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废墟-我的1976(7)
据我所知,在我跟胡传魁和二林子盲目流浪的时候,第一支解放军叔叔的抢
险队就来了,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地震现场,仓促间却什么救援工具都没带,
只能用两手扒开砖头瓦块来寻找幸存者,他们的手指甲都磨去了半截子,直流血,
血滴在被救出来的幸存者的脸上。
" 你们看这是什么?"
" 面包!"
二林子居然给我们领来面包,这还是我有生之年头一回吃到面包,觉得香甜
得要命,一气吃了五个,吃到第六个的时候,我不吃了,喝了几口消防队的救火
车里的水,就跑了。
" 站住,你小子往哪儿去?"
胡传魁他们俩追在我屁股后边,我也不答,只是攥着俩面包,拼命跑。围在
腰间的夹袄掉了两回,露出了光腚,我好歹系上,再跑。这时候,我想起我爸养
着的那六条警犬还饿着肚子呢。
我一道上就想好了,如果有人责问我:" 这么点面包,人还不够吃呢,你怎
么能拿去喂狗?" 我就理直气壮地回答他:" 因为它们也是国家财产,都有户口,
应该爱护。" 我没想到的是,警犬根本就不买我的账,最小的那条狗吃了一小口,
另一条狗只闻了闻,其他的甚至连闻都不闻。我掰开它们的嘴巴,硬往里塞,它
们把牙关咬得铁紧。后来,胡传魁他们跟了上来,见我跟几条狗较劲,就问我:
" 你爸养的这几条狗,怎么都在这儿?" 我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土堆说:" 因为
我爸埋在这儿。" 我们仨想尽办法,要把几条狗领走,它们非要在这儿看坟不可。
我实在斗不过它们,也躺在它们旁边,嘴唇颤抖着,不知是抽搐还是苦笑:" 它
们比我还有良心。" 胡传魁他们手忙脚乱地安慰我,一个抚摸着我的脑袋,一个
去抚摸着警犬的脑袋。
" 走吧,呆在这里更淹心。"
他们俩生拉硬拽地把我劝走了。
发现银杏倒挂在半空,是在我们从坟地回来的半道上。她住三楼,一块比语
录牌还大的预制板压住了她的左腿,而身子耷拉在下边。
想救她,楼梯又塌了,根本上不去。她就只会哭喊,喊救命,喊得所有人听
了都瘆得慌。
我们赶紧分手去找解放军叔叔,招呼他们来救人,结果来了六七个战士,也
都束手无策,战士们围着银杏所在的那座楼转悠一圈,还尝试着往上爬,都没成
功,只得等着吊车来援救。可是,谁都不知道带着吊车的救援队什么时候到。银
杏就像垂挂在黄瓜架上的黄瓜,风一吹,来来回回地摆动,随时都可能倒栽葱似
的栽下来。
" 你再忍忍,吊车一来,你就有救了。"
我们蹲在靠银杏最近的台阶上这么告诉银杏。银杏还是哭,劝也劝不住。银
杏是我们班长得最俏的女生,平时都不拿正眼瞧我们,眼皮总是往上翻,谁跟她
一贫嘴,她就说:" 人家可不是个轻薄女孩,是个正派闺女,讲一点分寸好不好?
"
而现在,她挨个儿叫着我们几个的名字,求我们想办法救救她,要多亲切有
多亲切。
我们几个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急得在楼下一个劲儿转磨磨,就是无计可
施。
" 别怕银杏,有我呢,一准能把你背下来。" 胡传魁把手卷成喇叭筒喊道。
便宜话都让他说了,我跟二林子也都跟着表态;" 他要背不动,我来驮你。" 银
杏软软地说了句:" 你们真好,谢谢。" 这句话差一点叫我们哥仨找不着北,心
都化了。
我现在只要闭上眼,银杏悬在半空中的身影依然会浮现在面前,她给残留在
天际的最后一抹晚霞笼罩上一道惨淡的光带。
写到这里,我写不下去了……我烦躁,我伤心,我口渴,我要喝点水。
还是先说说酵母片吧。他好不容易码了一些人站脚助威,可是那些人却说:
" 时候不早了,该回家睡大觉去啦。"
" 那不行。" 酵母片拦住他们的去路," 你们一睡,明天还不知什么时候才
醒呢。干脆,我们晚上就在书库凑合一宿,跟钢镚儿他们比划完了,你们想怎么
睡就怎么睡。"
书库原来归市图书馆,破四旧那会儿,这里的所有图书都烧了,烧了整整三
天三宿,书库就空了下来,成了酵母片他们和一群耗子的根据地,谁惹了麻烦,
怕爹妈揍他们,都到这里来躲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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