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废墟-我的1976(3)
我们都在那一年毕业,等待分配工作。我是老大,指定下不了乡,即便分不
到国营厂,去个集体单位总还是有把握的,他们俩一个行二,一个行小,就没准
了,闹不好给发到科尔沁草原上去也说不定。
胡传魁打石棉瓦下边拾了一杆红缨枪,拄着当拐棍。借着夕照看,周围几乎
所有的楼都塌了,就一棵大槐树还立着,大槐树上原来落满了鸟,现在也都跑了。
就在我跟胡传魁和二林子瞎转悠的时候,我小说中的另外一个人物——酵母
片,正在跟人家打架,跟他打架的对手叫钢镚儿。
" 你撒手,再薅着我的脖领子,我就抽你!" 酵母片揪着钢镚儿的手腕子,
警告他。
" 我就薅你了,你敢把我怎么样?" 钢镚儿也不含糊,他故意把军帽歪戴着,
讲这个派儿。不知他们俩僵持了多久,但是谁都不首先打破僵局,真的下狠手,
只是跟两头倔驴似的呼哧带喘,多半都玩虚张声势,打嘴仗。不过,我还不想叫
他这么早出场,再等等也许效果更好。
酵母片是唯一的一个至今还跟我有来往的故人,不过,我们七年八年也不得
见一面,更多的是通个电话。我跟外界的联系最频繁的就是电话,我习惯了通过
语气而不是通过表情来判断一个人的心境好坏。那时候,酵母片似乎跟钢镚儿是
一对天敌,见面就掐,却又是文斗多,武斗少,仿佛就盼着两边的哥们儿来劝。
他们俩不依不饶,不劝还好,越劝越来劲,人家生生将他们拉开,他们俩还一个
劲儿往跟前凑合。酵母片捋胳膊挽袖子说:" 你们别拦着,我今天跟他没完。"
钢镚儿则朝手心啐两口唾沫:" 我要不把他胯骨轴掰两半儿了,我就不姓我爸的
姓!" 酵母片住道南边,钢镚儿住道北头,当间只隔一条马路,这一次吵架掐架
的原因是他们擦肩而过时,酵母片瞪了钢镚儿一眼,钢镚儿也还了酵母片一眼…
…
" 要不是给这儿的哥儿几个面子,我非给你整整容不可。" 钢镚儿斜棱着他
的肿眼泡对酵母片说。
酵母片见他褪套了,也赶紧借坡下驴:" 要不服气,赶明儿咱约个地方比划
比划。"
钢镚儿更是肉烂嘴不烂:" 那好,就明天早起八点,河边见!"
酵母片也不能憷他:" 谁不去,谁是狗尿苔!" 他们两拨人马终于散开了,
找了个水管子灌一肚子凉水,擦擦嘴角,不禁犯起愁来:今天的这场祸是躲过去
了,那么明天呢,明天怎么办?
酵母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码人去,找上大队人马,个个武装到牙齿,以便明
天好跟钢镚儿比个高低……究竟谁是这次交手的胜利者,我现在不想说,我想把
它作为一个悬念,留待以后再讲。想一下,那时候的他们真有点令人不可思议,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很多人还都被埋在瓦砾堆之中,挣扎在一发千钧的死亡线上,
他们居然还在为屁大的一点事儿打成一个热窑!
我几次在跟酵母片通电话时,都想问他这个问题,但是都忍住了。他现在已
经是一个地方的宣传部长,长着一张宣传部长才长着的脸相,操着一副宣传部长
才操着的腔调,我何必叫他不愉快呢?他这三十年来几乎是一帆风顺,跟我截然
不同。我结过一次婚,离了,我也有过一份工作,辞了,又下海干了不少的行当,
没多久就腻了,不干了。我对什么似乎都漠然,都缺乏足够的耐心,只有当病号
是我坚持得最持久的一个职业,在医院一住就是十一年。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喜
欢一天一天地躺着,甚至连衣服都懒得穿,嫌麻烦,一身睡衣睡裤我对付了十来
年,还穿着。十八岁的我却不是这样,十八岁的我最想的是当兵,只是担心:"
要是打苏修上前线,队伍上会不会嫌岁数小?" 我又自己给自己打气说:" 我年
满十八,再过九天,足够入伍的资格了。" 最终我没能当兵上前线,不是因为年
龄,而是因为我没有门路。那时候当兵,是要到武装部走后门的,我爸死了,我
妈又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哪里找得到门路?要是酵母片那时候就当上宣传部长就
好了,我提着一盒点心求求他帮忙,也许还有戏。可惜,那时候的他跟我一样,
也只是十八岁的混球。没能当兵打仗,是我终生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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