西,重要的是那还没开口的家伙,当然,还有墙上的污迹。
埃斯科巴身子向前倾,面带严肃地问:“你否认在过去14个月里你一直提供
某些情报给一个叫托马斯·赫尔拉的人吗?他把情报传给一个叫培德罗·努内斯的
共产党暴动者。”
“是。”弗雷彻说,“我不否认。”为能继续玩这个猜字游戏———这猜字游
戏说来就是“谈话”和“审问”之间的不同,他现在要证明自己说真话并努力解释。
在这样的房间里的人好像在世界历史上都曾在政治争论中胜出过。但他没想要这么
做。“虽然有点久了,我想有一年半时间。”
“抽一根吧,弗雷彻先生。”埃斯科巴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不想抽,谢谢。”
“好吧。”当然埃斯科巴说成的是“搞吧” .当他在主持气象节目时,控制室
的小伙子有时会在天气地图上添加一个穿比基尼的女人,看到这个,他就会笑起来,
挥着手拍打胸脯,观众喜欢他这样,这有喜剧的味道,就像“搞吧”的口音———
“臭微章”的口音。
埃斯科巴打开文件夹,卷烟直直地插在嘴唇正中,烟冲入他的眼里,样子就像
在街头抽烟的老人———戴着草帽,穿着松松垮垮的短裤和拖鞋。此时他正笑着,
闭着双唇,这样烟就不会掉下来,但仍然微笑如故。他从那薄薄的文件夹中拿出一
张崭新的黑白照片,把它推向弗雷彻,“这是你的朋友托马斯,不怎么好看了,是
吗?”
这是张对比度很高的人头照,使弗雷彻想起四五十年代不怎么出名的新闻摄影
师威吉。这是张死人的照片。死者双眼睁着,拍照时闪光灯反射回来,使双眼有了
一点生气。死者没有流血,只有一个伤痕,但还是一看就知道是死人的照片。死者
的头发整齐地梳着,仍能看见梳子的齿痕;眼中有闪光,但这是反射光,一看就知
道照片上的人死了。
伤痕在左边太阳穴上,像彗星的形状,看起来像烫伤的,但没有弹孔,没有血,
头骨没有变形。即使是像点22的小口径手枪,在能留下烫伤的距离开枪,也会使
头骨变形。
埃斯科巴把照片拿回去放入文件夹里合上,耸了耸肩,好像在说,你看,你看
会有什么结果。他耸肩时,烟灰掉到了桌面上。他用他的胖手把烟灰扫到灰色的亚
麻油布地毯上。
“其实我们不想打扰你。”埃斯科巴说,“我们干吗要打扰你。
我们是小国,我们只是小国里的小人物。我们有自己的自尊,当然我们也有“
埃斯科巴用一只手指点点太阳穴,”你明白吗?“
弗雷彻点点头,他还在想着托马斯,甚至照片已放回文件夹里他仍能想像到他,
他黑色头发上的梳齿痕。他吃过他妻子煮的饭,和他最小可能才五岁的女儿,一起
坐在地板上看卡通片,是《猫和老鼠》的卡通片,几乎没有什么对话。
“我们不想打扰你,”埃斯科巴说这话时烟冒上来,在他脸上散开到他耳朵那
里,“但我们观察了你很久,你没有发现我们,也许因为你是大人物,我们只是小
人物。但我们一直在观察,了解到你知道托马斯的活动,于是我们找到他,想让他
说出他所知道的,那样我们就不必打扰你。但他不说,最后我们只好叫这位海因斯
先生让他开口,那时托马斯先生正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
“我能让他开口。”海因斯说,他的英语带着有鼻音的纽约腔。
他是个秃头,除了耳朵附近还有些头发之外。他戴着一副小眼镜。
埃斯科巴像电影里的墨西哥人,那女人像电影《法兰肯斯坦新娘》里的爱尔莎
·朗彻斯特,海因斯像电视广告里的演员,向观众解释为什么埃克色得林片是治头
痛最好的药。他绕过桌子走向手推车,凶恶而阴险地看了弗雷彻一眼,扯下了那块
盖着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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