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沃伦开的是一辆红色的吉普,对于一个州警察来说,这似乎是一个很奇怪的
选择。大概是因为他做隐蔽工作的时候不多吧,或许在乡间道路上追捕罪犯他需
要这样色彩醒目的车。
“你得给我指路,”沃伦说,“我没有怎么到这边来。”
“去哪里?”父亲问。
“汽车旅馆。”沃伦说。
我们穿过新罕布什尔州这个名叫“谢泼尔德”的小镇。1763年有个从康涅狄
格来到这里垦荒种地的农场主名叫阿·亨利·谢泼尔德,小镇的名字便由此来的。
不过在当地的电话簿里,至少有三十个叫“谢泼尔德”的。
“明天天气有变,”沃伦说,“听无线电广播说会结冰。我讨厌结冰!”
我父亲什么都没有说。吉普车里冷得要死。我坐在后面。侦探却敞着外套开
车,他的红色围巾也松松地挂在脖子上。
“黑冰最害人,”沃伦说,“两年前就有这么一家人,他们从北卡罗来纳州
来,在格兰瑟姆出口的坡道上滑出了路面。他们是去滑雪的,一点也不了解黑冰
的情况。他们乘坐的雪佛兰汽车也飞上了半空。”
我注视着父亲呼哧、呼哧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根据你提供的情况我们进行了调查,有一对男女在汽车旅馆登记入住。”
沃伦说,“旅馆的老板给我们描述了那个男人的样子,但她说没有看见那个女的。
男子,白种人,高五英尺十一英寸,二十岁或二十一岁,黑色鬈发,穿一件藏青
色的厚呢短大衣。她说他开的一辆沃尔沃车,车龄有六七年的样子。他们应该知
道那车的牌号,但她说不知道。”
“沃尔沃车?”我父亲很惊奇,问道。
侦探离开我们的路,向东驶向通往汽车旅馆的专用车道。汽车前灯的光有一
小部分射进路旁的树林,就是那片紧挨着我们住所的林子。透过挡风玻璃,我看
见夜空中一道扑朔迷离的红光。
沃伦费力地开着车。我父亲从来都是自己开车,也多年没有当过乘客了。我
可以闻到我前面的侦探身上的气味。一种混合着湿羊毛和咖啡的气味,夹杂着一
丝淡淡的留兰香。
“在这里转弯。”父亲说。
沃伦拐弯上了专用车道。这条道沿一个小山坡而上,直通到一个红色木瓦盖
顶的汽车旅馆。停车场里有两辆巡逻车和三辆其他的车子。汽车旅馆后面的树林
被一排刺眼的探照灯照亮。
沃伦下了吉普车,示意我父亲和他一起走。
“你就待在这里。”父亲对我说。
“我也想去!”我说。
“我马上就回来!”
汽车旅馆一个房间的门敞开着,我可以看到屋里面有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其中一个就是博伊德警官。我父亲跟着侦探穿过停车场。
我两膝并拢,又双臂抱住。我旁边的车窗很脏,但我仍能看见父亲跨过门槛、
走进亮着灯的房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一个人留在这车里。如果扔下婴儿跑掉
的那个人还在这附近怎么办?
我侧身倒下,斜倚着靠背,蜷曲着躺在后座上。我现在是在一个侦探的车里。
隐隐有一种兴奋夹杂着恐惧的感觉。
借着停车场的灯光,我查看了一下车厢的地面。边上有一只空的可乐易拉罐,
用过的卫生纸和撒落的几个硬币。在座椅靠背的兜里有一本地图册和一盒磁带。
这是什么?我把手伸了进去,摸到一条士力架,还没有打开过。我把手缩了回
来。有一个长长的金属样的东西放在后座的下面,可能是一种工具。除此之外,
吉普车还是挺干净的,不像父亲的卡车,到处都是破布、木条、锯木屑、工具、
外套和袜子。而且还有烂苹果的味。父亲发誓说车里没有苹果,因为他彻底地找
过,但我肯定车上某个角落至少有一个烂掉的苹果。
我让自己哭了一会。感觉好多了。我什么也没有带,就用袖子擦着鼻涕。我
记得父亲在停车场里哭的样子,旁若无人。
我和父亲救了一条人命。我会成为学校里尽人皆知的人物。我希望父亲不会
叫我不要去谈起这件事情。我是否会上报呢?我的牙齿开始打颤,固然是因为天
冷,或许跟我自身的情绪也有一点关系。我开始回想我们的散步,回想在树林里
怎么找到了婴儿,回想父亲跪在雪地上的样子……我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会被冻僵
的,不知道这是不是下车进到屋里的一个充足理由呢?
