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废墟-我的1976(26)
" 既然它们这么重要,你就该管好它们,怎么能叫它们到处乱跑?首先是你
玩忽职守,一切后果只能由你自己承担,别人没有任何责任。"
我的当务之急是把狗要回来,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跟他较真儿就是了。
" 我承认我有一定的责任。"
听我说我承认责任在我,警察仿佛如释重负,他摘下帽子来,擦了擦汗湿的
脑门和脖颈子,批评我说:" 知道责任在自己还远远不够,还要好好地反省反省,
为什么别人不犯这样的错误,偏偏自己会犯,你要深挖一下自己的思想深处,琢
磨透了,将来就不会再重蹈覆辙了,你听见了吗?"
我唯唯诺诺地说:" 我听见了,下回一定注意。" 警察点点头,和气地说:
" 你的态度还算端正,既然认识到错误,也就既往不咎了,好了,你走吧。" 说
罢,他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理也不理我了,拿着帽子呼打呼打扇着风。
我陪着笑脸说:" 那么,叫我把狗领回去吧。" 他生气了,梗着脖子说:"
跟你谈了半天,你怎么还要狗啊?" 我也生气了,同样梗着脖子说:" 我不把狗
领回去,怎么跟领导交待呀?" 一边说,我一边四处寻找,看他们把警犬藏在哪
儿了。
我敢对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头一个动手的是他,他一把薅住我的脖领子,
将我带了个跟头,这时候,我才急了,同时也薅住他的脖领子,两人撕掳成一团。
呼啦啦,突然进来一群警察,拿一条绳子,七手八脚地将我捆起来,捆得跟
批斗会上批斗的那些人一样,单独还有一条绳子勒着脖子。
" 再不老实,我就勒死你,你小子也忒嚣张了。"
" 给他来一点厉害瞧瞧。"
这时候过来一个老警察,连鬓胡子,他把几个年轻警察都给劝开,慢条斯理
地说:"遇到天灾人祸还不够倒霉的?你们几个就别再火上浇油了,撒手,都给我
撒手。"
" 那狗要是我个人的,我就不要了,可那是国家的……" 我说。
" 是国家的你就该照顾好。"
" 往后我会多加留意,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我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地说。
" 你冷静一点,听我跟你说,这些狗就是因为你的疏忽,而断送了它们的性
命,其实,我们也不愿意这样。"
老警察仿佛不是在跟我说话,而是自言自语,声调忽而高,忽而低,忽而含
糊得叫你听不清楚。
" 它们死了?"
" 是,它们死了!"
它们怎么死的?这是我最想知道的。我两颊通红,嘴唇一阵阵地痉挛着,我
盯着老警察,等着他给我一个答案。
" 不把它们打死,它们就得伤人。"
" 不可能,它们都是经过特训的。"
" 你不信,可以问问大家伙。"
" 就是,它们守在坟地里,不许别人进去,谁再去掩埋尸体,它们就扑谁,
吓得人们都不敢靠近。"
几个警察七嘴八舌地说。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我觉得他们也许不是虚构,但
是,我还是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 这么说,是你们把狗打死了?"
" 没让它们受罪,就给了一颗枪子儿。"
" 就一颗枪子儿还不够吗,你们还想下什么黑手?"
他们几个没言语,都摩拳擦掌,只要我扑上去,他们便将我制服,关在小黑
屋里。他们那两下子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等你意志被消磨殆尽,没脾气了,再
把你放出来,叫你滚蛋。我知道我瘦小枯干,手无缚鸡之力,比划起来,根本不
是他们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咬咬牙,掉头就走,他们却又把我拦住,不
让走,我问他们:" 狗已经叫你们害死了,你们还要干什么?" 老警察拿出一张
纸来,叫我写下他们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把疯狗杀死的。而且还要我写如
何如何感谢他们,感谢他们在危难关头保护了广大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
" 你叫别人写吧。"
我大踏步地走出临时派出所,几个年轻的警察在背后骂道:" 小王八蛋,反
革命气焰太嚣张了。" 老警察说:" 叫他去吧。"
我脚步踉跄,仿佛喝醉了一样。那时候,胡传魁还在隔离区里隔离,小临建
棚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地下,把脑袋夹在裤裆里,欲哭无泪,回想着当年那些
欢蹦乱跳的警犬……隔壁两口子又在为要孩子而努力,我却没兴趣关注他们了,
捂着耳朵,不想听到任何声音。那个夜晚,我做了很多的梦,早晨起来醒了,也
不愿意趴起来,就这么蒙着脑袋躺着。胳膊从打断了的那天起,就没怎么疼过,
这两天,却突然间剧痛起来,我只好又到救护队检查了一下。医生说我已经接好
的骨头又被扯断了,还得重接,我知道这就是那几个年轻警察捆绑我,我挣扎时
给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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