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废墟-我的1976(33)
好多个那样的夜晚,他讲着他的梦,我静静地听着,不知不觉间,他的梦也
就成了我的梦。月光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柔和地洒了一地,同时还偷偷窥探着我
们干涸的心灵……那样的夜晚,少了些悲伤悱恻,却多了些热烈快活。
那个病友,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从那时候开始,读书就成了我毕生的功课,为了借到书,我甚至可以卑躬屈
膝,把全世界最肉麻的赞美奉献给人家。有一回,一个人将一本四百多页的散文
特写年选借我,要求我第三天就要还,我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味,就忙不迭地抄,
没睡一分钟的觉。到该还书的那天,我也只抄了三分之二,归还他的时候,我那
个舍不得呀,差一点哭了,跟他讨价还价,也没谈妥。
" 最后再给一天行不行……"
" 我爸的脾气你是不知道,他要发现了,非得拿擀面棍敲打我不可。"
我没话说了,看着他把书揣在怀里远去了。
地震后,我们那座楼都空了,大伙儿都搬到临建棚去住了,为图个清净,整
座楼里就我一个人,借来书就抄,很快,我就集了一大摞的" 手抄本" ,甚至有
半本《新华字典》。当时我家的那个条件,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就已经不错了,
再想买书,无疑是一种奢望。我记得我真正地拥有一本《新华字典》,是我二十
六岁的那年,在我生日那天,我自己特意犒劳自己,买了这么一本。在我看来,
那就是我最幸福的一天,年轻,幸福总是来得很容易。书读多了,房间里的光线
又暗,渐渐地我的双眼就不好使了,近视。我妈说:" 你看人总是虚乎着个眼,
跟特务一样。" 我就笑。我从来不在意这个,但是这却成了我妈的心病,她先是
给我买了一个台灯,简易的那种,底座是个夹子,可以夹在床帮上,也可以夹在
椅子背上。但是,这依然改变不了我特务的形象,终于有一天,她似乎咬咬牙,
在我关饷的那天,对我说:" 走,我给你配一副眼镜。" 我说:" 我的钱不够。
" 我妈说:" 短多少,妈给你搭上。" 我们娘儿俩就一前一后到了大光明眼镜店,
验光,选框,不到半个月,我就戴上眼镜了,再也用不着虚乎眼儿了。开始还有
点卡鼻梁子,疼得慌,我妈说:" 慢慢就惯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对我妈
说:" 我们同事都叫我四眼狗。" 我妈说:" 别搭理他们,听蝲蝲蛄叫唤还不种
庄稼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拿起电话,给我妈拨了一个。我妈问我:" 你这一
程子没病吧?" 我说:" 挺好。" 然后,又扯了几句闲话,就撂了。我都五十岁
了,我妈的年纪自然更大,好在除了有点哮喘,别的问题还没有。我要她到北京
来住,她总说住不惯,北京的人太多,又吵又拥挤。她好静。
我觉得我的故事该回到酵母片那里了。酵母片跟钢镚儿都把自己可能会东窗
事发的事情告诉了钢镚儿那妞,却都被她否了,她说:" 你撕大字报,他扎自行
车,都是一个人做的,怎么可能警察来同时找你们俩呢?" 酵母片也纳闷:" 是
啊,我跟他能有什么事?他迎风臭八里,我躲还躲不及了。" 钢镚儿瞪起了眼珠
子:" 你说谁呢,我能跟你脸对脸地站在一起,是给你面子,你撒泡尿照照你那
模样去!" 钢镚儿那妞真急了,她用猫一样尖锐的嗓音叫道:" 够了,都什么时
候了,你们还掐架?" 她愤怒起来还挺吓人的,眼睛跟猫一样圆,头发也跟猫在
撒狠时那样奓撒起来,酵母片跟钢镚儿都不敢争竞了,像木头橛子似的戳在那里。
她说:" 这个地方不太安全,你们还得换一个地方躲起来。" 酵母片第一时间就
想到了那座书库,那是他的根据地,可是要叫他把钢镚儿带去,真不情愿。只有
知道暗号的人,才有资格进那座书库,钢镚儿不是自己人,自然他也不会将暗号
告诉他——这是酵母片他们的最高机密。钢镚儿那妞似乎看出了酵母片的心思,
问他:" 你有地方去是不是?" 酵母片想否认,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不好意思跟
她撒谎,所以说:" 地方倒是有,只是我不想带他去……"
最后,酵母片还是跟钢镚儿一起转移到了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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