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布下面是一台机器,有几个表盘和指示灯,还没启动。弗雷彻刚开始想到的是
测谎仪———有一定的道理———但在简单的控制盘前有一根黑色的粗线连到机器
上,粗线的另一端是一个带橡皮手柄的东西,看起来像日晷针或是某种钢笔———
虽然没有笔尖。那东西的顶端逐渐变细成为一个钢的圆头。
机器下面有个架子,架子上放着标有DELCO 的汽车电池。电池的电极上套着橡
皮,线从橡皮套连到机器背后。不,不是测谎仪!不过也许对这些人来讲也是测谎
仪。
海因斯神采奕奕地介绍它,带着汇报工作的兴奋。“非常简单,真的,从神经
学家用的设备改装过来的,用它来调节电击程度,治疗患有神经衰弱症的人。只不
过这个设备能调节大幅度的电击强度,我发现使人痛苦是不重要的,大部分人甚至
会忘记痛苦。对他们来说可怕的是过程。这也许可以叫做返祖现象。我希望哪天能
写一篇论文。”
海因斯抓住那绝缘橡皮手柄,放在眼前。
“可以用这个接到四肢、躯干、生殖器,当然,它也能插到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请原谅我的粗野,一个人的大便被电击,他一定会记住的,弗雷彻先生。”
“你对托马斯那么做了吗?”
“没。”海因斯回答,小心地把那日晷针放在电击器前面,“用一半的功率电
击他的手,就是告诉他,和他紧密接触的东西是什么。当他仍不肯说出爱尔·康多
———”
“不提那些了!”法兰肯斯坦新娘说。
“请原谅,他仍不想说我们想要的。这时我把这杆放在他太阳穴上,小心地调
节强度,调到一半的功率,一点也不多。他一阵哆嗦就死了。我想他可能是癫痫发
作。他有癫痫病史吗?弗雷彻先生,你知道吗?”
弗雷彻摇摇头。
“不管怎样,我相信是这样,验尸说明他的心脏没问题。”海因斯抱着拳站在
他前面看着埃斯科巴。
埃斯科巴从嘴唇上取下卷烟,看看烟头,把它扔在灰色的地砖上,踩灭。他微
笑地看着弗雷彻。“当然这很不幸。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我坦白地告诉你,弗雷
彻先生,很多问题都是托马斯拒绝回答的。我希望你不要拒绝。我喜欢你的为人,
弗雷彻先生。你带着尊严坐在那里,没有哭泣、求饶或尿裤子,我喜欢你,我知道
你只做你相信的事。你有爱国精神,所以我要告诉你,我的朋友,如果你能又快又
真实地回答我的问题,这是好事。你不会想海因斯用这个机器的。”
“我说过我会帮你。”弗雷彻说。死亡距离他比那罩着铁笼的灯泡还近,更不
幸的是痛苦离他更近。努内斯和爱尔·康多离他有多近?比他们三个人猜想的还近,
但还没近到能帮助他。如果埃斯科巴和法兰肯斯坦新娘等两天,也许只要24小时。
但他们不会等,他已在这死亡之屋,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你说过,最好做到,我们不是傻瓜,外国佬。”那女人说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们不是。”弗雷彻用悲叹而发抖的声音说。
“我想你现在要抽烟?”弗雷彻摇摇头,埃斯科巴自己拿了一根点燃,好像在
沉思。然后他抬起头,烟像上一根一样插在他脸中间。“努内斯很快就来?”他问,
“像电影里的佐罗?”
弗雷彻点点头。
“多快?”
“我不知道。”弗雷彻很清楚地知道,海因斯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那可恶的机
器旁,随时准备大刑伺候。他也很清楚地知道拉蒙站在他右边,在他视野的边缘,
他看不见他,但猜想他的手可能已经放在枪柄上。第二个问题出来了。
“他来时,会攻打驻扎在爱尔卡迪多山区的卫戍部队,还是在圣特雷色的卫戍
部队,或是直接攻打城市?”
