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废墟-我的1976(13)
虽然他这么说,我也强迫自己这么想,可是见到人我还是要问一问,不厌其
烦。但是,谁也不知道二林子,这时候的人,个个都像惊弓之鸟,有一只麻雀从
头顶上飞过,也能吓出一身冷汗来,而且,越到后来就越心虚,地震的时候反而
不知道怕,就怕后捯磨。后怕是恐惧当中最可怕最折磨人神经的一种。后来,有
个在洗澡堂烧锅炉的师傅告诉我们一个消息,令我和胡传魁眼前一黑,差一点栽
倒。我们不相信这个消息,我们拒绝相信,我们宁愿找出一万条理由来驳斥这一
消息,我说:" 这不可能。" 胡传魁也说:" 这绝对不可能!"
这时候的酵母片还在瓦砾堆上忙碌着。小三对他说:" 钢镚儿这帮人瞅着五
大三粗,真干起活来,未必顶戗,我刚才见他们当中有一个,起码有一米八,白
长这么大身胚子,一看就是个窝囊废,赶不上我一个胳膊根儿。" 酵母片推推他
:" 人家就在你背后站着呢。" 小三一回头,正好跟" 一米八" 对上眼,他刺溜
一下子藏起来了。他就是个嘴把式,要动真的,就尿了。
二十分钟之后,一个小子尖叫起来:" 嘿,哥们儿,我又挖出来一个。" 大
伙儿都围过去帮忙,连钢镚儿他们那边的人也都跑过来援助——先是露出了一条
腿,接着是胳膊,最后才是脑袋,这个人竟然是倒栽葱埋在砖头瓦块里,一见亮,
挖出来的人惊叫了一声。
听声音又是个女的,而且还是活的!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拽出来,拽到一半,
她看他们是一色的秃小子,赶紧推开他们,死活不从瓦砾堆里出来,蹲在那里,
捂着脸抽泣。" 你们都滚开。" 她说。" 我们要滚了,你就可能见马克思去了。
" 酵母片说。可是这位姐姐天生一个拧种,就是说破大天去,也不挪窝。实在没
辙,酵母片招呼钢镚儿的那妞过来协助,钢镚儿直嘀咕,怕酵母片跟他那妞使坏,
非要问个底掉,问问叫她过来做什么。
女人,在关键时刻常常比爷们儿更坚强,更有主意。
酵母片懒得理他,就冲撞他一句说:" 我找你对象,又不是找你,你废什么
话?" 幸好钢镚儿的那妞大方,扭搭扭搭就过来了,酵母片求她把那个姐姐劝出
来。正好,她还认识那个姐姐,说是住在他们楼上的一个老妹子。
" 就看你的道行了。" 酵母片一个劲儿给她作揖。
" 脱下一条裤子一件袄给我。" 钢镚儿那妞过来,没递上两句话,就命令酵
母片。原来那个姐姐是嫌自己光个膀子害臊,不敢出来。
" 我身上也就一层皮,扒给她,我就只得光着了……" 酵母片可怜巴巴地说。
末了,酵母片咬咬牙脱了一件袄,又逼小三贡献出一条裤子,总算是把这个
姑奶奶打发了。
钢镚儿的妞要把她领走,酵母片忙说:" 赶紧的,省得她在这儿又碍手又碍
脚。"
他们接着大干快上,听说这座楼底下起码埋着七八十口子呢。
老远,酵母片就听见钢镚儿那妞对钢镚儿说:" 他们那头已经救出两个人了。
"
钢镚儿气哼哼地说:" 两个算什么,我要救就救他十个二十个的,哥儿几个,
都给我玩点儿命。" 他嗓门这么大,明显是说给酵母片这边听的,酵母片对他的
哥们儿说:" 听见没,人家是不服气,你们说,该怎么办?" 他的哥们儿嚷嚷道
:" 拿出点本事,给他们看看,堵住他们的嘴。" 哥儿几个就像趴在起跑线上的
运动员一样,听到" 啪" 的一声发令枪响,都豁了命地忙活起来。
工夫不大,钢镚儿那边传来了一阵欢呼声,他们成功地解救出第一个伤号,
也是个女的。
酵母片自然不能让他们赶上,跟狗凫水一样,两手拼命地刨,终于又有收获
了,挖出个跟孙猴子一样瘦的老头。他抹去脸上的灰尘,大伙儿认出来了,他原
来是在马路把角给人剃头的马拐子。大伙儿这个摸摸他屁股,那个弹弹他脑门,
他也不急不恼,一个劲儿谢他们,酵母片说:" 甭谢了,将来我们剃头,你不要
钱就行了。" 马拐子连声说:"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时隔三十年,我反复回想,都想不起一个叫马拐子的理发师,反而在记忆的
深处,发掘出一个总是身穿中山装的人的影像,他的风纪扣系得紧紧的,很有企
业中层干部的风范。他脸色阳光明媚,两眼闪着快乐的光泽,拿个马扎坐在路口,
见谁都打招呼,和蔼可亲。其实,他是一个擦皮鞋的,擦完了,你给他钱,他冲
你乐,不给他钱,他也冲你乐,我很少见到脾气这么好的人。我爸告诉我说:"
他其实是个瘫子,在朝鲜战场上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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