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废墟-我的1976(19)
对付一个浮躁的时代的最好办法就是:以静制动。
假如我的身体没出故障,我还会那么平静吗?
这个问题我不得而知。但是,我知道酵母片跟钢镚儿捉对厮杀的结果,竟是
打了个平手。解放军叔叔后来把他们替换下来,叫他们喘喘气,他们两边都不服
气,只好商定,明天见,接着比划,双方非得见出个高低来不可。
早晨要是没有一场余震,酵母片还真醒不过来。他在树根底下伸了个懒腰,
又伸了个懒腰,实在是不想起来,腿肚子累得直抽筋。突然想到跟钢镚儿的事先
约定,他赶紧爬起来,往河边跑,那里的住户最多,楼也塌得最惨。半道上,他
在消防队的消防车上接了两口水喝,腰里有街道给他的俩饽饽,他一边跑,一边
嚼,好歹混了个半饱。
" 你们这是干什么?"
" 盖房。"
路上,酵母片见人们有搬的,有背的,有拿肩膀扛的,还有老娘们儿拎着篮
子提溜的,都在把散落的整砖凑一块儿,准备搭小房,似乎每个人突然间都成了
泥瓦匠,石灰和砂子一时抢手起来,有时候还为此而吵架。
" 刚活过来,就他妈的吵。" 酵母片对他们没鼻子没脸地说。
" 要是死了,就没这么多麻烦了,两腿一蹬,完事。" 他们说。他们说的不
是一点道理也没有,酵母片无言以对。
" 那你们就继续吵吧。"
由于解放军叔叔到了,他们来维持秩序,谁想随便乱窜都是不可能了。酵母
片去跟解放军叔叔交涉,人家指定他们刨哪座楼,他们才能刨哪座楼,他们得服
从命令听指挥。不过,酵母片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他的救援现场一定要离钢镚
儿他们近一点。
" 拉开档子实施救援工作岂不更方便?" 解放军叔叔对酵母片说。
" 我们两边就要挨着。" 酵母片一点儿也不妥协,一再坚持。
眼下,正缺人手,解放军叔叔也就不再跟他磨牙了,只嘱咐一句:" 救人要
紧,别在这个特别时期搞邪门歪道!"
总这么歇着,毕竟不是个办法,早晚非歇残废了不可,听说要成立个抗震救
灾突击队,我跟胡传魁就去报名,人家不要:" 俩小毛孩子,一边儿玩去,过几
天铁路修好了,就把你们这些孤儿都送石家庄去。" 这个消息,让我们俩都很恐
惧。我不想离开这里,死也要死在我爸的坟旁边。我们拼命地央求人家,每一次
失败后,我们都告诉自己心诚则灵,只要决心足够坚定,指定能感动上帝,这个
上帝不是别人,就是突击队的队长。
" 我们给他写个血书。" 我说。胡传魁也赞成。我说:" 你咬破你的手指,
多挤点血,我们可以写长一点。" 胡传魁的脸拉长了:" 怎么倒霉差事都是我的
呀?" 我说:" 你是个犯错误的同志,我现在是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胡
传魁的脑袋耷拉下来了,哆里哆嗦地咬破了手指头肚,好歹写了几行,交上去了。
" 怎么样,我的计谋不错吧?" 我得意地对胡传魁说。胡传魁不快地嘟囔了
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叫他再说一遍,他说:" 没有我的血书,你的计谋也是
白搭。" 我批评他道:" 见困难就躲,见荣誉就上,你呀,简直是不可救药了。
"
那天,一只猫跑到我们屋,叫我们逮个正着,正闲得难受,就拿绳子把它的
爪子捆起来,挂起来,我在这头,胡传魁在那头,让猫打秋千。那只猫一定是只
母猫,胆小,吓得嗷嗷乱叫,惊动了街坊,也惊动了猫的主人。他们跑来找,见
我们正对猫施行酷刑,一下子炸窝了,几个小伙子揪住我们的耳朵,质问我们俩
谁偷的猫,我们一再声辩说那只猫是自己跑来的,他们不信,依然不依不饶。关
键时刻,只好丢卒保车了,我说:" 反正不是我偷的,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
"
" 那么就是你了。" 他们立刻放了我,把火力集中到胡传魁身上,拳打脚踢,
差一点将他的那一条腿也给鼓捣瘸了。胡传魁居然硬着头皮忍受了,没出卖我,
这让我有几分羞惭。
人散去以后,我们的小屋又安静下来,胡传魁坐在地上很久都没爬起来,我
看得出,他的心比创口还要疼。我伸出右手去拉他,想把他拉起来,他却使劲甩
开我,胸脯子剧烈地一起一伏。他鼻子流血了,他就仰面朝天地望着房顶子,尽
量不让鼻血滴答下来……我跟他道歉说:" 这次是我错了,我不仗义。" 胡传魁
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说道:" 我才发现,谁要有小辫子揪在你手里,你不把他折
腾死不算完。" 胡传魁拖着一条瘸腿,费劲地站起来。我一遍一遍地猜想,接下
来他会干什么,也许他要跟我打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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