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废墟-我的1976(16)
听了他们俩的吵吵,钢镚儿那妞再把点心拿给酵母片几个,酵母片他们反倒
不好意思收了。推让半天,钢镚儿那妞脾气挺大,说急了,把脸一翻,将点心搁
地下,对他说:" 你们爱吃不爱,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你看着办吧。" 说
罢,扭头就走了。点心放在那儿,更勾酵母片他们的馋虫了,干脆,一人两块,
到背静地方把它解决掉,尽量别叫他钢镚儿瞧见就行了。俗话说:人是铁,饭是
钢,一天不吃饿得慌,更何况他们已经饿了两天一宿。
刨出来的人,出来都叫渴,水管子又全断成两截了,拧开,一滴水都没有。
酵母片招呼人找个砸瘪的脸盆,从河里打一盆来预备着。小三说:" 河里的水没
消毒,喝了得慢性病怎么办?" 酵母片说:" 在瓦砾堆里埋好几个钟头,不喝,
恐怕当下就得死,你掂量掂量哪头沉哪头轻!"
这会子,钢镚儿那妞简直成了通讯员,跑过来提醒酵母片:" 刚刨出来的人,
不能让他喝水忒多,容易要命,只能让他润润嗓子。" 酵母片知道这是钢镚儿告
诉她的,就故意说:" 行,你的意见我采纳,要是别人的意见——叫他玩蛋去!
" 钢镚儿那妞说:" 你们俩,没一个好玩艺儿!"
酵母片讲的这些,一下子触动了我敏感的神经,地震时饥渴,给我留下了长
久的后遗症,至今偶尔哪里的修水管停水,我就惶惶不可终日,紧张得跟什么似
的,最后,赶紧跑超市买几瓶矿泉水预备着,心里才稍微踏实一点。
钢镚儿的那妞偷着养了一只鸡,也被砸死了。
钢镚儿的那妞说,那是一只好斗的公鸡,长着红冠子,怕它早起打鸣,惊动
了人家,她总是把它关在厨房里,厨房的门窗紧闭,起个隔音效果。那时候,私
自养鸡养狗,都是犯歹的,叫街道逮着,轻者没收,重者不光没收,还得写检查,
要是再进一步的话,可能还得让你扫上三天街。钢镚儿的那妞说,她是从小鸡雏
一点一点养大的,舍不得宰着吃了,就拿它做个伴。头几天,其实她就发现它整
天在笼子里蹦跶,拿脑袋撞笼子,没个老实样儿。当时她还嫌它闹哄,弹它脑门
好几下,现在再回想,那也许就是地震的前兆,有时候,小动物比人更敏感,更
有前瞻性。
" 我真后悔。" 钢镚儿的那妞说。
" 后悔什么?" 钢镚儿问她。
" 后悔当时没多个心眼。"
后来,我和胡传魁还是搬到学校的操场上去了。在那儿,盖了三排篱笆房,
墙是拿泥糊的。地下铺着稻草,躺上去,还挺舒服。" 伤员那屋,铺的是毛巾被。
" 胡传魁跟我说。我们这点儿伤,断个胳膊拐个腿,比起来算轻的,远不够享受
伤员的待遇。轻伤不下火线。伤员虽然可以吃到挂面汤,可是那些脑震荡患者,
就是喂他挂面汤,挂面汤再点上香油,他也觉不出香来。" 吃什么不要紧,晚上
睡觉你别碰我的胳膊就行,一碰,准把我疼醒。" 我对胡传魁说。他一赌气,干
脆搬墙角睡去,离我八丈远,可是醒过来才发现,我们又骨碌到一块儿去了。睡
觉要把全身都蒙严实了,无论出多少汗,否则蚊子能把人吃了,就剩下几根骨头
棒子了。
" 我跟你说清楚,不是我骨碌到你边儿上的。" 胡传魁跟我庄严声明道。
" 那么是什么?" 我问他。
" 是你往我这边凑合的,你还以为我多爱跟你凑热闹呢。"
胡传魁一身油腻,像是刚在油锅里打了个滚。
" 我不愿意跟你计较。"
" 我更不愿意跟你计较,你不配。"
我的注意力被我们篱笆房的隔壁邻居所吸引。
隔壁新搬来了两口子,三十大几的岁数,那个媳妇不是个迷人的媳妇,却有
一个迷人的名字——季娇。他们原来有一对双胞胎儿女,遇难了,一个也没给他
们剩下。
" 他们夜里怎么总哭?" 我问胡传魁,虚心使人进步,我痴呆,很多事我不
得不问他。
" 你懂个屁!" 他仿佛像一只猫见到一只耗子似的,用蔑视的眼神注视着我。
" 就是因为不懂才问你了,懂了还问你干什么。" 我跟他狡辩道,但是态度
还是不错的,我知道,有求于人的时候,要有个好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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