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废墟-我的1976(18)
祸从口出的悲剧,我们见得多了,比如儿子把他爹在家说的什么话检举出来,
叫他爹身败名裂,而他儿子则为此被提拔当了小干部,类似的故事随处可见,这
被叫做" 大义灭亲" 。那年头,说瞎话,说过头话,说玩笑话,都可以,就是不
能轻易说实话。任何话,只要上纲上线,都能鸡蛋挑出骨头来。胡传魁他们家对
门的小子就因为在茅房的墙上画了一幅画,就被扣上高帽子,五花大绑斗了整整
俩礼拜,最后还判了三年徒刑……所以,胡传魁才这么害怕,他赶紧出门瞅瞅,
看看是否隔墙有耳,谁要偷听了去,给他贴张大字报,他不死,也得褪一层皮。
他一再跟我说:" 我郑重地向你宣告,刚才我什么都没说过,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
我双手揣在裤兜里,颠蹬着腿说:" 你说过,我听了个满耳。" 胡传魁央求
我:" 你趁早把它都给我忘了。" 我偏说:" 我不会忘的,我要记它一辈子。"
我眼瞅着他的脸由红变白,看来我的回答无疑对他是毁灭性的……
就在写这部小说的五年前,我学会了上网,当我看到网上那些肆无忌惮的牢
骚话、诅咒话和吹牛话,不禁心惊胆战,心说:这要是搁在三十年前或四十年前,
早他妈的都猴起来了。同样是在五年前,我在新浪开了个博客,写的所有博文都
像当年的《人民日报》社论,所以,点击率极低,大概最忠实的读者就是我自己。
白纸黑字,不能儿戏,否则就会给自己招灾惹祸,这个观念,至今根深蒂固。
" 今天蚊子怎么他妈的这么多。" 夜里,胡传魁睡不着,坐起来,啪啪地打
蚊子。
这一天,他也第一次没顺着窟窿窥视隔壁两口子做家庭作业。我知道,他怕
了,他的惊恐万状让我很是兴奋,我似乎找到了一把万能的钥匙,随时都可以打
开胡传魁这扇门,想什么时候打开就能什么时候打开,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抓
辫子,是那时候摆布对手的最卓有成效的手段之一。
" 还不快睡,折腾什么劲儿?" 我说。" 睡就睡。" 他咕咚躺下,很快,蜷
起身子呼呼地打起呼噜来。然而,我却睡不着了,我是因为太兴奋了。从今天起,
你胡传魁就得老老实实地服从我的命令,听从我的指挥,稍有反抗,嘿嘿……我
想。早起,我还在伸懒腰,就支使他:" 去,把尿盆给我倒了去。" 胡传魁翻翻
眼皮说:" 凭什么总是我?昨天的尿盆就是我倒的,今天轮到你了。" 我开始尝
试着动用我的撒手锏:" 不去算了,我倒,顺便把你昨天的反动言论跟有关部门
反映一下。" 胡传魁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拽得我生疼,他说:" 您老歇着,我去,
我去还不行吗?" 望着他的背影,我得意地笑了,这种笑,现在回想起来,其实
很阴险。
从此,我可以为所欲为了,凡是不愿意做的事,都可以叫胡传魁去代劳,我
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打饭,他去;提水,他去;领凉席子,也是他去。我琢磨
过去的地主资本家也不过如此吧?而且,我从没强迫过他,有活计,我对他用的
都是反问句:" 你看,这事,咱俩谁去呀?" 他准说:" 我去,我去。" 我不是
不讲民主的一个人。那些日子,我天天唱歌,唱那首《翻身农奴把歌唱》。
" 所有的活儿我都干完了,可以歇歇了吧?" 胡传魁跟我请示。" 歇歇吧,
我们还是要劳逸结合的嘛。" 我摆摆手批准了他,以使自己显得大度,体恤下情。
我特别理解那些为往上爬而不择手段的人们,他们揭发检举、打小报告、写匿名
信,无非是要踩着人家的肩膀上位,这真怪不得他们,因为权力实在是太具有腐
蚀性了,任何人都难以抗拒。那时候,人们博取权力的时候,想的往往只是那种
高高在上的感觉,金钱欲倒在其次。
视金钱为他二大爷的价值观则是近十几年才常见的现象。一个二十岁的黄花
大闺女嫁给一个大她三十岁的老头,可能谁都觉得不大般配,可是,要是说男方
是某某集团公司总经理,有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身家,那么,无论是大闺女的家长,
还是街坊邻居、亲朋好友都能表示理解,跟她同龄的女孩也许还会妒忌她……这
事要搁在三四十年前,唾沫星子恐怕都能淹死她。我现在基本上奉行的还是吃饱
了不饿就很知足的政策,权力也好,物欲也好,对我来说,要淡漠许多。我的朋
友说我:" 你就是在医院躺得太久了,跟这个世界有隔膜了。" 另一个朋友则干
脆说我:" 落后于时代了。" 我只是笑一笑,用金钱来体现个人价值,也不是什
么新鲜货色,远在军阀时期、国民党时期就是。不过时间不长,军阀时期、国民
党时期再以前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军阀时期、国民党时期之后,则是精
神变物质,喜欢吃穿的人,都被视为资产阶级享受思想作怪,要批评,要斗争。
凭我的经验,追着时代脚步拼命往前跑的人,十个有九个最后的下场都不理想,
而且也累,成功了还好,不成功呢?不成功也就只好跳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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