我坐直了,凝视着窗外。窗户上已经有了些水蒸气。父亲已经去了多久?我
的手指头很冷。我的连指手套呢?我好饿!自从在学校吃过午饭后,我就没有吃
过任何东西。我想到了那条巧克力。如果我吃了它,侦探会发现吗? 如果他发现
了,会介意吗?我伸手从座椅靠背的兜里把那条士力架悄悄拿了出来。我把它放
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汽车旅馆房间的门。我得很快吃了它,然后藏好包装纸。我
可不想嘴里还有半条巧克力的时候被逮住。
我撕开包装纸。因为天冷,它变得硬了,但的确很好吃。我尽快地吃了它,
用手指擦了擦嘴,把包装纸塞到了我牛仔裤的兜里。我靠后坐着,有点喘不过气
来了。
我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我缩着脖子,从吉普车里走出来;我关上车门,走过
坑坑洼洼的停车场。现在我可以听到声音了,是技术人员工作时那种从容不迫的、
平静的声音。我在台阶上犹豫,等着挨骂。
房间很小,即使没有从床上扯下来的、沾血的床单和污秽的被盖,也令人十
分沮丧。墙上装着薄薄的墙板,它看起来像松木。房间里有只五斗柜、一台电视
机,有很重的霉味。一条沾血的床单就丢在唯一的一扇窗户下面,窗户开着。透
过窗户,我可以看到映在雪地上的探照灯光。
一个技术人员正在仔细检查那张床。
“一个妇女在这里生产了。”沃伦说。
靠墙的桌上有半杯水。一只袜子丢在地毯上。“这里肯定有指纹。”我父亲
说。
“这里到处都是指纹,”沃伦说,“但它们对我们不会有什么用处,除非其
中有一个有记录,这点我十分怀疑。”侦探从裤子后袋里取出手绢,擤了擤鼻涕。
他说:“记得你们发现的那个小女孩吗?她就是在这里出生的。然后有个人(极
有可能是她父亲)把她从那扇窗户弄了出去,想要她死。没有人把那婴儿放到一
个温暖的可以被发现的地方,没有人报警。就在这样一个十二月的冬夜,一个男
子把这个只有几分钟大的婴儿带了出来,走进树林里。在温度这样低的天气里,
把她赤裸裸地放在一只睡袋里。如果你们没有发现她,我们也有可能会发现。可
那是什么时候呢?三月?还是四月?如果还在以后,说不定第一个接近她的就是
狗了。”
我想到一条狗嘴里叼着骨头穿过雪地的情景。侦探和技术人员在讨论,我的
父亲就站在旁边。博伊德警官背靠着墙,双唇紧紧地闭着。我现在站的地方,他
看不到。我尽力想象着在这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我对生小孩的事不太懂,但我可
以从墙上,从皱巴巴的床单、丢弃的衣服中感受到当时那种失控的情绪。那女的
知道男的会怎样对待婴儿吗?袜子灰白色,可能是安哥拉兔毛的。从它的大小可
以判断是一只女人的袜子。一个技术人员把它捡起来,装进了一个塑料袋里。
“这十五年里我都在州警察局,”沃伦说,“我已经看到至少二十五起弃婴
案了。三个月以前,在黎巴嫩,一个妇女把婴儿丢在她房子外面的垃圾桶里。因
为她和她的男朋友分手了。当我们发现那婴儿的时候,他已经死了。鼻子上还粘
有金宝牌的汤。”
一个技术人员问了沃伦一个问题,打断了他。
“去年,”沃伦继续说,“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把她的婴儿从二楼的窗户扔了
出去。她被控谋杀。”沃伦观察着床头柜上的一只水杯和一个塑料袋。“在纽波
特,我们在艾姆斯的一个商场货架上发现了一个活的、刚出生的女孩。在康韦,
我们在一个餐馆后的垃圾筒里发现了一个刚出生的男婴。孩子的母亲只有二十岁。
外面很冷,她也被控蓄意谋杀。”侦探蹲下来看看床底下。“另外还有什么呢?
