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废墟-我的1976(24)
胡传魁从隔离区被解放了,又可以自由地跟我一起做伴了,这让我高兴起来,
我赶紧说:" 我早把那些话忘了,一句也记不起来了。" 胡传魁怕我是装傻,我
发誓说:" 往后我再跟你提一句这事,我就是你儿子。" 这样一来,他才信,脸
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但是他还不想搬回来,我知道,他得等我求他。我只好好言
好语一大堆,他才流露出满意的表情,尽管这个表情只是一闪而过,还是没逃过
我的眼睛,他不过是想拿我一把。
" 我可能只能在你这儿住两三天,以后住哪儿,还难说。" 他说。" 两三天
就两三天。" 我说。先把他诱来,然后再给他脖子上拴个链子,他就跑不了啦。
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要勾心斗角,那时候。
" 我得把穿的这身衣裳洗洗,都是消毒水味。" 他说。" 给你。" 我把我身
上的衣裳脱下来,叫他穿上,出去到水管子旁边洗衣服,洗完,晾干了,他再穿
上,把我的衣裳还我,而在此之前,我只能光着屁股钻到毛巾被里猫着。" 这还
讲点哥们儿义气。" 他一边把我的衣裳穿上,一边说。" 咱们是谁跟谁呀,本来
就是吃喝不分的交情。"
他出去洗衣裳了,我突然有点后怕——他要万一穿着我的衣裳跑了,我怎么
办?我就只能光着屁股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再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摇撞骗了,
吃饭,打水,都去不了,只能饿死渴死……幸好不到半个钟头,胡传魁回来了,
我的一颗心才落了地。
" 你在隔离区里传染上零二菌没有?" 我问他。
他说没有,传染病发生在西街,而他住在东头。我告诉他,我一直在替他担
心,怕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把命送了。他说他也在隔离区里边打听过我。我想问
他真的假的。
他说他惟恐我也被传上,尽管我们俩都不太习惯这么正经地表达情感,说得
都很轻描淡写,但是,眼神却是坦诚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是正经话,越
是知心话,我们就越不好意思讲,插科打诨嬉皮笑脸反而觉得自然,来得方便,
那时候,仿佛什么都是颠倒的,什么都是病态的。
那是个人人都得蜷缩着身子活着的年代。
这会儿,酵母片跟钢镚儿的社会主义劳动竞赛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而且
越来越多的新成员加入进来,场面宏大了许多。酵母片他们在瓦砾堆里两天里刨
出三十多口子,其中还包括了钢镚儿那妞的爸爸妈妈。而钢镚儿他们那边起码比
他们少刨出七八位。现在,物质条件也好多了,到钟点有人给送大饼,储满水的
消防车就靠在旁边,渴了,对嘴就可以灌个饱。
" 小子,认输了吧?"
酵母片碰见钢镚儿就气他,气得他脸红脖子粗,要不是有解放军叔叔在一边
坐镇,八成他早就过来掐酵母片的脖子了。他没辙,只好撒疯似的赶进度。转天,
钢镚儿手脚齐上,他居然赶上来了。这下子又让酵母片着急上火了,赶紧给他的
哥们儿弟兄做动员报告:" 虽然你们现在都不吃奶了,但是一定要把吃奶的力气
都使出来。"
" 你就擎好吧。" 小三代表同志们表态说。偏巧这时候外地的救援队也陆续
赶来,而且还带着家伙,工具齐全,不再光凭着两只手忙活了。有了锹,有了大
锤,又有了撬棍,进度一下子快了一倍。没家伙,还能挖出那么多人呢,更甭说
有那么多工具了,如虎添翼。不过,扫兴的是,活的越来越少。解放军叔叔发给
他们一人一个口罩,必须要戴,不戴就批评你。这让酵母片很不得劲儿,戴着那
玩意儿,怪憋气的,一会儿就湿透了。
工地上,每天都洒来苏水,还是很味儿,不过,味儿也得接着干。一天晌午
头,大家伙正拿着骑马蹲裆的架式啃馒头,出了一件意外的事,让酵母片和钢镚
儿都惊出一身冷汗,他们的小哥们儿都撺掇他们一走了之,别引火烧身……
那天,胡传魁睡觉时,整整哼哼了一宿,因为脚太疼。早晨起来,我揪着他
的脖领子到了医疗队,给他做了检查,大夫说他的脚整个都被感染了,弄不好,
就得截肢。我见他两条腿直颤抖,肯定是吓得。他答应来住院治疗,但是要回去
拿一趟毛巾和饭盆。我叫他放心,我会到医疗队来伺候他,将来,他脚治好了,
他再伺候我,所有打饭洗衣服的差事都归他,我当我的甩手掌柜。" 你的脚再不
治,恐怕就得连累你这条腿了。" 我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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