“在圣特雷色的卫戍部队。”
他会进城,托马斯在家里对他说。他的妻子和女儿并排坐在地板上看卡通片,
还吃着用边缘有蓝条的碗装的爆米花。弗雷彻记得那蓝条,他看得很清楚,记得一
切。他将进攻心脏地带,不会傻干,他将为那城市而战斗,像杀吸血鬼的人。
“他不占领电视台,或是政府的广播电台?”埃斯科巴问。
首先占领在西吻山上的广播电台。卡通片还没完时托马斯对他说,此时卡通片
在放《跑路者》,那跑路者一溜烟地跑没了,它赶上了山狗在开的车,哗哗两声不
见了。
“不,”弗雷彻说,“我听说爱尔·康多说:‘让它们播!’”
“他们有火箭炮吗?空对地的?有战斗机吗?”
“有。”这是真话。
“很多?”
“不多。”这不是真话。努内斯有60多架。而这个国家整个狗屎般的空军只
有12架直升机很烂,俄国产的,飞不了多久。
法兰肯斯坦新娘拍拍埃斯科巴的肩膀,他倾过身去。她没掩住嘴,她不必掩,
因为她的唇几乎没动。
弗雷彻把这个技巧和监狱联想在一起,他从没进过监狱,但在电影里见过。当
埃斯科巴向她低语时,他抬手遮住了自己的嘴。
弗雷彻观察着,等着。知道那女人正告诉埃斯科巴他在撒谎。
海因斯很快就有写论文的新数据了,论文题目是《关于电击不愿开口的受审对
象粪便的电功率调节与结果的基本可靠的观察》。弗雷彻发现恐惧在他的内心产生
两个新的想法,至少两个。这两个想法各代表一个弗雷彻,每个想法的弗雷彻对当
前情况的进展都有崭新的观点。一个弗雷彻非常乐观,一个悲观。那乐观的弗雷彻
叫做“也许他们愿意”先生,也许他们真的愿意放我走,也许真的有辆车停在5月
5大街等我,就在不远处,也许他们真的只想把我踢出他们国家,也许我明天早上
真的在迈阿密着陆,饱受惊吓但仍活着,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另一个,就是悲伤的那个,叫做“如果我动手”先生。弗雷彻或许能发动突然
袭击使他们感到惊讶———他已经被打了一顿了,而他们又很自大,对,或许能让
他们吃惊。
但如果我动手,拉蒙将会开枪。
但如果他直扑拉蒙竭力夺下他的枪会如何?不可能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那家
伙很胖,至少比埃斯科巴重十几公斤。他呼吸时都会喘气。
如果我动手,海因斯和埃斯科巴会在我抢到枪之前扑过来。
那女人或许也会。她不用动嘴唇就能说话,她可能会柔道或空手道,或跆拳道。
如果他开枪把他们全部打死,逃出这间房呢?
四处会有很多警卫———他们听到枪声会跑进来。
当然,像这样的房间一般是隔音的,原因很明显。但即使他登上台阶出了门到
了街上,那仅仅是逃跑的开始。“如果我动手”先生可能会一路上伴随他,因为还
有很长的路。
可事实是“也许他们愿意”先生和“如果我动手”先生都帮不了他。他们只会
分散注意力,把不断增长的疯狂想法告诉自己,出了这个房间,像他这样的人就不
会这么想。他不妨产生第三个先生,“也许我能做到”先生来实现这个想法。他没
反映出来。他得让他们无法了解到他所知道的。
埃斯科巴和法兰肯斯坦新娘分开了。埃斯科巴重新叼上烟,对着弗雷彻冷笑,
“外国佬,你在说谎。”
“不,我为什么说谎,难道你认为我不想从这里出去吗?”他辩解道。
“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说谎,”那瘦长脸的女人说,“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一开
始你要选择帮助努内斯。部分原因是因为美国人的纯真,我相信这起了部分的作用,
但并不是全部。这没关系。我想示范工作已就绪了,是吗,海因斯?”
