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前(2)
年长者坐在这些年幼者的周围。他们告诉我们,既然已经签约做矿工,就不再
是孩子了。他们说,我们会在约翰内斯堡看到以前根本想像不到的事情。如果我们
虚弱或愚蠢,如果我们不努力工作,那么,从现在起,我们的生活就只有受罪。我
们将目睹种种残忍与邪恶。如果同其他博茨瓦纳人团结在一起,遵照这些长者的话
行事,我们就能活下去。我想,他们也许只是在说大话。我仍然记得,那些大一点
的男孩曾向我们讲述有关初级学校的事情(我们这些孩子都得去那里上学),警告
我们将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他们的话只是为了吓唬我们,而实际情况完全是两回事。
但是,眼前这些人说的话实际上毫无夸张。我们以后的经历与他们的预言完全吻合,
甚至更糟糕。
在约翰内斯堡,他们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训练我们。我们个个都很健康结实。
但是,还是没人能立刻下矿工作,除非他变得更强壮一些。他们把我们带到一所房
子里,用蒸汽把屋子熏热,然后让我们在这里每天花四个小时在凳子上跳上跳下。
有些人承受不了这种训练,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被人抓着脚拖了出去。我硬撑了
下来,然后开始接受下一部分训练。他们告诉我们如何下到矿井,将做什么工作,
又讲授安全知识,以及岩石如何在我们麻痹大意时掉下来砸在我们身上。他们抬进
来一个失去双腿的男人,他被放在一张桌子上,然后向我们讲述他遇到了什么意外。
他们教我们弗纳卡罗语。这是一种在井下用来发出命令的语言,它非常奇怪。
祖鲁人听到这种话时,会哈哈大笑,因为里面夹带着许多祖鲁语词汇,却又与之不
同。它包含很多诸如推、拿、猛推、提、装货一类的单词,可以有效地指示人们进
行工作。但是,它没有关于爱情、幸福一类意思的表达,也没有那种摹仿鸟儿在清
晨发出的鸣叫声的象声词。
此后,他们把我们带到升降机井,并演示有关过程。我们登上升降车,上方是
一些巨大的轮子。升降车迅速下落,速度如同老鹰俯冲捕捉猎物时那么快。井下停
着非常小的矿车。我们坐在矿车里,穿过长而漆黑的矿道,来到了开采工作面。那
里到处是绿色的岩石和灰尘。我的工作就是把炸碎的岩石装入矿车,每天要这样干
七个小时。我变得更强壮了,但是,矿道里始终弥漫着灰尘。除了灰尘,还是灰尘。
一些矿井要比其他矿井更危险,而我们也知道有哪些矿井如此。在一个安全的
矿井里,你几乎看不到担架;而在一个危险的矿井里,经常有担架被抬出来。你会
看到被升降车拉上来的伤者因为伤痛而哭号着;在更糟糕的情况下,一块厚重的红
毯子盖住了全无声息的遇难者。我们都知道,在井下存活的惟一方法就是加入一支
好的工作队,队里的所有成员都具有那种被我们称之为“岩石感应”的能力。优秀
的矿工往往具备这种能力,他必须能够看清岩石的状况,明白何时需要添加新的支
柱。如果工作队里的一两个人不具备这种能力,别人的“岩石感应”能力再强也没
用。岩石会突然坠落,砸在矿工的身上,不论他们优劣与否。
还有一件事情也关系到你的逃生机遇。那就是你的工作队里有一个什么样的白
人矿工。白人矿工负责管理工作队,但他们可做的事情很少。如果这是一支良好的
工作队,那位工头就确切地知道该做什么和怎么做。白人队长装着发布命令,但他
知道其实是工头在安排一切。一个愚蠢的白人队长(这种人为数甚多)会让整个工
作队感到非常痛苦。如果他认为手下人干活不快,就冲着他们大喊大叫,或动手打
人。这是非常危险的。当岩石坠落时,白人工头并不在跟前。他自己会躲到矿道里,
同其他白人矿工呆在一起,等着我们去报告任务完成。
白人矿工一旦发火,就殴打手下的矿工。这很常见照规矩,他们不能这样做。
但是,领班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论这场殴打是多么错误,我们都不准还手。
如果你打了一名白人矿工,你就完蛋了。矿警会等候在升降机的顶部,而你可能在
