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废墟-我的1976(2)
狗,我是喜欢的,不是因为我爸养过狗我才喜欢,我似乎天生就喜欢它们冬
天天鹅绒一般的毛,也喜欢它们冰凉的鼻子和带刺的舌头,更喜欢它们像跟屁虫
似的追在屁股后边。除非你点上一支烟,吸一口,往它脸上一喷,它才翘着尾巴
颠颠地溜走了。可是,经过那场地震以后,我变了,变得不敢再跟狗打照面了,
尤其是狼狗,我总怕它们突然冲过来,指责我:" 你连个畜生都不如,你爸爸死
了,哭都不哭一声,不哭也就罢了,你最后居然连你爸的坟都丢了!" 所以,我
现在见到狗,总是贴着墙根走,同时把脸扭一边去,不是我懒得看它们,而是怕
它们瞪我。我朋友曾经劝我说:" 哥们儿,你一个人成天躺在床上,最好养上一
条狗跟你做伴。" 我嘴上说" 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还能养狗?快别叫它们跟我
受罪了" ,心里却想:我要天天面对着一条狗,岂不更增加我强烈的负罪感吗?
远的不说,就说我爸养的那六条狗吧,它们跟着我爸脚挨脚地相继死去,有人说,
它们是殉主了,而我呢,我却还苟延残喘地活着。
楼塌了,仓促间,我没找到裤衩,只好从废墟中拣了一件夹袄围在腰上,好
歹遮遮羞。不知我的左胳膊是怎么断的,我埋了我爸之后我才发现,得用手托着,
要不总耷拉着,却不觉得太疼。截止到目前为止,我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头脑纷乱得没有一点头绪,凭直觉,我坚定不移地认为是勃列日诺夫扔过来了一
颗原子弹。备战这么些年,多多少少有些思想准备。我甚至撒狠地想:今天你没
炸死我,我明天就去端你的老窝,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他妈的也不怕
谁!
就在我开始创作这部《废墟,我的1976》的时候,我妈和我的三个弟弟都好
端端地活着。
而在当时,我却设想他们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一颗原子弹的威力有多大,我
不知道,反正大得难以想象。我妈妈和我的三个弟弟当时距离我只有一百多里地,
我跟我爸总是礼拜六晚上坐火车回家,到礼拜一早晨再回来,我爸上班,我上课。
火车永远是那么挤,每一回不是我爸把我从窗口推进车厢里,我根本就上不去。
上去以后,我就铺一张报纸,在车座子底下蜷腿一躺,什么时候到站了,我爸招
呼我,我才钻出来。我还是愿意掉过个儿来想,万里头还有个一呢,万一我妈和
我的三个弟弟都提前躲进防空洞里去,不就平安无事了吗?我们马路对面就挖过
一个老大的防空洞,能躲很多人。
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
直到我遇见了胡传魁和二林子,我才知道比我更不幸的还大有人在。他们俩
简直像泥猴,要不是拿袄袖子把脸擦干净,我还真认不出他们来,厚厚一层土把
他们的鼻子和眼都糊住了。他们住的是简易楼房,更不结实了,我们在三楼平台
上跳个绳,一个楼都颠蹬,很快就有人隔着窗户骂大街。
胡传魁问二林子:" 你家没了几口?"
二林子答:" 四口。"
胡传魁没等问,就主动竖起六根手指头。当他们问到我,我回答说:" 就我
爸一个。" 他们俩都说:" 你小子赚了。" 他们比我更惨,我还有妈,有弟弟,
他们却是孤儿了——这个想法掠过我的心头,我竟沉静了许多。我们是同学,一
个班,他们俩还是同桌,我在他们后边,隔了四排。他们做点什么小动作,我都
能瞧见,可是,我要偷着看个书、刻个剪纸,他们都不知道。
" 不知还有多少喘气的。" 胡传魁说。他走道一瘸一拐,那是因为他跳窗户
往外跑时踩在一根手指头长短的铁钉上,从脚底板一直刺穿了脚面,扎了个透亮
儿。
二林子把手卷成个喇叭筒,冲着瓦砾堆喊了一嗓子:" 有人没有?有人言语
一声!" 除了大地的轻微颠簸,什么动静都没有,仿佛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们
仨了。我们仨平时最要好,狼狈为奸,也能玩在一处,老师把我们叫做" 三家村
" 。一个人挨揍,哥仨儿一起上,吃亏的时候也就不多。
胡传魁的脚血流不止,二林子把套袖撕成条儿,替他包扎上。胡传魁很汉子,
一声都不吭,我却替他疼得慌。趁他们俩没注意,我抓一把泥抹胸脯子上,让我
的鸡胸和肋条不那么历历在目,省得又让他们俩拿我找乐儿,喊我瘦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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