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废墟-我的1976(32)
我说:" 我不去。" 我妈问我:" 为什么不去?" 我说:" 丢不起那人。"
我妈不再问我什么了," 唉" 了一声,在我旁边坐下了。最终,我们娘儿俩都没
去,而是干脆放弃了国营指标,去了一家集体小厂,一家生产劳动布工作服的加
工厂。
我们厂坐落在河边,距离我们的临建棚大约有五十里地。开始我乘公车,很
挤,稍微不小心就会踩了人家的脚或是被人家踩脚。踩了厚道人还好,要是踩了
哪个泼妇,就算是倒霉了,骂你是流氓,旁边的闲人就趁机借见义勇为的名义打
便宜人。我就见过一位在反帝医院工作的小伙子被打得鼻青脸肿,车一停,就被
踢下车,躺在道边迟迟爬不起来。从此,我就非常害怕乘车,宁可步行。正常班
当然没问题了,顶多是晚点到家,可我当时偏偏是三班倒。上早班出门时,天还
没亮,大雾弥漫,走道深一脚浅一脚。下夜班回来时,又是漆黑一片,尤其走到
背静的地方,总是浑身起鸡皮疙瘩,觉得背后有鬼跟着你,只好拼命地唱样板戏,
给自己壮胆。再不管用,那就撒丫子跑,一口气跑到明亮的或是人多的地方才停
下来。半道上一来一去,起码要花两个半钟头——直到我有了一辆自行车,才不
受这份洋罪了。
买自行车,当时是要票的,票都有单位后勤科管着,像我这样刚进厂的学徒
工,一时半会儿怕是轮不上。
还是我妈,不知从什么地方求爷爷告奶奶讨来了一张自行车票,是个不很出
名的牌子,叫麒麟牌。那时候,能有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名牌不名牌呀!
我们娘儿俩在红卫兵商场一起挑的,我当时只顾得高兴了,刚买,舍不得骑,
是扛回家的,我就忘了问我妈车钱是打哪儿来的了,一辆车一百多块,是一个学
徒工多半年的收入呢……
当我知道车钱的来路,我简直无地自容。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恰巧是在
我丢车的那一天!
胡传魁死了之后,我躺了几天医院,腿上打了石膏。我旁边那张床也躺了一
个人,三十多岁,戴了个眼镜,其中有一个镜片碎了,光剩了个框子。眼镜框是
玳瑁的,一看就够年头了。
他一天到晚都在睡,而且还打呼噜,偶尔被臭虫咬醒了,就坐起来,一个一
个地拿指盖子掐死,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擦擦,接着睡。
我猜不出他是干什么的,我也懒得猜。反正我跟他正相反,我是几天几夜都
睁着眼,一点困意也没有,医生又不让我动,我就仔细地倾听着各种琐碎的声音,
来解闷……
久而久之,我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风雪雷电自不必说,我甚至能听到我的
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而且耳朵的形状也长得跟雷达一样,可以转,听到异
样的声音就呼扇呼扇地耸动。即便没有风,空气也静止的时候,我仍然能听见屋
檐疯长的野草一点一点枯萎的窸窣声,这时候,我知道,夏天就要过去了。
我的病友伤了胯骨,怎么也得躺三个月或者更久,他真要这么睡过去吗?后
来我发现,他并不是总在睡,常常是睡到半夜起来,或是冥想,或是回忆,有时
候还小声地嘟囔,我仔细听了听,觉得有点耳熟。终于,有一天我问他:" 你背
的是不是方纪的《挥手之间》?" 他惊讶了一下,用清脆愉快的声音说:" 是啊,
你怎么知道?" 我乐呵呵地说:" 我也喜欢他。"
十八岁的我,喜欢的作家实在不是很多,方纪和孙犁是仅有的两位。
病友高高兴兴地扬起眉毛,跟我谈起《挥手之间》和《白洋淀纪事》。幸好,
这两本书我读过,干脆说吧,除了这两本书,我就没读过别的书。那时候,人们
都说,找一本好书,比找一个好媳妇要难得多。只要谈起书来,病友憔悴而瘦削
的两颊,一下子就有了光彩,脸色也不那么黯淡了。
我后来当了作家,绝对跟我的这个病友有直接的联系。他告诉我,他从小就
想当作家,他用了十来年的时间,几乎把他能找到的书都读遍了,可是,当他觉
得他也可以写了的时候,国家却已经不需要作家了,他的梦也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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