大狱里蹲上一两年。
这些白人把我们按照族群分开。他们确实是这么做的。斯威士人一伙儿,祖鲁
人一伙儿,马拉维人又一伙儿。如此这般,人人都同本族人在一起,都服从工头的
命令。如果你拒绝,工头就说有人惹麻烦。于是,他们就把你撵回家,或者串通警
察揍你,直到你“恢复理智”。
即使我同一个善良的祖鲁人成为朋友,我们仍很害怕他们。祖鲁人自以为比我
们优越。有时,他们把我们叫做“女人”。如果发生斗殴,几乎总是祖鲁人或巴苏
陀人干的。博茨瓦纳人从不卷进去,我们不喜欢打架。有一次,一个喝醉的莫茨瓦
纳人在星期六晚上误入一家祖鲁人旅店。他们就用皮鞭抽他,又把他扔到街上,想
让车轮碾他。幸亏一辆警车发现并救起了他,否则,他必死无疑。发生这一切的原
因只是因为他走错了地方。
我在这些矿山干了几年,把所有的收入都积攒下来。其他人却把钱用来玩女人、
喝酒、买新奇衣服,而我什么都没买,甚至没买留声机。我把钱寄回家,存在正规
银行里,然后再用这笔钱买牛。每年我都买几头牛,让表兄弟帮着照料。牛群又生
下小牛。慢慢地,我的牲畜多了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目睹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我还想继续留在矿山工作。当我在那里
干了十五年之后,这件事发生了。那时,我已经谋到一份好一些的差事,给一名爆
破员当助手。他们不发给我们爆破执照。那些白人矿工要把这活留给自己做。我的
任务是给爆破员运送炸药,并帮他安装引信。这是一件好差事,我也很喜欢那个爆
破员。
有一次,爆破员把饭盒落在矿道里,里面盛着他的三明治。他让我帮忙取回这
件东西。于是,我沿着矿道返回他刚才干活的地方,寻找那只饭盒。矿道的顶部装
有灯泡,一路都很亮堂,所以,在这里走路还是比较安全的。但是,你仍然需要非
常小心,因为到处都有通过爆破形成的巨大巷道。这些巷道深达二百英尺,其入口
就在矿道两边,人们可以由此进入另一层采矿面。不时有人掉入其中。这总是因为
他们自己犯了错误,没有仔细看路;或者,他们正在穿过一条没有照明的矿道,电
池电力不足又使头盔上的灯光昏暗……有时,某个人莫名其妙地就走到了矿道的边
缘——或许是因为他感到人生不幸福,无心再活下去。你永远无法说清这些远离祖
国的人的内心深处有多么痛苦!
我顺着矿道转了一个弯,发现自己在一个圆形的洞穴里。洞穴的尽头有一条巷
道,旁边立着一个警告牌。四个人站在巷道口,一起抓着另一个人的胳膊和腿。当
我来到拐角时,恰好看到他们把那个人举起来,一下就扔进了黑漆漆的洞口之中。
那个男人用科萨语尖叫着。我听到他在说关于一个孩子的事情,但没有听清楚;我
对科萨语并不在行。然后,他就消失了。我呆立在那里。起初,那四个人没有看到
我。然后,一个人转身看到了我,用祖鲁语大喊。他们一起向我跑来,我转身沿着
原路往回跑。我知道自己如果落入这些歹徒手中,也会被扔进那条巷道里。我可不
能输掉这场比赛!
虽然我从他们的追赶中逃脱,但我知道自己的长相已经被他们看到,他们还是
能干掉我。我目睹了他们的谋杀,是一名证人。我知道自己不能在矿山呆下去了。
我把事情告诉了爆破员,他是一个好人。当我说自己必须离开矿山时,他认真
听着。没有其他白人可以让我这样说心里话,但他能够理解我。
他仍然试图劝我报警。
“把你看到的告诉他们,”他用南非荷兰语说,“告诉他们。他们会抓住这些
祖鲁人,然后绞死他们。”
“我并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先抓住我。我想回家,回我自己的地
方。”
他看着我,点点头。然后,他同我握手——那是第一次有白人同我握手。因此,
我称他为“兄弟”——那也是我第一次称白人为兄弟。
“你该回家去找你的妻子,”他说道,“如果一个男人离家太久,妻子就会开
始给他找麻烦。相信我,回去找她,养更多的孩子!”
于是,在1960年,我像做贼一样偷偷离开矿山,返回博茨瓦纳。我无法向你形
容,当我把南非永远甩在身后、跨越边境进入博茨瓦纳时,那份心情是多么的激动!
