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废墟-我的1976(4)
而在当时,跟胡传魁、二林子比起来,我当兵的希望最大,起码我年龄够了。
在我们三个当中,我最大,属狗;胡传魁最小,属鼠;二林子夹我们当间儿,属
猪,不大不小。论起其他来,我们几个里最胆小的是我,最财迷的是二林子,最
好色的是胡传魁,这小子早熟,平时总拿个望远镜,谁漂亮就偷着看谁。我找他
借过一次,他舍不得,怕我给他摔了。为这个,我们两礼拜都没说话。
其实他们俩想当兵的欲望比我还强烈,想都想疯了,我能留城,他们俩要是
不当兵,就只有上山下乡一条路可走。二林子曾经异想天开:" 怕什么,到时候
我就跟武装部说我满十八了,反正派出所塌了,户口册子底子也查不到了。" 他
也就痛快痛快嘴儿,真叫他去做,也没那个胆子。
我后悔我当时对他说了一句话:" 事先说明,到时候我可不给你做证明人,
别连累我。" 我仿佛一生都在后悔中度过,而且所有的后悔都无法再去补偿。二
林子已经不在了,胡传魁也不在了。
那时候,跑我们家去串门最勤的是胡传魁,而不是二林子。我一直阴暗地想,
胡传魁去我们家串门不是为找我,而是因为我们家门口的那几个妞。那几个妞个
个长得跟卖花姑娘一样。上初二时,他给人家女生递个条,女生交给了老师,老
师把他批得够呛。反师道尊严那会儿,这小子一口气给那位老师贴了七八张大字
报,我说他是打击报复,他还不乐意了。我其实一点儿也不同情那个老师,那个
老师曾经没收过我的一本叫《白洋淀纪事》的小说,他说这本书反动。有个同学
告诉我,这本书他并没有上交给工宣队,而是没事时自己偷着读。那本书是我借
的,借我书的那个同学为此还挨过他爸的一顿揍。
而当胡传魁提起他递过条的那个女生依然情意绵绵的时候,我还情窦未开,
所以我才骂他:" 操,你也没个记性,她要不把条交给老师,你能挨批吗?" 那
时候,我才刚刚学会打手枪,打得还不熟练。赶上停电,不得不点起油灯或是蜡
烛,瞅着灯芯迸出微弱的火舌。胡传魁就会讲起他递过条的那个女生,说她上个
礼拜冲他笑过一次,上上个礼拜,她的围巾被风刮到树枝上,她求他帮着爬上树
给拿下来,她谁都不求,偏偏求他!"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他问我。我说:
" 不知道。" 他就骂我:" 痴呆儿童!" 奇怪的是,我从小向往的都是比我大,
而且是大很多的女人,胸脯鼓鼓的屁股翘翘的那种。我不敢跟胡传魁他们说我的
这个想法,我怕他们给我声张出去,那样的话,我非臊得跳楼不可。我的性格不
允许我像胡传魁那样,想什么说什么,我更愿意躺在床上瞎琢磨。我可以蜷缩着
身子,把两手放在双膝之间,双膝一直顶到我的下巴上……那是我特有的思考方
式。其实,这也是客观条件造成的习惯,在家里,一张床上躺了我们哥儿四个,
要是不蜷着腿睡,根本就睡不下。跟我爸住,我睡的又是个小折叠床,依然伸不
开腿。我最喜欢在家过夏天,夏天我铺个凉席睡到马路边上去,那就宽绰多了,
要不是早班的电车铃声吵,我能一气睡到中午。半夜睡半截,叫巡逻的民兵砸起
来,把我轰回家去,那是极偶然极偶然的事儿,一个夏天也不定能遇到一回。不
过,遇到了,认倒霉就是了,别跟他们争,民兵比警察更喜欢打人。
我也幻想过长大要当不了警察的话,就当民兵,谁打过我,我将来也打他,
他现在抽了我一皮带,以后我就抡他两皮带,反正那时候他们也老了,打不过我
了……
有时候,我真佩服胡传魁,佩服他的痴情,在这样一个恐怖的时刻,倒塌的
楼房、剩下半截的烟囱、露天的厂房和撂倒了的电线杆都淹没在浓雾一般的暮色
中的时候,他还有心情念叨那个他递过条的女生。突然黑影里猛地跳出两个人来,
半裸着,裤衩都是破的,勉强拿根麻绳绑在胯骨轴上。他们问我们是谁,我们也
问他们是谁,不过,发现还有生还者,我们双方都挺高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惜,空气太浑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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