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废墟-我的1976(9)
只要有人提起漂亮,我首先就想到银杏。
那是真正的漂亮,她不涂粉,更不抹口红,一切都是天然的,充其量就是在
洗脸的时候,搽上一点点雪花膏,万紫千红牌的,用现在的词来说,就是素面朝
天。
我们继续着我们的努力:" 银杏,你记得歇顶的那位数学老师吗?他最喜欢
你,到我们家家访的时候,对我妈说:' 你看人家银杏,每次做作业连个小数点
都不错。' 从那以后我就给你起了个外号,你知道是什么吗?"
" 我知道,你们背后叫我小数点。"
" 另外,你知道体育课代表小五吗?他总叫我们给你捎情书,我们让他死了
这条心吧,人家银杏又漂亮又聪明,他连巴黎公社成立于哪个国家哪个年代都说
不出来,怎么配得上银杏?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就这样,我讲完,胡传
魁跟上,胡传魁讲完,二林子又上,一分钟也不闲着,不让她瞌睡。
我要是练过爬高就好了,可以顺着房梁子爬上去,给银杏送点吃的喝的。过
去,我们当院有一棵槐树,夏天就爬上去够槐花,一叫我妈瞧见,我妈准拿笤帚
疙瘩抽我,后来就不敢了。至于胡传魁跟二林子,更指望不上他们了,他们屁股
太大,笨得跟狗熊一样,我好歹瘦一点,比他们还麻利些。要说,银杏也够坚强
的,不吃不喝,也不能睡,居然坚持了三天三宿,搁我身上,我早就歇菜了。二
林子说:" 假如现在下一场透雨,降降温,可能银杏还能多活两天。" 胡传魁提
议求求老天爷,看在我们迷信他一回的面子上,就下一场雨吧。我们仨闭着眼,
双手合十,冲老天爷一个劲儿作揖,明知用处不大,死马权当活马医,我们也是
实在走投无路了,但分有一点办法,我们也不搞封建这一套玩艺儿。
" 求求你,老天爷。"
" 老天爷,你就给点面子吧。"
银杏是不知道我们为她所做的一切,她要是知道了,往后见我们准不好意思
再翻白眼,再骂我们" 倒霉德行" 了。所以她该活着。也许将来早晨起来碰见,
她还可能把她带的茶鸡蛋让给我们吃,馋死乒乓他们那群王八蛋!
她要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头一个对不起的,就是我们小哥仨!
后半夜,我跟胡传魁睡了,二林子来值班,负责和银杏对话,他突然叫醒我
们俩,说银杏已经半个钟头不吭声了,吓得我们赶紧呼叫她,老半天,她才埋怨
我们一声:" 别吵了,我刚梦见我妈给我缝了一条百折裙,白色的,都叫你们给
喊没了……" 我的妈呀,她总算是言语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可是,从此她就
再也没有动静了。我们把嗓子都喊哑了,她也没回答,倒是把周围的人都惊动了,
将我们拉下楼来,递给我们一人一个装满水的军壶。有一个大娘说:" 死了也好,
省得她受罪了,她喊得太让人揪心了,揪心得都快疯了,我们听着跳井的心都有。
"
我们把水壶扔得远远的,撒腿跑了。没人责怪我们,也没人阻拦我们,任凭
我们像三匹脱缰的野马。
我跑在最前头。等我实在拉不开胯了,再回头,他们俩却都不见了,茫茫夜
色中,看不到一星灯火,夜色跟瓦砾融为一体。
我怕了,又跌跌撞撞地往回溜达,半截腰发现胡传魁跟二林子都躺在地上,
望天。
" 我推测银杏死得一定特别孤独。" 胡传魁说。我也估计是,因为我们仨都
不是她喜欢的人,临终,她更愿意她喜欢的人陪伴在她身边。然而,她喜欢的人
是谁?此时此刻在什么地方?他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胡传魁的脚已经肿得越来越不像样子了,青紫青紫,每迈一步都疼得他龇牙
咧嘴。
我劝他:" 天亮,你去医疗队瞧瞧吧,要不非残疾了不可。"
胡传魁说:" 残疾就残疾,坐公共汽车兴许还有人给我让座呢。"
二林子给他一巴掌,嫌他满嘴跑火车,我又补他一个脖溜儿,胡传魁赶紧求
饶:" 往后,我不胡说了。"
从那天开始,我们再也不提银杏了,一次都没提过。仿佛这个世界上压根就
没有她这么一个人存在过。一朵野花,在寂寞中开了,又在寂寞中谢了。我的记
忆曾经一到银杏这里就处于短路状态,成了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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