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废墟-我的1976(23)
第四章
我去找胡传魁,他们那一片却戒严了。我想硬往包围圈里闯,叫俩戴红箍儿
的民兵像提溜小鸡子似的给提溜了出来。我编瞎话说:" 我们家亲戚在里边。"
民兵绷着脸儿说:" 你亲娘祖奶奶在里边也没用,说不让你进去,你也进不去。
" 这时候,隔离带上已经洒上了一遭石灰,呛鼻子。我一个劲儿给民兵抱拳作揖
:" 我进去打个晃儿就出来,绝不耽误时间,求求你啦。" 民兵立起眼眉来威胁
我说:" 你要是进去,就甭惦记着再出来了。" 我见有戏,心里一喜,赶紧说:
" 那好,我就干脆不出来了。"
" 就是我想放你进去,别人也不会答应啊。" 民兵指指周遭,我一看,的确,
民兵只是少数,更多的都是解放军叔叔,一个个严肃紧张,如临大敌。
我绝望了,知道就是再跟民兵对付,也是白费。我悄悄地问他们:" 里边出
什么事了?" 民兵神秘地说:" 出零二了。" 我再问他:" 什么是零二?" 民兵
不耐烦了:" 领导命令,这要保密,走,再不走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我不敢再啰唆了,恐怕再啰唆下去,他非得拿大皮靴子踢我屁股不可,踢断
了尾巴骨也没处讲理去。
后来,我找了个熟人,打听什么叫零二,人家告诉我,零二就是霍乱。我又
问他:" 得这病,要多长时间才能好。" 人家告诉我:" 好个蛋,死了都得刨深
坑埋了,怕传染。" 我脑袋嗡地一下子,大了一圈。
" 这么厉害,这个病。"
人家不再往下说了,嫌我什么都不懂。我的感觉仿佛一下子都终止,所有的
神经线也都枯死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住处的。看来,胡传魁已经是九死一
生了,我怕是再想见也见不到他了。但是,我还没有死心,隔三差五就跑到隔离
区去,问问传染病遏制住没有,民兵给我的答复是:" 你问我,我问谁去?上级
领导再三要求封锁消息,连我们也瞒着。"
" 里边死了多少人?"
明知人家不会回答我,我还是要问,不问心里不踏实。
民兵薅着我的头发转了一圈。
" 我看你小子形迹可疑,是不是台湾派来的?"
我一听他这么说,害怕了,吓得我一溜烟跑走了,连头都不敢回一下。我怕
他们真给我上纲上线,把我关起来,那就麻烦了。回到住处,蹲在犄角旮旯躲起
来,我发现,没有了胡传魁,这里就显得过于空荡荡、冷清清的了。无聊,实在
无聊,我只好陪着地下爬的潮虫子玩,拿粉笔画一个平行四边形的隔离区,不许
它越过警戒界一步,爬出去就再把它捏回来……就这样,我强迫潮虫子跟我玩了
一整天,才把它们无罪释放了。我想,它们心里不定多恨我呢。
" 还有重伤号吗?有重伤号赶紧到车站去集合。"
我听见有人喊。这时候,铁路已经修通了,许多大型的救援设备都源源地运
来了,重伤号也源源地运走了,运到沈阳去治疗。
听说,没有父母的孤儿也都一拨一拨地被拉走。我曾经溜到车站去,从栅栏
缝隙窥探,看看被转移走的人当中有没有胡传魁。
" 你是不是也是孤儿?" 一个站员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 不是,我爸爸妈妈就在那边搭临建呢。" 我瞎话编得也快,张嘴就来。
乘务员转身走回月台。他举起绿色的小旗子,冲火车头挥一挥,很快,列车
就咣当咣当地开走了。
" 小子,别总这么逛荡,过来做一点对人民有益的事情。" 有个穿中山装的
招呼我。
" 叫我做什么,你尽管指示。"
" 你晕高吗?"
原来接连几天下雨,篱笆屋的屋顶都跟漏勺一样,一个劲儿滴答雨,住户都
得拿锅碗瓢盆接着,要不屋里就得趟水。我接受的任务是,拿梯子爬屋顶上去,
铺一层油毡,再拿沥青将边边沿沿刷一遍,保证严丝合缝不再漏。
中山装告诉我:看中我,是因为我瘦,分量轻,不至于把屋顶踩塌了。我感
谢组织的信任,并保证一定圆满地完成任务。中山装说我的态度很端正。
他这么一夸我,我就找不到北了。
" 这是我应该做的。"
" 别光嘴把式,拿出实际行动来。"
我以为突击一下,玩点儿命,有个一天半天也就交差了。结果,一干就是一
个礼拜。不过,家家对我都很客气,还给我上烟。我就跟大老爷们儿一样,抽完
烟,用脚尖碾灭烟屁股,然后噌噌噌上了梯子,干劲十足。有多余的烟卷,我就
夹在耳朵上,留着将来抽。开始还有点晕高,到屋顶,腿软,也不敢朝下边瞅,
有这么一半天,我就适应了,手底下也显得麻利多了。
街坊们要谢我,我都谦虚一下,对他们说:" 跟雷锋比起来,我还差得远。
"
" 看人家孩子的这觉悟。"
我才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爱听好听的,即便是杀人犯,你夸
他,他也美得屁颠屁颠的。这个发现,也许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我一生
的影响却很大。从此我掌握了人际交往的一把钥匙。
这趟活,累得我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它叫我暂时摆脱了
孤独感。脑子里什么闲白都没有,一沾枕头就着,让黒暗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我。
那几天,我睡得特别踏实。
突然有某种预感唤醒了我,有一天半夜,我一骨碌坐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怎
么会有那种预感,反正一睁眼,正瞧见胡传魁举着半头砖,犹豫着该不该对我下
手。我的突然醒来,吓了他一跳,半头砖"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一张小脸蜡黄,
像防冷涂的蜡。
我尖声惊叫起来:" 你想谋杀我,难道就不怕挨枪子儿吗?不怕判你个死刑,
押赴刑场,立即执行吗?"
" 谁想谋杀你了?" 胡传魁拼命地想为自己狡辩。
" 你要拿砖头楔我,不是谋杀是什么?"
" 你听我解释。"
" 我不听。"
他最后还是给我解释了一番,他说,他只想把我楔傻了,叫我把他说过的反
动话忘了,从此再也不能要挟他了。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这件事要是发生在现在,又当如何?首先不可能发生
;其次,即使发生了,也不会因为说哪个领袖人物因为通过性交才能拥有后代,
就被扣上反动的帽子,更不会有谁因为说了这话而心惊胆战,仿佛什么把柄落在
人家的手里……这种笑话,只有在那个可笑、可悲、可鄙的年代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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