海因斯微笑着,转向机器打开开关。顿时传出嗡嗡声,像老式收音机预热时发
出的声音,三个绿灯发出了光。
“不!”弗雷彻叫起来,想站起来,认为一定很可怕,怎么会不可怕?他已经
惊恐了,或是差不多到惊恐的程度了。海因斯用那小小的不锈钢假阳具电击他身上
任何一个地方的做法都是非常可怕的。但他脑中还有一部分还是冷静的,有心计的,
知道自己至少会受一次电击。他不很清楚他们怎么用刑,但他至少会受一次电击。
“也许我能”先生坚持这么认为。
埃斯科巴朝海因斯点点头。
“你不能这么做,我是美国公民,我为《纽约时报》工作,人们都知道我的下
落。”
一只手重重地压住他的左肩,把他按回椅子里,同时手枪的枪口深深地插入他
右耳里。这突如其来的痛让他眼冒金星,他尖叫起来,那声音似乎很低沉,因为一
只耳被堵着,的确是被堵上了。
“伸出手,弗雷彻先生!”埃斯科巴说,他叼着烟笑着。
“右手!”海因斯命令。他像握铅笔一样握着黑色的橡胶手柄。
他的机器嗡嗡地响着。
弗雷彻右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抓住扶手———紧张和
疼痛之间的界限消失了。
“伸出来!”那女人说。她的手交叉着放在桌上,身子向前倾,瞳孔里闪着两
个光点,黑色的眼睛看起来像钉头,“伸出来,否则我会不顾后果的。”
弗雷彻松开抓在扶手上的手指,但在他抬手之前,海因斯就扯着日晷针把那钢
圆头捅到了弗雷彻的左手背上。左手背可能就是他的目标———离他最近。
劈啪声,非常小,像嫩枝折断的声音。弗雷彻的右手握成拳,指甲陷进手掌的
肉里,一种起伏不定的恶心感从腰间向上冲,冲过上臂、肘部,最后到肩膀,后颈,
然后到齿龈。他甚至感觉到右边牙齿的振动。假齿也在振。他哼了一声,咬到了自
己的舌头,瘫倒在椅子边上。枪从耳朵里拔了出来,但拉蒙又按着他。如果没按,
弗雷彻可能会滚到地板上去。
日晷针收了回去。它电击的地方是左手中指的第二和第三个指关节之间,那里
有个小灼点,真正痛的地方是那里。手臂仍有麻刺感,肌肉仍在跳,被那样电击仍
让人觉得恐怖。弗雷彻决定真的要考虑夺枪干掉他们,不再受那小小的钢阳具的电
击。返祖现象,海因斯这么叫它,他希望有天能写一篇论文。
海因斯的脸凑近了,双唇向后咧,露出白痴般的笑容,眼睛放着光。“怎么描
述你的感受?”他叫嚷着,“刚才的体验还记忆犹新吧,怎么描述?”
“像死一样。”弗雷彻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
海因斯显得很满足:“对!你看,他尿裤子了,不多,只是一点。但弗雷彻先
生———”
“站到一边去。”法兰肯斯坦新娘说,“别胡闹,我们要谈事。”
“这只用了1/4功率。”海因斯用敬畏而神秘的语气说,然后再叉着手站到
一边去了。
“弗雷彻先生,你不听话。”埃斯科巴责备地说。他从嘴上拿下烟蒂,看了一
下,扔到地板上。
香烟,弗雷彻想,对,用香烟。那电击严重地伤害到他的手臂,肌肉仍在痉挛。
他看到手掌上有血痕,但这使他的头脑清醒过来,恢复了活力。当然在电击之后肯
定会这样。
“唉,我本想帮”但埃斯科巴摇摇头,“我知道努内斯会攻打这个城市,我们
知道他占领电台的方式,如果他能占领的话…也许他能。”
“等一下,稍微等一下。”法兰肯斯坦新娘说。
埃斯科巴点点头:“就等一下吧。只是时间的问题,也许几天,也许几小时,
不要紧。重要的是我们给你一段绳子,看你是否会做一个圈套你做了。”
拉蒙后退了一两步,弗雷彻又坐直起来,他看看左手,发现那电击处有个烙印,
就像照片上托马斯脸上的那个。海因斯杀了他的朋友!此刻他正站在机器旁,双手
交叉在胸前,微笑着,可能还想着他要写的论文、用词、段落和标着图1、图2的
图例,弗雷彻大概会被标到图994 .
“弗雷彻先生?”
