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废墟-我的1976(20)
时隔三十年,我现在还在想,要是他跟我打一架该多好啊,谁吃亏、谁占便
宜都不重要,起码我们是光明正大地较量。然而,他没有,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
门口,用膝盖把门顶开,要往外走。我赶紧阻止他:" 你想溜?没那么容易。"
我真怕他离开,那样的话,这间小篱笆房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 我豁出去了,你爱到哪儿检举我,就到哪儿检举我去吧。" 胡传魁一把推
开我,迈过门槛。
" 我希望你考虑考虑后果。" 我继续威胁着他,期冀他一害怕,再次屈服于
我。
" 最恐怖的后果不就是逮捕法办吗?我认了!" 这小子肯定是疯了,恶狠狠
地斜瞪了我一眼,就扬长而去了。
" 你去哪儿,你他妈的要去哪儿?" 我追在他屁股后面问道。他没理我,他
八成是懒得再理我了。二林子走了,现在胡传魁又走了,这时候,我才真正有一
种无家可归的感觉,而在此之前,有他们相伴,我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可怜。
夏天,睡觉时,我居然总是被冻醒,我知道,冻得慌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心寒,
整夜整夜,我都听着没被炸死的蛐蛐的嘟嘟叫声。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总觉得
我窒息,喘不上气来,把脸憋得通红。
窒息的现象到后来愈来愈频繁地出现,随之而来的还有心跳过速。二十岁的
时候,在电影院里,我突然犯病,简直随时都有昏厥的危险,我仓皇地跑出电影
院。此后的三十年,电影院远离了我的生活,我再也没到电影院看过一场电影,
尽管那很浪漫,假如旁边再有个女伴的话,两人拉着手,悄悄地在对方的手心里
用手指头写着甜蜜的话。继而,让我窒息的地方是火车,不管车厢里拥挤不拥挤,
只要上去,那种被掐着脖颈的感觉,立刻就会出现,即便把脑袋探出窗口,大口
地呼吸新鲜空气,也一点不见缓解。这种感觉渐渐地就像传染病一样,大面积地
蔓延,而后不能再坐飞机,不能再乘地铁,最后连公车和出租也都包括在内。奇
怪的是,窒息的感觉再强烈,只要进了医院抢救室,吸上一两口氧气,马上就消
失了,脸色也逐步恢复正常,甚至还可以抽一支烟,跟正常人一模一样。医生给
我做过详细的诊断,给我的结论是:比正常人还正常。
所以,心理医生才说:" 你的病不是器质性的,仅仅是功能性的。" 换一句
话说,你没病,你是自己吓唬自己。
临建棚里只剩下我自己了,最难过的就是晚上,没有亮儿,独自一个人坐着,
要多没劲有多没劲。睡又睡不着,想出去遛个弯,也不敢,过了八点半,街上就
不能随便走动了,解放军叔叔拿着大枪在巡逻,跟宵禁一样。我要真的冒险出去,
逮着就是一顿臭揍,还得关几天,饿你个前心贴后心。我见过好几个不信邪的,
硬着头皮往枪口上撞,结果,都没什么好果子吃。我天生胆小,就乖乖地猫在屋
里,自己数自己的脚豆解闷——特别时期,惹点事儿,就能无限放大,说给你定
个什么罪,就是什么罪,你连个屁也不敢放。我的脑袋不是铁打的,只能老老实
实,绝不乱说乱动。
也有没长眼眉的,偏偏给自己找别扭。跟我隔了三个门的那个临建棚里,住
了两个体育老师,半夜起夜,出去撒尿,大概是尿痛快了,竟喊了一嗓子:" 平
安无事哦——" 嗖嗖嗖,三个端着大枪的解放军叔叔冲过来,把他们俩包围了,
他们也知道枪膛里都上满了子弹,赶紧把两手举起来。
" 你们是干什么的?"
" 我们是老师。"
" 老师哪有你们这德行的。"
人家不信,以为他们是编瞎话,就拿枪顶着他们的后腰眼,跟押俘虏一样把
他们俩给押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不知给关到什么地方去了。
熬过一宿,天亮了,胸襟总算豁达了一些,恐惧感和寂寞感也有所缓解。但
是,还是提溜着心,不光要管住自己的腿,不乱跑,更得管住自己的嘴。
前两天,有个外地慰问团来给我们送红宝书,有个小子冒傻气,说了一句:
" 我们还饿着肚子,捧着红宝书怎么读得下去呀?" 当时就有几个人将他拽上台
去,将两个膀子反剪起来,马上开了个现场批判会,每个与会者都要上台去表态,
表完态都要呼几句口号,要打倒那小子,还要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那个小子吓坏了,估计都尿裤子了,小脸苍白得跟白纸一样。结果,把他关起来,
反省了两天,别人都有饼干吃,他只能瞅着馋得慌。两天以后,干部问他知错了
没有,他正反打了自己几个大嘴巴,骂自己的鸡巴嘴没把门的,干部见他态度不
错,给他俩饽饽吃,临吃前,还让他念了两遍《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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