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废墟-我的1976(27)
医生说,重新接骨更疼,你得忍着。我点点头。我父母或胡传魁他们要在我
跟前,我肯定龇牙咧嘴怕得慌,可是,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在身边时,我一下子变
坚强了。
" 小伙子,你很勇敢,忍忍,就要好了。" 四十岁的女医生用低沉的声音表
扬我。
" 这算什么,不过是小意思。" 这让我多了几分自豪。
" 咬住牙……"
女医生使劲把我胳膊一拽,疼得我一阵天旋地转,几乎昏厥过去,耳鼓沙沙
作响,仿佛飓风刮过,好在我没叫出声来。
" 你真不简单。"
女医生又一次给我打上夹板,拿绷带把胳膊肘固定住,这一切她做起来又麻
利又快,一看,就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大夫。
她是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夸奖?
我突然想,也许这是他们治疗的一部分,将病人安抚好,她治疗起来也就方
便迅捷了许多。既然我已经扮演了英雄的角色,那么就继续把它扮演好,尽管疼
得我顺着脊梁骨冒冷汗,两个小腿肚子也一个劲儿地哆嗦,我还是勉强冲她笑了
一笑。
" 好了,过半个月你再来复查一遍。" 女医生拿药棉擦了擦手,之后,朝着
外屋喊一嗓子," 下一位。" 我只好颤颤巍巍地走出治疗室,可是,腿发软,便
就势坐在台阶上。
这时候,我听到女医生对刚进去的患者说:" 小伙子,你很勇敢,忍忍,说
话就好。" 可惜,那个哥们儿到底是没忍住,妈呀妈呀地叫起来,女医生一如既
往地劝他:" 咬住牙……" 明明知道,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她那一双白皙而又灵
巧的手和富有磁性的声音,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候,服务态度这样
好的医生,着实不是很多,个个都跟凶神恶煞一样,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从那以后,我对医生这个职业刮目相看,多少有了一些好感,他们有让人感
到温暖的一面。
那个医生,后来又见过她两次,但我始终不知道她的名字,现在她要是仍然
健在的话,也有七老八十了,估计早就退休了,她那黑油油的齐耳短发怕是也已
花白了。
从救护队出来,我就遇见了那个中山装,那个中山装就派我去给漏雨的临建
棚铺油毡。铺油毡的时候,我的胳膊还打着夹板,可是在那个特殊时期,打个夹
板根本就不算什么,多少人把命都丢了。再后来,胡传魁就回来找到了我,我劝
他住院治治他的脚,他也答应了。就在我们回家拿毛巾和饭盆的半道上,偏偏遇
见了挂标语的事,挂个标语可以奖励俩西瓜。胡传魁怦然心动,非要试试不可,
拦也拦不住他,最后以石头剪子布来解决,末了,赢的偏偏又是他。许许多多悲
剧的产生,往往都像是天意。现在回想起来,假如当时任何一个环节出一点差错,
都可以避免这一场悲剧……
而事实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赢了我,胡传魁很骄傲,这里面,哥们义气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惦
记着在大庭广众面前露一手,显显能耐。胡传魁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给了我一
个鬼脸,就把标语的一头扎在腰上,拿条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这样,就不用腾出
一只手来,专门拖着标语了。我坚持送他一程,他爬他的,我给他拿着标语,到
半腰,再交给他——好几丈的大红布,也不轻省呢。
" 把西瓜给我挑个沙瓤的,我下来吃。" 胡传魁临爬烟囱前,还嘱咐人家,
一脸的自信。人家催他别再啰唆了,利索点,赶紧把标语挂好,明天慰问团就来
了,叫他们老远便能看见欢迎标语,感觉到我们灾区人民的热情和战天斗地的决
心。
" 急什么急,举手之劳的事。" 胡传魁说。
" 把手上的汗擦擦,要不就太滑了。" 我叮咛他。
他爬的时候,我放心不下,就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块爬。真往上爬的时候,无
论他,还是我,都意识到这其实是个苦差使。首先,维修梯的距离对我们来说间
隔太大了,攀爬起来费劲,再加上有巨幅标语的拖累,越往上就越坠得慌。
爬到一半时,胡传魁就往下赶我,叫我在下边等着他。我问他:" 你一个人
能行吗,我帮一把吧?" 他骂骂咧咧地说:" 你少他妈的小瞧人。" 我看他的喉
结上下蠕动,仿佛有个家雀在嗓子眼里藏着。我并没有马上下去,而是停住脚步,
仰着脸盯着他,我只能看见他的屁股,左一扭,右一扭,却看不见他的表情。快
到顶部时,风大,吹得他直晃悠。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在相当长的
一段时间里,我几乎都处于失忆状态。不过,我的耳朵还具备一定的功能,所以
我能听见凄厉的惊叫声。我慌忙往下爬,可是下面仿佛是一片黑幽幽的海洋,波
浪起伏,我眼前模糊了,下到半截,手一松,掉了下去,一条腿落在两块石板的
中间,只听嘎巴一声响,我的胫骨粉碎了,但是我顾不上剧痛,拼命地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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