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她永远记得人生中最痛苦的那短短几天,守在电话机前,整天开着电视,只
为了等待航空公司公布失踪和死亡乘客名单。等待,等待,那一刻她才明白人生
中最无奈的事情是除了等待束手无策。
最终,她的父母没有逃过这次劫难,86年从台北飞往美国洛杉矶的MH329 航
班有273 乘客遇难身亡,成为当年航空史上最惨的悲剧,她的父母便在其中,连
尸骨都未曾找到。
许多个夜深人静的深夜,她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短短数月中接连失去亲人
的悲痛将她完全击倒,但当她看到小雪望着她时依赖的眼神,睡觉时紧紧搂住她
的细小臂膀,她告诉自己必须坚强,她不能让唯一剩下的女儿去体味她所承受的
痛苦。如果她之前的人生只能用悲惨和失败来形容,她不能够让这样灰暗的阴影
影响她唯一的女儿,她必须好好活着,她必须重新活着。
“妈妈,我们要到哪里去?”
风中,蒲公英满天飞舞,夏雪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唯恐一不小心随着蒲公
英一起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去一个重新开始的地方。”
一九八六年的夏末,向晴带着夏雪离开台北,迁居台东。
隔年,台湾政府解严并开放大陆探亲,台湾记者首次到大陆采访。当时通过
电视屏幕看着两岸亲人团聚场景的向晴和夏雪并没有想到,她们夜夜想念的家人
此刻在海的另一边与她们收看着同样的节目,并同样把那份深切地想念埋在心底。
“夏日最后玫瑰”,悠扬的歌声从街边的花店悠扬的飘出,颇为吻合这夏末
秋初的时节。斜阳黄昏,两名女孩一前一后正笑闹着在校园的绿荫道上行进着。
“嗨,”身材有些微胖的短发女生上前拍了拍正仰头闻着空气中桂花香的长
发女孩。
“永希,又怎么啦?”长发女孩回转头,清丽面容,悠然的甜笑,斜阳在她
发尖跳跃着金灿灿的光芒,那份灵动与美好连同性的永希都看呆了。
“唉!”永希夸张地长叹一声,“难怪每天放学都有男生跟着我们屁股后面
转,连我每次看见你都会心动啦!”
“你少来啦!”长发少女娇嗔,脸上飞过一抹红晕。
“别不承认,你转身看看呀!”永希指了指身后,一个小男生跟在她们几步
远的地方,正探头探脑想来搭讪,又有些不好意思。
“喂,想约阿雪去吃冰淇淋吗?”永希转过身,叉着腰大咧咧地朝男生招手。
小男生脸刹那间红了,扭扭捏捏道:“……没有……”
“哦,没有就是不想喽,我们阿雪还打算应约呢!”说罢,永希朝夏雪挤挤
眼睛,胖胖的脸上一副搞鬼的表情。
“真的!”小男生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被全校男生评为校花的夏雪会愿意和
自己去吃冰淇淋。
“你别闹好不好!”夏雪轻轻撞了永希,这个家伙就喜欢惹是生非,班里的
男生总是被她耍得团团转,“其实我——”
夏雪说到一半被永希阻断,“阿雪说,想要请她,先得请我。”
“好啊,一起去吧!”男生豪爽的点头,心中暗喜。
“什么一起去,得先跟我单独约会,过了我这关,你才能跟她约会。”永希
昂高头颅走到男生面前。
“这样啊……”男生为难地看着她,又转头依依不舍地看向夏雪,痛下决心,
“……那……还是算了吧。……对不起阿雪,我先走了。”
说罢拔足就走,头也不回。
“岂有此理,不给我面子,气死我了!!!”永希站在当场顿足捶胸,“我
有那么可怕吗??”
夏雪在一旁早就笑弯了腰:“这叫自找没趣。”
“你还幸灾乐祸?”永希瞪大了铜铃眼,一个箭步追上前去轻捶夏雪,肥胖
的身躯异常轻灵,两个身影在暮色沉沉地校园的小路上一路追一路跑,洒满欢笑。
这就是永希,胖胖地、永远喜欢恶作剧、创意无限的女生,夏雪在台东求学
生涯中最要好的同学。
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小路两边丛丛的果园,闻着空气散发着草木和水果的
甜甜清香,听着耳边好朋友呱噪而走调的歌声,夏雪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这
里是台东,她和妈妈搬来生活了七年的台东。没有台北阴沉晦暗的天空,没有台
北死气沉沉的钢筋丛林,也没有台北冷漠的人际关系,这里一切就像阳光一样暖
暖地,灿烂地,夏雪知道她爱上了这个地方,而且会一直爱下去。
与永希挥手道别,夏雪拐到了一条小路上去,远处在林荫深处的冒着炊烟的
白色小屋便是她的家。
老远,她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喊着她的名字,然后妈妈从
屋里走出来,站在他的身边,带着恬静的微笑,与他一起迎接女儿放学归来。
这是她梦想很久的温馨画面,而现在终于实现了。
“妈妈,爸爸。”夏雪打着招呼,快乐地朝他们走去。
“今天怎么样,考试顺利吗?”
一进门,张石开就接过夏雪的书本,紧张兮兮地过问她的考试成绩。
“放心吧,老师说如果我保持正常的水平,台大没有问题。”夏雪比了个胜
利的手势,自豪地朝父母微笑着。
“那就好,那就好。”张石开开心地敲着桌子,“晚上得喝两盅,还是小雪
争气呀,比你两个不争气的哥哥姐姐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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