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废墟-我的1976(21)
" 吃吧,我们这是优待俘虏。"
那天的景象,给我的刺激很大,过去光是听人说过祸从口出,这一回,我亲
眼见识到了。当时我也饿了,幸好那个小子比我嘴快,我越想越后怕。那个小子
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得志,从单位的保全车间调到锅炉房烧锅炉,被监督改造。我
估计,这件事准是被写进了他的档案里,弄不好,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至今,
我仍然觉得档案是个非常神秘而又非常吓人的东西。
" 你的档案我们看过了。"
每次调到一个新单位里,人事部门跟你谈话时,总是这么开头,你立刻就会
觉得自己矮半头,而对方则高高在上。原因很简单,他能看到你的档案里都写了
什么,而你无权看,无形中,对方就拥有了谈话的主动权,你呢,只剩下唯唯诺
诺的份了。
档案,就像如来佛压住孙悟空的那座五指山,一生都压在我们的身上,如影
随形。只要一过十八岁,这个压力就陪伴你到死,只要你有个一差二错,有关部
门就叫你写检查,还警告你:" 检查你给我写得深刻点儿,这玩意儿要入在你档
案里。" 你只要听了这话,立马就蔫一半,觉得后半生就此被断送了,前途一片
渺茫。
我后来听说,胡传魁搬到另一个居民点住了。那些日子一直阴天,太阳不知
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迟迟不肯出来,我经常冒着雨在荒凉的瓦砾中溜达来溜达去,
更多的时候是徘徊在我爸的坟地附近。
那几只警犬还在,可是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 这些警犬都是纯德国种的,值老鼻子钱了。" 我想叫解放军叔叔救救它们,
就对解放军叔叔说。
" 狗确实是几条好狗。" 一个排长动心了,围着那几条警犬转了好几遭,显
然很是满意,不过,他要向他的上级请示。我说要快,再拖两天,这些可爱的家
伙就可能都给饿死了。
" 我现在就去请示。"
现在这些警犬,因为绝食,已经十分虚弱了,见了我,除了舔舔我的手,再
也无法站起来,更不能上蹿下跳温和地向我表示友好了。我一边祈祷,一边等待
着那个排长的回信。
最后,那些警犬还是没有被救,原因不在解放军叔叔,而是因为它们自己。
我努力过,可是白废,我只好耷拉着脑袋离开警犬,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碰见巡
逻的民兵问我:" 嘿,你找什么呢?" 我回答说:" 瞎找,我也不知道我要找什
么。" 人家就说:" 你吃饱撑的吧?" 他这么一说,我会突然想起来:" 操,我
又一天没吃东西了。" 赶紧找地方垫补两口吃的,就去找胡传魁了。
其实,我已经找胡传魁好几次了,可是都在他住的地方的附近站住,没敢进
去,犹豫一会儿,又蔫溜地回了。第一,我怕胡传魁见了我玩冷淡,理都不理我,
叫我下不来台;第二,我更怕他当着众人的面,没鼻子带脸地把我骂一顿,赶我
走,我岂不是自找没趣吗?拖了几天,我实在是拖不下去了,总是在孤独的冰窖
里过,太他妈痛苦了。我终于硬着头皮向胡传魁负荆请罪去了,我打定主意,他
爱打就打,爱骂就骂,随便他,只要他不跟我决裂就行。可是这一回,阴差阳错,
我却没有找到他。我要是早一天找他,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为此,我啪啪扇了
自己俩大嘴巴,后悔不已。
晚上,躺在阴暗的屋子里,我想要是邮电局没塌就好了,我可以给我妈写封
信。没笔没纸不怕,邮电局里有,纸是现成的电报纸,笔是沾水笔,哪怕是写上
三言两语也好,我妈起码不担心了。我肯定不会直接告诉她真实情况,先含糊其
辞地安慰她一下,致一个革命的敬礼,见了面,再一一细谈。
通不了信,能打个电话也行啊,就说一句" 妈,我们现在挺好的,你别担心
" ,还有要问的就是" 家里好吗?房子没塌吧?弟弟们也没什么事吧" 。就是这
么简单的要求,那年头,要满足起来却太难了,打个长途电话要排队,要拿了号
等着,等半天或是一天都不稀罕。
真有要紧的事,市民都是拍电报,谁家半夜三更听见邮递员喊" 某某某,来
电报了,拿戳子" ,立时就吓得浑身一哆嗦。电报内容多半都是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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