噢,在曼切斯特,一个十八岁的母亲把她的婴儿遗弃在了公园。她把婴儿放在一
个塑料袋里,两个十岁大的孩子在骑车穿过公园时发现的。你能够想象吗?母亲
也被控蓄意谋杀且手段残忍。”沃伦站了起来,指着床下,问了技术人员一个问
题。“再听这个案子:两年前,一个高中生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什么也没有说。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穿宽大的圆领长袖衫和裤子,一心渴望着会流产。但是她
没有。秋天,她去上了大学。感恩节的前一天,所有人都回家之后,她在学生寝
室的地板上生下了一个女孩。她用T 恤和针织衫把婴儿包起来,放到一个食品塑
料袋里。然后她带着她下了三层楼梯,把她放到了宿舍外垃圾筒的旁边。”
沃伦走到窗前,往外望去。
“但这个大学女生还有点良心,”他说,“她给校园保安打了匿名电话,他
们来找到了婴儿。没有多久也找到了孩子的母亲。她承认犯了危害他人罪,被处
一年软禁。”
“你是怎么知道这是一个男人干的呢?”我父亲问,“在你刚才提到的所有
其他案例中,都是女人遗弃了婴儿。”
“跟我来,”沃伦对我父亲说,“我想给你看看这个。”
两人转过身来。他们转身时,就看到正站在门口的我。
父亲走过来站到我面前,像是想遮住我的视线,不让我看到屋里的情景。但
我们俩都知道,这已经太晚了:房间里可以看到的一切,我都已经看到了。
“我想我告诉过你要待在车里。”父亲说。他感到吃惊,同时又很生气。
“那里太冷了。”
“如果我叫你呆在车里。那么就得呆在车里!”
“没有关系,”沃伦悄悄走过我父亲身边时说,“她可以和我们一起看看。”
父亲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他让我走在他的前面,跟着侦探在汽车旅馆后面走。
积雪很厚。沃伦示意要我们踩着他的脚窝走。他走得慢,但步伐精确。在旅馆后
面的一扇窗户外,另有一行足迹延伸到了树林里。灯光很强,我不得不用手挡住
眼睛。在离我们站立的地方五十英尺处,有两个警察弯着腰在雪地上查勘。
“这人穿的是靴子,”沃伦说,“靴子印有时陷下有两英尺。十码半的靴子。
每隔二十英尺左右,他就会跪倒在雪地上一次。这一路下去,总有500 码吧,随
后回来又是500 码。你知道这样做有多困难吗?”
父亲说他知道这样做的困难有多大。
“你这样做的话很有可能腿都会弄断的。”沃伦说。
父亲点点头。
“城里人,你说呢?”侦探问。
“或许吧。”
“一个刚生产的女人是做不到的。”
“我不这样认为。”父亲说。
沃伦转向我父亲,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父亲闪开了。“尽管你不拉开你
夹克衫的拉链,”侦探说,“你的衣领上有血迹,你看起来有点粗野,你住的地
方又在汽车旅馆附近偏僻的路边,但你会很高兴地知道我认为这并不是你干的!”
我们和博伊德警官一起坐车回到了镇上。早上,每个人醒来都会知道这个新
闻。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去旅馆生下孩子,然后又将女婴置于死地。我努力
想把这对男女的形象勾画出来。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我们到达医院的停车场时,父亲说:“那边那辆卡车就是我的。”博伊德警
官把我们载到那里,我们下了车。“谢谢你送我们过来。”父亲说。但是博伊德
没有应答,仍然紧闭双唇。他离开了停车场。
我们爬上卡车,父亲转动钥匙。一次就点燃了引擎。当我们等着卡车热起来
的时候,我透过车窗望过去。车窗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冰晶,在停车场路灯的照射
下闪闪发光。冰晶的那边是急救室的前门,再过去是一张小床,在那张床上,一
个新生的女婴正在努力开始她的生活。
“你不该听到那些的,孩子!”父亲说。
“不,我不这样认为。”
“那是什么?”
“我只是在想克拉拉。”
卡车在启动时颠簸了一下。我的脚下有一个空的可乐罐,很是让我烦。父亲
加大了油门,在空空的停车场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接着,我们的车驶入
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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