弗雷彻看着埃斯科巴并伸直他左手的手指。手臂的肌肉仍在痉挛,但程度在减
弱,他想等时机成熟时就能用这手臂了。如果拉蒙朝他开枪会怎样?让海因斯看看
这机器是否能激活死人?
“恢复注意力了吗?”
弗雷彻先生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保护努内斯?”埃斯科巴问,“为什么要因此而受罪?他经营可
卡因,如果他革命成功他就会宣布自己为终身总统,把可卡因卖到你们国家。他只
会在星期天接近群众,其他时候都在淫乐。最后谁赢?也许是共产党,也许是联合
果品公司这样的资本家,但绝不是人民。”埃斯科巴低沉地说,目光变得温柔。
“帮我们吧,弗雷彻先生,以你的意愿,不要迫使我们要你帮我们。不要让我们对
你用刑。”他猎狗般的眼睛从浓密的眉头下抬起来看着弗雷彻,用那温柔、溺爱的
目光。“你还能坐上飞往迈阿密的飞机,在飞机上你喜欢喝一点酒,是吗?”
“是的,我愿帮你。”弗雷彻说。
“啊,好极了。”埃斯科巴微笑着,然后看了看那女人。
“他有火箭炮吗?”他问。
“有。”
“很多?”
“至少60枚。”
“俄国造的?”
“部分是,其他装在箱里的是从以色列市场上买来的。但弹筒上的文字看起来
像日文。”
她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埃斯科巴笑了。
“它们放在哪里?”
“到处都有,你无法一下子把它们全部搜获。在奥第斯可能还有一打。”弗雷
彻知道实际并非如此。
“那努内斯呢?”那女人问。“爱尔·康多在奥第斯吗?”
她知道得更多。“他在丛林里。我最后一次知道他的行踪是说他在贝仁省。”
这是假话,努内斯早已到了克里斯托巴尔,这个国家首都的一个郊区,弗雷彻就是
在那里见到他的,他可能仍在那里。但如果那女人和埃斯科巴已经知道,可能就没
有必要审问他了。为什么他们认为努内斯会信任弗雷彻,告诉他自己的藏身处呢?
努内斯无论如何都不会的。在一个像这样的国家里,他的敌人不只是埃斯科巴、海
因斯和法兰肯斯坦三个人,为什么他要信任一个只知道他住址的美国记者?疯子才
会。为什么是美国记者卷入这事件里?但他们不想深入了解,至少目前是这样。
“他在这个城市里和谁联系?”女人问,“不是和他胡搞的,是和他接头的。”
这是发动袭击的时候,如果他继续说,真实的情况难免会被说出去,而且他们
可能会发现破绽。
“有个人”他开口,又停了下来,“我现在能抽一根吗?”
“当然可以。”埃斯科巴此刻像宴会的主人,弗雷彻认为这不是在演戏。埃斯
科巴拿起红白两色的烟盒,这种香烟是任何一个自由的男人或女人都可以在任何一
个报摊上买到的,像弗雷彻在第四十三大街上见过的一样。他抖出一支烟,弗雷彻
接过来,知道在抽完这支烟之前他就可能死去,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现在
没有什么痛感,只有渐渐退去的左臂肌肉痉挛和口中左边假牙边上的古怪的焦味。
他叼起烟,埃斯科巴向前倾身,啪的一声打开镀金的打火机盖,飞快拨动打火
齿轮,打火机冒出了火。弗雷彻知道海因斯的可怕的机器正在嗡嗡响,像过去用电
子管做的老式收音机;也懂得那女人,他慢慢知道了她没有什么幽默感,像法兰肯
斯坦新娘,她看他的样子就像卡通片里山狗看跑路者的那副恶狠狠的样子。他感觉
到心脏在跳,回忆起了嘴上叼着烟的感觉———“单纯快乐的管子”,有个剧作家
曾这么称呼香烟———感觉到心跳在不可思议地变慢。上个月他被请到一个国际会
所里做午餐演讲,所有的资深外国记者都出席,他的心跳得比现在还快。
心跳现在变慢了,又会怎样?瞎子平静下来甚至能找得到路。
他妹妹在河里平静下来,也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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