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废墟-我的1976(30)
一个人过来扇我俩嘴巴,似乎让我多少恢复了一点知觉,我嘟囔了一句:"
算了,甭送了,送也白送。" 可是,我感觉他还在动,像一只才睡醒的猫一样,
一点一点地伸展着他的身体。
熙熙攘攘的人群将我和胡传魁围在当间儿,我跪着,而胡传魁则躺着。我的
腿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再也站不起来了,要站起来也行,要么拄着棍,要么扶着
墙,右腿往前挪一步,我的左腿要跟着走,就得颤抖,就得摇摆,甚至还要划上
一个圈儿。
仿佛左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胡传魁最终还是被搭到了医疗队,用一块门板。送进抢救室不到一分钟,大
夫就拿个被单子盖住了他的脸,即便是用被单盖上,胡传魁也还是微笑着的。医
生叫人把他抬到一个粮油仓库,那是临时的停尸房,一张写着胡传魁名字的卡片
拴在他的尸体上。胡传魁很幸运,死的时候还能得到一张写着名字的卡片,比他
早死的那些人连一张卡片也没能得到,就拿一件脏脏的褂子盖着脸,埋了。埋的
地方,来不及树立一个碑,人们又忙着去掩埋下一位,没有祷告,也没有弥撒,
甚至也没有默哀三分钟。
我从医疗队出来,又回到那座烟囱那里,找到那个要挂标语的人。他竟不认
识我了,一个劲儿问我是谁,他说他很忙,还有好几个横幅没挂呢。
" 把欠我的俩西瓜给我。" 我咬牙切齿地说。
那个人还不想给,说胡传魁没有完成任务。
大概是我扭曲了的脸和充满血丝的眼睛把他镇住了,他退了两步,我弯腰挑
了俩西瓜,还搁在耳边拍了拍,看熟没熟。
" 拿俩儿就快走吧。"
那人冲我摆摆手,恨不得赶紧把我打发了。
" 我要是不走呢,你想怎么着?"
我抱着挑好的西瓜,走到要挂标语的那个人跟前,他皱着眉,叫我赶紧滚蛋,
滚得越远越好。我使劲将西瓜砸在他的脸上,一气两个,都便宜给他了。
" 快叫警察,叫警察把这小子抓起来!"
西瓜汁顺着他的脸蛋子滴答滴答往下流,像胡传魁的鲜血。
" 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小子疯了。"
周围的人谁都不动劲儿,只是叉着腰瞧热闹,或是不疼不痒地劝上那人一句。
我笑了,我开心地笑了。我突然发现,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我敢上九天揽月,
也敢下五洋捉鳖,谁要是这个时候跟我奓刺,谁算是瞎了眼了,我能使出我浑身
的力气,把他撕成碎片。很多人,见我横着膀子走过来,他们都赶紧让路,闪到
一边去,给我闪出一条道来。我再也没回我的那间篱笆屋,一整天都在街上游荡,
像一个恐怖的幽灵。我不想理任何人,我只想对天上的鸟、水中的鱼和草棵里蹦
的蛐蛐儿对话,我跟所谓的人类没有共同语言,也许那些鸟、那些鱼和那些蛐蛐
儿更富有善心。起码鸟叫虫鸣,比架在树上的大喇叭里广播的那些大批判文章听
起来顺耳,有人味。大喇叭总是一吵就是一天,吵得你脑仁疼。
酵母片最终还是带着钢镚儿一块躲到码头边上的那个门房里,不过四平米的
地方。怕人发现,他们俩拿废报纸把门和窗户都糊上,他们能从缝隙里往外看,
外边却无法瞧见里边。布置完这一切,他们俩一个坐在这个犄角,一个坐在那个
犄角,谁都不搭理谁。俩钟头过去了,憋得实在难受了,酵母片问钢镚儿:" 有
烟没有?" 钢镚儿摸摸裤兜:" 烟有,火没有。" 酵母片说:" 你没火不怕,我
有。" 两个人脸对脸地抽起烟来,烟雾很快就将小屋笼罩了,四周悄然无声,安
静,寂寥,他们俩的敌对情绪,也随着烟雾弥漫开了,不再那么纠结,清淡了许
多。但是,因为几根烟抽下来,烟雾太浓,他们俩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这时候,
门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俩赶紧屏住呼吸,警觉地站起来。
" 你们俩在里边吗?"
是钢镚儿那妞的声音,听起来呼哧带喘,很仓皇。
" 快进来。"
酵母片急忙打开门。
" 老天爷,你们这是抽了多少烟呀,能把人活活呛死。"
钢镚儿的那妞用手驱赶着浓浓的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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