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废墟-我的1976(8)
" 勇哥,你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跟女人亲嘴的。" 酵母片说。
在他们这些小哥们儿当中,就勇哥跟女人亲过嘴儿。
不过,勇哥的故事酵母片早听他讲过一百遍了,之所以还叫勇哥讲,他就是
怕在场的哥们儿太腻味,溜号了,借机给他们提提神儿,打打气儿。
可是,在勇哥讲得唾沫星子四溅的时候,他却睡着了。
他的对头钢镚儿不光跟女人亲过嘴儿,还跟女人睡过觉,那个妞酵母片见过,
叫百合,长得很漂亮,有一双丹凤眼。一想到这点,酵母片就别扭,偏偏这小子
艳福不浅。这个黑夜是无尽的漫长,他的噩梦也一个接一个,几次都把他惊醒,
他心跳着站起来,撒泡尿,又躺下继续他的噩梦。奇怪的是,当他早晨醒过来之
后,却再也记不起噩梦的内容了。这一点,跟我不一样,我每次做噩梦,醒来都
能清晰地记住,包括所有的细节,这些细节总能要我回味好半天。兴之所至时,
我还拿个本,把这些噩梦记录下来,其实,记下来也没什么用,只不过就是个癖
好而已。
第二章
我现在最常见的只有三种人,一个是送外卖的,一天两顿;一个是邮递员,
我订了一份周报;再一个就是快递公司的,从卓越网买书,是我最大的爱好,我
几乎每周都买一纸箱或两纸箱。
我所居住的地方,也就是我现在创作《废墟,我的1976》的地方,处于地坛
和雍和宫中间,但是我从来没有去过,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我嫌吵,我都被吵
怕了,常常一声尖叫就能让我想到银杏——可惜,那时候,我能为银杏做的事情
实在有限,现在想起来我还惭愧。当时我只能拿瞎话来唬她。她问我们见没见她
的父母,我们赶紧说见了,他们毫发无损,你尽管放心,而实际上,整个楼都堆
下来,恐怕一个生还者都没有了。
我们除了骗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到深夜,救援的队伍越来越多了,
有沈阳来的,也有天津来的,我们却依然没有见到吊车。我们仨分吃了我给狗、
狗却没吃的那俩面包,想到我们有吃的,而银杏却只能捱着,心里就愧得慌,觉
得特对不起她。我们仨轮换着十分钟到公路上去望一回,看吊车来没来。失望得
很,医疗队、工兵都来了,就是不见起重队。
我说:" 帝修反没吊车还情有可原,因为他们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还等
着我们去解放他们,一个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连个吊车都没有,就实在说不过去
了。"
二林子也说:" 就是,我在电影里看见吊车都是一排一排的,多得是,怎么
也不派过来几辆?"
这时候,胡传魁倒显得沉稳多了,他站在半截楼梯上一边眺望,一边安慰我
们:" 别急,急也没用,那东西又重又笨,走起来自然就慢,再等等,早晚会到
的,放心,曙光就在眼前。"
半夜,医疗队还特意过来嘱咐我们,千万不能叫银杏睡觉,生怕她睡着了,
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一晚上,我们都把听过的故事轮着番地讲给银杏听,什么"
绿色尸体" 啦,什么" 梅花党" 啦,讲得再动情,银杏似乎也听不进去,光是呻
吟。有反应就好,就担心她没声音,所以隔一会儿,我们就问上一句:" 你睡了
没?" 直到听见她说" 没呢" ,我们才放心。
不过,晚上总比白天强,白天太阳晒得银杏汗珠子直滴答,晚上起码凉快一
点,少受罪。" 这么如花似玉的大闺女遭这份罪,我真受不了。" 胡传魁泪汪汪
地说。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如果可能,我愿意替银杏,叫她下来伸伸懒腰,可
是这话我说不出来,臊得慌。
" 我坚持不住了,我想死。" 到第三天,银杏说。" 你敢,你要死,我们陪
你死!" 我们说。银杏越来越懒得说话,或者是越来越没力气说话了,偶尔说句
话,也是骂大街,骂我们一般在打架打红眼的时候才骂的街。我们只好陪她一块
骂,给她打气,谁都不知道骂的是谁,反正骂了也白骂。其实,在这时候,我们
对她获救的可能性已经开始怀疑了,从下面往上看,漂亮的银杏已变得让我们认
不出来了,脸几乎是青紫色的,眼睛也明显地凸出来。我们陪着她,每一分钟都
过得非常慢,慢得令人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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