在南非,我感到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危险和悲伤像一朵乌云笼罩着约翰内斯堡。
在那里,我永远无法高兴起来。而在博茨瓦纳,我的感觉迥然不同。这里没有牵着
警犬的警察;没有怀揣利刃、伺机抢劫你的盗匪;早上没有尖叫的汽笛把你惊醒,
驱赶你进入炎热的地下矿井;这里也没有那些来自异乡、思念故土、一心想另觅去
处的人群。我逃离了一座监狱——一座耸立在阳光之下、不断传出痛苦呻吟的巨大
监狱。
那一次,当我回到家乡、在莫丘迪跳下公共汽车时,看到了小山,看到了酋长
的住处和他的山羊。我站在那里就哭起来。一个陌生男人走到我面前,把一只手放
在我肩上,问我是否刚刚从矿山回来。我说,是的。他点点头,仍然把手放在我的
肩上,直到我停止哭泣。然后,他微笑着走开了。他看到我的妻子正在赶过来,不
想去打扰一个丈夫同家人的团聚。
三年前,我同妻子结婚。婚后,我们聚少离多。一年之中,我只能从约翰内斯
堡回来一次,在家住上一个月。这就是我们共同度过的时光。我在上次离开时,她
已经怀有身孕。我尚在异乡时,女儿出生了。现在,我就要看到自己的女儿了!妻
子带着她来见我。她就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孩子。对我而言,孩子要比所有从约翰
内斯堡开采的金子都珍贵。她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惟一的孩子!我的女儿,我的普
莱舍斯·拉莫茨维!
普莱舍斯长得像她妈妈,是个体态丰满的好姑娘。她在房前的院子里玩耍。当
我来接她时,她会高兴地笑起来。我有一头能挤出好奶的奶牛,就养在身边,让普
莱舍斯有牛奶喝。每天,我们还给她喝很多果汁,吃几个鸡蛋。妻子在她的皮肤上
涂抹凡士林,使她看上去亮闪闪的。人们都赞美她是整个贝专纳最漂亮的孩子。有
许多妇女从好几英里外的地方赶来瞧一瞧她,抱一抱她。
后来,我的妻子,普莱舍斯的母亲,去世了。那时,我们住在莫丘迪城外。她
经常从家里去探望她的姨妈。姨妈住在铁路线的另一边,靠近弗朗西斯镇的公路旁。
妻子常常带着食物去那里。姨妈因为年老无法照顾自己,而她的独子染病在身,行
动不便。
我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的。有些人说,暴风雨即将来临,天空中闪电大作。
她只顾跑,却没有看清楚在往哪里跑。当她正在铁路线上时,从布拉瓦约驶来的列
车撞上了她。火车司机感到非常抱歉,说自己确实没有看到她;情况可能真的是这
样。
于是,我的表妹来家里照看普莱舍斯。她给普莱舍斯做衣服,送她去学校,给
我们做饭。我一直很悲伤。我想,除了普莱舍斯和牛群,现在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什
么值得留恋的事情。在悲伤之中,我会去畜栏看一看自己的牛群,顺便给牧童们付
工资。现在,牛的数量更多了,我甚至想用牛群买下一家商店。但是,我决定再等
一等,将来让普莱舍斯在我死后自己去买一家商店。在矿井里吸进的灰尘已经毁掉
了我的肺,我不能快步走路,也不能搬东西。
有一天,我离开畜栏往家走,来到了从弗朗西斯镇到哈博罗内的大路上。那天
的气温很高。我坐在路边的树阴里,等待一会儿将从这里经过的公共汽车。我在暑
热中进入了梦乡,却被一辆汽车驶近的动静吵醒了。
这辆车很大。我想,它一定是一辆美国车。有一个人坐在车后座上。司机走到
我面前,用塞茨瓦那语同我说话,但那辆车挂着南非的牌照。司机说汽车的散热器
漏水了,问我是否知道哪里有水。在通往畜栏的小路上正好有一个给牛饮水的水箱。
于是,我领着司机去那里打回一罐水。
当我们回来给散热器加水时,那个一直坐在后座上的男人走出车门,站在那里
看着我。他用微笑以示感谢,我也报以微笑。然后,我发现自己认识这个人。这个
人管理着约翰内斯堡的所有矿山,他是奥本海默先生的手下。
我走到他面前介绍自己。我说自己叫拉莫茨维,曾在他的矿山工作。很遗憾,
我那么早就离开那里,因为当时的情形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他笑着对我说,你能在矿山工作这么多年非常好。他说,我可以坐他的车去莫
丘迪。
于是,我坐着那辆车回到莫丘迪。这位大人物还来到我家。他见到普莱舍斯后,
向我夸奖她是一个漂亮的孩子。喝了几口茶,他看看手表。
“现在,我必须得走了,”他说道,“我必须赶回约翰内斯堡。”
我猜测说,如果他不能及时赶回家吃晚餐,他的妻子一定很生气。他说也许吧。
我们一起走到屋外。这位奥本哈默先生的手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钱包。
当他打开钱包时,我表示谢绝。我不想从他那里得到钱,但他坚持这么做。他说我
曾经是奥本海默先生的属下,而奥本海默先生喜欢照顾自己的属下。于是,他留下
200 兰特。我说,我会用这笔钱买一头公牛,因为我刚刚丢了一头。
他很高兴听到我的回答。我祝愿他一路顺风,他也祝愿我万事如意。于是,我
们就此分别。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位朋友,但他一直留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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