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废墟-我的1976(1)
第一章
自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荡过秋千,不是我不想,而是那种忽而将我抛到半
空,忽而又被玩弄似的扔在地下的感觉,让我浮想联翩,回忆起来就恐惧,太可
怕了。
那是个深夜。
那个夜晚跟平时的夜晚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只是蚊子比平时嚣张,也比平时
作风恶劣,平时落在身上,轰它一下就跑了,而这一回它咬起人来不撒嘴,死叮,
每一只被拍死的蚊子都一肚子的血,很肥。
" 过一会儿我打上敌敌畏,蚊子就不敢这么捣蛋了。" 我爸说完,好歹把两
只饭碗在水管子底下冲了冲,就跑去喂他的六条警犬了,留下十八岁的我,继续
倾听着俯冲的蚊子低沉的叫声。我爸在这座军用仓库就是负责饲养警犬的,警犬
则是负责巡查守护库房的,库房里堆着的都是支援印度支那的粮食、石蜡以及其
他一些不让我知道的东西。自然,我也不想知道,那时候,我要知道的东西实在
太多了,偏偏就不包括这些。
我爸走了,我把两条腿撂在桌面上,拽着台灯的灯绳,开一下,关一下,关
一下,又开一下。老远,我听见我爸对我喊:" 你就别糟践电了,我们单位这个
月电费都糟践在你身上了。"
汶川地震哀悼日那天,我从躺了三十年的床上爬起来,一步一步磨蹭到和平
西街,默哀了三分钟,死灭了许久的忧伤又从心底飘拂起来。已经五十岁的我,
竟哭了。幸好,那天有很多人都在哭,我的哭也不显得突兀,而且那天很多人的
脚步都沉重蹒跚,我的瘸腿也不那么显眼。我爸对我喊" 你就别糟践电了,我们
单位这个月的电费都糟践在你身上了" 那时候,我的腿还不瘸。记得当时我还偷
着骂了我爸一句" 财迷脑袋" 。还好,我爸没听见,听见了非得给我一巴掌不可。
我不知我爸是什么时候回到宿舍来的,反正我爸回来的时候,我早就睡了。" 咣
当" ,跟半拉锅盖一般大小的青砖楔在我的肩膀上,是剧痛将我从梦中惊醒,睁
眼一瞧,整个房子晃得和荡秋千差不多,根本站不住脚,想喊救命,嗓子眼就跟
堵上了一块抹布似的,喊不出来。
我就只能蒙着脑袋,随着惯性,一会儿骨碌到房间这头,一会儿骨碌到房间
那头,像个皮球一样。我想,要是再晃三十秒,我的小命就交代了,砖头瓦块噼
里啪啦地跟雨点一样砸在身上,连疼的感觉都没有了。连疼的感觉都没有了的感
觉,常常是最恐怖的感觉。
我不愿意回忆。
我是在忧郁症稍有缓解以后,移居到北京来的。其实,在北京,跟我在天津,
在武汉,以及在成都,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反正我在任何一个城市都从来不出
门,最多就是拉开窗帘瞅两眼,瞅瞅阴天不阴天,下雪没下雪……我受不了太多
的人,太多的人让我缺乏安全感,我又受不了一个人独居,独居又让我孤独和寂
寞,很容易让我想这想那,特别是想起1976年的那个夜晚。偏偏是汶川地震唤起
了我的记忆。我记得最清晰的是我爸在剧烈的摇撼当中冲我嚷,我也清晰地记得
他嚷的什么我根本听不见,呜呜的呼啸屏蔽了所有的声音。以后的三十年间,我
想得最多的就是:我爸当时要对我说什么?可惜,我永远得不到答案了,永远。
给我治疗忧郁症的心理医生曾问过我说:" 你父亲在地震中遇难的时候,你
为什么不哭?" 我说:" 我哭不出来。" 心理医生又问我:" 你要是当时哭出来,
恐怕现在就不会得忧郁症了。" 即便如此,我也依然哭不出来,我的泪囊似乎枯
竭了。
然而这一次,汶川让我哭了,一哭就是三天。
我爸冲我嚷过之后,拼命地拽着我的手,仿佛是让我从窗户跳出去逃生,因
为门严重扭曲,已经完全打不开了。我却不敢,就在这时候,我爸的那面墙塌了。
星星探进头来。
几乎是突然,四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我在瓦砾的下面找到了我爸,一片碾盘大小的水泥墙皮斜着从他的左肩穿过
去,楔在他的心脏部位……我蹲在我爸的身边,脱下海军衫,给他擦去脸上的尘
土。我爸养的那几条警犬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用什么办法挣脱了笼子跑了出来,
警犬呜咽着闻闻我爸的这儿,闻闻我爸的那儿,似乎是想把他招呼醒,好起来喂
它们。见我站在我爸的尸体跟前,傻了一样,它们便将爪子搭在我的后肩膀上,
直立着,安慰我,据说,那些野狼就喜欢这样。我爸养的这几条警犬,个个模样
长得都像狼。这几个家伙的口粮,比我还多,另外肉票定量也比我多,所以它们
见到我总牛哄哄的,高兴了,冲我叫两声,不高兴了,干脆装作瞧不见我。现在
突然变殷勤了,它们大概也知道我没有了爸爸,孤独了。
天热,尸体放不住,我想把我爸送到火葬场去,光着屁股跑出来的熟人告诉
我,火葬场早塌了。我只好在单位找现成的木板匆匆钉了个薄板棺材,把我爸装
殓了,在一块低洼地刨个坑,埋了。一块狭窄的低洼地里埋了几百口子,还不算
砸死的牲口。当时,困惑我的最大问题是,我怎么跟生活在另一个城市的母亲交
待?他们能饶了我么?溜溜一天,我都没吃一口东西,警犬也不吃,有人见了它
们,都怕,说它们眼珠子都是红的,看架势要吃人。其实不会,我爸不叫它们咬,
它们就跟小猫一样乖。几条警犬就卧在埋葬我爸爸的地方,眼巴巴地瞅着我,泪
汪汪的,我走,它们也不走。我怕我走以后,它们把坟刨了,就拣起几块土坷垃
吓唬它们:" 你们敢碰这个坟一下,我就砸断你们的狗腿!" 它们并不跟我绷脸,
而是亲切地舔我的手、我的脖子和我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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